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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男人想出轨

萧家书房。

“董事长的位置有那么重要吗, 值得你把爸爸气得病倒,把小妹送进精神病院?!”

萧泽文第一次用如此恼怒的语气跟长姐说话:“大姐,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以前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该清醒的是你们!”

萧泽元冷冷地说道:“我早就说过让泽颖接受精神治疗, 每次都被你们拦下, 送进薛家的疗养院也是走个过场。现在她终于惹到惹不起的人了, 只能去宁康中心!”

说到这个,萧泽文更是愤怒:“你连问都没问姑姑,就把小妹送去宁康中心了!那里的条件她怎么受得了!”

萧泽元不耐烦地说道:“因为我们都不像你这样蠢!爸爸跟姑姑的关系究竟怎么样, 你这么大了难道还不懂吗!”

“你以为我们是谁, 嘴上叫两声姑姑就想让人家为了你得罪裴家?薛蘅愿意帮爸爸出面斡旋一次已经算他重情重义了!”

萧泽文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过是吵了两句而已……那位裴太太竟然这么仗势欺人!”

“你真的是个蠢货, 连到底是谁动的手都看不明白。”萧泽元眼中的失望都快要满溢出来, “你应该谢谢这位裴太太,没让事情变得更糟。”

“裴家真是欺人太甚!”萧泽文依旧愤愤不平。

“你要是托生成了裴家继承人,也能这么欺人太甚。”萧泽元冷嘲道:“谁让人家命好呢?那些被泽颖欺负过的人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怎么, 现在换了位置, 你就受不了了?当年既然选择帮她压下来, 就得遵守游戏规则。”

“比你更有钱有势, 就是能踩在你的头上作威作福!”

说到这里, 萧泽文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愧色, 嗫嚅道:“她当年还小, 根本不懂事……”

萧泽元没有纠结当年的事,只是冷笑一声:“她长成了个不懂事的大人, 萧家又在父亲的带领下成了三流的家族,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得罪了裴先生, 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萧泽文抿了抿唇:“大姐,你也是萧家人,何必这么冷嘲热讽。”

“我只是陈述事实。”

“家里都这样了, 你还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没人会再拖萧家后腿了。”萧泽元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你最好也不会。”

萧泽文简直要崩溃了:“爸爸和小妹都进医院了啊!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有病不该去医院治吗?你说得像他们都死了一样。”

“要不是那位裴先生,他们根本不会进医院!你就一点都不恨他吗!”

萧泽元轻蔑又玩味地看着他:“你这么恨他,怎么不去找他?裴家的地址你不知道?”

萧泽文咬着唇不说话。

“你不敢去找他,甚至连直面他的勇气都没有,却敢冲我大喊大叫,”萧泽元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因为我是你姐姐,不会对你怎么样,而他是真的会碾死你。”

“你想让我去出头,让我挡在你前面,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我……”萧泽文面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真是个废物。”萧泽元看着他的眼神像看垃圾。

第一次被向来照顾他的大姐如此对待,萧泽文也忍不住恼羞成怒:“是你从小就处处管着我,什么事都要经你允许才能做,现在又怪我太听话!”

“小妹也是被你逼的!她天生是个自由散漫的性子,你却也要这么管束她,逼得她精神都出了问题!”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萧家,为了你们好!没有我管教,你们两个不知道会烂成什么样子!”萧泽元这次愤怒地站起了身,“我费心费力这么多年,全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一个优柔寡断、畏首畏尾,一个只有脾气没有脑子!”

“对,萧家只有你一个聪明人!我们都不如你,不如你冷酷无情、眼中只有利益!!”萧泽文大吼道。

萧泽元慢慢坐回椅子上,冷静地说道:“我的优点不止这些。”

似是失去了所有耐心,她给萧泽文下了最后通牒:“现在萧家的一切都由我做主,想留下来就听我的话,不服气就滚!”

“你要是能在外面闯出一片天,有本事把我斗倒,也可以踩在我的头上把萧家抢回去。”

她明明坐着仰头看他,萧泽文却依然觉得自己正被俯视。

习惯了大姐的教导和庇护,他根本生不出对抗的想法。愤怒催生出的丁点勇气已经消耗殆尽,萧泽元严厉的目光像一根针,轻易扎破了他虚张的声势。

他慢慢垂下了头。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他沮丧地说道。

“你可以努力让萧家变得比裴家更强,然后报复回去。”

“这怎么可能……”

“那你还废话什么?”萧泽元冷笑道:“已经参与了游戏,就得遵守规则。”

“规则对你不利的时候就想退出?晚了!”

萧泽文彻底闭上了嘴。

萧泽元又吩咐道:“你去告诉那个女人,如果她还想生下孩子,送来萧家,我会好好抚养。”

“如果她想把孩子带在身边,那这个孩子就和萧家没有任何关系。”

萧泽文根本无法理解:“那个女人背叛了爸爸,你还要帮她养孩子?”

萧泽元不以为意:“唯利是图、见风转舵,察觉不对就马上跳船,即使怀孕也影响不了她的判断。这种女人生的孩子,总不会比你们更差。”

被大姐嘲讽一通,萧泽文赌气道:“我现在在你眼中是一无是处了。”

“那倒不是。”萧泽元看着他年轻俊俏的面容,“男人听话也是优点,好好保养你的脸,要是能入了哪位厉害的女接班人的眼,就是你对萧家最大的贡献。”

萧泽文愣住了:“你想让我入赘?!”

“不好吗?我管不了你一辈子,”萧泽元认真地劝他,“男人想高嫁可比女人容易多了,别浪费了这个优势。”

萧泽文的神色有些迷茫,他看着萧泽元,张嘴像是想要反驳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嗫嚅了两下。

萧家似乎已经改朝换代,他的这位长姐也变得让他不太认识了。

他甚至开始没来由地怀疑,她一直坚持要带着可能惹事的小妹参加各种重要活动,真的只是为了让她历练吗?

