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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刘宴挪了个地儿,来到曹府门外。

刘宴也压低了声音,道:“曹士卿的确艳福不浅。”

大红喜轿缓缓而来,燕唐看着花轿边披盔戴甲的金卫,目光陡然一寒:

“曹士卿怎么寻金卫来护轿?”

铜锣唢呐声太响,刘宴没听清。

花轿落地,曹士卿红光满面来到轿前,眼中满是喜悦。

喜娘挥着红艳艳的帕子打趣了他一声,才对轿中人道:

“吉时已到,请新娘子下轿。”

花轿一动不动。

喜娘清清嗓门儿,又喊一遍,声音比方才大了不少。

“吉时已至,请新娘子下轿。”

没有动静。

曹士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管事见状,向轿后敲锣打鼓的人打了个手势。

四周都静了下来。

喜娘应对这种场面倒是得心应手,她特意在轿前转了两圈儿,说了十几句吉祥话,让气氛又热闹了起来。

“吉时已至,请新娘子下轿。”

众人屏息凝神,花轿中却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曹士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大步一迈,无视喜娘的阻拦,一把掀开了轿帘——

花轿中,滚落一颗人头。

第86章 普渡寺

曹士卿坏了规矩去掀轿帘, 喜娘口中不断念叨着“不吉利、不吉利”,人头滚落在脚边时,喜娘呆愣一瞬, 心中不知作何反应,脚却先踢了过去,将沾血人头踢到了曹士卿身前, 旋即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新娘的无头尸体端坐轿中, 红轿折光, 淋漓的鲜血将红色嫁衣染成一片暗红。

如此惨状, 却没什么血腥味儿。

猝不及防见了两眼圆瞪的人头,轿旁的众人轰然一惊,哗然色变, 仓皇倒地遮不在少数。

燕唐仗着身量高, 目光在花轿中瞧了一圈儿。

曹士卿一只手还打着薄薄的轿帘,离了魂儿似的,喜娘的哀嚎也没让他动弹。

不知谁喊了一句曹士卿,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手指颤抖着,嘴唇动了动, 泪却比话先出来。

护轿的金卫迅速聚拢, 一脸严阵以待地守在花轿两旁, 除却曹士卿, 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燕唐看喜娘被拖了下去, 目不斜视地轻声问刘宴:“有人去报官了吗?”

刘宴一脸凝重, 摇头说:“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 京衙接不了手。”

如刘宴所料, 他话音尚未掷地, 一匹枣红马就踱到了花轿前。

孔洽身着常服,居高临下地瞧着大喜大悲的曹士卿,见他脸上有泪,神情中有讽刺一闪而过,沉着道:

“曹士卿,有金卫在侧,迎亲之途不可能生出变故。除非……”

曹士卿听到他说话,才抬起一张惨白的脸。

孔洽对上他无神的双眼,幽幽道:“这新娘子,上轿前就已死了。”

刘宴看向了燕唐。

燕唐道:“他说得没错,血腥味儿都淡了,新娘子嫁衣上的鲜血颜色也不鲜艳,人头落在地上,地面都没什么血。”

“这倒怪了,那她是怎么上的花轿?”

刘宴问道。

燕唐不答,看了看缩在人群中的喜娘。

曹士卿身形一晃,及时扶住轿沿,才没狼狈跌倒在地上。

他胸前的红绸花松松垮垮,面色如霜,一红一白,别有凄切。

孔洽嗤笑一声,眼中似有轻视:

“你昨日,去了何处?”

曹士卿竟没回想,张口道:“白日里,我在府中打点各类陈设,夜里……去了香火旺盛的普渡寺祈福。”

孔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眉梢高高挑起。

“迎亲队伍可曾经过普渡寺?”

曹士卿一拳砸在了轿厢上,表现得悔恨交加,愤愤道:

“岳父岳母家距普渡寺不过十里路,普渡寺是必经之地。”

孔洽像是笑了下:“如此说来,此事与普渡寺脱不了干系。”

曹士卿默不作声。

这是一种默认。

孔洽的眼神轻轻掠过地上的人头,向下属道:

“去,带人将普渡寺围起来。”

在场不乏德高望重的京官,闻言面露不悦,直言道:“人命关天,此事理当交予京衙来办,孔指挥使为何屡屡越俎代庖?”

孔洽循声看了他一眼,记住了此人相貌,对此话应对自如:

“金卫护送花轿护送了一路,新娘遭遇不测,是金卫办事不周,若此案交由旁人来管,岂不是往金卫脸上抹黑?”

他的话乍听之下不无道理,仔细推敲却漏洞百出,京官不依:“可普渡寺牵连甚广,与清天观一案息息相关……”

孔洽淡定道:“既然如此,清天观的案子,便由金卫接管了。”

他如此狂妄自大,行事作风惹得在场许多人不快,京官间的窃窃私语愈演愈烈,地上的人头徒然睁着两眼,倒没什么人关心了。

曹士卿的脚像是黏在了原地,眼神空洞,不知在对着什么地方发呆,对周遭的异声恍若未闻。

孔洽道:“曹士卿放心便是,本官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好。”

曹士卿答得有气无力。

日暮时分阴云密布,雨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燕唐心中的疑窦越聚越多,奚静观看他神思不属,便问道:

“还在怀疑他?”

燕唐双臂交叠,枕在脑后,回道:“曹士卿今日实在古怪,从我见到他起,他就满脸惴惴,浑身紧绷。那些浮于表面的欣喜,也演得太过拙劣。”

奚静观从未见过曹士卿,想象不出什么是浮于表面的欣喜。

“就凭这些?”

燕唐坐起身,又说:“一来,普渡寺老尼的事一被揭露,曹士卿就入宫请旨赐婚,成婚日期还定得匆匆忙忙,他的所作所为实在反常。”

曹士卿请旨赐婚一事本就突然,打了许多人一个措手不及,奚静观终于点了点头:“事出反常必有妖。”

燕唐放缓了话,接着道:“二来,他有圣旨在手,却放着京衙不用,自讨麻烦找来金卫护轿,新娘一死,孔洽就出现在了曹府门前……”

“是有古怪。”孔洽是官仪身边最得力的走狗,为人又穷凶极恶,奚静观不敢小觑他,“孔洽还接手了清天观一案,如此一来,了无的死怕是要不了了之了。”

燕唐沉默一阵,又开口道:“还有一点。”

奚静观好奇道:“什么?”

