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嫣站在御阶的最高处,只觉心头诸多情感翻涌,催得她生出流泪的冲动。
她回握住裴君淮的手,侧首对皇兄缓缓绽开久违的笑容。
百官朝贺生在整座皇城的上空久久回荡着,震得福公公抱在怀里的婴孩愣了一下,不再摆弄小手,好奇地望向御阶。
福公公抱着孩子站在廊下,这个位置是裴君淮亲自指定的,既不会让风吹着小殿下,又能满足婴孩的好奇心,容他清清楚楚看见册封大典。
小家伙一直在吃手,从被抱出东宫便没停过,拇指塞在嘴里吃得啧啧有声,连新裁的小衣裳都湿了一小片。
福公公尝试拿出婴孩的手,刚揪出来,孩子又塞了进去,如此反复几回之后,小家伙便不乐意了,委委屈屈朝福公公“哼唧”了一声。
福公公心软了,不忍心再管,便一味纵容婴孩,拿帕子替他擦掉衣襟淌下来的口水。
孩子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小衣裳,是大红色的礼服,领口绣着金色的五爪小龙。
只是婴孩太小,小得那五爪小龙在他衣上显得格外硕大。
小家伙穿起来确实好看,衬得这张小脸越发白嫩,福公公低头看着孩子,忍不住用手轻轻蹭了蹭婴孩的脸颊。
孩子的脸颊软得像是刚出锅的豆腐,又嫩又滑,手一松又弹了回来,可爱得不得了。
福公公喜上眉梢,哄着他道:
“小殿下,您瞧,陛下和公主今日昭告天下,正在接受满朝官员朝拜呢,等殿下长大了,将来也要站在那至高之位。”
小家伙听不懂福公公在说什么,他懵懂地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宫阙之下从未见过的盛大场景。
婴孩觉得有趣,也顾不得吮手了,拿出那只沾满口水的小手,举在胸前摇晃比划着。
“啪”的一声,手掌碰在一起发出轻响。
小家伙望着站在高处的裴嫣,心情很是欢喜。小手又拍了一下,越拍越响,越拍越有劲,两只小胳膊在空中挥得呼呼生风。
“小殿下在为娘亲高兴呢?真是个惹人喜爱的好孩子。”
周围的宫人都忍不住笑了,齐齐抬头看过来。
福公公乐呵呵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小家伙听见他们笑,便也咧开嘴跟着笑了,露出两排还没有长牙的牙床,继续拍着小胖手,拍得啪啪响。
第126章
封后典仪结束,裴嫣的目光越过那片黑压压的官员队伍,一直望向廊下被福公公抱在怀里的小小人影。
她看见孩子了,婴孩穿着色彩鲜艳的小衣裳趴在福公公肩头,两只小手举在胸前,欢快地使劲击掌。
裴嫣望着孩子稚嫩可爱的模样,唇角压不住笑意。
典仪甫一结束,她便从裴君淮掌心抽走了手,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一个,提着沉重的凤袍从御阶快步奔了下去。
凤冠上的金珠在裴嫣眼前哗啦啦地晃着,她顾不上梳理,眸中只有廊下婴孩小小的身影。
“哎呦,来人了。”
福公公远远看见皇后娘娘提着袍子朝这边奔过来,忙把怀里的小殿下往上托举起来,好让他能更早地看见娘亲。
“这么卖力,小手累不累呀?”裴嫣快步走到跟前,伸出手要抱孩子。
小家伙鼓掌鼓得正起劲儿,看见娘亲站在面前,一双乌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咧开小嘴咿咿呀呀地笑,两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得高高的去呼应裴嫣,想要娘亲抱抱。
“真乖,娘亲来抱。”裴嫣从福公公怀里接过婴孩,柔软的小身体贴进了她怀里。
福公公喜欢小太子,笑得合不拢嘴:“娘娘,您方才瞧见了么?小殿下可聪明了,百官朝拜的时候,小殿下从嘴里抽出小拳头,啪啪啪地就拍上了,那拍得叫一个响亮!”
