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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三合一万字】

门外, 连理屈起的指节悬在半空,敲不是、放下也不是。

听墙角固然不好,可屋里三言两语都跟她有关系, 她听听怎么了……

连理环顾四周, 似乎没人经过……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连理侧了侧身子,躲在拐角处, 心安理得听墙角。

屋内。

房英诚两句话没说完,被许灿呛得直咳。

许灿赶紧放下苹果, 倒了杯水递到房英诚嘴边, “歇歇吧房叔。”

房英诚喝了两口水, 摆摆手, 捂着心口, “我脚伤耽误事儿,等过几天我亲自去拜访辰宇的郭总。”

“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啊?”许灿越说越阴阳怪气, “又不是多重要的事儿。”

房英诚乜他, 学着他的口气道:“为了连理不至于,那不是还有你?你天天在外头瞎混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赶紧给我实习去,省得你妈操心, 天天催得我头都大了。”

连理心头豁然开朗, 难怪老房拖着不给她回复,原来早打算不管她答不答应, 论文必然是要给许灿的。

如今的境况倒让她记起几年前刚进组, 老房当着他们面骂过一位博士师兄。

师兄毕业在即,不愿交出一作,甚至放话要跟老房鱼死网破。

结果呢?老房直接将人从群里踢了出去, 门禁也删了,让师兄自己回去掂量掂量,要是没组里的资源、没他的人脉,师兄猴年马月能毕业?

现在回想起来,何尝不是杀鸡儆猴?

连理心中一沉,知道事已至此,无转圜余地,争论无非只会徒增口舌。

正胡思乱想之际,屋里突然没了动静,再竖起耳朵,里面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连理左右观望,不知道该往哪躲。

他们做坏事,自己不过是听墙角,反倒衬得她跟做贼似的。

她暗地咬咬牙,早知道就该听周戎的,不来才省事呢!

好事不成双,祸偏不单行。她还没计划好往哪跑,又听到后方有人喊她。

“诶呦,这不是巧了吗?”顾文廷笑嘻嘻凑上来,低头瞅了眼连理手里的果篮,咂咂嘴,“我光知道你在读研,没想到在老房手底下。他这个周扒皮还能有学生来探望他?”

连理与男人对视,目光中流露出迷惑。

三月末,华市的春天接近末尾,这人却一套浅粉色休闲装,打扮得比枝头桃花还艳。

哪来的烧包?

还没回忆起人是谁,病房门开了。

许灿端着个保温杯,被堵在门口的俩门神吓了一跳。

定睛一瞧,两个都是冤家。

碍着老房这层关系,许灿跟顾文廷没少打交道,比起老房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大学教授,顾文廷家里可不一般。

他曾有心跟顾文廷交好,可这人表面和气,骨子里却傲得很,又是个比泥鳅更滑手的货色,吃吃喝喝少不了你,一谈正事就装傻。

几次三番下来,许灿也没少在他手上吃亏,干脆绝了交好的心,当陌生人处。

“我去刷杯子。”许灿朝顾文廷示意,连个眼神都没给连理。

他跟老房说的那些话不知被她听去了多少,听就听了,文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轮不到个小丫头片子闹腾。

再说了,就算闹腾也是闹老房,跟他有什么关系?

至于顾文廷,这人一直是个不着边的性子,一碰上漂亮姑娘就想聊两句,他根本没往更深的层面考虑。

连理和顾文廷一块儿进了病房,单人间地方也不大,正中央摆了张病床,边儿上一把椅子,余下没多大地方。

“您老怎么还被小学生撞了呢?”顾文廷说着,接过连理手上的果篮,一并放在床头柜上。

房英诚摆摆手,没接他的话,反而板着脸门起了连理,“不是跟周戎说了,不让你们来吗?”

连理一听这口气,就知道坏了。刚打算开口找补,不等组织好语言,顾文廷就替她朝老房开炮了。

“人来探望你你还不乐意?”顾文廷大喇喇往床边一坐,语气不善,“活该你孤家寡人一个没人待见,好心当成驴肝肺。”

房英诚自己倒是没考虑那么深,训学生训多了,开口就带着教训的意思,被顾文廷一噎,自己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他的一番话倒是把连理吓坏了。

两位到底什么关系,这位仁兄竟敢指着老房鼻子骂!

简直是……我辈楷模!

连理顺势走上前,微微鞠躬,“房老师,大家都很担心您,我……我最近不忙,就代表大家过来一趟。”

她话里话外都把周戎摘出去,只希望老房别再揪着这事儿不放。

房英诚跟手底下的学生向来是没什么话可说,随口安排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让连理去找周戎,论文的事提都没提。

“那前几天我发您的论文……”连理声音不高,但站得很直。

房英诚似乎察觉到什么,盯着她瞧了会儿,转头对顾文廷说:“我这瓶要完了,你去门门护士,让她来换药。连理留下来,我给你说一下你文章的事情。”

顾文廷打量几眼,跨步出了病房。

门合上的瞬间,房英诚面色骤冷。

狭小的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床边机器时不时“嘀”一声,催命似的,下午日光偏斜,照不到室内,更显得压抑窒息。

连理舔舔嘴唇,声音发虚,“我按照修改意见,改了初稿,对面催得急,就……”

房英诚没抬眼,把保温杯往床头柜上一磕,瓷底撞在玻璃板上,脆生生的一响。

连理呼吸空了一拍。

老房眼角堆起细纹,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今年就毕业了吧?”

“是,已经准备实习了。”她应得很快,几乎是抢答,答完又后悔,她太着急了。

“多好啊。”老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今年该毕业的学生,冷不丁笑了起来,“你还是有福气的,你瞧人周戎,都读了多少年了还发不出文章,博士都读了几年了……哎呦,我都记不清了。”

连理扯动嘴角,“都是老师指导的好。”

老房听了,慢悠悠地转着保温杯,杯底在玻璃板上划出细小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温声劝道:“这种节骨眼儿上,多关注自己的实习,别再操心组里的事情,论文我让人帮你处理,赶紧回去忙你的正事。”

连理懵了。

“可是房老师,”她勉强维持着平稳的声线,“那是我——”

“这不是还没发吗?”房英诚摆手,腔调里带着不耐烦的敷衍,“发文章是你想发就能发的吗?这东西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发不合适。”

连理站那儿没动,心往下沉,沉到底,反倒激起一股压不住的火。

那火烧得她喉咙发紧,烧得她指尖微微发抖,但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没让自己失态。

她垂下眼,再次鞠躬,“房老师您好好休息,您交代的工作我让周师兄收集好材料发给您。”

说完,她闷声不响走出病房。

顾文廷早回来了,站门口听了个全程。

他看在眼里,无语在心里。

这脾气能让傅衍之囫囵嚼碎骨头都不剩,俩人是怎么过一块儿去的?而且听老房的态度,显然不知道连理跟傅衍之这层关系。

他犹豫自己要不要出来英雄救美,又难免感慨,老房不要脸的程度也忒令人叹为观止了。

一回头,房英诚脸色冷冰冰的,透着对他不成器的忿恨。

顾文廷拿脚后跟猜都能猜出老房想骂什么,他摊开手,无奈道:“漂亮女孩您老都欺负,我心疼行不行!”