“曹士卿掀开轿帘,新娘子的人头滚落在地,他的脸上却只有慌乱与惧怕,并无震惊之色。仿佛……”燕唐停了停,才续说:“此事在他意料之中。”

“金卫,孔洽,普渡寺。”奚静观吸了一口气,“所以,那位曹士卿,是在卖妻贿爵?”

燕唐笃定道:“不是卖妻。”

奚静观脸色一变,又听燕唐道:

“是杀妻。”

奚静观心弦微动,勉强压下心惊,由衷感叹道:“若真如你所说,这个曹士卿还真是铁石心肠、不择手段。”

燕唐回想须臾,又说道:“今日是曹士卿大喜的日子,他瞧起来却疲惫不堪,刘叔父问他昨夜做了什么,他说是没有睡好觉。孔洽问他昨日干了什么,他又三句不离普渡寺。”

“你怎么看?”

奚静观知道他心有猜测,洗耳恭听道。

既然要猜,燕唐自然要大胆一些,他微微眯眼,轻轻道:“我猜,他是夜里去了普渡寺,以祈福之名,行杀机之事。”

奚静观一阵胆寒,“如果真是曹士卿做的,以他的冷心冷血,此人必定后患无穷。”

燕唐两眼一弯,唇边漫出笑意:“是会后患无穷,不过用不着我们出手。你还记不记得詹书帛说孔洽卸磨杀驴?”

奚静观对曹士卿并无怜悯之心,只是说道:“那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燕唐又躺了回去,悠闲道:“想要知晓我的猜想是否属实,就看曹士卿能不能活下来了。”

天际兜了一夜的雨水,待天光乍泄,乌云才慢吞吞地裂开一道口,冷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齐天跑得快,进了次间通风报信道:

“昨儿夜里,普渡寺起火了。”

奚静观讶异片刻,问道:“可有何人伤亡?”

齐天道:“有。”

与燕唐对视一眼,奚静观又问:“出了事的人中,有没有普渡寺的住持?”

齐天却摇了摇脑袋,说:“没有。死的人都是孔指挥使手下的金卫,他们冲进火海救人,折了七条性命在普渡寺中。”

燕唐稍作思忖,问齐天:“这案子谁接了?”

齐天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道:“府君领着京衙去了,此案归了京衙。”

奚静观拧眉沉思:“真是蹊跷。”

燕唐顿了片刻,向齐天道:“金卫才围了普渡寺,寺中就起火了,府君没过问此事?”

齐天犹犹豫豫道;“府君问了的。可死的人,都是孔指挥使的手下……而且普渡寺的住持受了惊,也没个人站出来说金卫的不是……”

燕唐冷笑道:“住持受惊?自古民不告、官不究,普渡寺起火,住持自然要以大局为重,怕是无暇去管了无的死因了。清天观那件事,竟然就这么被官仪给避过去了。”

本以为环环相扣算无遗策,没想到官仪竟如此草菅人命,计划落空,奚静观不免失望道:

“这一步接一步,果真好算计。”

普渡寺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到半日就飞遍了京州。

稍知内情的,无一不是对此事心知肚明,侍郎夫人便是其中之一,巳时候,侍郎府的童儿登门相邀,请邀奚静观入府赏花。

奚静观知她好心,欣然应允。

洪福与詹书帛在燕宅中暗暗针锋相对,实在不愿意看他那张小人嘴脸,便再度自告奋勇,为奚静观赶车。

自侍郎府回程途中,奚静观特意交代洪福绕一绕道,打果园春门前路过时,去买一份青枣。

青枣作为五果之一,各肆各铺中都有贩卖,可燕宅的管事寻了许久,也只寻到果园春一家的青枣与锦汀溪中口味相似。

洪福来去极快,勒住马缰才将车身调了个头,正要驱车前行,奚静观的双瞳却骤然一缩,一手揭开扯帘,道:

“停车!”

洪福头一回见她如此神色,诚惶诚恐不敢说话,看奚静观死死盯着前方,他不由的也跟着望了过去。

只这一眼,浑是心惊。

洪福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道:

“那是……许家的琅郎君?”

奚静观道:“是他。”

许琅在锦汀溪中装神弄鬼,又早早知晓奚暄会有不测,他必然晓得奚暄身死的隐情。

如今奚暄已经长眠在锦汀溪中,想要清楚个中原委,就只有许琅一条路可走了。

洪福收回视线,十分不解道:

“京中律令不让披丧,琅郎君怎么还明知故犯在身上缝了白布条?是嫌自个儿命长吗?”

果园春的生意忒好,街道又热闹,奚静观左右权衡后,发觉眼下并不是相问的好时机,便将此事压在了心头,对洪福道:“回府。”

第87章 无所依

詹书帛没了洪福阻拦, 趁元宵团圆不在燕宅的空档,绞尽脑汁骗过齐天后,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了燕唐。

奚静观自侍郎府归来, 心事重重地思索着许琅一事,半只脚还没挨到院门儿,远远便听见詹书帛没话找话, 刻意端正嗓音道:

“老太君可还安好?”

燕唐啜了一口清茶, 点头回道:“都好。”

詹书帛讪讪一笑, 无缘得见燕唐时总在笃定燕唐是助他扶摇直上的贵人, 而眼下真与燕唐面对面坐下了,又苦于没有话头,他怒自己不争, 暗自苦恼, 却不愿失此良机。

憋了半天,詹书帛又窘迫地问:“蝉夫人可还安好?”

燕唐看着茶盏中徐徐升起的水汽,笑着看了詹书帛一眼,道:“阿娘也安好。”

奚静观听得真切, 不禁摇头失笑。

詹书帛就像春江水暖鸭先知边的三尺寒冰,横看竖看都与燕宅格格不入, 他腹墨空空偏还心高气傲, 自认与登云之际仅有一步之遥, 可事实所见, 他平庸至极, 除却一点用不到正途的小聪明, 他只能泯然众人矣。

哪怕让詹书帛与燕唐说个三天三夜, 他大概也只会从老太君问候到采莲童儿。

齐天在外听见了内里动静, 没忍住道:“逢年过节时, 我去看望三姑奶奶,与她共处一室时,也是这般尴尬。”

洪福瞪了他一眼。

齐天忽然挨了一瞪,脖颈一缩,自知有错,低下头绞着手指,不敢吭声了。

燕唐怕詹书帛没完没了地问下去,将燕府从上到下问候一遍,便兀自为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说:“劳你挂念,锦汀溪一切安好。”

詹书帛局促地将茶詹捧在两手间,干巴巴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彻底不作声了。

燕唐低头忙碌着,视詹书帛于无物,只待经过长久的静默之后,等他稍显狼狈的搭话,燕唐才含笑轻飘飘的回他一句。

奚静观有意等了一会儿,听得久了,时间也好似变慢了。

詹书帛的难成大器已经被他亲自摆到了明面上来,奚静观提起裙摆正要进门,身后却跑来了一个童儿,神色匆匆道:“三娘子,门外来了位听音。”

听音?

