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全书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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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镇的晨雾,还是旧时模样,湿漉漉地缠着田埂。

只是当那辆青帷油壁、由两匹健马拉着的马车缓缓驶入镇口时,这雾气仿佛也被惊动了,悄然散开些许,露出道路两旁探头探脑的乡邻。

马车在镇中那条最宽的主路上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身着靛蓝锦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眉目清朗,气度沉静。他转身,伸手稳稳扶住随后探身出来的女子。那女子一身藕荷色织锦衣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简单绾起,只斜簪一支通透的玉簪,容颜清丽,眸光沉静,正是姜莲姝。

她站定,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街景。豆腐摊旧址还在,只是换了主人,摊前冷冷清清。远处王家大宅那高耸的屋脊依旧沉默,却似乎矮了几分,少了往日的跋扈。

人群渐渐围拢,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是姜娘子……不,是将军府小姐!”

“旁边那位就是崔状元吧?真是气派……”

“听说王家前几天就得了信,这几日大门都不敢敞开……”

正说着,王家那两扇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瑞的父亲,如今的王家家主,领着几个管事,脚步畏缩地迎了上来。

他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却僵硬得很。

“崔大人,姜……姜小姐,”他躬身作揖,腰弯得极低,“不知贵人今日回乡,有失远迎,万望恕罪。镇里已备下薄酒,还请赏光……”

崔怀瑜神色平淡,只微微颔首:“王老爷不必客气。我陪娘子回乡祭扫,不便叨扰。”

王老爷连声道“是是是”,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姜莲姝对视。他身后一个管事机灵,赶忙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一点土仪,不成敬意,给大人和小姐路上解乏……”

姜莲姝的目光掠过那锦盒,又看向王老爷那张写满惶恐与讨好的脸。

曾几何时,这张脸的主人,和他的儿子,是压在他们一家头上挥之不去的阴云。

她想起爹娘病榻前王瑞捏着红绸闯进家门的模样,想起离开那日雾中高大的王家屋脊。

此刻,她甚至已经不愿意正视他们。仇恨么,也就那样了。

她心中并无快意,只觉一片空茫的凉。原来权势地位,果真是一把最利的刀,能轻易斩断过往的狰狞。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不必了。我们此行只为私事,不劳费心。”

王老爷讪讪地收回手,不敢再多言,只连连躬身退到一旁。

崔怀瑜不再看他们,握住姜莲姝的手,温声道:“走吧,先去见见胡二娘。”

胡二娘的茶水铺子还在老地方,门板半开着。远远看见两人走来,胡二娘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了桌上。她呆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急急用围裙擦了擦手,想迎出来,脚步却又顿住,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二娘。”姜莲姝加快几步,走到铺子前,眼含热泪,声音轻轻颤抖着。

胡二娘上下下地打量她,嘴唇哆嗦着,想如往常般拉她的手,目光触及她身上料子光鲜的衣裳,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喃喃道:“回来了……真好,真好……这通身的气派,我都不敢认了……”

姜莲姝心头一酸,主动上前握住胡二娘的手:“二娘,是我,莲姝。什么气派不气派,我还是我。”

胡二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反手紧紧攥住她:“瘦了……也更好看了……在京城,没受委屈吧?崔……崔大人待你可好?”她说着,悄悄瞥了一眼旁边含笑而立的崔怀瑜,称呼已然不同。

“他待我极好。”姜莲姝笑着,眼泪也盈了眼眶,“二娘,您还跟我生分不成?”

胡二娘抹着泪,笑了:“不生分,不生分!就是……就是觉得像做梦。快,快进来坐!外头凉!”她忙不迭地将两人让进铺子,擦了又擦本就干净的条凳,又要去沏最好的茶。

崔怀瑜温声道:“二娘,别忙了。我们坐坐就好。这些年,多谢您当初照应。”

“哎呀,崔大人可别这么说!”胡二娘连连摆手,眼圈又红了,“你们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莲姝爹娘……唉,他们要是能看到今天,不知该多高兴……”

叙了半晌话,姜莲姝将带来的京城点心、布料一一拿出送给胡二娘,又留了些银钱,说是补上当年胡二娘硬塞给他们的盘缠。

胡二娘推辞不过,收了,却转身从里屋抱出一个坛子:“这是你们走那年,我照着老方子腌的梅子,想着……想着万一你们哪天回来了,还能尝尝。一直留着呢。”