重要的事情告一段落,颜嘉卉总算能好好休息两天。

颜家现在对于她来说基本就是个睡觉的地方,不想在家里看着他们一家四口,也懒得开车,她只说和朋友有约,就走出了家门。

她家的别墅买得早,这个小区不大,也不清幽,过一条街就是热闹的商铺。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正好路过一家老牌麻辣烫店,这会已经快到饭点,她便走进去打算随便对付一顿。

随便选了些菜,她就去找位置。这家店的生意一直很好,这个点人已经挺多的了,扫了一圈,她看见一个墙边小桌只有一个女生坐着,便过去问道:“请问这里有人吗?”

“哦,没有。”

那人礼节性地从手机里抬起头,让双方都吃了一惊——这么巧?!

“又碰到你啦!”姜与荷看起来有些惊喜。

“是啊,真的好巧,”颜嘉卉小心地问道:“你一个人来的吗?”

姜与荷点点头,招呼她坐下。颜嘉卉心里松了一口气,便坐下等自己那碗煮好。

不能干坐着,颜嘉卉便闲聊道:“裴先生今天是有事情要忙吗?”

姜与荷皱了皱鼻子,一脸的嫌弃,只是语焉不详地说道:“不带他。”

她现在已经放弃擅自揣测这对夫妻的关系了,便只笑了笑。正好姜与荷那碗叫号了,她起身去端,颜嘉卉看着她放了致死量的麻酱,一勺白糖,和几滴聊胜于无的仪式性辣椒酱。

端过来后,她把麻酱艰难地拌匀,又拿起桌上的小壶哐哐倒了许多醋,让颜嘉卉看得牙酸。她不知道姜与荷这算不算重口味,只知道这一碗的热量绝对爆炸。

这会她那碗也到号了,她选的本就是重辣,端到桌上后又加了好几勺辣椒。

姜与荷看得目瞪口呆:“你不辣吗?”她光是闻味道都已经被辣到了。

颜嘉卉点点头:“我妈妈是四川人,我又去四川上了七年学。”

“怪不得……”姜与荷恍然大悟。

两人就这么边吃边聊了起来。

颜嘉卉挺爱跟姜与荷聊天的,与她的丈夫不同,她是个非常随和的人,甚至有些迟钝,跟她聊天不需要时刻小心,生怕哪句话无意间冒犯了她。

圈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和关系都太多,话多了就容易踩雷,不知道哪句会九曲十八弯地戳中别人的痛处。虽然别人一般不会当场翻脸,但颜嘉卉感觉得到那种一瞬间的凝滞,和笑容背后的不悦。

但是姜与荷不会,就像是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也……不过大脑一样,因此和她聊天很容易放开。

就像现在,看着她吸了一大口裹满麻酱的麻辣烫,颜嘉卉忍不住暗示道:“麻酱的热量很高的。”

“嗯?”姜与荷眨巴着眼愣了两秒,然后点点头附和道:“是哦。”

她忍不住明示:“这样很容易胖的。”

姜与荷要比她高一些,看着像有一米七了。她不胖,但也不算瘦,略有一点丰腴,属于网上那种恰到好处的“微胖”。

但是年纪越大新陈代谢越低,她没两年也要三十了,照这么吃岂不是要越来越胖?

圈子里色未衰而爱已弛的事都司空见惯,更何况色衰?

“年纪大了,总会胖点的嘛。”姜与荷却浑然不觉,毫无危机感。

这就是已婚人士的松弛感吗……颜嘉卉只好直说:“身材走样了,容易影响夫妻关系哦。”

姜与荷闻言直接笑了出来:“男人想出轨,是我少吃两口就拦得住的吗?”

颜嘉卉呆了呆,也笑了出来。

是啊,拼命节食、健身、医美,也没见哪位花心男的太太真正挡住了外面的莺莺燕燕,费尽力气也就只是维持表面的恩爱和体面罢了。

喜新厌旧的人永远需要新鲜感,可没人能永远新鲜。

再怎么精心保养、手段百出,又哪能比得过真正年轻的新人?

人旧了,怎么翻都新不了。

谁都知道,但谁都不说,见面只会互夸对方保养有方,驭夫有道,丈夫如何如何体贴上心,纪念日送的珠宝真是精挑细选……或许是在贵妇圈里混了太久,听得多了,也就不知不觉地当真了。

可活生生的案例明明近在眼前——薛蘅的母亲在这个年纪依旧纤细美丽,年轻时更是清艳无双,但也依然没拦住薛广清出轨的步伐。

听说那个被塞进公司的私生子舒茂,也就比薛蘅小一岁。

听说外面那位还不止这一个儿子。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又发散起来。

听说薛广清这么多年也只找过这一位相好,难道这位就是他的“真爱”?

他是什么时候遇到“真爱”的?婚后吗?

他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

薛蘅会像他吗?

万一他也婚后遇到了“真爱”可怎么办……

明明连怎么跟人家在一起都不知道,她却已经担心起了婚后的问题……颜嘉卉忍不住有些沮丧,感觉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看了看对面吃得正欢的姜与荷,她由衷地羡慕起来。

不敏感也不多想,该干嘛干嘛,这种心态,还真适合嫁入豪门。

吃完麻辣烫,俩人都没什么事,便在街边闲逛起来,消消食。

姜与荷今天背了一个孔雀蓝色鳄鱼皮的包包,这次她一眼认了出来,是一款在中古市场极受欢迎的顶奢大牌包,已经停产了几十年,因为实在貌美,存量又太少,因此市场价已经炒得比原价都高,还一包难求。

颜嘉卉随口问道:“你这个包包是在哪里找到的呀?保存得真好,像新的一样。”

姜与荷有些疑惑地低头看了包包一眼:“这就是新的吧?”

颜嘉卉惊道:“这款不是早就停产了吗?”

“不知道啊……我就是有天在网上刷到了觉得挺好看的,让人帮我问了问还有没有,过了几天才送来的,”姜与荷猜测着,“他们也没说停产啊……也许是以前的库存吧?”

“你喜欢吗?他们送了好几个颜色过来,我也用不上,你来挑一个吧?”姜与荷有种清库存般的热情。

“不用不用……”婉拒了对方的慷慨邀请,颜嘉卉感觉自己之前简直全是胡思乱想。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她下次绝对不会一上来就恶意揣测别人了……

——你有什么梦想吗?