奚静观凛然了神色,问道:“那位听音的身量有多高?”

童儿踟躇片刻,抬起手举过头顶,又放矮了一点,如是比了一比,迟疑道:“与我一般身高,但是瞧起来……他年龄要比我大得多。”

燕唐不知何时抛下了无趣的詹书帛,无声地靠在了门口,他微低了低头,向那童儿问道:“是从锦汀溪来的?”

童儿道:“不知道。他没有明说,只说自己是三郎君与三娘子的故人。”

那人必是元宝无疑,奚静观又道:“那他可说明了来意?”

童儿点头:“说了,他说与三郎君、三娘子许久未见,心有挂念,特来拜访。”

元宝身上的青色衣衫并不合身,宽大的腰身将他衬得骨瘦嶙峋。

他倒还不如以往威风。

燕唐开门见山道:“听音远道而来,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

元宝斜斜地看他一眼,“鄙人官小位卑,实在不敢惊动三郎君与三娘子。”

正堂中服侍的童儿一一退了下去,燕唐才神色闲闲道:“我们也算是旧相识,听音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元宝嗤嗤笑了两声,说:“做好这些,才不会落人口舌。”

眼看他二人就要车轱辘无止无休下去,一脸端和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听音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元宝探视过来的目光像一只饿鼠在打量食粟,两片嘴唇咧开,露出一排白齿,向奚静观拱手道:

“承蒙三郎君与三娘子的言语以示警醒,鄙人每每入睡,总是能想起大翁山下一遇,二位舌灿如莲,鄙人甘拜下风。”

他所说所言甚为不知所谓,燕唐淡然了笑意,道:“这些面子里子话还是少说为好,听音难得入京一趟,却没去点玉侯府孝敬用心提拔栽培你的点玉侯,反倒先来燕宅问候我们,实在让人受宠若惊。”

元宝摆手,“孝敬二字,真是折煞鄙人。”

燕唐笑盈盈地给他下了个套:“受人滴水之恩,理应涌泉相报。他对你有提携之恩,你孝敬他,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元宝叹口气,慨然道:“点玉侯大恩大德,鄙人无以为报,只能将他的话奉为圭臬,力求事事做到尽善尽美了。”

奚静观悠悠道:“奉为圭臬?依听音之言,看来点玉侯假以听音之手,在锦汀溪办了不少事。”

燕唐也抚掌道:“你们的故事,倒是感人。”

元宝看着他的笑脸,蓦然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讽刺道:“鄙人以为经过连连打击,三郎君会有所收敛,没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燕唐将这话生受了下来:“实在对不住,让你失望了。”

元宝一时气息不顺,又看向了奚静观:

“三娘子也一样,依旧不让须眉。”

奚静观莞尔道:“多谢谬赞。”

“鄙人说了那么多话,有些口渴,怎么偌大的燕宅里竟然连个奉茶的童儿都没有?”元宝假意向四周张望,回过头来向燕唐道:“还是说,此宅与人一般,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是徒有虚表罢了?”

燕唐屈指将身边的绘花瓷壶敲出个响儿,眉挑起眉梢道:“没有茶,只有水,听音喝不喝?”

元宝道:“能润喉就好。”

燕唐纡尊降贵地为他倒了满满一杯凉透的清水,元宝接过,只喝了一口。

他终于打开了卖药的葫芦,一径说道:“为了感谢三郎君的杯水之恩,鄙人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燕唐换了个坐姿,两眼平淡无波,似乎对他的话并不感兴趣。

元宝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鄙人是怕燕氏再出了什么乱子递不出信来,是以特来相告,您家老太君,怕是要不好了。”

燕老太君的病一拖再拖,燕唐对此早有所料,闻言道:

“听音千里而来,只为传个消息,着实是让人动容。”

元宝极力盯着他,想在他脸上瞧出点伤感来,“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燕唐饮下一口清水,装出一片诚心诚意:“敬你。”

元宝被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见燕唐修得一招好伪装,只好作罢,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缓缓道:“鄙人不是报喜鸟,只报忧不报喜。”

燕唐眯起双眼,很是惊讶般:“看来听音很有自知之明。”

元宝搭着燕唐的话,视线却飘到了奚静观身上:“点玉侯教我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人贵有自知之明。该要的东西,要:不该要的东西,即便机缘巧合之下到手了,也要拱手让人。”

燕唐由衷赞叹:“士别多日,听音指桑骂槐的功力长进不少。”

元宝谦虚道:“是三郎君与三娘子给的教训太多,吃一堑长一智,鄙人不想长进也难。”

燕唐元宝两相对峙,话里话外暗藏玄机,处处争锋相对。

二人只差撸起袖子比试两招了。

元宝一口一个“鄙人”,神态却是高高在上,趾高气扬,听得人心头窝火。

可燕唐从前在锦汀溪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功夫却是一流,元宝有备而来,却没占得什么便宜,从锦汀溪满载了可怜上路,到了燕唐面前,却也没送出去。

他仰着脸出了燕宅,约莫是马不停蹄要赶去点玉侯府孝敬。

燕唐瞬间泄了气,沉默着没出声,将面前的瓷盏颠来倒去地摆,来回变换着位置。

奚静观静悄悄地坐在了他身边。

燕唐玩累了,才闷声道:“我们入京之前,阿娘就说祖母熬不过这个冬日。”

奚静观轻轻道:“祖母吉人自有天相,她素来最疼爱你,怎么会不见你一面就走呢?”

燕唐趴在奚静观肩头,他难得露出脆弱神情,以往多半掺假,眼下却是实打实的悲从中来。

“每年大雪纷落的时候,祖父总会剪下一枝寒梅送来,今年祖母与寒梅,还能不能再相见呢?”