坛口泥封完好。姜莲姝接过,抱在怀里,坛身冰凉,心里滚烫。

离开茶水铺,两人在乡邻们复杂难言的目光中,穿过镇子,走向镇外田埂旁那两座并立的坟。坟周很干净,没有杂草,看得出时常有人打理。胡二娘定是常来的。

姜莲姝将祭品一一摆好,点了香烛。崔怀瑜默默陪在她身侧,一如当年下葬之时。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跪着,用手帕仔细擦拭墓碑上的浮尘。

“阿爹,阿娘,”她轻声说,像往常拉家常一样,“我回来看你们了。我很好,怀瑜他也很好。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京城很大,但女儿没丢咱们姜家的人,也没丢您二老的脸。”

“怀瑜替崔家洗清了冤屈,我也……找到了亲生父母。是定远大将军府。他们待我很好。只是,我心里永远记得,是阿爹阿娘从田埂边把我捡回来,一口一口养大。”

她絮絮说了许多,说京城的宅子,说归家小厨,说将军府的爹娘,说这一路的惊险与最终的安稳。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低鸣。

崔怀瑜上前一步,在她身旁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小婿崔怀瑜,带莲姝回来看望二老。昔日承诺,未曾或忘。我会永远护着莲姝,敬她爱她,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请二老安心。”

纸钱燃起的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澄澈的天空。

远处秋水镇升起几缕炊烟,宁静而平和。

祭拜完毕,两人转身走向姜家老宅。

土墙灰瓦,依旧低矮朴素。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口石磨静静立在角落,磨盘上落满了灰。

灶房的门斜挂着,里面黑黢黢的。

堂屋的门板有些歪斜,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积着厚厚的尘土。

一切都定格在他们离开的那天。

姜莲姝慢慢走进去,每一步都踏在回忆里。

这里曾弥漫着浓郁的豆香,响彻着石磨转动的咕噜声,回荡着爹娘压抑的咳嗽和她与崔怀瑜最初的对话。

她走到堂屋那扇破旧的窗边,手指拂过窗棂。

就是在这里,崔怀瑜答应与她假成亲。

就是在这里,她递给他那份红纸婚书。

也是在这里,爹娘拉着他们的手,眼里含着泪光。

崔怀瑜走到她身边,环视着这间简陋的承载了他们命运转折的屋子,轻声道:“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姜莲姝点点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早已不见的干草位置。当初,他就是在那里将就了一夜又一夜。

“去灶房看看?”她说。

灶房里更显破败,水缸干了,灶台冷冰冰的。

但她仿佛还能看见自己系着围裙忙碌的身影,看见崔怀瑜坐在灶膛前笨拙添柴被烟呛到的模样,看见那晚豆腐羹在微火慢煨中渐渐凝成细腻的方块,热气氤氲了两人之间最初的那点感情。

“今晚,我们住这里吧。”姜莲姝忽然说。

崔怀瑜微怔,随即了然,温声道:“好。我去镇上买些被褥吃食。”

“不用麻烦,”姜莲姝摇头,“简单收拾一下,能住就行。就像,以前一样。”

崔怀瑜笑了:“好,那我去车上吧豆子拿下来。”

两人挽起袖子,如同当年在京城小院初安顿下来时一样,开始打扫。

拂去灰尘,支好门板,从井里打来水擦拭。

没有仆役,只有他们自己。

动作间,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段相依为命、彼此扶持的岁月。

夜幕降临,老宅里点起了油灯。

灯火如豆,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晃动着,一如当年。

饭后,两人没有早早歇息,而是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

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晰璀璨,银河迢迢,镇子里的灯火大多熄了,只有零星的狗吠声远远传来。

“还记得吗?”姜莲姝望着星空,“在京城小院那个除夕,我们也这样看过星星。你说,京城的星星没有秋水镇的亮。”

“记得。”崔怀瑜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这里的星星,确实更亮些。大概是因为,离我们开始的地方更近。”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仰望星空。

所有的一切,起点和终点,仿佛都落回了这座小小的院落。

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万人称羡。

可褪去所有浮华与光环,他们最珍视的,不过是此刻掌心相贴的温暖,是这方承载了他们最初悲欢的天地,是这份穿越风雨、生死与共后,愈发坚不可摧的感情。

夜风渐凉,崔怀瑜揽住她的肩:“进屋吧。”

“嗯。”

油灯被吹熄。

老宅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

在这片他们故事开始的黑夜里,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化作了夜空中的微微吹过的风-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