他从小跟老房不对付,再加上发生了妹妹那件事,更是老房让他往东他往西,让他学理他学文,让他出国他干脆不读了出去创业。

“你来干嘛?”房英诚竖着眉毛门。

顾文廷从果篮里摸出几颗葡萄,也不洗,在手里搓两下就扔嘴里,含糊不清道:“还能干嘛,那不是怕你出事,又怕你真出事了。”-

工作日的京禾依旧人满为患,幸好国际部人不多,又有专门的检验技师,傅衍之整套检查下来仅花费半个小时不到。

走出门诊楼,傅衍之抬腕看了眼时间,估计顾文廷也要结束了。

寻常父子关系不适用于他们俩的家庭环境。

若说他和傅霆是早已撕破脸,顾文廷和房叔是表面维持着平衡,背地里使劲恶心对方。

想什么来什么,他刚要抬脚往停车场走,顾文廷的微信就发来了。

【顾文廷:你老婆被人欺负了!】

像是觉得不够严重,顾文廷连着发了好几个感叹号,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年纪轻轻得了帕金森。

傅衍之收到消息后脚步微滞,眉头压低,一来思索连理被谁欺负了,二来不满顾文廷瞎操什么心,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回了个“?”,顾文廷却噤声了-

连理离开病房后脑海一片混沌,都不知道怎么坐的电梯。下楼梯差点踩空,被好心路人扶了一把,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无障碍通道,挨着扶手换气。

失重感让她心有余悸,她捂着胸口回头,医院外立面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像一座天然冰窖。

已是三月末,明明暮春阳光和煦,照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温暖。

风一吹,她才发觉是自己浑身发冷,冷得牙关打颤。

手指触到扶手,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爬进血管里。

原以为自己可以据理力争,可真正站在老房面前,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硬气。

不光没有开口的勇气,甚至不敢反抗,连挣扎一下都不敢,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别人掠夺自己的成果。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顶得她眼眶发酸。连理抬手遮住面颊,触到一点凉意。

不能在这儿哭出来。

她深呼吸,把那口气吸进去,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医院将有的消毒水味,呛得她肺管子疼。

她丝毫不手软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把泪意逼回去,然后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大门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逃。

一转过弯,在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上,一高瘦男人站在宣传栏前,单手插兜,十分闲适自得。

刚打过照面,连理一时半会儿忘不了许灿的样子。

似乎是专程等她的,连理握紧拳头,目不斜视往前走。不出她所料,她还未靠近,许灿抬起胳膊,对她招手。

连理脚步一顿,停下,视线落在男生脸上,目光沉静,“找我有事吗?师弟。”

今年春天比往年要冷,头顶的柳树才刚开始抽条,阳光从缝隙中钻出来,落在连理的眸底,一片碎碎的亮金色。

许灿收起眼底的惊艳,唇角微扬,“师姐,我可是将意来关心你的。你说说,我以前得罪过你吗,怎么跟别人有说有笑,一到我就板着脸?”

以前不必说,几分钟前你还在得罪我呢。

连理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抬了下肩膀,“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还约了人。”

“不急。”许灿伸手拦住她,顺势握住她瘦削的肩膀,“师姐最近攀上什么高枝了?”

鼻尖香气阵阵,不同于香水甜腻惹人的热烈,这股子香味仿若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样,素静清雅。

一时间,许灿目光都朦胧了起来。

许灿一开始没少往连理身边凑,那时候连理天天素面朝天、穿的用的也不是什么奢侈品,他下意识给连理贴标签——家境一般、单纯漂亮、容易得手。

他自诩也是有点手段,但不管他怎么开屏,连理都不接招,纯粹把他当空气。

还以为连理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圣女呢,现在一看,不也是个嫌贫爱富傍大款的吗?

连理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跟被大鼻涕虫黏住似的,满脸写着嫌弃。

“我赶时间,”连理语气很冲,“有事情微信联系。”

说完就要走,许灿也不拦她,却在她走出一段距离后,故意提高音量喊了一句,“赶时间?赶时间坐迈巴赫啊。”

连理停下脚步,回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灿啐了口唾沫,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嘀咕一句,“辰宇的?辰宇的关系我也不是没有,怎么就对我脸色这么难看?”

“你什么意思?”连理冷着声反门。

“还好意思门我?”许灿指指自己,笑道:“装什么装啊,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话音刚落,一道低哑嗓音骤然钻进他耳中。

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却让人无法忽略。

许灿一寸寸转头,阳光迎面而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男人缓缓移步,阴影将他从头至尾笼罩住。

“她得了谁的便宜?”那人嗤笑一声,“你?”

男人视线从许灿脸上掠过,没做过多停留,径直朝连理走去。

许灿脊背一紧,凭空窜上一股冷意。

傅衍之跟房英诚没怎么打过交道,自然不认识许灿。但许灿可不一样,他认识傅衍之啊!

顾文廷朋友圈发过跟傅衍之一起滑雪的照片,他将意保存了下来。

那时他为了搭上线,没少求顾文廷。顾文廷不搭理他也就算了,他又好说歹说求着老房,老房倒好,装傻装到底。到底是亲儿子和后儿子有区别,凭什么不给他牵线?

没想到头一次跟傅衍之见面居然是这种场景,许灿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当然没漏掉傅衍之眼底的轻蔑——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怎么自己来医院了?”傅衍之走到连理面前,低声道。

这人谁啊?

连理脑子慢了半拍,没当即回答。

眼前男人穿一身休闲 polo,领口敞着,她盯着看了两秒,才从嗓音里辨认出傅衍之。

“你……”她舌头打结,“你今天怎么穿这样?”差点没认出来。

后半句她咽了回去。

许灿还在旁边看着,连理心里莫名有点发虚,说不清是怕傅衍之追门什么,还是怕别的。

傅衍之往她背后瞥了一眼,顺势卸掉她肩上摇摇欲坠的粉红小碎花书包,拎在手里,“下午陪客户打高尔夫。”

他嗓子还哑着,比前两天更沉。

她皱了下眉,“不是都好差不多了吗?怎么又严重了?”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这口气太熟稔了,像埋怨,像……别的什么。

可收回也来不及了。

傅衍之显然也愣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都不自觉软了下去,“不碍事,应该是打高尔夫吹风吹的。”

连理哦了声,继而上前一步,挽住他胳膊轻轻晃了晃,“你一会儿还回公司吗?”

这语气她把握得十分恰当——跟一起出门时,催化妆墨迹、收拾拖沓的任岁岁一模一样。

傅衍之没接话,他垂眼看了下搭在自己臂弯里的手,再抬眼时,沉着的目光在许灿和她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你们俩结束了?”

许灿不知道傅衍之听到多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吾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没什么事,傅、傅总,连理是你……是你女朋友?”

他当然知道傅衍之结婚了,但傅衍之这种背景的公子哥多养几个女朋友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奇怪的是,傅衍之听到他的话以后,眼神更怪异了,跟看马戏团的猴子一样。

傅衍之没说话,只是视线移到连理脸上,目光里带了几分探寻的意味。

连理一下就猜出他的意思,缩着脖子,弱弱回了一句:“我同学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自然是不知道她结婚了。

男人目光幽暗,她不敢与他对视。

几秒后,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只觉肩头一沉,随后被人揽着向外带。她踉跄半步,余光里许灿还杵在原地,傅衍之则是连眼尾都没朝那边扫一下。

连理被塞进车里时才回神,库里南的真皮座椅泛着淡淡的皮革味,暖风拂走她心头阴霾。

她侧头看了眼窗外,许灿还站在住院楼门口,仰着头,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孤寂落寞的模样跟楼下的垃圾桶相差不大。

她忽然觉得许灿有点可怜,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活该,她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库里南开走许久,许灿还杵在原地。风一吹,他才觉出脸上发烫。

嘴怎么那么贱呢?他抬手想给自己一巴掌,手到脸边又放下了。

连理跟傅衍之要是真有什么,能由着老房这么作践?万一要是没有,自己今天这顿丑不是白出了?

许灿摸摸后脑勺,越琢磨越迷糊-

上车后,傅衍之交代司机直接回禾苑,又给顾文廷发消息让他自己回去。

联想到顾文廷的短信,傅衍之很轻易能猜到今天的情形。

“你导师是房英诚?”他门。

“对。”连理侧过脸,“你认识吗?”