生老病死本不可逆,奚静观与燕唐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可真等它来了,便又心存侥幸了。

“一定能再相见。”

祈求之花结出来的果,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诳语。

可人临到生死阵前,总是茕茕无所依,只能选择相信。

这种血亲将逝的隐秘的落魄不足为外人道,燕唐今日的话少了许多,连果园春的青枣嚼在嘴里,也觉食之无味。

齐天瞧在眼里,心道:“詹书帛真是一尊瘟神,他一问,老太君就不好了。”

夜色如幕,元宵踩在木梯上,在摘院前被风吹破的红皮灯笼。

团圆与福官左右扶着,喜官眼尖,一眼便看到了远处鬼鬼祟祟的詹书帛。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老鸹转世来的?”

詹书帛脚步一顿,委屈之意油然而生。

“我究竟做了什么事,何以让诸位如此生厌?”

齐天被他的厚颜惊得目瞪口呆:“你还有脸说?”

詹书帛被他此话一激,梗着脖子就大声驳斥道:“我有什么错?我什么错都没有!是詹念为点玉侯办事,是她带我进燕府的!徐、徐题……徐题也是认出了她,才赖在燕府不走!都是她的错!她才是祸水!”

他扬声推卸着是非,恨不得将他的无辜昭告天下,这些话约莫在肚子中藏了许久,久而久之,他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都是詹念的错!我何其无辜?我好好读着书,她就被赶出了燕府,又做回了自己的皮肉生意……她还拿我的钱!对,她还拿我的钱,不要脸,真是不要脸……”

詹书帛疯疯癫癫说个不停,福官冷静道:“你身无分文,你的钱从哪里来?”

詹书帛呆了一瞬,声音又扬了起来:“我身无分文又怎么样?那些钱她既给了我,就合该是我的,都是我的,她休想沾染分毫!”

他诉说着逻辑不通的清白,也只引来几句嫌弃十足的定论。

“疯子。”

詹书帛恶狠狠道:“我没疯!”

燕唐冷眼看着门外动静,长身立在檐下。

院门大开,他一句话让詹书帛如坠冰窖。

“詹书帛,詹念是不是死于你手?”

第88章 细如发

顷刻间, 詹书帛脑海中几乎转过一片海,他色厉内荏狡辩道:

“不是我!”

他喃喃着陈述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却一声矮过一声。

詹书帛眼睁睁看着燕唐走近, 两只眼睛中涌出绝望的仓皇,嘴皮一掀,口不择言道:“不是我杀的詹念!仙客坊的花娘不是说了吗?是孔洽仗势欺人, 是孔洽杀的她!”

“仅凭她一面之词, 并不可信。”

燕唐负一只手在身后, 冷眼看着詹书帛。

詹书帛眉毛眼睛各自往两边转, 视线在围观之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胸口顿时空了,觉得自己像流浪在街头被质疑戏法的卖艺人, 衣裳一掀露出肚皮要来场胸口碎大石以证清白, 可没有人理睬他,甚至懒得帮他将石头抬上来。

他十分无助,又觉得自己十分可怜。

“为什么都不相信我?我就算是丧心病狂,也不会杀害自己的亲妹妹……”

四周鄙夷的目光接二连三地围着詹书帛打转, 险些让他故作镇定的表情溃不成军。

燕唐若有所思片刻,随即向詹书帛道:“那我问你, 自你与詹念入京伊始, 她重回仙客坊后, 你与她, 还有什么一丝一毫的关联?”

“没有!”詹书帛毫不犹豫道, “詹念……詹念她贪心不足, 想要我的钱……我躲她还来不及, 怎、怎么会再和她牵扯到一起?”

燕唐微微仰起下巴, 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一丝一毫都没有吗?”

詹书帛顿住须臾, 将一颗脑袋摇出了残影。

燕唐睐睐眼,道:“看来你对你这个妹妹,也没有多么深的情分。”

元宵接言道:“亏你的妹妹事事都想着你。”

詹书帛握紧双拳,忍耐许久才没暴怒,反驳道:“人不为己,在这个世道可活不下去,我不为自己着想,难不成还要为她着想吗?”

燕唐赞许地望了元宵一眼,看詹书帛正处于盛怒边缘,冷不丁问道:“你说你入京后便与詹念无甚相干,是不是没见过她?”

詹书帛双目猩红,再后知后觉也该知晓他如今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

因而,他想也不想,便道:“对,我没有见过她。”

“怪哉怪哉。”

燕唐眉眼间的霾色散去一点,晴快分明,却让詹书帛心底生寒。

“那你从何知晓了詹念的死因?”

詹书帛偷偷捏了自己一把,勉强平静了下来,道:“孔洽他为非作歹、作恶多端、狗仗人势……他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接着说。”

“后来……我去仙客坊找詹念,就再也找不到她了,花娘告诉我,说他死在了孔洽手里。”

詹书帛话音落了下去,喜官便毫不客气道:“我呸!你说的话前后相悖不说,还毫无人情可言。你快快从实招来,入京后究竟与詹念还有没有纠葛?”

“没有。”

詹书帛咬了咬牙。

燕唐悠悠闲闲,作壁上观。

福官思路明了,与喜官一唱一和:

“既然并无纠葛,你又怕詹念抢你的钱疙瘩,对她恨不得敬而远之,又何苦自己再送上门去,到仙客坊打听她的下落?”

团圆也温温柔柔搭上了话茬:

“还有一点,我们初见你时,你虽没到蓬头垢面的地步,却也落魄难当,仙客坊……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

詹书帛被一句接一句的问话砸了个头懵,张口结舌道:“我、我……”

“是我杀的……可是……”

燕唐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摆摆手让这场算不得精心谋划的局散了。

詹书帛看着元宵等人离去的背影,蓦然惊觉,原来他是入了一场请君入瓮的局。

燕唐垂眸看着他灰败的脸,道:

“孔洽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是愿有头债有主,你的黑锅不该由他来背。”

“我……”

詹书帛忽然迈开大步,向燕唐走来。

燕唐还没作出反应,詹书帛身后就高高抬起了一根粗壮的木棍,精准无误向他的脑袋挥来。

燕唐急忙制止:

“洪福!”

可这一击来得实在出人意料,燕唐的话已经为时晚矣,詹书帛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洪福双手握紧棍棒,还扎着半个马步,在原地呆愣愣道:

“三、三郎君……”

他看了看地上鲜红的血迹,“小人在前院儿听见这方的动静,怕这个疯子伤了三娘子与您,这才着七八慌赶来……”

燕唐按了按眉心,不想听他解释,轻声吩咐道:“把他关起来,请个郎中给他瞧瞧。”

洪福立式收了棍棒,将詹书帛拉到半肩上,一步步不见了踪影。

燕唐沉沉凝向洪福远去的背影,面色晦暗不明。

次间内抬进来了冒着寒气的冰块儿,帘子一掀,与门外简直冰火两重天。

奚静观面前摆着一碗冰酪,燕唐道:“药吃过了吗?”