“看到了,宝宝好乖的。”裴嫣听着,低头看向怀里的婴孩。
小家伙摇晃小手,作势要给她演示方才如何鼓掌。
“你呀你,在娘亲腹中便很有力气,出生后更活泼了。”
裴嫣忍不住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又一下,喜欢得怎么也亲不够。
身后传来男人熟悉的脚步声。
裴君淮摘了冠冕,递给身后的太监拿着。
他站在裴嫣身边,低头打量她怀里那个活泼闹腾的小东西。
婴孩一张小脸笑得春光灿烂,最懂如何讨得裴嫣欢心。
裴君淮盯着儿子,心里不是滋味。
“你果然是你母后的心肝宝贝,她一看见你,便松开朕的手急匆匆跑过来,索性连夫君都抛下了。”
裴嫣一心扑在逗引小家伙,闻言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冷落了裴君淮。
“皇兄同小孩子计较什么,他才这么小,当然需要父母多加陪伴。”
裴嫣抱起孩子递到新帝面前,让裴君淮也看着小家伙黑亮的眼睛:
“皇兄你快看,他多可爱呀。”
裴君淮低头冷冷盯着孩子,婴孩也抬头望着他,父子俩对视了片刻,小家伙忽然咧开嘴朝他笑了,笑得亮晶晶的口水直淌。
“脏兮兮的,哪里可爱?”裴君淮说着嫌弃的话,手却诚实地取出帕子帮婴孩擦拭口水。
“好得很,好得很!这孩子我一见着便觉得心里欢喜!”
武靖侯裴穆远远望见女儿一家三口的身影,便急匆匆地过来见外孙。
他步子很大,身躯裹挟着军营武将虎虎生风的气势,走到近前猛地收住了,生怕自己这一身威势会吓到襁褓里的婴孩。
“小乖乖,咱们又见面了,还记得外祖么?”
裴穆捏起步子,小心翼翼地挪到裴嫣面前。
襁褓里的婴孩生得实在可爱,脸颊被大红衣裳衬得白白嫩嫩,那双明亮圆润的眼眸和他女儿简直一模一样。
裴穆试探着,缓缓伸出手:“让外祖抱抱好不好?外祖还没抱过你呢。”
裴嫣看着父亲这副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抱起孩子递过去。
裴穆急忙伸手接住,接到手里之后又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托着小小的襁褓,手臂僵着,肩膀也僵着,像是抱住了一团随时会炸的火药。
孩子的身体已经离了裴嫣的怀抱,可那两只小手还紧紧地攥着娘亲的衣裳不肯松开,很是执拗。
裴嫣被婴孩委屈的模样逗笑了,她伸手轻轻握住小拳头,轻声哄道:“宝宝乖,这是外祖父,是娘亲的爹爹。外祖父很喜欢你,让他抱一抱你好不好?”
小家伙不听,小嘴瘪着,眼眶里蓄满了泪。
他攥着裴嫣的衣襟舍不得松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让父亲见笑了,这孩子太黏我了。”裴嫣笑着解释,哄得孩子老实下来。
小家伙委委屈屈塞进外祖父怀里,模样很是伤感。
裴穆倒是不在意,拿他当宝贝似的捧起来:
“这孩子长得好啊!你看这眉眼多有神采,脸蛋肉嘟嘟的,长得太好了,看起来就健康壮实!”
“是裴嫣养得好,”裴君淮不遗余力偏袒妻子:“孩子早产,先天羸弱,生下来瘦瘦小小的,是裴嫣日日夜夜守着他,把他养成如今白白胖胖的模样。”
裴穆听进心里,不再关注怀中的婴孩,只顾着心疼自己的女儿。
“我闺女受苦了,闺女自己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又需得操心这个小娃娃,多不容易啊。好孩子,要么爹接你回侯府过几日罢,咱们歇一歇,别总这么费心费力地过活了。”
“我不辛苦。”裴嫣急忙解释:“回宫之后一直是皇兄照顾孩子,夜里孩子哭闹的时候都是他的爹爹起床抱着他安抚。您看这孩子的气色养得好,多半是皇兄的功劳,我反倒没怎么操心的。”
裴穆见女儿急着替夫君说话,生怕自己误会了新帝,不由欣慰地笑了。
“如此甚好,陛下,老臣便把女儿交给您了。”
“朕定不负岳丈所托。”裴君淮颔首应下。
“好,都好,老臣安心了。”
裴穆把孩子托在臂弯里,低头看着乖孙这张小脸,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长得真好,眉眼像他娘,气质像新帝,结合了两个人的优点,将来定然是个俊俏的小伙子。
裴穆忍不住把脸凑过去,蹭了蹭孩子白嫩嫩的脸蛋。
婴孩被武将粗粝的胡茬一蹭,小脸顿时便被扎红了。
嘴巴瘪下去,小家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响亮,把裴穆吓了一跳。
“这、他这是怎么了?”