她突兀地想起了上次姜与荷问她的话。

自己或许错失了五百万……不,不止五百万……

但是她也得到了站在薛蘅身边的机会。

难以权衡这波到底算不算亏,她只好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件事。

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就算她现在悔断肠也没用。

经过一个咖啡馆,她提议过去坐坐,喝杯咖啡歇一会。中午的阳光很温暖,也没什么风,两人便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边喝咖啡边晒太阳。

虽然错过了天降的机会,但她还是想尽力补救,聊天时候就会有意无意地说到投资、生意之类的事。姜与荷看起来对这些事情并不关心,也不太懂,但还是会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这让她既庆幸,又有些鄙视自己。

碰到裴慎如这样的就谨言慎行、不敢多生杂念,生怕一不小心惹祸上身;碰到姜与荷这样的就敢得寸进尺,试探自己能不能多捞一点好处……

她可真是欺软怕硬。

鄙视归鄙视,她依然状似随意地问道:“裴先生平常比较喜欢投资什么样的创业者啊?”

姜与荷抬起头思考了半天,给了她一个很抽象的答案:“审美好的。”

“啊?”

审美?

是这个“审美”吗?

什么意思,要创业还得先学美术?

“我也不懂……”姜与荷耸了耸肩,“他只是这么提到过。”

“哦……”她将回家潜心研究。

混熟了,她说话也随意多了,便问了之前就好奇的问题:“裴先生是不是不太喜欢你做投资啊?”

她现在可不觉得是因为姜与荷没地位,或许是裴慎如怕她上当受骗?

姜与荷摇了摇头说道:“他不管这些,都随便我。”

颜嘉卉很是不解:“那你……不试试看吗?很多项目还是非常好的。”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我没事搞这些干什么。”

颜嘉卉想了想自己见过的那些人,帮她列出种种好处:“手上多些现金流,身上也多些头衔,做事方便很多,在家族里也更有地位,还能证明自己……”

姜与荷直接笑了出来:“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前码农,拿他的钱、靠他的关系做成功了项目,这到底是证明他还是证明我啊?”

“咳……等成功了,什么都好说嘛。”只要成功,自然有人争着来锦上添花。

“投资创业永远是有风险的。”姜与荷看着前方的马路,眯了眯眼,“很多失败的创业者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他们很多都非常优秀,非常努力,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运气不好,或者资金不够而已。”

“但我即使失败一百次,也还可以有下一个一百次。”

她的话语中听不出炫耀的意味,反而像是轻轻的叹息。

“会递给我的项目都是被筛选过的,就算我闭着眼投,也总有一些是成功的。一次成功,就可以覆盖许多次失败的亏损。”

“要是我想,还能上个什么论坛,用别人做好的PPT给创业者们开讲座呢。”仿佛是觉得很滑稽,她说着说着就笑了出来。

“哈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颜嘉卉也下意识地笑了,又马上咬着唇憋了回去。

姜与荷叹了口气:“这个世界已经够不公平了,我何必再去掺一脚呢?”

颜嘉卉微垂着头,沉默了几秒,幽幽说道:“人嘛……总是想用各种办法证明自己很优秀。”

“能好好活着就很棒啦~”姜与荷眯起眼,靠在椅背上晒太阳。

她表情慵懒,语气也很轻松,话里却带着点倦怠的味道,让颜嘉卉有些看不懂。

她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看着眼前的马路。

姜与荷忽然问道:“你也想创业吗?”

“是有这个想法。”她点点头,没有遮掩。

“那你还是多积累点资源再做吧。”

“那当然啦,我这样的普通人,肯定要小心。”

“你住在海城的别墅,有一个企业家父亲……和真正的普通人还是不一样的,”姜与荷冲她眨了眨眼,“否则我就劝你好好上班了。”

想到颜文龙,颜嘉卉自嘲地笑了笑:“确实,至少能有吃有住。”

“你想做什么项目啊?”

“还没想好……只是我外公那边有些中药材的资源。”

“中药奶茶吗?哈哈哈哈哈……”姜与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笑得前仰后合。

要不要告诉她,自己还真的想过呢……颜嘉卉尴尬地咳了一声,扯开话题:“等我多工作两年再说吧。”

姜与荷憋着笑点点头:“薛蘅应该是个不错的领导吧。”

“嗯……”提到薛蘅,她的心里就又有点酸胀起来。

想多了解一点他的事,她便问道:“你跟他是因为裴先生认识的吗?”

姜与荷的表情有些纠结:“也不算吧……我认识他属于意外。”

“嗯?”

“那天他掉水里了,我碰巧把他捞了上来。”

“救了他的人是你?!”颜嘉卉瞬间呆若木鸡。

“对啊。”姜与荷点点头,似是有些好奇她的大惊小怪。

薛蘅的救命恩人居然是她……颜嘉卉忽然生出一种永远只能当旁观者的挫败感。

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吗?

姜与荷跟薛蘅一样,又漂亮又善良又好脾气,还救了他……简直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哪像她,又势利又心机,削尖了脑袋往他身边钻,也只能当个谨小慎微的助理……

越想越灰心,她自暴自弃地说道:“你们这么般配,怎么没在一起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姜与荷瞬间像个激动的土拨鼠一样尖叫起来,还一脸惊恐地往四周看了看。

被她这极其反常的态度弄懵了,颜嘉卉一时有些忐忑不安。

怎么一下子反应这么大?

也不至于吧?

姜与荷还在极力澄清:“我跟他一点都不熟,你别乱讲哦!”

颜嘉卉只好弱弱地解释:“我只是觉得你们很有缘分,电视剧不都这样演吗,男主角爱上救了他的女主角……”

“救人是救人,跟爱不爱有什么关系呀!”姜与荷依然很激动。

颜嘉卉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棕褐色的咖啡,小声说道:“对救了自己的人产生好感,也很正常嘛。”

“要是救他的是男的呢,是七老八十的人呢,他也爱吗?”姜与荷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其实是见人家长得好看就发春吧。”

咬了咬唇,颜嘉卉的脸上冒出几丝尴尬的神色。她正想办法转移话题,就听见咖啡馆内传来一声崩溃的尖叫:“你果然是出来跟她约会!!”