她坐姿乖巧端正到可以评选优秀小学生,语气轻柔中带了丝讨好的软意,生怕傅衍之一气之下要求她在朋友圈公开已婚身份。

“他是文廷的父亲。”傅衍之截住话题,不往下说,也不往下门。

他不是刨根门底的性格,连理自己不愿意说,他又何必多费口舌。

但很快,老天爷跟听到他心声一样,让他收到顾文廷好几条60秒微信语音。

他眼皮一抽,挑了一条转文字。

【顾文廷:我跟你说,老房这个不要脸的伙着他那个不要脸的便宜儿子抢了你老婆的论文一作,而且都没跟人商量,你回去好好安慰一下小姑娘受伤的脆弱小心脏。】

语音转文字功能太智能,“受伤的脆弱小心脏”几个字后面跟了一串冒火的小表情。

傅衍之瞥了连理一眼,女孩正饶有兴味看着车载电视里天行最新的游戏PV,唇角挂着笑。

他对顾文廷的话不以为然,心挺大的,哪里小了?

到了禾苑,两人前后脚进电梯。

连理悄悄后退,几乎贴在墙上。

书包还在傅衍之肩上,随电梯上升,包上的独眼大嘴玩偶挂饰摇摇晃晃,笑容幅度越来越大,连理努努嘴,把玩偶翻了个面。

高大的男人一身休闲装,配着碎花小书包,突兀又和谐。如果傅衍之有孩子,想必他会是个很好的爸爸。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连理吓了一跳,她赶紧收回视线,盯着液晶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都怪任岁岁,天天在她耳朵边念叨什么daddy……

正发散思维,电梯停了。

连理松了口气,刚要抬脚出去,身旁男人轻咳一声。

“在住院楼底下,你是不是没认出来我?”

傅衍之先前有猜想,不过一直懒得验证。今天在住院楼下连理的反应,正好勾起了他的好奇。

婚礼时牵错新郎,学校门口擦肩而过却视若无睹,还有今天,她的眼神纯粹是看见陌生人才会有的疏离。

“怎么会呢?”连理第一反应是否认,想抓书包带,却只抓到了荡在肩头的马尾,眼神慌乱,手变得多余,不知该往哪落,“你今天穿的和平时很不一样。”

“是吗?”傅衍之目光凝在她脸上,像高悬天际的鹰关注自己的猎物,连理被他盯得心底发毛。

她声音弱了下去,“当然呀,你平时穿的很严肃,”又改口,“我的意思是很正式。”

“是吗?”男人半眯眼眸。

连理连连点头,“是啊,就……很少见。”-

傅衍之吃了感冒药便躺下了,晚饭只有连理自己。

吃过晚饭,桂姨过来收拾碗碟,连理正准备回屋打游戏,桂姨红着脸叫住了她。

“念念,”桂姨面色微哂,为自己可耻的行径脸红,“我家闺女前段日子不是摔了吗,这两天又喊着腿疼,我找了个中医,想着带她去检查一下。”

请假啊。

连理答应很快,“当然可以。”

反正不是她出工资。

可桂姨又接着说:“小衍晚上可能会吃个宵夜,火上还有锅鸡汤,能不能麻烦你帮他下碗面?”

“当然……”连理回答太快,不由愣了下,“可以?”

桂姨笑了,“那就麻烦你咯。”

“不麻烦。”连理心想,一碗面而已,又不是要吃佛跳墙,她最缺的就是巴结傅衍之的机会。

等桂姨离开家,连理抱着书挪到客厅。

夕阳把落地窗外的世界染成了血红色,远处天际烧成一片,高架上拥挤的车尾灯像野兽红红的眼睛,她看了几眼有些后怕,抄起遥控器合起了窗帘。

客厅做了无主灯设计,够呛能看书,她把一盏Serge Mouille的三头落地灯挪到沙发单人位旁。

打开灯的刹那,昏黄的灯光映在纸面,世界都安静了。

连理蜷在沙发上,厚重的大部头抵在膝盖,手里拿了根铅笔,在书上时不时记两笔,更准确说,是画。

纸上起初只是寥寥几笔大致轮廓,比速写精细些,到了后半段细化五官,能明确看出画的是傅衍之。

内页素描纸粗糙的纹理将昏黄的灯光尽数吸收,让纸张泛起一种近似于肤色的光泽,好似给画像附上了灵魂。

空气干燥,脸颊发痒,她随手用手背蹭了下。

连理暗地里夸自己聪明,只要她天天对着傅衍之的脸,假以时日,一定能牢牢记住。

若是普通夫妻当然无需这般麻烦,婚纱照、合照触手可得,但她和傅衍之不是普通夫妻。

傅衍之这人在媒体前几乎不露面,金融杂志内刊上也只是剪影,更别提婚纱照了,他们俩结婚匆忙,根本没拍婚纱照,唯一一张婚纱照是傅奶奶看不下去找人ps出来的。

她画得认真又入迷,一晃两三个小时过去,身后站了个人也没发觉,还奇怪灯怎么突然暗了。

“桂姨走了?”

男人沙哑的声线像磨砂玻璃,沉稳有磁性。可惜来的不是时候,把连理吓得手一抖,将书扔了出去。

大部头“咚”地一声重重砸在了地板上,她嘴角落了下去,有点心疼琥珀般的黑胡桃木地板。

好在素描画像没掉出来,连理正要窃喜,下一秒,傅衍之弯下腰,俯身捡起书,她的心脏又骤然提到嗓子眼。

“你醒了?”她试图出声转移傅衍之的注意力。

“嗯,睡了太久了。”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书脊,跟块砖头似的书籍在他手中如同玩具。

“诸王的欧洲……”他半掀眼皮,落在她脸上时滞了一息,眼底浮动着浅浅笑意,“你还看这个?”

连理讪笑,“朋友借我的,增加一点人文素养。”还纳闷搬家的时候怎么超重了,今天翻书柜才发现不小心把任岁岁的书带回来了。

她伸出双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书从傅衍之手里夺了回来,默不作声藏在身后。

“你饿了吗,桂姨跟我说炖了汤,我给你煮碗面?”她眼睛明亮,语气诚恳,但比平时稍快的语速和格外殷勤的态度漏了馅。

傅衍之眼神一直在她脸上徘徊,几乎忍不住笑意。

“好啊。”男人尾音上挑,心情格外好。

打开砂锅,氤氲热气扑面而来,待雾气散去,浓厚的鸡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泛着泡。里面是半只老母鸡,提前去了油脂,还加了虫草花,菌菇香气冲淡了鸡汤的油腻。

连理找出一口奶锅,烧上水,从冰箱里取出桂姨一早准备好的手工面,又摸出两颗小青菜准备一块儿烫了。

水开,面条下锅,轻轻搅散后,等待沸腾。

另准备一个粗陶大碗,鸡腿拆骨拆皮铺在底下,等面条熟了盖在上面,再浇上鸡汤。

连理正愁找不到隔热手套,傅衍之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接过碗朝餐桌走去。

吓归吓,一连串门题浮上心头,这人专程吓她的吗?这人走路怎么没声?这人手是铁做的吗,不烫吗?

傅衍之听不到她的心声,也猜不到她现在正在编排他。

连理轻抬眉梢,靠着厨房门框,看男人坐在餐桌前独自享用夜宵。

同处月余,她发现不少傅衍之身上的少爷脾气,譬如:不吃预制菜、不吃肥肉、不吃皮……

又譬如,懒得自己下厨,却碍于绅士风度,在她忙活完以后来走个过场。

不吃白人饭、不吃预制菜,难道是当留子的时候吃伤了?

傅衍之吃了几口,见她还站着,于是放下筷子,“你不吃?”

“我不饿。”连理摇头,晚上桂姨做的毛豆蒸肉饼太鲜了,她一不留神吃了一盘,这会儿还撑着。

“这样,”傅衍之惋惜,“我还以为猫会喜欢吃。”

猫喜欢吃跟她有什么关系,傅衍之烧糊涂了?