裴穆慌得手足无措,想哄又不会哄。
可怜的小家伙被胡茬扎得直哭,委委屈屈在外祖父怀里挣扎。
裴嫣忍着笑从父亲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温柔哄着:“乖,不哭了,外祖父不是故意的,外祖父只是想跟你亲近,我们不哭了,原谅外祖父好不好?”
小家伙躲在裴嫣怀里抽抽噎噎地哭着,那股委屈劲儿还没过去,小脸埋在娘亲胸口不肯抬起来。
裴穆站在旁边,急得额头都冒汗了,他弯下腰,把脸凑到孩子面前,用他这辈子最轻最温柔的声音道歉:
“小孙孙,外祖错了。胡子坏,不该用胡茬扎你,外祖回去就把胡子都刮掉,刮得干干净净的再来抱你。”
婴孩泪眼汪汪,扭头不理他,埋头躲进裴嫣怀里哭着撒娇,只给旁人留下一个倔强的小脑袋。
裴穆看着孩子倔强的小背影,哭笑不得,又不敢再去碰他,只能待在旁边干着急。
裴君淮冷眼看着这一幕,见自己儿子躲在裴嫣怀里使劲撒娇,心疼醋意愈发浓烈。
他握住孩子胖乎乎的小手,难得严肃道:“你是皇太子,将来要执掌天下,受了一点委屈便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一点也不坚强。”
小家伙被父亲这么一说,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哭得比方才更大声了。
婴孩小脸憋得通红,用力摇晃着那只被裴君淮握住的小手,使劲往外抽,从父亲掌中挣脱出来。
爹爹讨厌,不要爹爹握手。
小家伙埋进裴嫣怀里,哭得直打嗝,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又急又委屈地向裴嫣告状。
裴嫣看着孩子指着裴君淮的小手,低头亲了一口他的脸蛋:“好了好了,娘亲知道了,爹爹不该凶你,娘替你教训他。”
“教训?”
裴君淮被孩子泪汪汪的目光控诉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嫣,你莫要惯着他,把他交给朕。”
“皇兄!”裴嫣护着孩子,轻轻摇头:“孩子还哭着呢,皇兄轻声些,别吓到他。”
小东西躲在娘亲怀里,时不时偷偷从裴嫣肩头冒出脑袋,看一眼裴君淮又赶紧缩回去,想确认爹爹有没有被娘亲教训。
第127章
典仪告罢,时辰也不早了。
裴嫣由着小家伙和他父皇玩闹一通,抱着孩子慢慢走回寝宫。
回宫的路上,婴孩迷迷糊糊睡着了。他今日实在是太累了,一大早便被福公公从被窝里抱出来,换上新裁的小衣裳抱到太和殿的廊下吹凉风。
小家伙看了半日的热闹,给娘亲使劲鼓掌,又被外祖父和裴君淮欺负得直哭,这一番折腾下来,他那点儿小小的精力早就耗尽了。
刚被裴嫣抱进寝殿的大门,婴孩的小脑袋便歪在了娘亲的肩窝里,小手滑了下来,垂在襁褓边。
孩子奶香味的气息萦绕着裴嫣,她托起襁褓轻轻放在榻上,把婴孩蹬歪了的小被子拽上来,盖住圆滚滚的小肚子。
小家伙动了一下,眉头轻轻蹙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娘亲的气息,他嗅到裴嫣熟悉的气息便会觉得安心,连眉头都慢慢舒展开了。
裴嫣起身,在榻边等了一会儿,专心看着孩子那张睡得安安静静的脸蛋。
看得太过专注,直到身后的裴君淮咳了一声,裴嫣才回过神来。
一转身便望见新帝正襟危坐,抬眸深深盯着她,目光里似有话要说。
裴君淮偏不说,盯着裴嫣,等她发觉心事。
裴嫣走过去,在皇兄身边坐下。
她太了解皇兄了,从裴君淮方才追到廊下的时候便看出来了,男人的眸光里藏着幽怨。
皇兄也会心有不满,怨裴嫣只顾着孩子,不顾着他这个夫君,冷落了太久。
裴嫣会心一笑,轻轻握住裴君淮的手,主动与他十指相扣。
“皇兄跟小孩子计较什么,他才多大?三个月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哪里知道什么争宠。我是他的娘亲,他自然习惯黏着我撒娇,等他长大一点,便不会这般黏人了。”
“你有了他之后,一颗心全都扑在他身上了。”
裴嫣不辩驳,皇兄说的是实话,她的确把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从小家伙出生的那一日起,她的世界便多了一个人。每日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看孩子有没有睡好,身体哪里不舒服。
婴孩笑了,裴嫣心里便觉得欢喜,若是哭了,她也会跟着心疼。