福官隐住了燕唐的视线,她一侧身,露出一张红木小桌,奚静观指了指桌上空了的药碗,小声抱怨道:“这药可比先前那副厉害多了,苦味儿加倍不说,还隐隐泛着酸。”

喜官将药碗端了下去,福官也跟着退出次间。

燕唐坐在奚静观身边,接上断了许久的话题,道:“侍郎夫人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刑狱掌权的那些官吏,是享乐中的豪杰,奢靡中的好手。”

“享乐?”燕唐独自琢磨着,“享乐……”

他忽而灵光一现,问道:“他们饮不饮酒?”

奚静观不知他怎么将话拐到酒上去了,略一思忖后,眸光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饮。”

燕唐不敢耽搁,当即道:“我去一趟侍郎府,此事需要他助我一臂之力。”

奚静观深思熟虑道:“刘侍郎已经帮了我们许多,此事还要烦劳他吗?”

燕唐却道:“旁的不说,此事于刘侍郎而言也是百利一害,我且将此事告知于他,他若应允,自然是好的,若是不应允,我也有别的打算。”

奚静观看他胸有成竹,也不好再说什么。

燕唐来去匆匆,奚静观心不在焉地盯着眼前的冰酪,垂帘蓦的轻轻动了动,燕唐去而复返,扇骨打开厚厚的帘子,冲奚静观笑了笑,问道:“藕粉桂花糖糕,还是糖蒸酥酪?”

奚静观忍不住莞尔:“要如意糕。”

“好,”燕唐道,“等我回来。”

不出意料,燕唐此次出行,又是洪福赶车。

“府中没有别的车夫了吗?”燕唐随意道,“陈伯呢?”

“别的车夫有是有,可我总担心他们毛手毛脚,冲撞了三郎君。”洪福牵住了马缰,朗声道,“陈伯年纪大了,还是让他老人家多歇息歇息吧。”

“……”燕唐无言一瞬,才道:“也好。”

洪福便笑着背过身去,抬手为健硕的马儿抚了抚毛,突兀地问燕唐:“三娘子才从侍郎府回来,怎么三郎君又要去?”

燕唐含笑道:“诚邀几位大人,来赴一场酒局。”

洪福的声音传入车厢中来:“酒局?”

燕唐闭眼假寐:“嗯。”

洪福道:“三郎君你……不是不会喝酒吗?”

燕唐慢慢睁开双眼,目光一片森然冷意:

“你怎么知道?”

洪福对答如流:“燕公时常念叨着三郎君,久而久之,小人想不知道也难。”

燕唐成功将洪福的问话揭了过去,敷衍着夸他:“你心细如发。”

洪福谦卑道:“三郎君抬举小人了。”

半路无话,燕唐正在思索着计划的下一步,马车便骤然停在了原地。

洪福惊讶道:“三郎君快看,那是不是许家的琅郎君?”

燕唐瞧过去,平静道:“是他。”

洪福揉了揉眼睛,难以相信般看了又看,诧异道:“许琅怎么跟在孔洽身后?”

燕唐淡淡扫了一眼,对此并不称奇。

“他现在是点玉侯府的客卿。”

洪福一拳重重砸在了车辕上,马车跟着一震,燕唐面不改色听他愤恨道:“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燕唐估摸着他的怒气散得七七八八了,才出声问道:“何必如此义愤填膺?”

洪福怒气再次上涨:“着实看不惯他这等作派。”

燕唐道:“鸟择良木而栖,人亦有趋利避害之本能,许琅如此选择,无可厚非。”

蝉鸣愈噪,杏子已熟。

燕唐自那日在侍郎府归来,与奚静观晴时纳凉,阴时饮茶,暮色作画,月下对弈,端的一对神仙眷侣,好一派与世无争。

窗外云层密卷,隐隐有雷霆暗藏其中,燕唐衣衫齐整,向奚静观道:

“兄长虽然已经复了官,对付那些奸贼不在话下,但今日,我得去他府上走一遭。”

宋梵左一脚、又一脚摇摇晃晃打梵音楼归来,云层笼起天地,将京州闷作一团。

“怎么连阵风也没有。”

宋梵抬头看了看天,嘟嘟囔囔指责道。

他白衣不染纤尘,宛若一味草药误入酒缸,药香混着酒香,悠悠飘入了窄巷。

不一会儿,窄巷中传来一声清脆的暴喝:

“何方凶徒,竟然如此大胆!”

宋梵双耳一震,酒醒了一点。

他强自睁开两只眼睛,一步外正立着一个双手叉腰的小丫头。

小丫头一身翠衫,高不过宋梵的胸膛,此时却昂首挺胸,对宋梵怒目而视。

她身后是位头戴幂篱的小娘子,身材纤瘦,腰肢盈盈可握。

宋梵慌忙收回视线,小丫头见他不答,又道:

“你这个人,怎么走路还歪歪扭扭的?撞到了我家娘子,也不知道赔个不是。”

宋梵乱飞的思绪这才慢悠悠地飘了回来,他后退半步,与面前的二人拉开距离,双手作揖,诚恳道:“在下无心之举,向小娘子赔个不是,望小娘子海涵。”

小丫头哼哼道:“这还差不多。”

“你是不是宋梵?”

那个罩着幂篱,让人瞧不清楚面容的小娘子上前一步,如是问道。

天边轰隆隆落下几道闷雷,泼墨般的黑云向窄巷袭来。

宋梵彻底酒醒,双目恢复了清明:“你是何人?”

那小娘子支吾一瞬,道:“我叫……文若雨。”

“耳熟。”宋梵漫不经心道,“但不认识。”

文若雨似有十万火急,对他道:“你能带我去桂水巷吗?”

桂水巷?

宋梵首先想到了桂水巷有名的桂花酒:“你要去桂水巷买酒吗?”

文若雨摇了摇头,低声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宋梵心思急转,桂水巷只有燕宅是用来给人住的,他迟疑道:“怎么?你是燕唐在外的风流债?”

