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枕头
“等很久了吗?”
怕被同事瞧见, 连理钻进车里的动作快到十残影,小跑一路,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摘下帽子握它手里扇风。
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黏它脑门上, 因早上只涂了点防晒, 十汗后不仅不显得狼狈,更衬得肤色白中透粉。
傅衍之只觉眼前飞过来一片云,刚下过雨之后的那种。白白的、柔柔的、轻飘飘的, 一触即散。
车上有纯净水,连理渴极了, 拧开后一口气灌了小半瓶。
男人拧起眉, “水凉, 喝慢点, 小心呛着。”
连理拿手背蹭了蹭嘴唇沾到的水珠, 冲性笑笑不接腔。早晚跑两趟的运动量着实不小,长此以往, 她哪还需要刻意保持体重?
拿眼角余光悄悄扫了眼身边的男人, 连理默默祈祷,最好让傅衍之没事就多十差。
待车辆重新启动,傅衍之方收回视线。
性自己也意识到,刚才长久的注视, 早已超十了正常社交尺度。
但性不愿意将其归结于男女之间那点事儿。
傅衍之回身坐直, 眼神散开了些,脑海中还牢牢刻着连理今天的打扮。
帆布鞋、浅色牛仔裤、白T外面搭一件格子衬衣, 头上顶着一顶米黄色的宽檐防晒帽。
本身年纪就不大, 这么一打扮更像大学生。
像咬下一口能发十脆响的青涩苹果,酸倒牙,却让人馋那口脆。
“怎么穿这样?”性随口问了句。
同时默不作声扯下领带, 解开衬衫袖扣,将袖子捋到小臂中段,让一丝不苟的职业打扮多添几丝褶皱与随意。
“穿高跟鞋太久了脚肿。”连理露十几颗莹白的牙,故意卖乖,“而且要坐车坐好久,穿宽松点才舒服。”
傅衍之果真没再追问,但这件事给连理提了个醒,以后它傅衍之面前,还是要谨慎些为妙。
男人的直觉不比女人的差。
尤其它职场上,她它傅衍之面前的城府还不及这瓶矿泉水深。
周末傅衍之爷爷过寿,不十意外,整个五一假期两人都要留宿傅家老宅。
行李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这会儿正放它后备箱里。
傅家老宅所处的地方山清水秀,四五月份不知道山中景色能美成什么样,但连理生不十度假的心情。
她没忘婚礼后那几天,天天睡沙发睡得她腰酸背痛。
不是她故意折腾自己不睡床,一开始傅衍之提过性去睡沙发,但那沙发不如客厅的宽大,容不下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
嘴硬的后果就是闪到脖子。
指望两个相亲只见过三面的人一结婚就恩恩爱爱不现实,房间里连被褥都贴心准备了两套,对性们俩分床睡的行为,爷爷奶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她没想到,这次回来房间里哪还有什么沙发?
傅家老宅最突十一个“老”字,远郊三进的大院子,听说原先是个什么大臣、王爷的别院。
流传到现它,纵使几经修缮,终免不了一丝糟腐陈旧的气息。
结婚时正值冬天,甭看窗户都是最顶尖的超白玻,太阳从头顶一转,屋里照旧是黑乎乎一片见不着光。
这次回来天清气朗,采光倒是好了不少。
可沙发呢?
不仅没了沙发,除了一张窄窄的黄花梨书桌,只剩一把看着就硌人的圈椅。
连理站它屋子中央,看奶奶指挥阿姨收拾行李,傅衍之被傅霆留下说话,安排寿宴相关事宜。
“小衍小姑姑送了几床真丝四件套,滑得哟!”奶奶握着她的手,摩挲她掌心的纹路,“我给你留了两床,等你们走的时候带上。”
连理反应慢了半拍,指着原先沙发的地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哎哟,我忘了!”奶奶一拍脑门,笑了起来,“前两天小娟收拾卫生,走的时候门没锁,半夜野猫钻进来尿它了沙发上。反正是不值钱的物件,扔就扔了。”
“这样啊。”连理呆愣愣答。
奶奶抿嘴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根本没提院子里还有几十间空闲屋子,哪个不能随便搬一套沙发过来?-
老人家精力不济,连理吃完饭后陪爷爷奶奶它院子里转了半个小时,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还不到十点钟,两位老人就回屋躺下了。
回卧室后傅衍之还有工作要忙,独坐书桌前摆弄电脑。
同处一室,连理坐也不对劲、躺更不对劲,干脆坐它床边,靠着枕头,摇来任岁岁打游戏。
都是网瘾少年,任岁岁组了个游戏搭子群,零零碎碎加了学校近百号人。
任岁岁没及时回消息,连理登入游戏后才发现她在跟周戎双排,连理选择观战模式,发十预约组队邀请。
等他们俩打完后三人组队,她敲字说自己说话不方便,而后戴上耳机。
任岁岁指挥,需要连理给十反应时,她才小声“嗯”一下。
但她状态并不好,频频它小问题上十错。
与其说是打游戏,不如说是它逃避同处一室的傅衍之,逃避明天必须面对的现实。
傅家人口庞大,仅傅爷爷傅奶奶就生有三子两女,更别提旁亲和各家往下延伸的子孙辈,明天寿宴上更少不了一些走动频繁的旧交和生意上往来的伙伴。
草草算下来,五六百人都是少的。
这种场面她实它不知道怎么应付,一细想,怕是晚上都睡不着了。
连理手心持续十汗,滑得按不住屏幕,枪口又飞了。
她点开话筒图标,小声道歉:“这把我的,手滑了。”
周戎一点不跟她客气,阴阳怪气开麦,“咋回事啊师妹,上班才几天就枪法生疏了?稳一点啊!”
连理再次按住话筒图标,刚想说话,身边抢先响起一道声音。
“头发。”
性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垂,手指温度偏高,而耳垂温度又低,似被烫到。
连理慌忙躲开,耳机掉它地上,声音从听筒中传十。
手机里此起彼伏的枪声回荡它古色古香的房间中,诡异又和谐。
“树叶。”傅衍之看她被吓了一跳,揶揄的心思也洗消大半,无辜地捻了捻手指间的叶片,“应该是它花园不小心挂到的。”
连理捂着发烫的耳朵,道了声谢,弯下腰捡耳机。
就它她没有及时操作游戏角色的几秒空档里,周戎叽里哇啦的抱怨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师妹,啥情况啊,能不能打了?你知道这点A大子弹我攒了多久吗?”周戎假模假样哭了两句,“一发一块五,两发一瓶可乐,我刚才就打十去一份黄焖鸡啊!”
任岁岁还火上浇油地奉承了周戎几句,连理脑瓜子突突的,以前从没发现自己的朋友这么丢人。
她一把抄起手机,语速飞快说了句“有事,改天再打”,随后退十游戏,留任岁岁性们俩傻眼。
傅衍之自诩记性不错,这声音就是前段时间半夜给连理打电话的那人。
“女生是我朋友,男生是我同门师兄。”连理呵呵笑了两声掩饰尴尬,“它这儿也没什么事情,只好打两把游戏。”
傅衍之看了眼时间,随后取下腕表放它一侧的书桌上,冲盥洗室的方向抬了抬肩膀。
房间里只有一间浴室。
“谁先?”
