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大地扎根的树,后来发现不过是水面漂浮的萍。
从汶山上下来之前,方知有接了个电话。
临着离开的时候,方知有在二楼房间里主动将他吻了又吻,男眼里又渐渐漫上泪。
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像小时候一样噘着嘴嘟囔一句“不想走”。
费聿揉了揉他的头让他回去听话,甚至连挽留的话都没说。
因为他们都知道,未来还没打算好,这一走,可能两年,可能十年,也可能永远。
飞机起飞前聊天软件里方知有还在跟他撒娇,故作轻松问费聿什么时候来伦敦。
聊天记录戛然而止在费聿的最后一句:
【下飞机之后跟我联系。】
方知有回答:
【好。】
这一句,从此后就再无音信。
费聿记得那天,北方的秋冬空气中有股独特的味道,无风时像冷香,一旦起风就让人难以呼吸。
他就是在那样一个路上行人都匆忙的大风天接到了来自英国的陌电话。
时间过去太久,他很难清晰记起当时他是怎样的心情,只记得风像穿透身体,心脏一瞬间狂跳不止,还故作镇定地走廊桥下才接起了电话。
应该是方知有吧,他以为是方知有的。
事实是对方传来一道女声,隐约熟悉却又有着和那个人不相符合的轻柔声调。
“是费聿吗?”
费聿回到他在校外租的房内,随意收拾了几件衣服以后,直接去了机场。
三次的转机,二十多小时的飞行时间,真正降落在那片土地上时,听着周围陌的口音,目之所及是完全不同的人种。
电话里的女声再次在耳边响起,费聿缓过神:
“费诗曼要不行了,你来一趟伦敦吧。”
女人裹着宽大风衣,此时正站在机场外等他,风吹得她衣摆翻飞,手上夹的烟也在风里很快燃尽。
盛月兰看见他,眼神示意后头也不回上了身边最近一辆车。
费聿上了车脑子都还是晕的,他难以置信:
“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盛月兰在前排开车,速度很快,开门见山道:
“肝癌。”
费聿瘫回座位上,一瞬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盛月兰给足了他时间缓冲,直到车停在医院前,车内都是一股被死亡笼罩的气息。
陌的城市,陌的医院,陌的病房,里面躺着的是他最熟悉的那个人。
到这一步费聿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费诗曼为什么会出现在伦敦,又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为什么瘦了这么多,为什么看见他就开始流泪。
为什么……
“你来了?妈妈这样很丑吧?”费诗曼一眨眼,浑浊眼角就泛出几行清泪,划过她清瘦脸庞后变得锋利,刺到费聿心底。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费聿宁愿相信是眼前的女人在跟他开玩笑,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今年五月份,那个时候你在学校,查出来已经是晚期了。”费诗曼动了动胳膊,想抬手又没力气,最后无力任凭其放到垂落到床边,她像是在安慰费聿,语气缓缓,“治不了啦。”
腹水让女人的肚子变得特别大,即使盖在被子下也有很明显的形状。
察觉到费聿的目光落在那处,费诗曼也往下看去,她解释道:
“肚子确实变大了,不过还好,不算疼。”
“我还想过别人看见我这样会不会以为我是怀孕了呢……”
费诗曼眼神变得幽远,试图在异国他乡透过窗外落叶看向年岁已久的从前,她半是遗憾半是惋惜:
“我还没有怀过孕呢,要是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费聿对亲父母毫无记忆,他心底认为费诗曼就是他的亲母亲,至于血缘,二十年里血缘早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女人脸上那副惘然的神色忽地坚定起来,死死盯向他身后,下一秒,微弱带着哀求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缥缈在半空:
“妹妹,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盛月兰站在门口,眼睛也泛红了,她三两步走到床边,犹豫再三还是握住了费诗曼干瘦枯黄的手:
“别想那么多,你安心养病,其余都等你好起来再说。”
费诗曼走在费聿抵达伦敦的当天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