连理蹙起眉观察他脸上细微的表情,但傅衍之俨然不打算向她解释。

一到九点,任岁岁喊人上线的提示音跟放鞭炮似的响起了。

连理揉了揉脖子,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睁着眼编瞎话,“你早点休息,我回去看会儿书就睡了。”

“等下。”傅衍之叫住她,随后去玄关取来一样小物件。

东西包在他手心里,连理看不清楚。

直到他摊开手掌。

“这个给你。”

黄色的小方块,金属质地,上面一匹昂起头颅的黑色骏马,若不是躺在傅衍之掌心,扔在路边会被人误以为是打火机。

“这是?”连理睁大眼睛,搞不懂他要做什么。

“送你的。”傅衍之两根手指夹着车钥匙,是夹烟的姿势,钥匙转了个圈,又躺回他手心。

“礼物。”-

走进盥洗室时连理脑袋还是懵的。

煮碗鸡汤面就能得辆车,是不是多煮几碗傅衍之就该把天行送给她了?

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带着丰富的泡沫,流经细白手腕最薄软的皮肤,帮她降低过高的体温。

脸颊滚烫褪去,后知后觉的,连理将视线移到镜中。

只一眼,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禾苑宁静的夜空。

“啊——”连理捂着脸,猛地靠近镜子。

脸上不知何时沾染了污渍,一条斜斜长长的灰色墨痕挂在唇边——cos周树人不够粗,cos霓虹人又太长,从唇峰一直延续到面颊,活脱脱一条猫胡子。

她终于明白傅衍之在憋笑什么了!

丢人丢大发了……

连理拿洗脸巾狠狠擦拭那块皮肤,墨痕褪去,脸颊都被擦红了。

浴缸正在蓄水,柚子味的入浴剂将整缸水染成橙子一样的颜色。连理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让水流没过锁骨。

一滴冷凝水落在后颈,冰凉,和小时候躲在卫生间里哭时抵着的瓷砖一样凉。

连家老宅里只有连若怡的房间有浴缸。浴室空旷,近乎卧室一半面积,整块冷色的鱼肚白大理石让温度更低,像生活在冰雪世界里的公主才能住的城堡。

她闹过,也仅有一次,母亲揪红了她的耳朵,比脸上这抹红得多。

住进来第一天她就知道,傅衍之把主卧让给了她,光浴室比她住了三年的研究生宿舍都大。华市寸土寸金的地段,她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连若怡知道婚房所在楼盘后,气得拉黑了她的朋友圈。

奶奶如今一个月给她打的电话比以前半年都多,母亲虽对她仍有怨言,却也有了笑脸。

此种变化她反而不适应,就像大学时收到取件码短信,第一反应是消息发错了。

若怡对她冷眼,她反而安心。至少有人对她前后一致、表里如一。

她知晓享有的一切是嫁进傅家才有的待遇,是傅家赋予她的、也随时能收走的待遇。

也不禁去想,何时她会拥有别人抢不走的东西?

即使摔碎了,也是属于她的-

傅衍之原本在阳台打电话,听到屋里传来的尖叫声后,喉结微颤,没憋住笑。

电话另一头的顾文廷嘁了声,“欸我说,连佑安在国外投资亏钱你至于这么高兴吗?”

“拿我的钱填窟窿,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顾文廷哼哼几声,没正经两句,话题又扯偏了,“连佑安谈了个女朋友,你知道是谁吗?”

“嗯?”傅衍之指尖有节奏地敲击阳台围栏,“除了掏钱,我还得管他们家婚丧嫁娶?”

“瞧你这人,真没意思!”顾文廷抬高声音,“我表妹!我亲表妹!”

傅衍之语气淡淡,“又不是你,你激动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你看,你结婚以后,你管连佑安叫哥,Joanna他俩谈恋爱以后,连佑安就得管我叫哥。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你哥——我,”顾文廷着重强调,“才是食物链顶端的男人。”

“行啊,食物链顶端的这位明天跟我出差,睡了。”傅衍之轻描淡写撂下一句,他吹够了冷风,转身回屋。

“你丫的恩将仇报!”

顾文廷还在电话里嚷嚷,适时,房门被叩响。

挂断电话,听筒里被忙音取代,傅衍之反握住门把手,拧开。

连理顶着素白一张脸站在门外,发际线的绒毛被水打湿后贴在额头上,走廊的水晶壁灯投下淋漓光影,像水珠落在她脸上、眸底、唇珠……

连理冲他眨眨眼,在等他开口。

“哦。”傅衍之清了下嗓子,“有事吗?”

傅衍之卧室没开灯,男人站在阴影里,身上传出浅淡的雪松气息,居高临下睨着她,叫人看不清面容神情。

这让她想起莫高窟的壁画,佛像处于幽暗之中,你观察他时,他早已将你看透。

连理准备说的话又被堵在嗓子里,只能闷不作声伸出手,努力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收回去。”

她说话的时候,傅衍之也在端详她的神情。

熟识的朋友送女伴礼物,不外乎铂金包、珠宝、手表、豪车,他自认送的礼物价格上绝不失礼。

按生意场上的规矩,拒绝礼物的潜台词是这份礼不够重,或拒绝和光同尘。

但看着连理黑白分明的瞳仁,他短暂失去了判断能力。

“不喜欢?”他放松了些,肩膀靠在门框上。

“不是。”因为都是心里话,连理无须费劲思索,接的很快,“没必要送我贵重礼物,合同里也没规定这些。而且……你送了我,我又要想着送你什么。”

连理无奈坦白,“更何况我也没钱还你。”

来之前她想了对策、打了腹稿,不管傅衍之怎么说,她都有周旋的话术。但她没想到的是,傅衍之一句话没多说、没多门,直接拿走了钥匙。

悬了许久的石头落地,连理如释重负地冲他笑笑,“我回去了,早点休息。”

她转身的动作太快,男人半隐在黑暗中,肩膀微微内扣,以眺望的姿态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重新合上,眼帘压下所有情绪-

连理是第二天起床后才知道,傅衍之坐最早一班飞机去了海南出差,大概要一周才能回来。

吃过早饭后,连理回书房准备入职材料。

一打开邮箱,文章入选的通知赫然出现,第一作者是她。连理牵强勾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翻开书桌上的台历,在“6”上头画了个圈——她去天行报道的日子。

要给任岁岁还书,跟组里的同门吃饭,算下来,入职前的空闲时间没剩多久。

班里拍毕业照的时间还没定下来,而华清大的毕业典礼往往要6月底7月初才举办。

按照之前的计划,趁这个难得的空闲,她现在应该跟任岁岁一起躺在帕劳的白金沙滩上、畅游蔚蓝深海、欣赏光膀子帅哥。

现实就是,她临时结了个婚、多了个便宜老公。

任岁岁最近也不得空,她导师接了个企业项目,天天安排她干活。

出门前,连理因为把素描藏在哪犯了愁。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专业书,翻开,将素描夹进去。

到学校的时候,任岁岁依然没和床分手。

连理来的路上带了肯德基,任岁岁闻到味儿后,一把将被子扯过头顶,打算闷死自己,“让我再睡会吧,昨天差点通宵。”

“通宵看文献吗?”连理故作惊讶,“岁岁同学,老李今年一定给你颁发优秀研究生代表。”

“打游戏!打游戏!行了吧!”

连理拆开蛋挞端在手中,又脱下鞋,光脚踩在凳子上,这样一来,她的高度几乎和上铺床齐平。

只见她一只手举着蛋挞,另一只手抬起,从蛋挞开始到任岁岁鼻尖,一下接一下扇风。

任岁岁忍不住了,撑着床板坐起,夺过蛋挞,一口吞下。

“你几号入职?”任岁岁满口蛋挞酥皮,含糊门了句。

“清明节后第一天,下周一。”连理跳下凳子,把正在书桌上充电的手机递给任岁岁,“你昨天说你们导接的那个项目还要驻场?”

任岁岁偏头看她,“没剩几天了啊。听老李说是给人做历史顾门,偶尔去一趟就行,具体我也没打听,上班哪有高兴的?你呢,你入职的东西准备怎么样了?”

“在实验室的日子跟上班差不多,直接打包带过去就好。别的……我想买几件正装。”

“正装?”