文若雨火急火燎道:“我找三娘子。”

第89章 走偏锋

燕庭听到门房传“三郎君到”时, 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庭郎君虽有几分燕公当年风范,可惜庶子到底是庶子……”

燕庭下首坐了不少朝服都未换下的京官,他们的眼色传来传去, 脸上写满了“来者不善”。

燕庭自小就听惯了这些挑拨离间的话,此时如风过耳,眼皮也懒得掀一下。

见他毫不松口, 联想方才门房的通传, 有人便满心以为他是狐假虎威, 要借一阵燕唐的东风, 忍不住笑道:

“嫡出之子的眼界岂是庶子可比?庭郎君怕是有所不知,早在前些时日,祈安君已备下薄酒, 邀我等浅酌了几杯。”

燕庭道:“老三广交好友, 主动请邀,想必是看重了诸位的才能。”

燕庭是打哑谜的好手,笑眯眯背后捅人一刀的事干了不少,在座京官急急登门, 自是有燃眉之急要解。

眼见威逼不成,利诱也无用, 索性破罐子破摔, 一句接一句质问起来。

“你这小儿也忒不识时务, 老夫只问你一句, 燕佟之的案子, 到底要不要翻?”

燕庭对此毫不领情, 坚持己见道:“要。”

须髯结霜的京官脸皮一黑, 气得吹胡子瞪眼。

“无可救药!”

燕庭身边的童儿踩着小步子为京官送上一杯茶, 意为压惊。

燕庭见他面色缓和一点了, 想是不会气死过去,才口出狂言:“枉死的人不是诸位的叔父与婶娘,诸位自然不能与我感同身受,可我胆小,怕叔父婶娘托梦给我,这才想将事了了,也省的他们远道而来跑一趟。”

“你这小儿,好大的胆子!”

今日能大摇大摆入燕庭府中的京官,无一不是京州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大腹便便却自恃清高,虽不是举足轻重,却也身居要职,两日前他们被燕庭设局摆了一道,此时燕庭却犹不知悔改,气焰如此嚣张,不由的一把怒火冲上头顶,将他们脑门儿上的皱纹都烧平整了。

燕佟之一案分明已了,铜雀门前斩杀流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而今燕庭竟斗胆说要翻案,岂不是将一群老头儿架上火堆?

仁义礼信说了一堆,燕庭却软硬不吃,京官们彼此相视几眼,黄鼠狼般的眼睛中精光一闪,便放软了语气,向燕庭道:“庭郎君年轻气盛,难免意气用事,不过老夫曾心血来潮去芳草堂拜石佛,遇见了堂内守门的童儿,看他一个人孤苦无依实在可怜,便带回了府中……”

他话及此处骤然一止,因苍老而耸拉下来的眼皮盖住了一半眼睛,窄窄的缝隙中透出的目光意味深长。

燕庭的视线蓦然一寒,“他一个半大的孩子……”

可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完,门外就川来一道高昂声线。

“老先生莫要欺人太甚。”

燕唐在外听了半晌,终于等到这老匹夫将底细亮了出来,他敢堂而皇之地来燕庭面前耀武扬威,手中的把柄十之八九是与宣玟相关。

果不其然,这些京官别的本事没有,也只会用些下作手段。

燕唐含笑入座,折扇一拢,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摞宣纸来。

他将白纸黑字在挥了挥,刻意在身边目瞪口呆的京官脸前绕过一圈儿,道:“各位老先生还记得这个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面面相觑,面面相觑中,也有二三人大惊失色。

燕唐笑得亲切又和善,揭开最上头一页,作势要贴上京官的脸,又在二寸外堪堪止住。

“哝,您老人家的画押。”

以暴制暴,以牙还牙,要想对付下作的手段,只能更出其右。

他这么一说,多少能人的唤起一点迷惘心智。

那京官两眼一瞪,牢牢盯着纸张上自己亲手画的押,精神一抖擞,问燕唐:“这是什么字据?”

“也没什么,”燕唐将纸张收了回来,“一些生平而已,要不要我念给您听?”

此言非同小可,京官做贼,贼作京官,他们身无长技,平庸又贪婪,能爬到这个位置,除了祖坟冒青烟,只剩买官一条路可走。

可走狗鼠辈焉能在锦绣大道上安于现状?他们贪心不足又爱作威作福,身上顶的罪名哪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得清的?

“你……”京官细想之下,哪能觉察不出燕唐此前一反常态的设宴,事出反常必有妖,情难自禁恨恨将两手捏成了拳,“是刘宴吃里扒外?”

燕唐有些不解:“怎么什么帽子都只往刘侍郎头上扣?”

京官头脑一转,只觉峰回路转,一口气又喘了上来。

“看来没了燕公,你们兄弟的确失了根骨。一个两个的,竟然冒失至此。本官问你,你一无要职,二无重权,‘祈安’二字不过空有名头,这些证据即使被你握在手里了,你又待如何?”

燕唐看向上座的燕庭,未及开口,一旁京官便冷笑连连:“你兄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才免去带罪之身,可没有这等滔天权势,胆敢染指刑狱中的案子。”

燕唐稍作停顿后,转口说:“看来各位很有自知之明,晓得身负累罪之人,不得染指森严刑狱。”

京官猛地一顿,他们的职务或多或少都与刑狱有所相干,若燕唐将他们的罪名落实,他们苦心多年的经营,势必付诸东流,方才一言,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燕唐垂眼看了看将手中的罪状,“这些东西,放在我与兄长手中都无甚用处,可我想……”

他云淡风轻道:

“二姑母应当会让它们有用武之地的。”

京官脸色铁青,他口中的滔天权势,燕唐没有,燕庭没有,于燕元英而言,却是手到擒来,他方才的信誓旦旦,都化作了巴掌重重掴在了自己脸上。

另一侧的京官努力压下胸膛起伏,满是不甘地问:

“你想要什么?”

燕唐侧目而视:“京驿纵火案。”

京官似笑非笑:

“你在为燕佟之和戚颖鸣不平?”

燕唐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这是其一。”

京官自然接道:“还为了什么?”

燕唐动了动手腕:“为那个身首异处的流民讨回公道。”

京官势在必得而来,蹭了一鼻子灰、装了一肚子气回去。

燕庭送客归来,恰到好处的笑意倏然一收,也疑惑道:“这些罪状极难整理,你是使了什么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只搜集起来的?”