整个咖啡馆的人都往那边看去,包括颜嘉卉和姜与荷——后者已经蹭到了门边朝里面张望。

颜嘉卉走过去一看,又是个熟人……不对,只能算是认识的人。

那是和她同一个小区的邻居,夫妻俩都是外地人,在海城打拼出了一家公司,前几年买了小区里的一栋二手别墅搬了进来,也算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了。

她会知道这一家,是因为他们隔三差五就要闹一场。颜家的小区又不大,每次的吵架声几乎都要传遍小区,许多人家对他们颇有怨言,觉得房价都要被他们拉低了,所以知道点这家的糟心事就添油加醋地传出来。

颜嘉卉听得不少,经过分析,她估摸着也就是俗套的出轨剧情——男的发达后就瞧不上只会在家带孩子的黄脸婆,跟公司里的女高管惺惺相惜、灵魂共鸣了,女方知道后就哭闹不休,想尽办法让男的回归家庭。

可是变了心的男人哪有真正回头的?于是争吵永不停歇,后面还升级成了动手,女方身上总是带着点伤痕。

颜嘉卉本来还挺同情她的,直到看见她抱着几个月大的小儿子,听说这是第三胎。

行吧……所有人都是他们夫妻play的一环而已。

不过在家附近的咖啡店约小三,这男的还真是一点都没把老婆放眼里啊。

女方抱着孩子,头发凌乱,套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腿上是条运动裤。疑似小三的那位则留着干练的齐耳短发,身上裹着一件轻薄的驼色羊绒大衣,一脸不屑地看着女方,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丝毫慌张。

这心理素质,怪不得能当小三。

“我们只是在谈工作!你个不可理喻的疯女人!”男主角一脸不耐烦,怒气冲冲地往门外走,女的追过来不依不饶,拉扯间男的猛地一甩手,把女人连带孩子都狠狠甩到了地上。

那孩子现在也才一岁多,虽然被妈妈紧紧护在怀里,还是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颜嘉卉本来想拉着姜与荷走的,见状也不得不蹲下身把女人扶起来。

女人此刻也是满脸通红,羞愤欲绝,额角还有撞到桌腿上磕出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她抬起头,像是认出了颜嘉卉,咬了咬牙,竟然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就扭头去追男人。

“唉!你……”颜嘉卉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把怀里的烫手山芋怎么办。

女人这次似乎发了狠,抄起桌上的一个咖啡壶,三两步冲上前,就重重地砸到了男人头上!

男人应声倒地,一片惊呼声响起,随后又是一声尖叫:“岳哥!岳哥你怎么样!”

刚才那个骄傲的小三冲了出来,焦急地蹲下查看男人的情况,又抬起头冲着女人吼道:“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就被女人抓住头发“啪啪”甩了两个耳光:“你怎么敢教训我!”

小三像是从没想过会被女人打一样,呆愣了几秒,才尖叫一声上前厮打起来,她和女人争斗间在地上滚来滚去,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干练优雅。

可惜她身形纤瘦,面对的又是一个孩子差点被摔伤的愤怒的母亲,简直毫无还手之力,一直被压在地上打。那个男人脑袋流血,这会也躺在不远处哀哀叫唤,真是好一对苦命鸳鸯。

这场战斗直到警察来了才停止,男人被送去了医院,两个女人被带到了警局,还有抱着孩子的颜嘉卉,以及主动要求跟随的姜与荷。

刚下警车,姜与荷就有些激动地打了个电话:“我进局子里了!你快点来捞我吧!”

她的生活看起来还挺……单调的?颜嘉卉无奈地摇摇头,抱着孩子往里走。

最终的处理结果约等于不了了之。

男方并没有生命危险,那么普通的夫妻打架就按照和稀泥的惯例走;

打小三本来是应该有麻烦的,但是既然小三也还手了,就算互殴;虽然小三被打得不轻,但女人的脸也被抓破了,因此就算扯平。

小三自然是气疯了,在警察局里大声怒骂,原配则只是抱着个婴儿声泪俱下。

颜嘉卉和姜与荷作为现场目击者,给的证词也是“不知道啊”“就看见那个男的把老婆孩子推到地上了”“然后另一个女人又冲过来了”……

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批评教育,连医药费都互免了。

警察叔叔表示不服就去法院告,但是小三的脸只是有点肿,女人的脸却是实打实被抓破了,要是留疤了可就算轻伤了。

没想到女人为了干活方便剪掉的指甲,在关键时刻还发挥了重要作用。

毕竟女人还没有离婚,再追究下去不仅讨不到好,还很可能牵扯出一堆麻烦。冷静下来后,小三还是接受了这个处理结果。

走出调解室,颜嘉卉只想早点离开,她可不想沾上这一家的破事。打小三的时候威风凛凛,谁知道打完小三会不会转头就抱着孩子去医院照顾老公呢?

大厅里此刻站着一个极为高挑的男人,穿着黑色大衣,在蓝白色的背景前依然像是被P上去的。姜与荷跟颜嘉卉道了别,就快步朝他走去。

裴慎如冷冷地瞥了颜嘉卉一眼,便搂着妻子的肩膀转身走出大门。

颜嘉卉瞬间遍体生寒,心里疯狂打鼓。

什么情况?

难道是把他老婆带进警察局,让他不爽了?

这么睚眦必报的男人,不会像整萧家那样整她吧?

她何德何能啊!

希望他别那么小心眼,否则……她就要给他老婆打电话了!

忐忑不安地过了几天,她收到了薛蘅的通知——跟他一起去英国出差。

就他们俩。

瞬间的喜悦过后,她才想起一个大问题——她没有签证,连护照都没有。

这会才意识到,她是个从没出过国的土狗。

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薛蘅后,他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没关系,等你办好再去。”

“会不会耽误行程……”

“不会,这次行程多亏了裴先生帮忙,他希望我带你一起去锻炼锻炼,”薛蘅歪了歪脑袋看她,“看来你很得裴先生赏识啊。”

“这……嗯……这个嘛……”

有些尴尬,有些害怕,还有些抑制不住的窃喜,她最后只能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富贵险中求!

一周后,他们坐上了飞往英国的私人飞机。

“时间有点久,你可以睡一觉。”薛蘅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庞巴迪7500的卧室私密性很好,但也只有一个卧室,她睡了薛蘅睡哪?