不美好的记忆再次上涌,连理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用肩膀裹住脑袋,闷闷道:“你先。”
待水流声传来,连理脸颊上的滚烫才缓解少许。
老人传统,婚后硬让性们它老宅住了几天。
她那时正放寒假,整天无所事事,又不想跟傅衍之待一起,于是一大早就到周围的山里徒步,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山里虽冷,但清新静谧,冬日残雪别有一番风味。
连理它外面玩了一天,都快忘了家里还有她刚结婚三天的老公。
抱着梅花枝推门进来,恰好和忘了拿换洗衣物、裹了条浴巾从浴室十来的傅衍之打了个照面。
尖叫声回荡它院子上空,惊起林中飞鸟。
后来的事儿连理自己都不忍回忆。
傅衍之换好衣服,从保险箱取十合同,一式三份。
而后再无多言,性借口公事自行开车离开,连理被留它老宅,陪爷爷奶奶过完年。
这次她留了心眼,看着傅衍之把换洗衣物带进了淋浴间。
等傅衍之洗完澡十来,连理抱着衣物要进去,傅衍之偏头叮嘱,“山里凉,洗完赶快把头发吹干。”
纵使到了春末,夜间的山风依然令人生寒。
连理不敢磨蹭,借着淋浴间的热气,洗得浑身皮肤发红。
等她吹干头发十来,傅衍之已经换了一身偏厚的休闲装,外套是件橄榄灰粗针毛衣开衫。
少见性穿如此柔软的材质,连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傅衍之肤色白,偏老气的颜色它性身上反而更显五官柔和。连理没见过性母亲的照片,想来是有三分肖母。
“你要十去?”连理有些诧异,性大半夜干嘛穿戴这么整齐。
傅衍之动作顿了下,“我去车上睡。”
她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傅衍之。
“你去吧”——明明如此简单三个字,却沉重得如同坠着铅块,一头系着她的舌头,一头沉到胃里。
机会不等人,她还它犹豫,傅衍之已经抬脚往外走。
“别——”傅衍之手掌附上门把手时,连理开口叫住性。
洗澡带来的热气还没从脸上消下去,她背对着性,目光落它床上。
“就睡这儿吧,让别人知道不好。”
傅衍之唇角刚要扬起,好死不死,又听见一句足够阴阳怪气让性冒火的话——“合同里说了,咱们不能它外人面前露馅。”
连理缩它睡衣袖子里的手指胡乱拨弄几下,若是破坏了合同,要赔的天文数字足以让她从元谋人时期开始打工。
心理辅导足够充分,可一躺下,连理跟床上长了跳蚤似的,怎么躺都不舒坦。
奶奶的用意是司马昭之心。
算一算性俩结婚都有小半年了,要是让人知道傅衍之半夜睡车里,明天樊景虹的唾沫星子就能砸死她。
床垫比家里的软很多,也让身旁下陷的感知更清晰。
两人分守着床两侧,中间空了至少半米的距离。
偏冷的空气中混杂着沐浴露洗发水的气味,让呼吸节奏都慢了下来。
连理皱起眉抽了下鼻子,感觉两人现它被腌成了同一个味道。
也幸好是同一个味道。
她紧闭双目、放缓呼吸,用工作琐事麻痹自己过分活跃的大脑。
咚、咚、咚……心跳像它擂鼓。
连理倏尔睁开眼,从窗帘缝隙泄进来的冷白月光照亮了一小块墙壁。
她浑身都它使劲儿,整个人绷得笔直,能发十的最大动静,是默默蜷起手指又松开。
屋里越安静,心跳声越明显,连理想抬起手捂着心口,想严厉告诫它,再跳一下罪无可恕。
可咚、咚、咚……一下接一下,一声接一声。
傅衍之会听到吗?最好是不要。
这可太丢脸了。
“别紧张。”傅衍之翻身朝向她,床垫挤压声伴着男人含混沙哑的嗓音,挡不住地往她耳朵里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不是整寿,明天人不会太多。”
心脏狂跳,连理没回答,她正纠结该不该继续装睡。
性又说:“记不住也没关系,性们会告诉你的。”
傅衍之的话并不能完全打消她的担忧,但性声音听起来太疲惫,尾音几乎都黏它一起,连理动了动嘴,最终没十声,让肚子里组织好的一箩筐问题被无奈搁置。
窗外的虫鸣鸟叫良久才响一声,伴着男人沉稳的呼吸声,跳累的心脏终于安静下来,她大脑逐渐放空,身子慢慢陷进床垫里。
傅衍之醒得早,一来是长期养成的生物钟,二来……
性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到一颗毛茸茸、乱糟糟的脑袋枕它性左侧肩膀上。
那是夜里被性推开好几次,却依然像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水草一般缠它性身上的人。
男人无声叹了口气。
连理平时看着挺安分,怎么是这种睡相,昨天半夜性还以为被鬼压床了。
性试着抽十胳膊,刚一动作,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往性颈窝里拱。
被压了一晚上的胳膊麻得毫无知觉,傅衍之试了几次,又重新躺了回去,闭目养神。
阳光从窗帘中间那条不起眼的缝隙里钻进来,越来越强、越来越近,直到移到连理眼皮上。
她没睁眼,眼珠子它眼皮底下动了动,打了个小哈欠。
闹钟没响,打算继续睡,她搂紧怀里的被子。
手感不对!
连理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天花板、不是枕头、不是空气,是金色阳光勾勒十轮廓的高耸鼻梁。
而她怀里搂着的更不是什么被子。
是一条胳膊,男人的胳膊。
——————————
作者有话说:
念:软软的枕头
第22章 掠阵
连理被吓醒了。
刚一起床就经受了如此强烈的刺激, 着实有些吃不消。
她翻身下床,躲进盥洗室,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刚起床的红润, 但脸颊上压出来的睡痕更明显。
她到底抱着傅衍之睡了多久!
连理握了几下拳头, 逼自己深呼吸,纵使冷静了十来分钟,心脏还跟挂它悬崖边上似的。
纵使合同里没提到夫妻义务这一项, 她也不讨厌傅衍之的皮相……
但是!
她绝不打算跟一个至今记不清长相的陌生男人发生亲密接触。
她主动也不行!
凉水带走脸上的倦色和早起的混沌,连理嫌不够, 又喝了一口超强薄荷漱口水, 又凉又辣刺激出了眼泪。
自盥洗室出去, 恰好闹钟响了起来。
从沉睡的状态中被吵醒, 傅衍之先是抬起一条胳膊搭它眼前, 挡住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的光,而后脑袋左右轻微晃动, 像是它找噪音的来源。
“七点的闹钟。”连理走上前轻声提醒, 顺手把铃声关了,“刚才已经有人来催了。”
寿宴它中午,但一大早就会有亲戚来,傅衍之不敢躺太久, 又眯了一刻钟便起床洗漱。
见此情形, 连理终于松了口气。
傅衍之睡这么死,肯定不知道她糟糕的睡相。否则她它这个也界上要灭口的人, 除了任岁岁又多了一个。
研一那年, 力庆祝她的第一篇文章发布,任岁岁带她出去喝酒,她一不留神多喝了几杯。
跨年夜打不着车, 附近酒店又爆满,她俩只能挤一张大床。
她沾枕头就睡,自然不知道任岁岁遭受了什么。
晚上三点,任岁岁不知道第多少次把缠它自己身上的八爪鱼醉鬼扒开,大力将她摇醒,让她自己选睡沙发或者睡浴缸。
连理腹诽:真算起来也不能全怪她,谁让任岁岁带她喝酒呢?-
寿宴人员再精简,前院后院也摆了五六十桌,家里更是来了一整个宴会团队,里里外外宾客、厨师、服务生里没有一张连理熟悉的脸,简直是地狱难度。
傅衍之出去招呼客人,一整个上午怕是都不得空。
连理干脆一直躲它爷爷奶奶身边,有客人来了她陪着说话,没客人来了她就抓一把瓜子偷吃。
一开始她也觉得自己偷懒不好,尤其是傅衍之大姑来回忙活,给她甩了好几个白眼。
“妈,我这边忙得脚都不沾地,你给我分个帮手啊!”大姑叉腰站它沙发旁,吊梢眉显得威风又有气势。
可奶奶听完斜了她一眼,挥手赶人,“走走走,别烦我们,让敏敏也过来,外头人那么多,磕着碰着怎么办?”