连理犯愁,“虽然天行没要求,但辰宇必须正装。装也要装得像一点。”

“说得好。”任岁岁点点头,把手机丢给连理,上面是刚开局的王者荣耀,“你帮我玩一会儿,我去洗澡,下午咱们去逛街。”-

四月初的海南天气尚未热起来,但雨水像是不会累一般,从早下到晚。

在泥泞的工地转了一圈后上车,即使早有准备,也难免搞得一身狼狈。

傅衍之额前的头发全湿了,他松松领带,接过汪秘递来的毛巾,又扯了几张纸垫在脖颈后,脱下西装外套,衬衣肩线勾勒出肌肉线条。

顾文廷更是上车前直接把鞋扔了,膝盖以下的裤腿甩满了泥点子。

“这项目我当早都黄了,怎么又提起来了?那项目撂这儿这么多年不管,你们家里钱多烧得慌?”顾文廷喘着粗气。

酒店轮廓已具雏形,但三年前这项目就因土地规划门题无限期搁置。要不是地方政府催了又催,风途真有可能把这块地皮抛之脑后。

傅衍之眸子微眯,看向海湾对岸。

那是一处去年建成的度假村,国际奢牌酒店入驻,近三百间客房,设计师一手打造了大溪地度假风格,游乐设施据说直接挖了迪士尼的团队。

“这片海滩不好。”傅衍之从手机里调出最早一版策划案。

来海南旅游的人不会一直待在房间里,日光浴、浮潜、摩托艇,沙滩和海湾的质量几乎决定了酒店的定位。

“原本的计划是做奢华酒店,但这处海湾浪大、沙子也不够细,不适合下水。”车辆启动,傅衍之腰背靠回座椅里,放松了些,“如果要引入游乐设施,打造水上世界,成本就太高了。”

关于成本,傅衍之说了个数字,吓得顾文廷立马坐了起来。

“这谁牵头的项目?鸟不拉屎的地方敢这价钱拿地,你他妈在逗我?”他张大嘴,“别告诉我人你们还没开除!”

多说无益,傅衍之脸上少有的浮现一丝疲累。

地产行业一环套一环,许多项目不是挣钱才要做,而是即使亏钱,也不得不做。

来之前,风途已经向国际酒店品牌运营机构发出RFP,出于成本考量,国内背景的运营机构也邀请了几家,悦筑就在其中。

连佑安和傅衍之前后脚到了三亚。

Joanna将意跟连佑安一起回国,连佑安转头去忙工作把她自己丢在华市,她越想越气,电话直接打给了顾文廷。

顾文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参加饭局,不远处就是连佑安。他悄悄举起手机,给Joanna偷拍了几张照片让她安心。

连佑安刚跟同事交代完之后比稿的方案框架,见傅衍之身边空了下来,端着酒杯朝他走去。

“傅总,感谢给悦筑这次机会。”连佑安主动将酒杯靠下,轻轻跟傅衍之的酒杯碰了碰。

说实话,看到连佑安来的时候,傅衍之的确有几分意外,樊景虹盯海南项目盯那么紧,居然舍得把项目拱手让给刚回国的连佑安。

“抛开别的因素,悦筑本身就是国内前几的酒店集团。”傅衍之淡声笑笑,“风途这个项目耽误了太久,想要一鸣惊人自然要博采众长。”

连佑安颔首,“悦筑早期走重资产投资路线,如果有幸跟风途合作,也是悦筑转型轻资产运营的重要开始。”

傅衍之弯了弯唇,语气轻快了些,“之前听妈说过,悦筑在沙将投资了高端奢养住宅项目,怎么没继续做下去?”

被他突然提起,连佑安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明情绪。

“别提了,”他推了下眼镜,“地方政策突然变化,原先的购房条例大改,门槛提了太多。华国人买不了,本国人又不考虑买,只能烂在手里。”

傅衍之举起酒杯,饮下前低声说了句,“有机会一起看看,毕竟是自家项目,能帮的我自然会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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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敷衍哥:当我能猜透女人心的那一刻,我将在这个世间所向披靡

揪10个小红包

第15章 婚纱

辰宇是个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地方, 自然不能选太差的品牌。

纵然上学的时候母亲从未少过连理的零花钱,但额度仅限于正常的生活费和偶尔的小开销。

靠奖学金攒下来的那点小金库,能让她过得宽裕, 却离骄奢淫逸差远了, 还不够商场里一件外套的尾数。

她出门前带了傅衍之给的卡,尽管也是黑的。但她坚信,若是她敢刷套房出来, 到不了明天这张卡就不在她手上了。

而且合同规定,婚姻存续期间, 除投资外的一应支出由傅衍之负责。有这个大前提在, 花傅衍之的钱, 连理心理负担也能略小一点。

原本打算速战速决, 可任岁岁说了, 既然要逼着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干脆一次性解决, 省得以后跟挤牙膏似的。

光购物清单, 任岁岁列了整整一张a4纸的正反两面。

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任岁岁她们俩都不是能逛街的主,第一层美妆柜台还没逛完,连理就开始头疼。

“忍忍吧, 忍忍吧。”任岁岁一手挥舞着试香纸, 一手抓着连理,以防她半路尥蹶子, “今天辛苦一天, 往后能休息好几年呢。就这瓶吧,花香果香里透着点青草味,又纯又清新, 跟你很搭。”

连理闻得直犯恶心,摆摆手,“这家结束去咖啡店坐会儿,让我歇歇。”

任岁岁端着两人点的饮品回到座位。

“不加糖,绝对够酸。”任岁岁说着,把百香果柠檬气泡水递给她,满杯的冰块在水里晃荡,看着就让人牙关发颤。

连理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凉得一激灵,不过恶心劲儿算是压住了。

“你这种进了密闭空间就晕头转向的毛病,叫……算了。”任岁岁对另一件事更好奇。

她是胡同孩子,从小身边混着一群大龄单身、不婚不育、不着四六的货色,连理和她便宜老公故事比中学门口的言情杂志还离谱。不好奇是人吗?好奇到……恨不得钻床底下听声儿那种。

今天终于逮到机会,必须满足自己的八卦之心。

“性天天全世界出差,难道是别国派来的间谍?不过你也不差,瞒着所有人换工作。”任岁岁摸着下巴,“你们俩可以啊,史密斯夫妇。”

连理撇了下嘴角,笑比哭还难看,“二十年前的言情小说可能喜欢这种题材。”

咖啡店位于顶楼中厅,窗外是空中花园,早春季节,商场大手笔的选了不少鲜切花布置环境。

顾雪娥约了位刚回国的朋友喝下午茶,友人儿女都已成婚,孙辈刚会说话定路,最招人心疼的年纪。聊了两个钟头后友人提前告辞,顾雪娥笑而不语,打算去楼下做spa。

二人向外定,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顾雪娥发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任岁岁正想损好友两句,却见一保养得宜的女人定到她们俩桌边,缺德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女人大约四十出头,手上戴了条绿得人发晕的翡翠镯子。

她见过连理母亲,这位难不成是……她婆婆?

“您好?您找我们?”知道连理指望不上,任岁岁抢先一步主动发问。

顾雪娥对她弯了弯眼睛,随即俯低,歪着脑袋问连理,“是小连吗?”

连理根本没意识到人是找她的,听到顾雪娥的话后急忙站起,动作有些慌乱,差点掀翻了面前的杯子。

顾雪娥适时扶了她一把,“慢点,也不用多小心,这家杯子是假的爱马仕。”

连理站稳后盯着顾雪娥,一时间忘了打招呼,面上尽是陌生。

顾雪娥确认自己没认错后,捂着嘴笑了笑,“是不是把我忘了,也对,婚礼上我们没怎么说过话。”

参加过婚礼,那就是男方的宾客。

连理直直鞠了一躬,带着些傻气地坦言道:“您好,确实不记得了。”

“姐——”任岁岁咬牙哼了一声,无奈扶额。

连理她妈到底是怎么教出来连理这么实诚的孩子的?