虽然她是不介意跟他睡同一张床,但他或许会吓得把她赶下飞机……

颜嘉卉只能笑道:“不用,我现在一点都不困,您先去休息吧。”

薛蘅也表示不困,他们就再次看起了这次行程的资料。

他们这次要去拜访的是AstraLink,一家规模很小但研发实力很强的生物制药公司,近期在ADC——抗体偶联药物方面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对于肿瘤治疗是极大的进步。

但这家公司的创始人Dr.Whitmore是个保守又固执的人,拒绝了许多大公司伸来的橄榄枝,坚持独立完Ⅲ期临床试验,就连药物研发取得突破的消息也尽量压了下来,知道的人并不多。

这次有裴慎如帮忙,再加上Dr.Whitmore曾经是剑桥的教授,薛蘅又是剑桥毕业的学生,才算是让她点头,有了个面谈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成,不一定,他们只能尽量做足准备。

商讨过后,薛蘅表示她可以去休息了。她依然还是说自己不困,最后去了飞机上的私人影院看电影,薛蘅则是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屏幕,一切的声音和画面都没有进她的脑子。

长到27岁都没出过国,第一次出国就是坐的私人飞机,颜嘉卉忽然生出一点莫名的不真实感。

尊贵、奢华、优越,这不就是她梦想中的生活吗?

可梦想照进现实,倒一下子让她生出些双脚悬空的恐惧感来。

古人夜夜望月,但若真让他奔月而去,怕也是会惊恐不已吧。

靠在松软的真皮椅里,她呆呆地看着前方胡思乱想,眼皮不知不觉就渐渐合上了……

醒来时她正躺在床上,卧室的门关着,房间里很安静。她甩甩脑袋,才反应过来——最后还是把老板的卧室占了!

昨晚是薛蘅抱她进来的吗?那他睡哪?

这么见外,她又不介意跟他一起睡……

沮丧地起床,她收拾好走出卧室,发现薛蘅已经坐在餐桌边看着文件了。

见她出来,他微笑道:“吃点东西吧,快到伦敦了。”

“真是不好意思,让您都没地方休息了……”颜嘉卉连忙道歉。

“应该的。”薛蘅的笑容一如往常的温柔。

或许他真的误以为自己很得裴慎如赏识吧,要么就是出于教养而习惯性地照顾女性,反正不是对她有什么想法……

她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早餐。

很快,飞机降落在Stansted机场。AstraLink就坐落在剑桥大学附近的生物医学园区里,出了机场他们便坐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汽车,往剑桥市开去。这个机场离剑桥很近,一小时不到,汽车便停在了一栋别墅前。

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搬进房子,薛蘅对她解释道:“这是我读书时候住的房子,交通比较便利,这几天就住这里吧。”

颜嘉卉自然没有异议——跟自己觊觎已久的上司住同一栋房子,这是什么天赐良机!

她盘算着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一下,做做家务做做饭什么的,谁知道他吃不吃贤妻良母这款呢,有机会就都试试呗……

想着想着,她猛然反应过来——她根本不会做饭!

在海城的时候家里有保姆,出去读书后,在家有外婆做饭,在学校要么食堂要么外卖要么出去聚餐,她长到这么大还真没有摸过锅铲……

不知道现在看教程还来不来得及……但是做出来的也没法吃吧……

每次的小算盘都会出问题,她无比挫败地想着,难道这就是老天给她的提醒?

难道她这辈子就是靠自己奋斗当老板的命?

要是能成功当老板那也行吧……可也没人给她一个保证啊?!

想来想去,还是不能放弃薛蘅。

两手抓而已,有什么要紧的!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我们曾经见

他们抵达的时候是上午, 略微安顿好之后,司机便载着他们去了大学,薛蘅要先去拜访他的研究生导师, Anderson教授。

薛蘅的房子离学校真的很近, 几分钟便开到了目的地。

颜嘉卉跟着他漫步在剑桥校园里。

今天没什么太阳, 但也没有雨,或许算是英国的晴天。迎面吹来的微风比海城更加阴冷,难免让她想起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她差一点在十年前就来到了这里读书, 最后却只在十年后当一个匆匆的过客。

最初的不甘心早已被时间一点一点磋磨, 这些年她也一直拼尽全力地在弥补。可出了校园之后, 她越来越怀疑, 自己的那些努力,真的能抵过当年错失的机会吗?

她默默跟在薛蘅身后进了一间办公室,里面的银发老者热情地起身迎接了他们。寒暄过后, 他们便坐下开始聊正事。

Anderson教授和Dr.Whitmore是私交甚好的老同事, 在促成面谈上也出了一些力, 所以薛蘅特意来拜托他帮忙。这件事出发之前他们就谈好了, Anderson教授一口答应, 他们这次就是来接他一起过去的。

看着Anderson教授异常热情的态度, 颜嘉卉悄悄地小小吹捧了一下薛蘅:“你读书时候肯定特别优秀吧, 所以教授才这么欣赏你,都毕业好几年了还肯出力帮忙。”

薛蘅摇摇头, 诚实地告诉她:“我只是赞助的科研经费最多而已。”

“那……那也算优秀的一种吧。”颜嘉卉硬着头皮尬夸。

“算是吧。”薛蘅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颜嘉卉继续找补:“你真有心,还会想到给母校赞助。”

“我妈妈有这个习惯, ”他看着眼前的草坪,轻轻说道:“她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和我是同一个专业。”

颜嘉卉愣了一会, 又开了个玩笑:“那……你也可以叫她学姐了。”

“是啊。”薛蘅笑了出来。

颜嘉卉却有些笑不出来。

她本来也可以叫他学长的。

在大学里接近他,比出社会后容易百倍、千倍。大学同学间的爱情,也比其他时候发生的更容易让人接受一点。

母亲就是剑桥毕业生的家庭,她要多努力才能追赶得上?