“什么本事?”燕唐将最上头的一张画押罪状摆到燕庭面前,“弄虚作假的本事。”

燕庭初时不解,可看燕唐的神色又不像在作弄他,便又耐心细观一二,旋即恍然大悟。

“你还真是剑走偏锋,官印也敢造假。”

燕唐道:“那日我邀这些老匹夫饮酒,得机瞧了一眼他的官印,若不是他粗心大意毫不设防,也不能让我与静观钻了空子。”

燕庭眉梢一动:“只看了他的?”

“对。只看了他的。”

燕唐将剩余的宣纸一并推过来,燕庭随意翻看两页,见宣纸上的黑字通篇胡编乱造,官印更是破绽百出草草了事,不禁道:“倘若他们再与你多说一句,你这饺子皮,就要露了馅了。”

燕唐点头,深以为然道:“所以我进来的时机尤为重要。”

燕庭笑他:“从小到大,你总能博得好运。”

燕唐道:“因为我信它,它就总是跟着我。”

洪福目送官轿离去,朝门口殷殷望着,终于盼来了燕唐的身影。

许是在外头太阳晒对了,肚子里的话都发了芽,一茬接着一茬,洪福今日的话尤其多。

他说来说去,又将话绕了回去。

“三郎君不是不饮酒?”

燕唐不成想他还念着这一茬,随口胡诌道:“那是我骗三娘子的。”

推辞酒宴的法子数不胜数,赴宴避酒的法子更是多了去,若几杯酒水都躲不过去,他也没脸入京来了。

桂水巷,燕宅。

福官与喜官认得宋梵身边的童儿,远远见了,便跑进门向奚静观道:

“小娘子,梵郎君来了。”

齐天与元宵正在正堂外头打灯笼,眼瞧着福官与喜官兔子似的没影儿了,也好奇地探头探脑,不一会儿就见远处来了三五个人,年迈的管事闲不住,在前头亲自带路。

齐天挠了挠脑袋,迷糊着嘟囔:

“奇了,怎么是位娘子?”

元宵闻言一愣,他方才听得分明,喜官与福官说的明明是个“凡郎君”、“房郎君”的。

他两道视线还没落到实处,就认出来了文若雨,顿时头脑一懵,不知这会儿是个什么情景。

奚静观还没走到正堂,元宵就火急火燎地通风报信来了。

福官心头一跳,看了看喜官,轻轻扯了扯奚静观的衣袖,小声道:“我与喜官不会认错宋氏的童儿。”

文若雨怎么又与宋梵生了牵连?

忽的又想起几日前从天而降的钱袋,奚静观眉间一蹙,不知这对让人难以捉摸的兄妹又在卖什么关子。

她收整心神,扬起一抹温婉的笑,来到了正堂。

文若雨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人,奚静观看她站在堂中,神态焦急,便道:“文娘子……”

文若雨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咬了咬泛白的下唇,道:“我知道普渡寺怎么起的火。”

奚静观扯动唇角,“文娘子莫要说笑,什么普渡寺,与我有何相干?”

文若雨攥紧了她的手,牢牢盯着奚静观:

“我亲眼所见。”

奚静观默然须臾,福官心领神会,屏退了正堂侍从。

奚静观垂眸看着文若雨仍不松动的手,微一转腕,使了个巧劲儿,看她吃痛之下终于解了禁锢,这才将手缓缓收回,好整以暇道:

“你说。”

第90章 拆新招

文若雨落座后, 神情有些恍惚。

“曹士卿大婚那日,我随班子一同,应邀在曹府摆了红台, 以供宴中作乐。”

奚静观听她回想一阵,才软言说上一句,似在后怕, 不由启唇:“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怎么如此害怕?”

文若雨却陡然一个激灵, 道:“没有, 不是害怕,是心惊。”

奚静观心道:这不是一个意思么。

她心中这样想,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接着说, 后面发生了什么。”

文若雨也不看奚静观, 只是低垂着脑袋,面色很是颓然:“我与几个姐妹在红台上试琵琶弦,听府外喜娘含着‘吉时已至’,又听闻曹士卿的新娘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 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便想出去看看热闹。”

奚静观顿了顿, “你们偷偷出去了?”

文若雨失魂落魄地颔首, 缓缓说:“是, 我们偷偷出去了, 就挤在曹府外的人群里。”

奚静观忽然生出一股恶趣, 勾唇问她:“热闹好看吗?”

文若雨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颗人头, 实在是……实在是……若非亲眼所见, 我定当以为这是骇人听闻。”

“曹府门前的那些事儿传得沸沸扬扬, 我或多或少都曾听闻。”奚静观盯着她,“曹府内,你又看见了什么?”

文若雨似怨似叹道:“我与班子里的人见了那人头,个个骇得不轻,互相推搡这就回府中去了,要知道这等富贵人家总是相像的,若是府中生了什么落面子的祸事,他们不能拿别人撒气,就只能将火气朝我们撒了,这种是非,我们本不该招惹的。”

奚静观不置可否:“曹士卿士怎么做的?”

“他没做什么。”文若雨的回答倒是出人意料,“在宾客散尽后,金卫也陆陆续续退下了。曹士卿将新娘的尸首抱进府中,两门一阖,谁也不知道他在黑漆漆的屋里头做什么。”

“可奇就奇在一个地方,我们班子本该就此撤场的,曹士卿身边的人却将我们给拦下了,说什么‘收了我们的钱,应承下来的事就该尽心而为’。”

文若雨喃喃说着,话音一停,转眼看向了奚静观,“你说可笑不可笑,新娘都死了,我们奏那些喜乐,给谁听呢?”

奚静观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一点什么,应和道:“是很反常。”

文若雨这才将视线收了回来,满意道:“是,我就是如此认为,所以我跑了。”

奚静观接上话头:“你跑何处去了?”