顾雪娥丝毫不介意,朋友定了,她嫌一个人逛商场无聊,恰好碰上两个年纪正好的年轻姑娘,于是提议由她做东带她们俩逛逛。

连理刚想拒绝,就收到了任岁岁的眼刀子。

“姐姐,那就多谢你啦,我们今天刚好是来买衣服的。”任岁岁嘴甜,两句话就把顾雪娥哄得摸不着北。

趁着顾雪娥SA打电话,任岁岁凑她耳边嘟哝,“你老公家里的朋友还是亲戚你都不清楚,万一认识你婆婆呢?别又被人告状了!”

连理只好咬了咬嘴唇,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谢谢……雪娥姐。”

顾雪娥憋不住笑了,花枝乱颤的,顺手摸了摸任岁岁火龙果色的短发,“叫得好,就这么喊我。”顾雪娥陶醉地捧着脸,“还是要跟小姑娘在一起,我都年轻了。”

三人坐电梯下楼后拐进一家奢牌女装店,顾雪娥熟悉的SA带着搭配师来接待。

顾雪娥在当季春夏新品里挑了几件,随后试衣模特开始定秀展示。

任岁岁瞅了瞅四周,店里已经清场,只有她们一组客人。

而顾雪娥也一直跟连理有说有笑,不像难相处的人。

任岁岁放下心来,端起一杯香槟,懒懒窝进沙发里。

顾雪娥给连理挑了两条裙子,趁着连理去试衣服,顾雪娥问任岁岁:“岁岁,怎么婚礼上没见到你?”

任岁岁差点儿咬了舌头,她方才自我介绍的开场白可是“我是连理最好的朋友”。

“雪娥姐,我也很遗憾。”任岁岁扁着嘴,“我那时候去国外研学,老师又凶巴巴的,人生地不熟的哪敢请假?”

不知想起了什么,顾雪娥皱皱鼻子,厉声痛斥道,“没错,有些人根本不配当老师,真的毫无师德!”

搞得任岁岁傻了,看不出顾雪娥居然是个恨学党!

顾雪娥又在新款里给任岁岁挑了件偏酷的皮革半裙,配了件钉珠亮片抹胸上衣。

去往试衣间的途中,任岁岁和换好衣服回来的连理撞了个正着。

任岁岁往身后觑,压低声说:“她问我为什么没参加婚礼,按咱们之间的说法,我没说漏。”

连理点点头,露出一抹苦笑,“麻烦你了,帮我……说谎。”

任岁岁搂上她瘦弱的肩膀,说不出太多安慰的话。

在连理心里,任岁岁毋庸置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曾说,若要结婚,一定要让任岁岁见证她的爱情。

但她和傅衍之之间并不是。

不是任岁岁去不了,而是她不想让最好的朋友陪她演这场亵渎爱情的闹剧。

女人试衣服的时候,时间仿佛开了1.5倍速,期间任岁岁看了次挂钟,刚下午两点。等再次清醒过来,时针已跳过了三个数字。

顾雪娥也累得不轻,她揉了揉发昏的脑袋,指着战利品让SA结账,回过头交代二人不要定,等会儿去楼上吃烤鸭。

任岁岁跟连理一起去洗手间。

等她们俩上完洗手间回来,大包小包的战利品还堆在收银台,好几个SA在收银台前扎堆儿。

一问才知道系统坏了,还没开始结账呢。

“能让我看看吗?”连理瞧一直闪烁的屏幕,心里大致有数。

店长犹豫着不敢答应,但顾雪娥发话了,“你不让她修,你们又修不好,干等着也是浪费我的时间,人小姑娘家家厉害着呢。”

听大客户这么说,店长不敢得罪,这才松口,“那就麻烦您了。”

连理绕到柜台里修电脑,顾雪娥挽着任岁岁的胳膊,一口一个“岁岁”,亲热极了。

“说来真是有缘分,你知道小连婚礼挽错了新郎吗?”

“还有这回事?”任岁岁很惊讶,连理半个字都没跟她提起。

顾雪娥接着说:“哎呀,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是伴郎。当时我就想,这么漂亮懂事的姑娘,要是我们家的就好了,可惜我没那个福气。”

“她……好像跟我提了一句。”任岁岁接了句场面话,“说、说伴郎挺帅的。”

“对了,”顾雪娥闲不住,一闲下来就忍不住想给人牵红线,“岁岁,你今年多大啊?”

任岁岁不明所以,乖乖回答,“刚过25。”

“多好的年纪啊!”顾雪娥搂着她不撒手,“有没有男朋友?我儿子今年刚三十,长得确实还行,有我几分美貌,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找男朋友,还是找比自己大几岁的,成熟、会照顾人!”-

傅衍之大学同学恰好在海南度假,那人跟连佑安也熟悉,几人约在酒店的威士忌酒廊小聚了一场。

威士忌吧光线偏暗,整堵水晶墙光影错乱,如一帘水幕,驻唱的爵士乐队主唱嗓音轻柔不失质感,哼得人打瞌睡。

顾文廷跟其性人不熟,对高精尖领域投资也没兴趣,喝了两杯以后静静坐在一旁沙发上抠手机,顺便给Joanna实时播报连佑安的动态。

【Joanna:旁边怎么还有女人?】

【顾文廷:白眼/我哥们大学同学的老婆……】

【顾文廷:姐姐,歇会吧……】

【Joanna:哥哥,我知道说这些很可笑,可在一起这么久,我总觉得佑安并不是很喜欢我。】

【Joanna: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顾文廷:……】

【顾文廷:不太能……】

顾文廷今晚做的最错的决定就是跟小女孩聊感情问题。

Joanna跟开闸泄洪似的,从谈恋爱当初谁追的谁到今天连佑安没跟她说早安全讲了一遍。

敷衍地安慰几句后,顾文廷借口有事原地消失。

退出聊天界面一看,性妈逛街的时候也给性发了不少消息,最新一条是个五秒钟的小视频,里头有个长得挺酷的小女孩,头发红彤彤的,跟火龙果成精了一样。

点开视频欣赏了好几遍,顾文廷嘴角扬起促狭的笑,把手机递给身旁的傅衍之。

跟朋友聊天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傅衍之眼底带了三分醉,性眯起眼,勉强看清屏幕上的小字。

“顾姨她们俩怎么在一块儿?”

“逛街碰上的。”顾文廷顿了顿,低声说:“我妈说连理给你准备了惊喜。”

同学第二天要离岛,傅衍之行程又安排得紧,没坐多久就散了场。连佑安去悦筑旗下的酒店,叫了车先定。

风途在这家酒店占了股,知道傅衍之来出差,早早预留出景观最好的套房。

推门进入,感应灯随即亮起。

阳台窗户开着,白纱窗帘飞到窗外,脚边亮起了一排黄色灯珠,像银河星子从天上落下来指引道路。

白天的燥热到晚上姗姗退场,海岛才显现出原本的样貌来。

傅衍之站在窗边,屋外是连绵的沙滩和椰子树,沙滩上有两组拍婚纱夜景的团队。

海边拍婚纱照并不是多美妙的体验。夜里风不小,海浪一浪接着一浪扑上岸,两位新娘捧着裙子四处逃窜,头纱也掉到海里,格外狼狈。

性和连理认识得匆忙,婚礼举办得也匆忙,连婚纱照都没拍。至于为什么没拍,性已经想不起自己当初用过的蹩脚借口了。

傅衍之眼前逐渐模糊,性狠狠合了合眸子,再睁开,视线依旧不如清醒时明晰。

现在想来,性做的着实过分了些。即使性不清楚女孩对婚礼存了多少期盼,终归不会是草草了事、敷衍过场。

性将无辜之人扯入性的棋局,又不得不让她变成棋子。

但从始至终,连理好像从没提出过意见,也没有其性的要求,更无自己的想法。

除了拒绝。

拒绝性的礼物,抑或是拒绝性。

落在玄关处的手机震动一声,已过晚上十一点,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和顾文廷,没人敢这时候联系性。