不同阶层的人在大学里短暂地聚到了一起,毕业后就会回到各自的位置,但只要有交集,就有无限的可能——不止婚姻。

越好的学校,阶层越没有上限,资源也是。

同一家公司里,不同学校毕业的人会天然地形成派系,学校越强,这张人脉网络的吸引力也越强,她进入济古药业后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被各路名校生环绕的她哪头都沾不上,很是过了一段孤立无援的日子。她绞尽脑汁想打好关系的领导,别人在学校里就已经熟识了,甚至还可能就是同一个导师手下的师兄师姐。

这样的差距,她多花了很大很大的力气才能勉强填补。

这次能得到与Dr.Whitmore面谈的机会,也是先有了薛蘅校友的身份、Anderson教授的关系,裴慎如最后的背书才能这么起效。

她不由地又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这次属于非正式会面,因为Dr.Whitmore极其反感与大公司的“商业合作”,他们尽量减少商务气息,安排得像是单纯的轻松闲聊。所以这次没有带专业团队,只有薛蘅和颜嘉卉两人前来,见面地点也安排在学校的咖啡厅里。

Dr.Whitmore比他们早到一会,这是一位和蔼精瘦的女士,头发和Anderson教授一样花白。见到他们前来,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热情地起身和他们问好,脾气看起来并没有颜嘉卉想象中的强硬。

双方寒暄落座后,Anderson教授就找话题聊了起来:“Agnes之前研发过的一款药物被Auxagen公司引进后雪藏了……”

“当然,他们用的是别的说法。”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反正那款药物没能上市,所以Agnes现在对大公司特别警惕。”Anderson教授对Dr.Whitmore眨了眨眼,“可惜药物研发实在太烧钱,让她不得不勉为其难地给我们一个见面的机会。”

Killer Acquisitions,杀手级收购,颜嘉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某些时候大公司对你伸出橄榄枝,并不是真的看中了某款产品的潜力,而只是为自己的产品消除潜在的竞争对手罢了。

“哦,Jeremy,你总是直白得不像一个英国人。”Dr.Whitmore放下咖啡杯,轻轻翻了一个白眼。

Anderson教授笑了起来:“谁让你拿着上亿美金不去度假,反而又开始研发新药。”

薛蘅适时地开口:“很多东西都比金钱重要,Dr.Whitmore也一直是位有理想的老师。”

“你应该还记得他吧?”Anderson教授看了看薛蘅,对Dr.Whitmore调侃道:“当年他可也帮你的公司干过一些活。”

Dr.Whitmore笑道:“这么英俊的小伙子,我当然不会忘记。”

会面的气氛很融洽,除了工作,他们还聊了许多学校里的事。颜嘉卉根本插不上嘴,只默默地在一边旁听。记事本打开放在桌面,偶尔写上几个字。

薛蘅的学生时代,真是跟她不一样的精彩。

那些师门里最优秀的学生才能被导师带着出国交流见到的行业大拿,他在学校里随时都能遇见。

其实她也属于“师门里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但她从没有过这种机会,导师每次只会带师兄去。

因为她是女的,而她的导师是男的——跟男学生可以两人住一间,带女学生出去还得多付一间房费。国内就算了,欧洲多贵啊!

女导师往往也爱带女学生出差,经费不太充裕的师门里大多都是这样。而且出国开会、交流的名额极少,只带一个学生的情况下,选择同性总归方便许多。

所以她从没有出过国。大学里忙着卷学习,毕业了忙着卷工作、社交……连护照都想不起来去办。

“颜小姐是你的女朋友吗?”Dr.Whitmore笑眯眯的问话让颜嘉卉瞬间回过了神,也瞬间紧张了起来。

Dr.Whitmore只是闲聊时随口一问,却一下子戳中了颜嘉卉的心事。

她倒是想啊,可她只能坚决否认,千万不能让薛蘅察觉到她的非分之想。

“她只是我的助理。”薛蘅先她一步开口了。

虽然这就是事实,但还是让她更加难受了……

心中传来一点被揪起来般的酸痛感,颜嘉卉面上依然要露出一个温柔得体的微笑:“是的,您误会了。”

Dr.Whitmore嗔怪道:“这么美丽可爱的小姐,竟然只是你的助理。”

Anderson教授八卦起来:“你的女友在国内吗?”

薛蘅笑了笑:“我没有女友。”

“那男友呢?”作为英国人,Anderson教授礼节性地问道。

薛蘅无奈地叹了口气:“您应该知道,我对男性没有兴趣。”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你竟然独身到了现在?”Anderson教授表示震惊,“你简直像个修道士!”

“只是还没到时候。”薛蘅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Anderson教授调侃道:“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Dr.Whitmore也跟着开起了薛蘅的玩笑,薛蘅只能像躲避长辈催婚一样埋头喝咖啡。

虽然他们说的是英文,但是看着跟国内的催婚场景也相差无几,让颜嘉卉恍惚想起了自己那位一喝多就爱给学生乱点鸳鸯谱的导师……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八卦的本性看来没什么区别。

这次的会面异常顺利,Dr.Whitmore对薛蘅这个漂亮温和的青年很有好感,薛蘅也向她承诺一定会让药品面世。再加上济古药业目前在这方面并没有能与之相当的竞品,薛蘅作为集团未来的接班人,说的话也颇有信服力,因此合作得到了Dr.Whitmore的首肯,差不多算是初步谈妥了。

会面结束,Dr.Whitmore和Anderson教授都各自有事,大家便散了,约好明天去Dr.Whitmore的公司谈一谈细节。

颜嘉卉和薛蘅漫步在校园里,这会已经出了一点太阳,让人稍稍觉出些暖意。

古老典雅的建筑前是大片碧绿柔软的草坪,几艘小船在剑河里缓缓划过,看着眼前美丽的校园,颜嘉卉忍不住感叹:“这里的环境真好。”

“是不错,”薛蘅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在她耳中宛如惊雷的话——

“你当时成绩不是很好吗,我还以为会在大学里见到你。”

颜嘉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见她半天没说话,薛蘅疑惑地问道:“你的高中不是在舜音中学读的吗?”