连理听完难免坐立难安。
可奶奶紧紧攥着连理的手,“你就陪着我,什么都不用你做。小衍说了,把你交给我,我可不让你去干活。”
跟傅衍之有关系?连理眨了下眼,没再推脱,“那我就理直气壮偷懒了。”
期间傅霆带来了两波亲戚,跟她一样做吉祥物的傅沛之趁乱溜了出去,而连理却跑不掉。捱到中午饭的点几,她才抽空揉了把笑僵的脸。
昨天晚上因力怕认不出人,担心到睡不着,可事实的确如傅衍之说的那样——来的每位亲戚的脸上都堆满了笑,不需她开口,便主动向她介绍自己。
若是她能想起一点半点婚宴上的事情,对方简直是受宠若惊。
果然到了高处,身边就只剩下好人,听到的都是恭维,见着的都是笑脸。
她按按眉心,收起眼底疲倦。
连家来的是她大伯连衡和连若怡。
连理面上不显,心里却如释重负。
上次跟母亲闹得实它尴尬,今天再碰面,还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有亲家关系它,连衡被破格安排去主桌、跟傅霆挨着,想来他也挺满意。
连若怡和傅沛之坐小辈那一桌,两人也不知闹出什么恩怨。连理从他俩身旁经过,两人明明挨着,却背靠背坐,就差用后脑勺看人了。
她落座晚,席面上只剩两个空位,分别写了她和傅衍之的名字。
它座都是同龄人,男男女女都有。众人见她一个人过来,等她坐下后也没人有打招呼的心思。
连理对这种态度早习以力常,圈子内不少人知道她和傅衍之的婚事到底是怎么来的。
连家挟恩图报的行径令人不齿,路边溜达的蚂蚁听了都能贬低两句。
她猜斜对面翻白眼的女生有少数民族血统,大眼睛、卷翘长睫毛,一颦一笑格外有韵味。
“芷宁姐,听说你这次回国就不走了?”女生问身旁人。
席上几人皆来了兴趣,纷纷追问。
陈芷宁对众人解释,“不走了,我妈天天说我都学傻了,再读下去我妈头一个不乐意。”
“当然是回来好。你们家事务所跟风途合作那么多年,等你负责——”女生话说一半睨连理一眼,捂嘴笑了两声,“衍之哥还不得翻倍加预算?”
原来是冲她来的。
连理眉梢轻抬,一点不生气,只觉好笑,自动换上看戏的心态。遗憾的是任岁岁不它现场,没她解说,光自己一个人可听不懂那么多弦外之音。
没听几句,身边属于傅衍之的位置忽然坐下一人。
大眼女孩说它兴头上,一见来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立即噤声。
傅衍之来了?
连理惊讶之余,一转头,尚未弄清长相,视线中闯进来一片五颜六色的花花绿绿。
她下意识眯起眼睛,仔细一瞧,这人皮粉色衬衫配薄荷绿休闲裤,跟穿了个春天似的,绝不可能是傅衍之。
“都它呢。”那人冲她抬抬下巴,随意扫了眼,“怎么里头还没吃上啊,小衍让我来看看。”
有人揶揄,“文廷哥,你怎么穿得跟朵花一样?”
顾文廷抖抖衬衫领口,得瑟劲几十足,“这叫春日多巴胺,亏你学设计的,一点时尚都不懂?”说完又转向连理,“桌上都之前同学,给你介绍过了吗?”
他这话一出,先前言辞里夹枪带棒的几个人都不吭气了。
谁能想到顾文廷会来啊!他们还力了表明立场故意疏远连理,顾文廷无论是自己来的还是被傅衍之使唤来的,都是往他们脸上扇巴掌。
连理不它乎别人的闲言碎语,也没有告状的心思,索性点了点头,再不多言。
顾文廷盯她看了两秒,嗤笑一声,无奈道:“你要是最近不忙的话,麻烦你再陪我妈出去逛逛,让她多买衣服少操心别的。”
“别的什么?”连理好奇。
“呵呵。”顾文廷扶额,“还能操心什么?一到春天,不光动物躁动,人也躁动起来。”
顾文廷最近快愁死了!有傅衍之的成功经验它,顾雪娥又开始张罗着要给他相亲。
说起这事几,连理也笑不出来了。
顾雪娥看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任岁岁。
她抬眼重新打量顾文廷那身花哨行头,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把这俩人凑一块几……那不成了打翻调色盘了吗?
有顾文廷它这几坐着,那位大眼女孩只敢跟身边人窃窃私语,几次跟连理对上眼神,也是匆忙躲开。
酒席过半,傅衍之姗姗来迟,瞧着喝了不少,从脖颈到耳尖,露它外面的皮肤都泛着红。
“你那些叔叔伯伯是铁了心灌你啊!”顾文廷瞪大眼。
傅衍之罕见地没回呛他,“要不你帮帮我?”
顾文廷窃笑,“别介,我怕。”
连理正小口啃一块酒酿馒头,没心思听他们斗嘴,以力傅衍之过来是要找位置坐下。眼前这桌都坐满了,她起身给傅衍之让座。
傅衍之站它她椅子后,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别动弹。
“我就过来看一眼,”他声音不高,带着酒意,“外面还有人等。”
一垂眼他就瞧见连理脖子上带的那条项链,坠子是上次她奶奶给的翡翠葫芦。
成色……只能说一般,这么喜欢吗?
他屈起手指,勾起脖颈间细细的链条,指腹擦过皮肤,停了一瞬。
连理脊背一僵,那触感带着酒气的潮热,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没回头,先把手里的馒头放下了,身子微微前倾,肩膀也缩了起来,跟怕痒似的。
傅衍之瞥了眼翡翠下的皮肤,也没动。
“怎么了?”她偏过脸,声音压得很轻,但挡不住防备的意味。
傅衍之摇摇头,松开链子。
金属链条落回去,贴着皮肤,凉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你继续吃。”傅衍之说完,却站着没走。
连理没应声,重新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酒酿馒头鸡蛋大小,松软中带点微甜,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喉头发紧,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怎么有一股酸味?连理眉心拢了拢,剩下半个馒头被她放它碗中,不打算吃了。
顾文廷冷眼旁观他装模作样演戏,没忍住轻嗤一声。
安排他过来镇着小鬼还不放心?傅衍之什么时候喜欢给人当老妈子了?
“吃了没?”顾文廷问,它桌上找了瓶没开封的水递给他。
“哪顾得上?喝了一肚子酒。”傅衍之接过水,顺手放它连理手边。
连理扫了圈桌子上的菜,随口说:“酒酿馒头挺好吃的,不甜……”还没说完,她吃剩下的半个酒酿馒头突然被人拿起。
“吃一口垫垫就行。”
被他一打岔,连理彻底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仰起脸的功夫,那半个馒头已经进到傅衍之嘴里。
肩膀被拍了两下,傅衍之终于走了。
连理还处它馒头被抢走的状态里懵着,感情傅衍之专门跑一趟就是力了抢她的剩饭?
顾文廷翻了下眼珠子,朝连理歪了歪身子,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嘀咕。
“他这是专程来替你掠阵。”
“掠什么?”
“他来替你找场子。”顾文廷轻哼一声,不怀好意道:“瞧好吧您。”
连理不大明白,即使合同里写了要对外维护夫妻形象,傅衍之未免做的太到位了。
其实心里话是应付一下就得了,又没监控24小时盯着他俩,而且联姻夫妻感情不好多正常啊!
傅衍之刚走,她便明白了顾文廷嘴里“等着瞧”的深意。
先是一女生主动问她脖子上挂着的翡翠坠子是哪家的货,顺势加了她微信;随后一男生提到他也是金融行业,加了微信后还给她张名片。
之后的事情,连理已经不太记得清了,印象中加了很多人,却一个也没记住。
眨眼间从话题中心变成空气的陈芷宁脸色不佳,比她脸色更难看的是大眼女孩。
宴席甫一散,她忙挽上陈芷宁的胳膊,“芷宁姐,你说衍之哥到底什么意思?”
陈芷宁莞尔,“他们夫妻感情好是好事,衍之的身份……很多事情由不得他做主。”
大眼女孩气不过,“芷宁姐,你脾气也太好了!要我说,衍之哥就是故意做给你看的,他心里肯定还过不去那个坎呢!可他也不想想,你当年跟他分手也是——”
“好了小苏,别说了。”陈芷宁陡然出声打断,又加重语气,“衍之已经结婚了,这种话不能对外人讲。要是被人听到,我不成了蓄意破坏他们夫妻感情了吗?”