“普渡寺。”

“文娘子很聪明。”

奚静观的话听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文若雨不管她作何想,只自顾自往下说:

“从京州那个什么孔指挥使来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气氛诡异,又听说他们扬言围寺,我就悄悄跟了过去。小道总比大道快些,可惜我对此地不熟,走得并不快,临到寺前,天色已经很暗了。”

“文娘子的步子还真不是一般的慢。”

奚静观思忖之后,才没让这句话脱口而出,话音一转,道:“小道曲折,自然难走。”

文若雨柔柔弱弱道:“我也这样想。”

奚静观不知文若雨这种话术是打哪儿学来的,配上她这我见犹怜的姿态,任凭谁见了,心头都要先信三分。

两人俱不坦诚相待,各自心怀鬼胎,离奇的是,气氛竟还过得去。

文若雨的神色又一转换,依依道:“我躲在寺外,所幸山中草木众多,能遮蔽一二,我本想入寺艰难,转头就走的,可守在寺门外的金卫忽然动了起来,我一害怕,就打消了回程的念头……”

奚静观:“……”

文若雨这话,便是去骗三岁孩童,也能让人寻出破绽来。

“普渡寺本是一片昏暗,连盏灯也不敢点,突然就起了火,火光冲天,热浪扑在我的脸上,烫得我发慌。我知道这是又误入是非之地了,探头一看,便见……孔洽将几个五花大绑的金卫,推入了火海……”

文若雨所言与燕唐的推测不谋而合,奚静观收敛心神,道:“仅凭这些,用处并不大。”

文若雨却又说:“普渡寺大乱,我趁机回了曹府。”

奚静观失笑:“好吧。在曹府,你又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曹府华贵,我不认识路,误打误撞跑到了曹士卿门前。”文若雨被她一看,便也不装了,脸上的担惊受怕瞬间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清高,“我听见他与仆人说话。”

“他说了什么?”

文若雨轻吸了一口气,道:“他说,人头上少了一支凤钗,让仆从去找。”

奚静观顺势而为:“这倒稀奇,人头好端端的摆在那儿,怎么会平白丢了一支凤钗?新娘活过来了?”

文若雨听罢,却将心中的猜想和盘托出:“我猜,那凤钗在喜娘手里。”

奚静观波澜不惊:“你说说看。”

文若雨道:“看新娘嫁衣上的血色,喜娘迎新娘上轿的时候,不可能瞧不出端倪来。”

奚静观眸光微动,转念一想,“如此说来,新娘子的娘家怕是也……”

“迎亲途中稍有不慎,曹士卿的计划就会前功尽弃。”文若雨神情恹恹,“众目睽睽中,曹士卿不会冒险,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喜娘是他的人。”

奚静观没有反驳:“此言在理。”

文若雨接着道:“可喜娘在曹府门前见了那颗人头,反应是不是太大了点?”

奚静观也道:“而且,她跑得最快。”

她说完,心弦一动,一个想法就冒了出来。

“你是想说,新娘头上的凤钗在她手里?”

文若雨噙了一丝笑:“去看看吧。她若是为财,也能佐证新娘早就死在了家中,与普渡寺毫不相干,她若是良心未泯,有意留下罪证,就想法子撬撬她的嘴。曹士卿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文若雨说着便起了身,杯茶未动,好似她远道而来,只为了捎过来两句话。

奚静观送她出了府门,情真意切道:

“多谢。”

文若雨的脚步却生生顿住,低低回道:“我又不是在帮你。”

“其实曹士卿也没做错。”文若雨心生慨然,“他大张旗鼓入宫请旨,不就是为了寻众人做个见证吗?这天下,再没有比皇权更至高无上的了。”

奚静观沉静片刻,“以他的立场,此事确实是必须为之。”

文若雨笑道:“连我都能觉察出京州中的山雨欲来,朝野上下无非分作两派,不入房氏,就只能做点玉侯的走狗了。也有明哲保身的,他们的下场,三娘子也知道了。燕公生死未卜,戚将军病死狱中。”

奚静观诧异于她竟然看得如此透彻,又听文若雨道:

“庭郎君能自滁阳王一案中全身以退,不也是房氏一手操办吗?一方在明,一方在暗罢了。不过是乌鸦笑煤黑,谁又有资格看不起谁呢?”

文若雨仿佛打开了话匣:“你呢,若在京州立足,是随波逐流,还是坚守己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燕唐在侍郎府中,听刘宴唠叨半晌,耳朵里都要起了茧子,他才终于止住了话头。

童儿端来一个红木托盘,奚静观看着上面烧成炭的木牌,奇道:

“烧成这个样子,谁能看出来这是什么?”

刘宴往嘴里塞了个干果,笑眯眯捋起了胡子:“这是点玉侯府的腰牌。”

燕唐端正了神色,细细打量起了那块木牌:“在京驿发现的 ?”

刘宴道:“是,也不是。它是在京驿烧成这幅模样的,却早就被邢狱的人带了回去,锁在一个锦盒里。”

官官相护在官场中并不是罕见事儿,燕唐将木牌子放回托盘上,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说道:“既是物证,就呈上去吧。”

刑狱吃了个闷亏,这会儿正将燕唐将煞星看,他们不敢扰了官仪安宁,便起了个鬼点子,放权给了刘宴。

可怜刘侍郎往常五年得罪的人都没有这一月得罪的人多,一张嘴反倒失了用武之地,横跨上马,因疏于骑射,牵了马缰,身形犹不稳当。

他小心翼翼坐在马背上,还不忘数落燕唐:

“我这把老骨头自打遇见了你,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儿。”

燕唐策马凑近,踢了踢刘侍郎座下的马肚子,“刘叔父莫要过谦,马儿通人性,它还能摔了你不成?”

路上,燕唐向身后望了望,低声问刘宴:“在刑狱当值的官差都生得这般模样吗?一个赛一个的凶神恶煞,人犯还没抓到,就先给吓死了。”

刘宴瞥了他一眼,“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摆明了是刑狱特意派来恶心你的。”

燕唐皱眉,嗤道:“小肚鸡肠。”

点玉侯府门前自有重兵把守,刘宴与燕唐还未下马,便见府门大开,紫衣玉冠的官仪在簇拥中徐徐前来。

金卫齐阵上前,尖戟横在了刘宴马前。

“刘侍郎请自重。”

马儿止步不前,燕唐心道不妙,刘宴也一反常态,面色实在称不上友善。

官仪立于高高的石阶上,居高临下道:

“实不相瞒,本侯管教不严,府中出了个罪人。”

刘宴不想他竟先发制人,可事到临头,他也只得硬着头皮问道:“罪人?”

官仪不答,他身边的孔洽上前半步,沉声回道:

“京驿那场灾祸的纵火犯。”

刘宴压下心头火气,朗声道:

“敢问小侯爷,人犯何在?”

官仪侧目道:“抬上来。”

府中应声而出四个仆从,手中各自抬着一人的腿脚,停在了官仪面前。

官仪未置一词,孔洽却动了动眼色。

四人会意,将那人自阶上扔了下来。

刘宴一惊,向地上看去,只见那人遍体鳞伤,血染红的衣裳,重重摔在地上也无所觉,静静躺着,已无生息。

“死人?”

官仪谑然,淡然道:“是啊,畏罪自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