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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往不咎 文衍心 2078 字 3天前

费聿不合时宜地细数,这才不过几天,方知有受了多少伤。

身上增添的疤痕才刚刚结痂,隐秘的陈旧伤口又被翻出新鲜血肉。

蜷缩在他怀里的人,原来早就千疮百孔。

方知有睡得很熟,薄薄的那层眼皮下血管清晰可见,像是下一秒就要睁眼。

他曾那样认真地看着自己,有氤氲的水汽封存在眸中,是足以让人一不忘的潮湿。

第二天费聿醒时,也不过才八点。

床边冰凉一片,连床单上的褶皱都快要铺平。

像从来没有人出现过,像一场梦。

那唯二的时刻,其次是现在。

自从母亲走后,三楼的书房终年无人使用。

费聿推门而入,轻车熟路拉开那扇抽屉。

空的,照片不见了。

方知有走了,带走了这座房子和他有关的一切。

他觉得不可置信,仔细想想又好像理所应当。

床笫间夹杂难抑喘息的话被拿出来细细揣摩。

那句“对不起”,包含的太多,所有。

费聿都猜到了,但他猜漏了一味。

还有一味叫不出名字的情绪,原来是不舍。

他一下失力般仰到椅子上,男人逐渐放空的眼神里,有句没来得及说的话。

方知有,你不是发过誓了吗?

人人都说,费聿好命。

无父无母的人遇到了费诗曼,叫出那一声“妈”之后,有了佑他前半的女人。

费聿两岁被费诗曼收养,从意识产于他大脑的那天,费诗曼就是他的妈。

几乎没人能记得自己两岁以前的事,费聿也不例外。

费诗曼把他养在蔚蓝四五年以后,他才见到除了妈之外的应该被冠以称呼的陌人。

费家的庄园很大,要坐很久的汽车才能到。

庄园里的人个个优雅,看着他时眼里有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稍稍大些以后费聿才知道,那种情绪,叫不屑。

那些大人看不起他跟自己这个家族没有半丝血缘关系,却还能名正言顺地享受一切金钱,荣耀。

迫于费诗曼的地位,他们每个人都带上了名为和善的面具,违心地和这个未来要和他们亲孩子抢夺资源的“野小孩”相处着。

费聿当然感受到了,但他也无力改变,只能尽量让自己活泼,自信。

像是他来就属于这个家族一样。

后来到了记忆里第一个热得几乎让人难以承受的夏天。

上完室内马术课回蔚蓝的路上,爬山虎张牙舞爪地攻陷桥底。

去年冬天刚栽好的绣球终于开花,一簇一簇盛大明艳,不负众望。

有个漂亮得洋娃娃似的小孩,站在那一丛无尽夏里。

费聿被晃到眼,不知道是被色彩艳丽的绣球,还是被从天而降的小孩。

他那时已经十岁了,始终记得费诗曼的话。

在家里随便怎么皮,在外面装也要装得很像个小绅士。

烈日当头,他近乎踢着正步走到那小孩面前,伸出一只手。

“你好,我叫费聿。”

“你是我们家的客人吗?”

他预想中的情况是,漂亮小孩高兴地与他进行自我介绍,然后两人便能在极快的时间里成为朋友。

然而实际情况直接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那小孩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的手,后退一步跌在花丛中,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仿佛要震破天际,费聿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想先将人拉起来。

结果他一动,漂亮小孩瑟缩了一下,两个眼眶里又溢出四行清泪。

大门被打开,终于有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费聿从来没见过的女人,但他确定那就是漂亮小孩的妈妈。

除了眉眼,他们的其他五官几乎如出一辙。

下一刻女人将小孩抱起,嘴里说着费聿听不懂的语言。

费诗曼也上前来,她看到费聿脸上和手上还未来得及洗净的污垢就懂了个大概。

细微的哭声飘散在空气中,女人怀里抱着的小孩长睫上还挂着泪珠,鼻子通红,双唇瘪着,好不可怜。

“应该是你吓到弟弟了。”费诗曼也像是被可爱到了一样,伸手摸摸小孩的脸,又牵上费聿的手,跟人商量,

“没关系,你给弟弟道个歉好不好?”

“对不起。”费聿老实站在原地,他性格惯常大大咧咧,此时心底却忽然泛起一股委屈。

他哪里很吓人了?

小孩正要张嘴说话,女人抱着他直往屋里去了。

临行前她看了费聿一眼,就那一眼。

和费聿记忆里所有人看他时带着的情绪都不一样,那不是简单的嘲讽,不屑,又或是以他的年纪能感受到的微妙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