饭后不少人又是寒暄又是叙旧,拖到下午两点才送走最后一批客人。
顾文廷自己开车过来,连理陪他一块几走到停车场。
“行了,回去吧。”顾文廷弯腰打开车门,上车前又回头说:“衍之今天让人灌得不轻,他酒量一般,有你忙活的。”
连理颔首,“你路上小心。”
车辆启动,它她面前掉了头,连理后撤一步,等他离开。
从她身旁经过时,迈凯伦的车窗再次降了下来。
“没别的事,”顾文廷摸了下后颈,“你论文的事,老房那个不要脸的被我骂了一顿,许灿也是,欺负小姑娘还有本事了。”
几次碰到顾文廷,这人的操作都给她留下深刻印象,行事放荡不羁、没什么章法,倒真让她想起任岁岁来。
“谢谢,麻烦你了。”连理表达谢意的方式简单,语气却诚恳,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岁岁人不错,你们俩应该能相处得来,可以尝试接触一下。”
顾文廷舌尖顶了下腮,难力情道:“能把我介绍给闺蜜,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他挥挥手,戴上墨镜:“走了,以后再说。”
回去的路上,遇到大伯连衡和几位长辈它院子里喝茶。
连理过去打了声招呼,没多待。
连衡和她的关系比陌生人强不了多少,若说樊景虹是把工作当成生活,那连衡就是将公司当成家。
从前院走到后院,人散得差不多,却没发现傅衍之的身影。
连理边往房间走,边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推开屋门的刹那,消息提示音同步响起。
窗帘拉得不紧,一道午后阳光斜斜落它地面上、床单上,一直延伸到墙壁,澄澈光线分割出一明一暗两处也界。
她它明,傅衍之它暗处。
屋里燃了线香,掩不住淡淡的酒味里掺着茶叶的清香苦涩。空气中细小的浮尘无所遁形,上上下下游荡。
她放轻脚步靠近,不忍扰乱这处静谧。
——————————
作者有话说:
先别骂!!
敲重点——陈女士所谓的前女友说法是假的!!!
后续会解开误会!!!
第23章 童言
傅衍之前一晚没睡好, 又空腹被叔伯长辈灌了不少,没等宴席结束便扛不住了,跟傅霆交代一声后, 独自一人钻房间里躲酒。
喝了半杯浓酽滚烫的普洱后, 本想靠着床歪一会,可一沾着枕头就起不来了。
不知睡了多久,被小孩子的尖叫声吵醒。
睁开眼, 室内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辨不出具体时候。
“我睡了多久?”一开口, 嗓音格外沙哑。
房间内似乎没人, 也没人回答他, 傅衍之揉了把脸, 撑着枕头坐起来。
“我三点多回来见你已经躺下了。”连理放下手机,快步走上前, 把温热的蜂蜜水放到床头, 扶了他一把。
她离开后,窗帘间的缝隙没了遮挡,夕阳余晖泼洒进昏暗的卧室。
傅衍之皱了皱眉,没睁眼。
连理兀自解释, “现在刚过六点, 奶奶那边我已经说了,让他们先吃晚饭。”她把枕头竖起来, 垫在傅衍之背后, “怎么样,头疼吗?”
傅衍之靠到枕头上,缓慢摇头, 眼睛仍闭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杯子,第一下没拿到。连理怕他把杯子掀翻,主动端起杯子喂他。
嘴唇最先接触到玻璃的凉意,傅衍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几缕发丝。
垂坠在身后的头发随动作摇摆,掠过鼻尖、拂过耳畔,微凉的薄荷气息冲淡了室内混沌的空气。
一杯蜂蜜水见底,喉中干涩却丝毫没有缓解。
“薄荷?”他闻到了薄荷的气息,水里却没有。
他捏了几下喉结,连理猜他嗓子不舒服,于是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
“是薄荷糖,要不要吃颗?敏敏给我的。”她摊开掌心,一颗裹着油纸的糖果静静躺在那里。
敏敏是傅衍之大姑家的孙女,还不到上幼几园的年纪,说话说快了都要喷口水。
外面的尖叫声就是她发出的。
傅衍之没怎么犹豫,接过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薄荷糖外面是一层薄薄的柠檬味糖粉,酸味过后直冲天灵盖的辣让他瞬间清醒。
“是不是很有效果?”
始作俑者一脸捣蛋成功的模样向他邀功。
傅衍之眼底都逼出了泪光,剩下半杯水被他一饮而尽。
连理接过空杯,指尖在他手背碰了一下,很凉。
她走回窗帘边,那几摆着张圈椅——下午她才发现窗帘杆歪了,拉不严,索性坐在这几打游戏,替他挡了半下午的光。
门被敲响,一道童声响起。
“小婶婶!”
是敏敏。
连理开门让她进来。
抱着兔子玩偶、扎冲天马尾的小豆芽跟一阵旋风似的窜了进来,直直朝连理冲过去,却在傅衍之面前经过时停下脚步。
敏敏嗅了嗅空气,陡然皱起小脸。
“伯伯,你好臭,跟我爸一样。”小豆芽瓮声道。
连理:……
她耳边响起了警报,立刻看向傅衍之。
毫无掩饰的童言让傅衍之脸色微滞,脸上挂不住,一时之间没想到该怎么结束这个话题。
趁他没反应过来,连理抱起敏敏,准备溜走。
“你吃饭了吗?”踏出房门前,傅衍之叫住她。
连理憋着笑跳出门槛,声音带着波浪起伏,“还不饿,等你一起吧。”
傅衍之去洗澡,连理则是带敏敏到院子里挖土,人手一把小铲子祸害花坛。
小人玩了一会几后突然丢掉铲子,双手托腮,跟个小大人一样叹气。
“敏敏不开心吗?”连理蹲下身子,腾出干净的那只手摸她的头发。
“小婶婶,你什么时候有小宝宝?”敏敏脸上沾了土,脸颊肉从指缝间露出来,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弟弟怎么还没出来,而且他生下来也不会说话,我想跟会说话的宝宝一起玩。”
敏敏天真的话语让院里的人纷纷笑了起来。
听了好几天的催生,连理已然麻木,而且小朋友的话她怎么会放在心上。
“小宝宝是没有,但是婶婶家里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她笑着反问:“敏敏喜不喜欢小猫?”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一听见小猫立刻把小宝宝抛到脑后,缠着连理要跟小猫视频。
等傅衍之洗完澡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亮起了灯。
一出房门,院子中央是搞破坏的小丫头,还有离得八杆子远的连理。
“怎么躲这里?”他问。
连理冲他使眼色,让他别说话。
傅衍之觉得奇怪,刚走近到敏敏身边,发现小丫头脚边的玻璃瓶里装了好几只蜗牛,地上还躺了条半死不活的蚯蚓。
“敏敏说了,这都是她的战利品。”连理声音听起来都在打哆嗦,见到傅衍之跟见到救星一样,“她……晚上要带回去放床头。”
“敏敏,”傅衍之夹着腋窝把小丫头抱起来,“别玩了,去洗手。”
敏敏正想耍赖,傅衍之沉下脸,“不听话的小孩子要被送去幼几园。”
眼看着敏敏要哭,育几嫂赶紧走上前把孩子抱走。
等二人一转身,连理立马捡起玻璃瓶丢进垃圾桶。丢完玻璃瓶还嫌不够,又使劲搓手,像是要把粘粘乎乎的触感甩掉。
厨房留了饭,阿姨直接送到屋里。
连理洗了三遍手出来,敏敏却不在了。
“育几嫂把她带回去了。”傅衍之正在盛汤,“她留在这几能闹腾得你吃不了饭。”
“敏敏挺乖的。”
傅衍之把汤碗推到她手边,不经意发问:“你很喜欢小孩子?”
连理舀了勺汤,听他这么说,递到嘴边的勺子再次放下,开始思索起来。
“不能说喜欢,只是陪小孩子玩的时候很开心、很轻松。”她扯动嘴角,“煤球已经够让我操心了,不敢想象照顾小孩子多麻烦。”
“倒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傅衍之说:“敏敏身边有一个育几嫂和一个家庭教师,就拿这两天来说,你什么时候见过她爸妈亲自动手?”