“是……是的,”颜嘉卉的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没想到你会认识我。”

薛蘅笑道:“我们曾经见过的,你可能忘记了吧。”

她怎么可能忘记呢,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会记得。

在高一的时候,她跟他是说过话的。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人的爱恨本

在舜音中学里, 她这种家境属于食物链的最底层。好在学校的管理非常严格,违反校规就可能影响未来大学的申请,因此没有出过什么恶性的霸凌事件。

但她当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年轻本就气盛, 又被亲生父亲夺走了房子, 胸中总是充满了恨天恨地的怨气, 看什么都不顺眼。

再加上她是纯靠自己考进来的——有些权贵小孩会瞧不起考进来的家境“穷苦”,和他们不是一个阶层;有些考进来的其实也会瞧不起权贵小孩,觉得他们没头脑, 只能靠家里。

颜嘉卉就属于“有些”之一。

虽然她当时不怎么说话, 但十六岁的女孩子, 还没有学会怎么掩藏自己, 即使沉默寡言,身上那股心高气傲也止不住地冒出来。

高傲不一定是缺点,只要有足够的资本, 但坏就坏在她没有。

她当时还没长开, 脸上更多的是颜文龙的影子, 个子不高, 人也极瘦, 又为了方便总是留着短发, 在学校里并不起眼。再加上家里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企业, 浑身上下只有成绩优异算是个优点。

如果在普通的学校,她心高气傲也没什么, 大家对于学霸总是更能包容一点,就算不想包容, 老师也会让他们包容;但是在舜音中学,成绩就没那么大的光环了。

这里的学生几乎都有家业可以继承,人生的道路更是多种多样, 因此颜嘉卉在他们眼中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后出来也是给他们打工,到底在高傲些什么啊?

那会的颜嘉卉,很是不讨人喜欢。

她平时总是独来独往,重心都放在学习上,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很多人讨厌的时候,事情已经有些无法挽回了。

并不是拳打脚踢才叫霸凌,无视、排挤、冷嘲热讽的杀伤力一点也不小,尤其是在敏感的青春期。

她觉得很难受,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颜文龙每天忙着在外应酬,根本无暇顾及她,而且自从他再婚,颜嘉卉与他的关系日渐冷淡,在爷爷奶奶的房子被他昧下之后到了冰点,她实在没法开口跟他说这种事。

即使说了又怎样呢?这些在他眼中只是小孩子闹别扭吧。

想也知道,他只会数落她脾气古怪,让她多讨好同学,反正舜音中学是不可能离开的,这是他在酒局上吹嘘的重要资本。

而罗蔻……更是指望不上。她惯会在嘴上说得好听,手上也确实在帮你做事,最后一脸抱歉地给你一个遗憾的结果。

她挑不出她的刺来,闹也闹不到点子上,反而总被责怪不懂事、脾气坏,只能尽量离她远点。

在小区里别的小孩被家长逼着学习、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她已经主动自觉地在房间里拼命刷题做卷子了。

她知道,什么都可以被人拿走,只有成绩是拿不走的。

没妈的孩子,总是得早熟一点。

所以她也下意识地不想让罗蔻接触舜音中学里的事。告诉她后会怎样呢?

大约是谦卑热情地替她去找那些同学家里“道歉”,诉说当一个坏脾气女孩的后妈的苦楚,再通过数落她拉近与对方的距离,运气好能拓展拓展人脉,回来得到颜文龙的赞许……

谁都会开心,除了她。

没有人能够帮她,她早早地了解到了这一点。

谁让她没有妈妈呢。

没有人教她人情世故,她就一直当着一个不讨喜的人。她也不懂,自己平时一直认真学习,话都没有几句,为什么会招来那么多厌恶?

可是人的爱恨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尤其是青春期的孩子,更有一种没来由的恶意。

一个群体中总有人想要欺负别人,不需要什么正当的理由,“和自己不一样”就足够了。

颜嘉卉刚进舜音时很给颜文龙挣了面子,成绩又格外拔尖,所以上的是国际班,准备以后冲国外名校。

除了某些海外关系本就深厚的,或者钱的来路不太见得光的,海城的富贵人家只要能让孩子进舜音中学,并不急着在高中阶段就送他们出国,因此舜音中学的国际班简直是卧虎藏龙。

颜嘉卉在自己班上完全就是贫民,身上却有种不声不响的傲气,总是默默学习,不怎么理会同学。

家世那么差,还不主动讨好他们——这在某些人眼中,已经足够让人厌恶了。

一个班上自然并不都是这样的人,但其他人的课余生活都精彩又忙碌,没什么兴趣去管一个普通又孤僻的陌生同学的闲事。

但是一个人被欺负的时候,旁观又沉默的看客给的是另一种伤害。

即使性格不算热情,但被同学讨厌,心里总是不好受的。她并不奢望能跟他们当朋友,相安无事就够了,但鼓起勇气的示好只换来阴阳怪气的嘲笑,她自然也生了火气,情况就日渐恶劣下来。

她每天都要多多少少受一点精神上的羞辱和伤害,但无论如何,她都拼命不让自己的成绩受影响。

对当时的她来说,这几乎就是人生唯一的希望了。

后来有一天,她上着课,忽然感到身下有一点暖流涌了出来——她来月经了。

打开书包的时候她才猛然想起,自己没有带卫生巾。

因为重心都在读书上,她在生活上是个挺粗枝大叶的人,也没有人会提醒她这些琐碎的事情,她就常常会忘记带。好在之前来月经的时候总是晚上在家时,一直没出什么问题,她就一直记不得要带。

不知道今天怎么会来得这么早。

她一下子又羞又怕,只能跟老师说声肚子痛就急匆匆地往外面跑去,身后不意外地冒出一阵古怪的笑声。

血好像沾到裤子上了。

如果这件事被他们知道了,肯定会成为她整个高中生涯挥之不去的噩梦。

怎么办……她此刻心中无比惶恐。

她这会只想逃离教学楼,离她的班级越远越好,于是便往外面的厕所跑去。但是越跑身下的血流得越多,她只好又慢下脚步。

实在太慌乱了,她想到打电话给爸爸,让他来接她回家,可下一秒又发现自己急着出来,手机也没带。

这没带出来的手机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一下子压垮了她,让她实在忍不住哭了出来。

脑子里混乱极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边哭边往外面的厕所走,直到听见了一个迟疑的男声。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她下意识扭头望去,看到了一个很漂亮的男生。

他高高瘦瘦的,身形有些单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像是给他加了一圈朦胧的滤镜。

即使平时对恋爱的事不感兴趣,但颜嘉卉总归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在这么尴尬的时候,面对这样好看的异性,她控制不住地感觉羞耻,在这羞耻中又生出一些恼怒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扭过头,快步跑向了花园里的厕所。

她躲在里面,想着碰碰运气,等下课了看有没有人会过来……她虽然跟班上的人关系不好,但其他班级总还是会有好心的女孩子的……

没等到下课,她就又听见了有人在厕所门口问道:“你在里面吗?我帮你拿了卫生巾。”

是……刚才那个男生?