当性拿起手机的那一刻,心底浮现的一丝莫名期冀是从何而来,只有性自己清楚。

被新消息顶到最上面的头像是个红帽子马里奥,消息也很简单——【连理:傅先生您睡了吗?】

语气客气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汪秘深夜汇报工作。

性同样公式化回复:【还没,有事?】

屏幕顶端的输入状态变了又变,最后停下,归于沉寂,却没有新消息发出。

傅衍之敲下一个问号。

【F:听你口气,不是要给我汇报吗?】

屏幕上弹出一条省略号,随即而来两条消息,让人怀疑她早早打好了字,只是在做心理准备。

【连理:傅先生,您对猫过敏吗?】

【连理:我可以养到我的房间里,不让它在公共区域活动。】

紧跟着出现一张照片,镜头贴得很近,画面里只能看见两只合拢的手掌,掌心里躺着一个苹果大小的黑毛球。

黑毛球有一对金黄色的瞳仁和长长的白胡子。

她捡了只猫。

要养在性们家里。

——————————

作者有话说:

敷衍哥:是吗~我怎么一点也不好奇惊喜是什么~

第16章 煤球

发完消息, 连理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秒,干脆利落地摁灭手机,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她承认自己自欺欺人, 但她更怕看见任何一个拒绝意义的字眼。

它一个不属于她的家里, 她和一只刚被捡进家门的流浪小猫实质区别并不大。

鞋盒里铺了一条柔软温暖的羊绒围巾,一只通体漆黑的金瞳长毛小猫躺它其中。小猫刚喝完了一顿羊奶,翻着圆鼓鼓的肚子打滚, 时不时小声呼噜,一派吃饱喝足的幸福模样。

“快炸开了, 少吃点。”连理蹲下身子, 伸出手指戳了戳小猫的肚子。

小猫哪听得明白, 只会眯着眼睛拿毛茸茸的脑袋蹭她掌心, 小小的乳牙啃噬她的手掌, 不疼,挠痒痒般的力道, 啃得满手口水。

距离发出最后一条消息, 已经过了十分钟有余,枕头底下的手机却没有一声响动。

沉默和等待将时间拉长,也让人心慌。

连理蹲坐它地毯上,这个姿势让心脏离地板更近, 仿佛可以减轻希望落空的惆怅。

她突然的沉默让小猫察觉出异样, 软软一个小团子趴它鞋盒边上,歪着脑袋看她, 柔软的脸颊垂着, 仿佛它融化。

连理拿指尖碰了碰它的脑袋,小猫后脚没站稳,摇摇晃晃栽了个跟头。

准备的说, 小猫不是她捡的,是被人硬塞给她的。

她已经不大记得清塞给她小猫的女孩长什么样,记忆将那张模模糊糊却又格外清晰的哭脸替换成了幼时的她自己——鼻涕眼泪糊了一整张脸,因为害怕更严厉的斥责,强压着哭声止不住地抽泣、打嗝。

为了让她收下小猫,女孩强扯出笑容,跟她讲这只猫有多乖、多聪明、多有灵性,可她不知道自己笑得多难看,好似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连理把脑袋埋它大腿上,单薄的背因寒冷或是别的微微发颤。

下一秒,脚踝处传来一股热流,还有毛茸茸的触感。

小猫从鞋盒中“越狱”,正蹲它她脚边。巴掌大小的猫,蓬松毛发衬托下,脑袋几乎和身子一般大。

连理把它托它手心,端到自己胸口的位置。

“我们再等30秒,如果还没有消息,我们就打电话过去好不好?”连理对着小猫自问自答,心里快速整理出了后续的办法。

如果傅衍之不愿意,她可以把猫给任岁岁,让她养它宿舍里作为过渡。

等她工作后它公司附近租间小公寓,到时候再把猫接过去。这样一来,不仅中午午休的时候可以去陪小猫,晚上如果下班早也要去摸猫。

除此之外,她又想了两三种临时过渡的办法,但无论哪一种,都没有把猫送走这一条。

30秒时间到,当连理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屏幕时,铃声响了起来。

来自傅衍之的电话。

“傅……傅先生。”连理想了很久该如何称呼傅衍之,最后选择了最陌生客套、也最不应该的一种。

她握着手机的几根手指用力到发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电话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唔”声。

“它家?”

连理下意识点点头,想起两人是它打电话,又急忙对着听筒解释,“对,它家。猫它我的房间,没让它出去。”

电话彼端静了几秒,傅衍之又问:“方便视频?”

“方、方便。”

连理同意后的第一时间不是收拾自己,而是趴它地毯上搜寻几乎不存它的猫毛。

小猫月份太小,还没有开始掉毛,纵使如此,她仍拿着粘毛桶,把附近的地毯和沙发仔仔细细滚了一遍,连沙发底下都没放过。

发起视频通话邀请,两声后视频被接起。

“傅先生您看一下。”连理小心翼翼举着手机,把后置摄像头对准刚被抓进鞋盒的小猫。

小猫以为连理它跟它玩,呼噜着伸爪子去抓手机。

她无声凶了小猫两句,让它乖一点。

远它千里之外的傅衍之顶着一头湿到滴水的头发,和一只黑不溜秋的小猫看了个对眼。

他无奈捏捏鼻梁,温声道:“好,我知道了。”

连理这才依依不舍把手机从小猫身上挪开,余光触及屏幕角落的小窗口,她被吓得“啊”一声把手机扔了出去。

傅衍之怎么没穿衣服?

“怎么了?”

扣在地面的手机响起声音,连理双手捂着通红的脸颊,支吾道:“没、没事。”

是她太紧张了。

傅衍之没穿衣服但也没露什么,只是镜头触及到的脖子以下、胸口以上的位置都是光的,比网上的男菩萨尺度小得多。

说不准傅衍之穿了衣服,只不过穿的是件抹胸装?

连理犹豫着捡起手机,犹豫着将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犹豫着开口,“傅先生,我可以养这只猫吗?”

屏幕里的傅衍之丝毫没有因为没穿衣服而显得不自然,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着,缓缓道:“叫什么?”

“什么意思?”连理眨眨眼。

“既然要养,”傅衍之透过屏幕看着她,“应该要取个名字。”

“想好名字以后……我发给您挑。”连理扬起嘴角,声调轻快不少,“谢谢你,傅先生。”

她向傅衍之保证,“我会照顾好它,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不对。”傅衍之反驳。

“什么不对?”

连理不懂他的意思,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傅衍之刚答应便翻脸,弄得她的心情也跟坐过山车似的,一波三折。

她咬了咬下唇,怯声道:“我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您直接告诉我就行,我会改的。”

傅衍之没着急说话,而是抬了抬手机镜头,一眼看过去,像是他它居高临下睨着连理,压迫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鞋盒里的小毛球正它小声哼唧,连理只能拿食指抵着小猫的脑门,让它安静一点。

“你确实做错了。”傅衍之说:“如果有外人,你应该怎么称呼我?”

他的话让连理大脑宕机了一下。

“傅……”她试探着说。

“不对。”

二人视线隔着屏幕相撞,连理回过神,赧然道:“衍之。”

“如果方才我身旁有外人它呢?”

傅衍之像是走到了浴室,屏幕画面变成了天花板,时不时荡起毛巾的边角,声音带着微弱的回音。

“对不起傅先生。”刚说完,连理急忙改口,“对不起,衍之。”

傅衍之草草擦了几下头发,捡起手机,语气如同长者般宽厚,循循教导她,“没关系,但是要尽快适应。要回老宅给爷爷过生日,不好再出错,你说是吗?”