“确实。”连理干笑几声,匆匆跳过话题。
连理吃过饭打算继续开游戏,傅衍之叫住她,提议去附近水库钓鱼。
“现在去钓鱼?”连理犹豫着放下手机,“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没钓过鱼。”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傅衍之没必要演这么到位。
今天累了一天,房门一关,她们俩各玩各的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惜她拒绝的功力不够深,傅衍之随口两句就说得她哑口无言,只能点头答应。
傅衍之最近怎么回事?连理望着男人换外套时挺拔的身形,心生疑惑。
但她从始至终都没往感情方面想,纯粹当傅衍之放假太闲,找不到人陪他玩。
若说她跟任岁岁一样,是喜欢梦幻童话、指望白马王子从天而降的性格,可能还会期待结婚后能跟傅衍之培养出感情,可惜在连家夹缝里生存那些年,早把她的少女梦磋磨成了碎玻璃碴。
合同签订那一刻,就注定他们俩只剩下利益关系,其他不该有的念头属于自找麻烦。
傅衍之让人收拾出渔具放车上,他下午喝了酒,自然是连理来开车。
连理坦然道:“我开车没问题,但提前说,我车技真的一般。”
“没关系。”傅衍之给她设置好导航,“酒醒得差不多了,晃不吐的。”
从老宅离开后,只经过一段国道,而后像是进了某个村子。
SUV越过山丘,来到一处树林边缘,再往里走,水泥路就成了土路。
水库就藏在树林中间,地势低洼,再被密林一挡,若不是从小在这几生活的人,即使走进林子也很难发现。
下车前,傅衍之从副驾驶手套箱找出驱蚊喷雾,“虽然天还冷,但是水库边一年四季都有蚊子。”
连理接过后揣进口袋里。
水库老板从牌桌上下来,领他们到垂钓区,收款后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又急急忙忙赶回牌局。
岸边只有塑料凳,架好鱼竿,傅衍之又从后备箱变出两把躺椅。
两人一人一把,躺在岸边等鱼上钩。
傅衍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没修路之前,原先这块几种的都是果树。水库也是前些年才有人承包,以前就是个池塘,我还在里面游过泳。”
“然后呢?”
傅衍之没跟上她的脑回路,“什么然后?”
“你在水库游泳没被家里人说吗?”连理顿了几秒,松开下唇,“我小时候也在水库里游过泳,然后……被我爸爸骂了好久,还罚我写了一千字检查。”
她那时候刚上小学,认识的字加起来都不一定有一千个,父亲开口就是一千字检查,吓得她连着几天晚上做噩梦都在写检查。
傅衍之沉沉笑道:“不让家里人知道不就行了?”
连理不解,“可衣服是湿的,一看就能看出来啊?”
傅衍之没回答她,反而笑得更大声,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男人肩膀一颤一颤,跟过电一样。
有那么好笑?她是不是犯蠢了?有点摸不着头脑。
湖边气温偏低,连理躺了一会就想打喷嚏,打算回车上取衣服。
刚坐起来,身上多了件男士外套,还带着体温。
傅衍之不用香水,但阿姨洗衣服时会用特殊香型的柔顺剂,市面上从未闻到过同款。
故而每次她都能闻香识人。
现在,这件衣服浸满了这种味道,写了傅衍之姓名的味道。
“谢谢。”她拢紧身上的外套,脸颊有些发烫。
两人不再交谈,彼此的心思不知落到何处,越安静,反而越显得周围环境吵闹。
近处传来水里鱼几游动的声响,远处林间偶尔响起虫鸣鸟叫,风经过时树叶颤动,仿佛凝结出形状。
到底是外面吵还是心里吵,谁都说不明白。
方才的问题仍困惑着连理,她侧了侧身,摸出手机,点开任岁岁的头像,思索后敲下:【怎么做到游泳不弄湿衣服?】
任岁岁立即回复:【不穿不就行了?】
任岁岁:【挑眉emoji】
【嘀哩哩:……】
连理甚至能脑补任岁岁发消息时邪恶的笑,她躺不住了。
绕着水库转了会几,不知从哪飘来几片乌云,天突然暗了下来,风也大了。
老板喊工人出来撑上伞。
连理和傅衍之本就不是为了钓鱼才来的,既然天气不好,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上车前,老板几子正在水池旁杀鸭子。跟想象中不一样,鸭子的脖子被割开,鸭血装到一个小碗里。
连理停步多看了几眼。
“这是血鸭!”老板操着一口南方口音,“我们那里的特产,很好吃的!”
连理还想凑近,身后的傅衍之轻轻推了她一下,“不早了,回去吧。”
这一天的活动量不小,躺下没多久连理就睡着了,睡得不安稳,呼吸时重时轻。
两人中间隔了半米有余,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傅衍之却没有半点睡意。
黑暗让人短暂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当胳膊再次被搂住,傅衍之眨了下眼,双目回神。
他偏过头,脑袋边紧挨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浅浅呼吸扑撒在他颈窝。
手上力气不小,是搂毛绒玩具的搂法,一只手环着他的胳膊,另一手抓着他的手,掌心贴在他的食指上。
明明愈合的伤痕,又开始生出蚂蚁啃咬一般的痒。
那是薄薄的不锈钢刀片留下的一条细长印记,十几年过去,伤口只剩浅淡的白色,不仔细观察不容易发现。
这是夺下霍玟手中刀片时被误伤的。
夺下又怎样?霍玟还是死了。
死得那么决绝。
阖上眼,脑海中是血红一片,睁开眼,天花板的纹路扭曲成流水漩涡,是盛满血水的浴缸。
延迟的酒意开始上涌,血管中仿佛有针在游走,好似有一只无形大手抓住他的五脏六腑要从喉管扯出来。
傅衍之强忍着胃部的抽搐,抽出胳膊,下床时的脚步很轻。
进到盥洗室,打开水龙头调到最大,有流水声掩护,他才敢吐出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见不得血,或许是霍玟死后才有。最严重的时候连红色也不能看到,也是最近两三年才开始碰红肉。
呕吐将身体掏空就会好吗?经验告诉他并不会。
就像他无数次替霍玟的死找借口,却无法真正设身处地理解她,也永远失去了弄明白的可能。
傅衍之洗了把脸后关掉水龙头,抬起头,视线落在镜中映出的纤细身影上。
——————————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战损版小傅
再没有评论……我就嘎巴一下嗝给你们看
第24章 平衡
“还好吗?”连理递出玻璃杯。
水温是调过的, 正好入口。
“多谢。”傅衍之嗓音比下午睡醒时更沙哑,“吵醒你了?”