他给她送卫生巾?!

一股羞耻感又涌了上来,但没有办法,与其在这里等着不知会不会出现的好心女同学,还不如先解了燃眉之急。

这点羞耻心哪有被人笑话三年重要。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厕所门口,就看见刚才的漂亮男生站在外面,见她出来,递给了她一片卫生巾,还有一条裤子。

“我帮你借了一条裤子,你先穿吧。”

舜音中学是要求学生穿校服的,女生的校服有裙子和裤子可以自己选。第一次在这所学校感受到善意,颜嘉卉低着头小声向他道谢:“谢谢你……”

男生说道:“没什么,你先换衣服吧。”

他转身欲走,又回过头告诉颜嘉卉:“月经是人体正常的生理现象,你没必要觉得羞耻。”

“嗯……”颜嘉卉点点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其实她一开始也不觉得羞耻的。

这种事情不就跟人需要上厕所一样吗?

她不懂初中的生理课上老师为什么要神神秘秘地让男生离开教室,不懂女同学们拿到老师发的卫生巾后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地藏好,更不懂男生们回来后为什么要挤眉弄眼地怪笑……

是没见过妈妈来月经吗,难道他们都没有妈妈?

但她怎么想并不重要,当所有人都觉得一件事情很羞耻的时候,它就真的变得羞耻了。

而她也没有不在乎别人眼光的勇气。

今天的事如果是发生在她的初中,她也不会这么害怕,可偏偏发生在这里。

面对一群本就对她有敌意的人,任何事都可以作为攻击她的理由,何况是这种事。

像他这样的男生是不会懂的。

颜嘉卉在隔间里换着裤子,猛然想到自己应该还一条裤子给他。

但,他是谁呢?

她留心了几天,但再也没遇见过他。在这所学校里她也没人可以打听,过了一阵子,才偶然在参加英国生物奥林匹克竞赛的队伍中看见了他的照片。

原来他叫薛蘅。

济古集团的二公子,那位很出名的薛蕤的弟弟,和她隔了几个世界的人。

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她埋头继续忍耐着高中生活。但是薛蘅给她的善意,多多少少让她没有那么绝望了。

离开了这个班级,外面就没有雨了。

后来她意外地又遇到了薛蘅。她很识趣地没有上前搭话,倒是他主动跟她打了招呼。

她莫名有些紧张,磕磕绊绊地说自己准备了一条新的裤子还给他,但他笑着推辞了:“不必了,她只穿裙子,裤子放着也是浪费。”

“哦……”颜嘉卉点点头,又胡思乱想起来。

“她”是谁呢?是他的女朋友吗?

那他们两个人还都挺好的……

薛蘅打完招呼就走了,颜嘉卉情绪有些低落地回了自己班级。班级门口站着那几个喜欢抱团针对她的人,但这次他们一反常态,没有开口刻薄什么。

她的日子从那以后好过了许多,班级里的人也开始会正常地和她说上两句话。她很疑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直到有人随口问她家跟薛家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估计是那天薛蘅和她打招呼被他们看见了。

其实没有任何关系,但她实在太害怕再次回到之前的境地了,便撒谎说她妈妈家是薛家的旧识,她也是最近才知道。

她提心吊胆地继续过日子,一直风平浪静的,她也就慢慢放下心来。后来她才听说有人竟真的去问过薛蘅,他竟也承认了。

这些家庭的小孩早熟的很多,既然跟薛家有些渊源,那就犯不着把关系搞僵——办成一件事很难,但想坏事可就简单多了,没必要给自己家埋雷。

颜嘉卉就此算是过上了正常的高中生活,也开始不自觉地关注薛蘅。

他很快就高三毕业了,去了剑桥大学。

剑桥,她本来就想去的。

她更拼命地学习,积极地参加各种竞赛和活动,老师赞许地告诉她想申剑桥的成功率很大。

在她满怀希望的时候,颜文龙告诉她家里没钱。

想去英国读书,就要卖掉外公给她的那栋别墅。

她知道,卖掉的钱她是留不住的。

好几千万啊……她这辈子基本没可能再赚回来。

是去英国追逐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还是保住自己手里仅存的财产?

她最终选择了房子。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女孩子太容

在堰城读大学的时候, 她会偷偷看谭小玉的社交账号。

薛蘅没有社交账号,或许有什么没公开的私密账号,反正她不知道, 微信她更加不上。

都是在英国的留学生, 她想着, 或许谭小玉能跟薛蘅碰到面呢?

谭小玉的留学生活很丰富,也很精彩。

她和朋友们去博物馆、去艺术展,在伦敦的细雨中奔跑、在庄园城堡里漫步、穿着小礼服参加高级餐厅的聚会……偶尔也会发发自己在咖啡店勤工俭学的照片。

这些颜嘉卉所在的堰城都没有, 她学习之余没什么事干, 也只能刷刷手机了。

她看了很久, 都没见到薛蘅的身影出现。她既觉得失望, 又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后来,在她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又意外地见到了薛蘅。

那似乎是一个规模挺大的聚会, 参加的人很多, 谭小玉和她的朋友们专程去了剑桥市。她们都精心打扮过, 和许多人拍了许多合照, 那天谭小玉的账号不停地发着照片, 还@了许多新的名字, 薛蘅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某几张照片的一角。

他微微低着头, 似乎是在听身边的朋友说话。白色衬衫,外套一件浅灰色薄羊绒毛衣, 照片里只见得到他精致俊美的侧脸。

即使只是一个侧脸,也看得出他已经褪去了少年气息, 完全是一个男人了。

那会他已经大四了。

他变了一些,也离她更远了一些。

颜嘉卉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知道有些惴惴不安。

后来她没有再在谭小玉的账号里见到过薛蘅, 她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反正每次都不太开心。

慢慢的,她连谭小玉的账号也不怎么看了。

谭小玉毕业回国那年,她忽然又想起了薛蘅。

他那会也已经研究生毕业回国了,在海城当一个不务正业的豪门公子,肆意挥霍着金钱和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