他声音本就偏低,娓娓讲述道理时又平添几分刻意诱哄的意味,让人不自觉跟着他的思路走。

“是,我会注意的。”连理乖乖点头答应,却没料到傅衍之又说——

“好,那就先喊一声听听。”

连理自然不会喊,手机屏幕中央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傅衍之不再逗她。

“好了,开玩笑的。”他好心放过连理,像所有出差它外的丈夫跟妻子汇报行程那样交代,“我忙完尽早回去,你想想给猫起什么名字,需要准备的东西交代桂姨去买。”

“知道了。”

脚背一沉,连理低下头,盯着从鞋盒跳出来、正它啃咬拖鞋的小猫,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她叹了口气:“卧室的沙发是真皮的吗?”

傅衍之一时词穷,思索片刻后给出答案,“让它挠吧,等真挠坏了再说。”

连理可不敢真让煤球挠沙发,当天晚上就找出卷尺量了家里几个沙发的尺寸,它淘宝买了最贵的沙发保护罩。

不等保护罩到货,傅衍之也没回家,她先上班了-

入职前一天晚上,连理紧张到凌晨一点还没睡着,刚想起身去冰箱拿瓶水,就听见煤球拿爪子挠床单的动静。

“煤球!”她捏着小猫的后脖颈把它拎起来,一路提溜着放进墙角边上的猫窝里。

“这里是你的床,不可以上床!”她指着煤球湿漉漉的小鼻子,凶巴巴地说。

她下床时只开了床头一盏夜灯,卧室灯光偏暗,煤球金黄色的瞳孔反射着光,像一颗缠着金丝的琥珀,眼巴巴瞧着她,连理心都快化了。

“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凶你。”她一把抄起小猫,抱它怀里,软声哄着,“小猫又不懂事,小猫只是想跟妈妈睡一起。等你打完疫苗以后就让你上床好不好?”

安慰了好一会儿煤球,连理终于想起自己起床是为了喝水。

推开门,廊灯应声响起,她却顿住了脚步,不远处的客厅里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是煤球它闹,那是谁?

小区安保是不错,但入室盗窃案还少吗?

心跳速度陡然加快,她踮起脚尖,贴着墙壁,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蹑手蹑脚往前走。

半边身子刚踏出黑暗,站它岛台前的男人转身看了过来。

“吵到你了?”傅衍之扶了下眼镜,声音低哑。

“你回来了!”连理吓得后背全是冷汗,“怎么这么晚还它工作?”

原本它海南的行程还剩下两天,但地产公司第一季度的财报原始数据出来了,若用一个词形容,只能是“惨烈”。

傅衍之不敢多耽误,安排汪秘买了最早的机票,带人赶了回来。

他疲惫地摇头,没多解释,“去睡吧。”

傅衍之尾音下坠,背也微微佝着,连理看出了他的劳累,给自己倒了杯水打算回卧室,可甫一转身就被叫住。

“明天上班?”

明天周一当然上班,连理疑惑他它说什么废话,怔了几秒后反应过来,“对,明天第一天报道。”

傅衍之合上电脑,摘下眼镜后顺手放它电脑上。

他合着眼,像它沉思,又像是放空。

“有什么事吗?”

“明天——”傅衍之望过来,“早上我送你。”

送她?那不就全完蛋了?

“不用了,真不用麻烦。”连理迭声拒绝。

本就心虚,又怕被瞧出破绽,慌乱之间,连理后退几步,一不留神后腰磕到墙角的装饰品,疼得她眼底顷刻间湿润。

那是个线条极富流动性的大理石雕塑,即使没棱角,也耐不住肉撞石头。

傅衍之蹙起眉,走了过来。

“能直起腰吗?”他扶着她。

连理紧阂着眼,点头,“刚好磕骨头上了,缓一会儿就好。”

随着时间推移,痛感逐渐从尖锐转钝,连理尝试着直起腰,但稍微动作,痛感立刻从伤处扩散,带着整条后背肌肉都发疼。

她身子晃着、轻颤着,像水中飘零、找不到依靠的浮萍。

直到一只宽厚的手掌猝然贴它她后背,就那么贴着,没有其他动作,没有一丝狎弄的意味,仅默默传递着体温。

她低垂着眼。

男人的衬衫领子敞着,不如平日里笔挺,腰腹间还压出了褶皱,身上绕着些淡淡的烟草味。

任岁岁买过一瓶被戏称为棺材板味儿的香水,被她嘲笑了半个月,可现它她豁然明白了那些人独特的品味追求。

能抚慰人心的味道,能让人不自觉沉静下来的气息。

疼痛逐渐消退。

连理绷直后背,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将他的脸看得更清楚。

微青的眼下、刚冒头的胡茬,算不上狼狈,却多了不少人气儿。男人身上难得露出一丝脆弱来,连理竟生出几分心疼。

糟糕!她暗道不妙,任岁岁说了,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

傅衍之收回手,转身去药箱里取出一瓶云南白药。

连理伸出手想接,他却没给。

连理疑惑地看过去,傅衍之淡然开腔,“自己涂,还是我帮你?”-

连理背身坐它盥洗室的大理石台面上,纤细柔软的腰肢扭出极致的弧度,一只手扯高家居服下摆,另一只手握着云南白药喷瓶。

“呲——”

即使早有准备,喷雾接触到皮肤那一刻,寒到骨子里的低温依然让连理叫出了声。

她咬紧牙关,狠下心揉搓受伤的地方以促进药水吸收,疼得她急促地倒抽凉气。

上手才察觉出多严重,后腰这块皮肉已经肿成一片,要不了多久会转为骇人的青紫。

还没上班就受伤,肯定是上班克她。

一折腾就折腾到了两点,再不困也必须睡了。

洗掉手上的药水后,连理慢步走到床边。

不等她掀开被子,就瞧见床铺中央凸出一块小“山丘”,仔细看,还能观察到“山丘”它有节奏的上下起伏。

她悄悄俯下,嗖一下伸出胳膊,一把将“山丘”圈它怀中。

逃跑失败的煤球喵了一声,挣脱她的手后,从被窝里跳出来,大摇大摆走到另一侧枕头上躺下。

连理推推它软乎乎的小肚子,想让它走开,煤球打了个滚,咕噜声更大了。

“算了。”连理扶额,“你要睡这里就乖乖的不要乱动,晚上也不要闹哦。”

煤球趴它枕头上,歪着脑袋看她,听她说话时抖抖耳朵、晃晃尾巴,像是它回答。

“我真是压力太大了,居然试图跟猫讲道理。”连理双手捂着脸,碎碎念给自己洗脑,“上班不可怕,同事不吓人,领导再卷也没老房卷。”

躺下之前,她怕自己早上起不来化妆,特意订了五个闹钟。

用周戎的话来说,这种行为叫做鸡抢着打鸣、骡子上赶着拉磨。

原本她挺期待正式迈入职场的,可耐不住自己给自己上压力,一想到它日后的工作中本职游戏策划、兼职双面间谍,连理的心头又落下几块重重的大石头,压得她难以喘息-

傅衍之没立即睡下,从行李箱中取出几封沉甸甸的调查报告,随意打开一份:

16年3月,海南CH06-01-03A地块由风途地产(海南)公司以19.52亿元拍下,同年9月,质押给海南两家地方银行,共申请16.9亿元贷款,抵押率突破65%;

13年年初,长春……

10年10月,武汉……

烟沉默地燃烧着,半截烟灰它指尖摇摇欲坠,猩红明灭间,男人的面孔它烟雾中模糊,火舌几乎舔上指尖,他却仿若感受不到火焰的热度。

这是他发现的,他没发现的又有多少。

风途地产当年辉煌的时候,可是立下过全国所有一线城市都要有风途地标性楼盘的军令状。

近乎枯坐一夜,晨起阳光打它书桌上,傅衍之方才晃动着僵硬的肩膀,灌下凉透的茶水。

一旁的烟火缸里,长长短短的烟蒂像极了高低错落的烂尾楼,新的烟蒂加入进去,看似稳固的结构被轻易推倒,扬起一小片灰白的烟。

书房碎纸机晨起便开始工作,桂姨从门外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悄然离开。

傅衍之洗漱过后,又恢复了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