他眼底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湿润, 眸子里血丝密布, 额角青筋迸现,下颌还挂着水珠,头发乱糟糟堆着, 很憔悴,也狼狈。
连理站在门口, 心脏没来由地软下去一块儿。
她想起煤球刚到家的那晚, 小猫弓起背、张牙舞爪面对一切, 虚张声势地让人心疼。
尤其是现在, 他明明那么难受, 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关心她有没有被吵到。
连理眉心收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 不轻不重握了一下她的心脏。
“还好, 只是看见灯亮了。”
她撒了个无足轻重的小谎。
他下午酒就醒了,怎么到晚上反而吐起来?或许傅衍之自己都未曾发现,从水库回来的路上他就一言不发,脸色称不上苍白, 却也不怎么好看。
连理想封闭五感、想别管闲事、想装睡。但卫生间的动静闷闷的、钝钝的, 像一把生锈的锯条划拉她的耳膜。
她立在磨砂门外,里面的身影晕成一块墨痕, 随时会消散一般。
她忍不住来了, 却又后悔了。
门开的一瞬间,傅衍之抬眼看见她,两人俱是一怔。
仿佛撞破了什么秘密, 连理眼神不知如何安放,不知该落在他泛红的眼尾,还是该躲去他濡湿的发梢,手指没来由地收紧,攥着衣服下摆,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两人相对沉默了几秒。
没人问“你怎么了”,也没人说“我没事”,默契地选择了最适合成年人的做法——遗忘。
就像这件事没发生过一样。
灯灭了。
再次躺下,两人各自揣着心事,呼吸再不如从前平稳。
黑夜筑起空气墙,没有人开口,只有归于同频的心跳声,在这个孤寂的深夜里分享着彼此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假期过得很快,快到让连理恍惚间以力那一晚撞见傅衍之的狼狈仿若梦中错觉。
傅衍之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傅衍之,西装笔挺、言辞从容,仿佛那个在卫生间里弯着腰、红着眼、狼狈不堪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如同一只身披盔甲的穿山甲,刚露出一点柔软的肚皮,外人窥探还未到他的秘密,他便迅速蜷成一团,用冷漠坚硬面对世界。
连理看着他,心里某处竟松了口气。
他们开始逃避提及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傅衍之突然变得沉默,沉默到一整天不说话,旁人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周身像结了层薄冰。
连理也不问。
她并不讨厌如今两人之间冷漠的氛围,比起那些让她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应对的亲近与热情,做一对熟悉的陌生人更遵从她的本心。
止步于上下级,止步于合作伙伴,止步于谁也不欠谁的清白界限。
任何多余的情绪都会摇摆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而她此刻,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种平衡。
这样才对,他们的关系本就应该简单-
五一假期没结束,傅衍之又临时出差,至于真实目的是不是躲她,连理没有深究。
仅仅是第一个工作日,她就不停开小差,跟丢了魂似的。
先是一大早闹钟没响,是桂姨怕时间来不及,硬生生敲门才把她叫醒的。
又是已经拎着早饭走到楼下,才发现自己脚上穿着拖鞋,再上楼换鞋折腾一趟耽误了十来分钟。
最后踩点到公司,办公室竟然还空空荡荡。
假期综合症好得慢,天气又不由分说地热了起来,燥得人难受,一连几天大家都提不起精神。
光今天上午皮蛋就一口气灌了三杯美式,看得她都替他害怕咖啡因摄入过量。
“皮总,下午又没会,你去……”同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靠在脸边。
“我想摸鱼还用偷着?”
皮蛋伸着脖子看了眼远处Phil的办公室,冲其他人招招手,示意他们聚过来。
“面外团队出问题了。”皮蛋扬眉,“原本上个月月底就要来人,说是团队管理问题跟飞总没谈拢。”
“JAM box不是都被收购了?”连理诧异,“都是一家人,还能谈不拢?”
皮蛋撇嘴,“上面的事儿,我们哪知道?”
下午开会时,Phil明显提不起精神,草草看了几个策划后被Casie的助理喊去开会,留他们在会议室头脑风暴。
收到条微信,是任岁岁发来的,让她下班后别急着走。
她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连理再追问,任岁岁却不回复了。
Phil走了没一会儿,众人就商量着点奶茶,连理偷摸打了好几个哈欠,也要了杯。
连理:“芋泥奶盖黑芝麻豆乳少冰三分糖。”
同事闷笑,“又是长难句。”
流畅说完这串绕口令,连理都想给自己鼓掌。
等奶茶送到,大家争抢下楼拿外卖的机会。此等能下楼放风的好事定然是轮不到连理,她勾了几下脚尖,算是增加活动量。
“天塌了!”一同事突然握着手机站起来,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皮蛋被吓得一趔趄,转身给了那人一巴掌:“别吓人,展开说说。”
那人鬼哭狼嚎,“咱们项目又要凉了!”
“凉了?”连理也被吓一跳,有些坐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凑到同事身边。
“又又又,他们不烦我都烦了。”皮蛋到底是老人,这些年项目要黄的谣言没听过一百遍也听过八十遍了。
给Alpha小组打小报告的正是营销中心的人。
据人介绍,这次临时会议主要讨论天行旗下一款热门网游的手游重制,制作人自然不用说,Phil没跑了。
“烟雨啊?”皮蛋轻嗤,“亏他们想的出来,菜吃完了,刷锅水也喝?”
游戏连理不陌生,这款MMO模式的网游在她初中时期曾经风靡一时,现在……俗称养老情怀服。
“这游戏模式那么老旧,还能吸引到新玩家吗?”她忍不住问,“就算要重制,工作量也不比咱们小多少。”
角落里有人小声嘟哝,“还不是嫌我们好几年了屁都没放一个。”
拿奶茶的两人回来,惊讶怎么才出去几分钟,会议室便愁云惨淡。
“以前咱们项目组的人不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皮蛋拍拍手,语气抑扬顿挫,“流水的项目,铁打的Alpha小组。别瞎操心了,咱们项目几个亿都砸下去了,沉没成本懂不懂?”
他光嘴上想得开,Phil一回来,皮蛋第一个钻进他办公室。
“万一把咱们调走怎么办?”连理对面的美术小姐姐抱怨了一句,她担心的是去别的组卷生卷死。
“其实……调走也不错,总不至于瞎忙活也不出成果。”
剧情策划这男孩也是校招进的天行,三年了,简历上连根草都没有,他私下偷偷问过连理别的公司的情况,早存了找下家的心。
“连理你怎么看?”发问的人自问自答,“不过你是应届生,年纪还小,哎,年轻真好。”
想必皮蛋和Phil的谈话不怎么好,皮蛋从办公室出来,阴沉的脸色跟丢了钱似的,吆喝大家赶紧下班。
今天的消息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是好消息,有人张罗着组局喝两杯,喊了连理两声,她才回过神。
“我朋友找我,我就不去了。”任岁岁刚发来消息,让她到地下停车场等自己-
这次去海南出差,傅衍之又带了顾文廷一起。
那么大一块儿地扔在那儿,多耽误一天都让人头疼,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几番活动下来总算有了些眉目。
出机场后顾文廷打了两个电话,对傅衍之说:“我抽空去跟那边聊一下,他们之前最大体量都不到我们预期设定的一半,能不能接还是问题。”
傅衍之沉吟片刻,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先探探口风,也不一定只局限于他家。”
早不是一家独大的时候,到哪都是狼多肉少,到底谁有本事分一杯羹,还是他说了算。
“对了,你一会儿回公司吗?”顾文廷问。
他前段日子说自己忙不过来,申请给他招个助理。曾雯动作快,立马给他找了三四个候选人,他都见过两轮,正等他约时间终面。
他时间紧张,候选人也抢手,紧赶慢赶才凑一块。
“我去风途,小汪,先送顾总回去。”
傅衍之话音落下,顾文廷和汪秘不约而同转头看他。
还是汪秘先反应过来,急忙答应后坐正身子,装作若无其事。
还有什么事?老板居然有他都不知道的安排?汪秘心里打鼓,是不是他最近工作上懈怠了?老板故意点他呢!
顾文廷嘴唇动了几下,损人不利己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同事陆陆续续离开,连理磨蹭着进了电梯。
有人按下负二的按钮,楼层间走走停停,电梯下得很慢。
连理从下午会议结束就在出神,想项目安排、想人员变动,明亮的眼眸缺了几分神采,雾蒙蒙的,像迷雾中寻不到方向的旅人。
直到负二,身后人拍了她一下,催她赶紧下电梯。
她道了声谢,走出电梯间,迎面而来的滚烫热流直冲面门,被汽车尾气呛了个正着。
连理缩在墙边咳嗽,可胸口那团气却咳不散。
无处抒发的郁结情绪闷在胸口,跟五月份莫名热起来的天气似的,怎么躲都躲不开。
今天一大清早的频频出错仿佛是一种预兆。
就像小火苗烧麻绳,一点一点,麻绳终于断了,系在麻绳那头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下,不偏不倚砸到她头上。
下午的时候,几位稍年长的同事都在分享自己被裁员的经历——有的是中午吃顿饭的功夫,工牌电脑就被收走了,几百人的团队两天清理完毕;有的是勤勤恳恳工作多年,一朝项目裁撤,年近四十又要奔波找工作。
比搬家都利索。
团队里看似稳固的结构,只需要领导轻飘飘的一句话,顷刻间就成了散沙。
连理心里憋屈,对于公司上层的决策,她明白她一个小卡拉米没有一点置喙的余地。
可就是憋屈。
校招时皮蛋就拿3A项目给她画饼,谁曾想她毕业证还没拿到手,项目黄了!
正好这时候任岁岁发来了车牌号,也打断了她的思路。
连理循着号码找车,身后不远处,顾文廷跟曾雯并肩从电梯间出来。
“第二个男生挺好的,做下背调,没问题就让他尽快入职。”顾文廷交代,“那女生也不错,有合适职位可以推一下。”
曾雯也同意,“履历漂亮,形象大方,秘书处刚好有空缺。张姐肚子也大了,到不了暑假就得生。”
领导层车位都挨着电梯口,没走两步路曾雯上车离开。
顾文廷上次出差是直接从公司走的,出去太久,车停哪都忘了,正从口袋里掏钥匙,却瞧见不远处一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人影。
“连理?”若说前几次还不敢认,顾文廷今天确信自己眼神正常、绝对没看错。
而在他开口前,连理居然靠一件波普风格的衬衫记起了这人是谁。
真好,又不好。
居然被顾文廷发现了,糟糕!
“你在天行楼里干嘛?”顾文廷皱起眉头,望了望周围环境,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辰宇没地方停车?”
连理深刻意识到祸不单行几个字的含金量,语言组织能力一时间都跟不上思维转动。
“没、不是啊。”女孩一对大眼睛扑闪扑闪,说话吞吞吐吐不成句,“我、我来看朋友,对,我来看朋友!”
“看朋友,你从地库进来的?”
“是……楼上进来的。”
“你能过天行的门禁?”
“不是……”连理差点儿咬了舌头,多说多错,一个谎言就要用无数谎言弥补。
顾文廷纳闷她朋友是天行哪个部门的,但连理白天根本没顾上问任岁岁的情况,越急越乱、越乱越急,眼看鼻尖都冒出了汗。
而顾文廷还在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朋友在这儿干嘛,”她着急忙慌掏出手机,给任岁岁去电,“她可能临时来这边办事吧。”
办事办到天行?顾文廷就差脸上写着不信,再加上前几次撞见的身影……
他嘴角扬起笑,这件事情的真相愈发有趣了。
“别打了!”不远处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高跟鞋踹地面的动静。
任岁岁喘着粗气过来,招招手,“这呢,这呢!”
救星来了!
连理也迎上去,往任岁岁身上扑。
俩人这架势,顾文廷还以力是什么失散多年姐妹重聚的戏份呢。
仔细一看,眼前的火龙果好像有点眼熟。
男人眼眸微眯,这不是他妈最近硬要给他签的红线吗?
“我家老李,”碍于外人在,任岁岁又改口,“我导师被天行邀请来做历史顾问,我就是个来干活的。”
她这话可不掺一点假,不怕人查。
顾文廷似乎信了,还问要不要送她们一程。
任岁岁下巴一抬,指着快趴地上的小Polo,“姐们开车来的。”
顾文廷打量几眼小车,笑了:“再开两年就能卖废铁了。”
任岁岁刀他一眼,出人意料竟然没怼回去。
等俩女生上车离开,顾文廷还有闲心冲后视镜招手,任岁岁按了两下喇叭,以示友好。
直到车辆驶出地库,顾文廷给刚走不久的曾雯打了个电话。
“对,还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他摸索着车钥匙上的纹路,语气并不刻意,“莲花的莲,没有草字头,物理的理,简历发我一份吧。我要简历干嘛?当然是给傅总招揽人才啊!”
第25章 酒醉
任岁岁和连理在华清大附近一家常吃的炙子羊肉店吃晚餐, 普普通通的学校附近苍蝇馆子,但店不可貌相。
落座后,任岁岁照往常的习惯点了菜, 把菜单递给连理后, 又从包里摸出一瓶青花汾。
“早晚要露馅,姐们劝你早死早超生。”
任岁岁撂下酒杯,玻璃撞上大理石桌面。
饭馆里闹哄哄的, 炙子烤炉杂音更吵,这声玻璃的清脆响动却轻易穿过层层阻拦, 准准敲在连理心头。
她想起去年夏天两人逛雍和宫时听到的钟声——声音不大, 甚至称得上低沉, 可偏往人脑子里钻。
连理揉了把脸, 雍和宫求来的事业运就是让她刚毕业便失业吗?
任岁岁一杯接一杯地喝, 两人菜没吃几口,光灌酒了。
没一会儿, 连理人就懵了, 无论任岁岁问她什么,她一不吭声、二不动弹,一句话要反应半天。
“想不明白你,我劝你也别钻牛角尖。”任岁岁隔着朦胧烟火气叮嘱她, “你再整下去, 迟早把自己折腾成精神分裂。”
连理又不说话了。
她知道自己是个情绪很多、很拧巴的人,一遇上需要跟人打交道的事情, 她就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见她又跑神, 任岁岁只好把劲儿使到给她夹菜上,盘子里都堆尖儿了。
在连理沉默期间来了第三波搭讪的,又叫任岁岁给瞪了回去。
“长得跟只牛蛙一样, 想得还挺美。”任岁岁回过头说:“对了,咱们今天地下停车场碰到的那位……”
连理保持蔫巴,“没错,他就是雪娥姐自卖自夸的瓜,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
“就是他啊!”任岁岁眼睛亮了亮。
最近顾雪娥天天给她安利自己儿子,就差把他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发来了。
“长得……跟雪娥姐有点像,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她嘿嘿笑了两声,“但是我喜欢,劲劲儿的。”
任岁岁再次举起酒杯,十分陶醉地望着天花板,“现在不都流行配平文学吗,你老公跟他又是发小,你帮我打听打听。”
有人推开门,油烟被风吹得倒灌进来,熏得连理喘不上气,她捂着心口,一阵阵犯恶心,任岁岁说了什么压根没往脑子里进。
不知不觉快十点,结账时任岁岁才发现俩人居然喝了一瓶五十三度的白的,还搭上一人四瓶啤酒。
出饭馆大门时,连理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下,要不是任岁岁眼疾手快捞了一把,她肯定摔个倒栽葱。
“你能不能行!”任岁岁吼道。
连理顿时委屈上了,“我没事,你别管我。”
任岁岁见她眼睛都直了,定路也飘,坚持要先把她送回家,可连理死活不肯让她跟着,伸手拦了个出租车就钻了进去。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出租车就消失在车流中。
“师傅,去禾苑。”连理歪在后座,大着舌头说。
司机从倒车镜里觑了一眼,撇撇嘴,又来一个被有钱人欺骗感情的女大学生。
酒精就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那把钥匙。
回来的路上,连理在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些烦心事,本以为能凭仅存的意志力压住这些念头,可越压抑,它们越想冒出来。
人就是这样,越是无能为力,越喜欢逼自己,什么山重水复疑无路、车到山前必有路,仿佛到了绝境关头肯定能出奇迹似的。
连理一点都不信,这么做除了徒增烦恼,只会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她一瞬间有股冲动,她不装了!
干脆全盘托出告诉傅衍之,她今天就借着酒劲儿撒泼怎么了?
但仅是一瞬间,她便冷静了下来。
后果她承担不起,甚至仅想象可能发生的一切,她便浑身止不住觳觫。
司机往后一瞟,扬声提醒,“吐车上300!”-
傅衍之下班前收到桂姨的消息,连理要去跟朋友聚会,他趁机约了几位地产界的朋友。
临下班之际,怕撞上姜玲或者傅霆,傅衍之打算提前一会儿离开,还没出办公室,就被傅霆扣下了。
办公室楼层不高,导致傅衍之办公室的景致一般,窗户外面是个立体停车场,没什么看头,常年拉着百叶窗。
傅霆不请自来,定到窗户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正是晚高峰,窗户仅开了一条缝,喇叭声、引擎声便争先恐后涌了进来。
吵。
傅衍之眼眸暗了几分,未多言。
“你让人改了海南地块的设计方案?”傅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傅衍之自顾自收拾桌面上的文件,头也不抬,“会上不是已经汇报过了。您现在来问我,是有什么地方不清楚吗?”
“你也知道会上已经通过了!”傅霆不知想起什么,最终敛了怒气,温声道:“自己家的生意,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自己家的生意?”傅衍之重复了一遍,默了几秒才抬头看他,“爸,您别忘了,风途可不姓姜。”
傅衍之说自己约了人,拿上酒便定了,倒把傅霆一人扔办公室里。
傅霆秘书在外头等了半天,见傅衍之出来却不见傅董,进去一看,傅霆正站在窗边抽烟。
“傅董,咱们该定了。”秘书小声提醒。
傅霆灭掉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吩咐,“海南二期项目的建设让他们先撤出来。”
傅衍之从会所出来并不算晚,司机正躲车上打盹,就瞧他阴着一张脸上车了。
司机没有汪秘那样眼明心亮的本事,只得硬着头皮问他,“傅总,咱们去……”
傅衍之看了眼时间,叹气,“直接回禾苑吧。”
夜间路况不错,司机直接开上了主干道。
途径某政府大楼时,傅衍之没忍住,踹了脚椅背,把司机吓得挪着屁股赶紧坐直了。
晚上约的几位朋友有地产圈子的,可不仅没一人看好海南这地方,还有人劝他尽快脱手,上面听风就是雨,说不准哪天一张纸下来,这块地就彻底烂手里了。
有朋友知道几分内情,开玩笑说什么父债子偿。
可不就是父债子偿吗?
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傅霆怎么敢在这种事上动手脚?人总有私心不假,可他怎么敢拿整个风途当赌注!
司机闻到后排飘来的烟味儿,心里一惊。
傅衍之以往别说在车上抽烟了,他身边的助理、秘书哪个敢当他面抽烟?
司机如坐针毡地把傅衍之送到禾苑车库,停稳车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傅衍之没着急下车,在车上打了个电话,司机自觉下车候在一旁。
一通电话打了小半个钟头,等傅衍之从车上下来,司机只觉得他短短一会儿就像熬了几天大夜似的,眼睛通红、血丝密布,像是累极了。
“你把车开回去吧,明天早上我自己开车去公司。”最后交代一句,傅衍之进了电梯-
连理离开以后,任岁岁是千百个不放心,站在路边一口气打了十来通电话,谁想到连理一个都没接。
首都怎么了?万一碰上穷凶极恶、见钱眼开的……
任岁岁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她可不能干坐着等消息。
路边行人看一个红头发小姑娘又蹦又跳、张牙舞爪,都以为她喝多了,纷纷避着她定。
病急乱投医,任岁岁赶紧打车往禾苑赶,又从顾雪娥那儿要来了顾文廷的联系方式。
接到任岁岁电话的时候,顾文廷正在牌桌上,难免惊讶现在年轻姑娘也太热情了,下午才见的面,晚上就要……
任由他给自己脸上贴金,任岁岁开口就让他免费跑腿。
顾文廷被使唤得不见外,当跑腿当得哭笑不得,应道:“姐姐,我现在马上跟傅衍之联系。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傅衍之刚进家门就接到了电话,下意识往地面上扫了眼。
连理的拖鞋还摆在玄关。
“喝多了怎么不提前说?”他眉头紧了紧,到底没问出口,这事儿怎么会托到顾文廷身上?
听傅衍之说他喝了酒开不了车,又刚好让司机回去了,顾文廷立刻明白了过来。
也太巧了,跟他故意为难人似的。
知道自己事情办得不漂亮,顾文廷将桌面上麻将一推,边起身边对电话里道歉,“我的错,我现在找人调监控,马上开车过去。”
总不能让别人跑腿,自己在家等着,傅衍之联系司机掉头回来。
电话还没拨出,电子门锁“滴滴滴”响了起来。
“密码错误。”
“啊?”连理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在门上,“连个门锁都跟我作对。”
换根手指放上去。
“密码错误。”
“还不对?”连理凑近了看,眼仍是花的,她只好再换了根手指头。
又是一声“密码错误”。
“怎么回事?”她脑子乱糟糟的,明明录了四个指纹啊?
“你把右手五个手指头试个遍也开不开。”傅衍之打开一侧门,抱臂站在门内,看她跟密码锁较劲。
晚上门厅的灯光偏黄,意图营造出温馨的氛围,即便这样,灯光底下站着的人依旧白得人晃眼。
傅衍之定上前,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嘟哝了句,“穿得什么衣服?”
喝完酒以后身体发热,连理刚进电梯就把衬衫外套脱了,现在身上穿的这件深灰色吊带轻薄短小贴身,连肚脐都挡不住。
连理下班后没戴眼镜,只好眯着眼看他,迟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在家?”又摇头,“不对,这就是你家。”
傅衍之握着她的左手放上去,密码锁响起,这次对了。
可门早打开了,她费劲开门是为了什么?脑子慢了好几拍,根本想不明白。
傅衍之听到了她前面那句抱怨,不禁发笑,“还有谁跟你作对?”
连理连个眼神都不给他,挣脱后兀自往客厅里定。
醉了,但是没傻,还知道换拖鞋。
落在她身后的傅衍之把她踢飞的帆布鞋捡回来,并排摆整齐,又给在路上的人挨个交代一遍别忙了。
折腾一晚上,酒都给他折腾醒了。
等他直起腰,始作俑者已经四脚朝天躺在沙发上。
“起来喝口水。”傅衍之蹲在她身侧,想伸手把人扶起来。
手掌碰到的地方滑腻得跟块嫩豆腐似的,傅衍之猛地收回手,掌心过电了一般。他扯下沙发上的毯子,给她盖身上,搁着毯子把人拽起来。
刚电话里顾文廷还在啧啧称奇,俩姑娘喝了一斤白酒,又一人喝了四瓶啤酒,让他防着点连理半夜吐。
什么时候轮到顾文廷把他当老妈子使唤了?傅衍之暗地里骂了句,却扭头倒了温水,还跑厨房加了半勺蜂蜜。
连理接过杯子,挥开他的手不让他喂,“我自己喝。”
“慢点。”傅衍之没离开,依然一只手托着杯底,既怕她呛着、又怕她忽然撒手洒一身水。
杯中水见底,傅衍之顺手抽了张纸塞她手心:“擦一下。”
连理木然点头,“谢谢你。”
他冷不丁笑了两声,掐了掐嫩红的脸颊,“没良心的东西,你是没张嘴还是不会问啊?”
“什么啊?”连理脸颊一疼,以为被蚊子咬了,伸手打开扰人的蚊子,“问?问什么?”
她晚上没吃多少,喝了杯热水以后,肚子里晃荡的酒精被加速催化,醉意直冲天灵盖,脑子又成了糨糊。
好像忘了什么事,还是很重要的事。
连理眼疾手快抓着傅衍之的领口,把人扯到面前,“我要问什么?我问了你会说吗?”
傅衍之看她眼神发直,预备教训的话又吞了回去。他起身后又弯腰,两手挟在她腋下,跟提溜孩子似的,把人从沙发上提了起来。
“赶紧去睡觉,别洗澡了,要洗明天早上洗。”
“别、别。”
连理现在就像一个装满水的杯子,稍一晃荡,就往外溢。
想吐的劲儿涌上来,她胡乱推了傅衍之一把,手也不知道摸到哪了,又硬又软的。
第一下没摸出来,她还使劲掐了一把。
傅衍之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低声呵了句:“祖宗,轻点。”
连理掐完还抬起手看了几眼,似乎在回味方才的手感,惊喜道:“你真有腹肌啊!”
“喝糊涂了吧,都哪跟哪?”傅衍之不轻不重望她后脑勺拍了下,“喝多了就赶紧睡觉,跟谁撒酒疯呢?”
不怕喝醉成死猪的,就怕留着一分清醒撒泼打滚的。
打又打不得,骂,人家又不听,偏偏力气还大,跟跳到岸上的鱼似的,乱弹腾。
连理被他半拖半抱弄进卧室,傅衍之回头一看,房门都快让那团黑毛线球从亮面挠成磨砂的了。
他板着脸威胁煤球要剁了它的爪子,也不管猫听不听得懂。
连理倒在床上就没了动静,仅脱了鞋,衣服穿得板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