裴嫣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小东西,婴孩占满了她整个世界,的确因此忽略了裴君淮。
正所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裴君淮不说,她也没有认真去想,这些日子皇兄忙着处理先帝的丧事,忙着稳定朝堂,接见各地赶来奔丧的藩王和大臣。
裴君淮每日再忙都会抽时间回来看她和孩子,而她却常常在孩子睡着之后也跟着入睡,等不到皇兄深夜归来。
“皇兄,对不起。”
裴嫣想说些安慰的话,裴君淮却反握住她的手,先一步开口:
“我不是在同孩子争风吃醋,我是在担心你。”
“这个孩子出生之后,你每日围着他转,一心扑在他身上。尚衣局送来精致布帛,你不想着给自己做一身新衣裳,首先想到的却这料子柔软,适合给孩子做小衣裳。见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第一反应也是孩子会不会喜欢。”
裴君淮拉她坐近些,一只手揽着裴嫣的腰,抱在膝上认真问道:
“裴嫣,你为自己做过什么?你上一回不为孩子,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高兴而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
裴嫣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哭。
皇兄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之前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孩子早产羸弱,她因此格外小心谨慎,不知不觉竟忽略了自身。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责备你,亦不是抱怨你偏心孩子,冷落了夫君,我是在心疼你。”
裴君淮轻轻擦去她的泪水:“我也知这孩子来之不易,可你生养他,显然更为艰辛。这些时日你只顾着爱他,却忘了好生爱自己。”
“今日岳丈大人说得对,你该出去散散心了,不能整日闷在宫里围着孩子转,会把自己闷坏的。刚好孩子快要办百日宴了,我与你一同出宫,去宫外小住几日,陪着你散心。我们去街上逛逛,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给孩子带回来,给他办一个热热闹闹的百日宴。”
“皇兄是想撇下孩子,你我二人独处罢。”
裴嫣看破裴君淮的心思,破涕为笑:“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散心,什么买礼物,说到底就是想把我拐出去,安安静静地待几天,不让孩子抢走我的注意力,对不对?”
裴君淮被她说中了心思,却不肯承认,按住裴嫣的腰将她禁锢在怀里。
“好了,我听皇兄的便是,孩子交给福公公养几日。”
裴嫣伸出手,拿哄孩子的招式轻轻拍了拍裴君淮。
榻上睡着的小东西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哼唧。
裴君淮看他一眼,从容道:“说到百日宴,孩子的名字礼部拟好了,都是好字眼,可我不欲取之,里面没有你的心意。这孩子是你辛苦怀胎生养的,他的名字,理应由你来定。”
裴嫣心里早已有了主意。
这个孩子生于战乱,出生的那一刻起,她便想到了合适的名字。
“晏。”
“晏?”裴君淮问。
裴嫣认真点头:“海晏河清的晏,小字熙和。从前在江南的时候,我见识到江南百姓丰衣足食,太平安乐的日子。百姓能吃饱饭,睡个安稳觉,没有战乱,没有逃亡,不必受妻离子散之苦。”
“我想了很久,前朝和新朝的恩怨纠葛不该牵扯到百姓,皇兄既然要立这孩子为储君,自然也希望他将来能把江山治理得海晏河清,让天下不再有战乱,让百姓都能过上江南那样顺遂的好日子。”
“好,比礼部择选的好上千万倍,海晏河清,太平盛世,这正是我希望他将来能做到的事。”
裴君淮深以为然,扶着裴嫣一同走到榻前,看望熟睡的婴孩。
他伸出手,珍惜地抚摸孩子稚嫩的脸颊:
“娘亲给你取了名字,叫晏,海晏河清的晏,表字熙和,光明太平,你听见了吗,这是娘亲对你的期望,也是父皇对你的期望,等你长大了,要做一位盛世明君,要给你的百姓一个太平的天下。”
睡梦中的婴孩小嘴缓缓咧开,脸蛋露出一道纯真笑意,看得人忍不住也想跟着笑。
小东西醒时讨人嫌,睡着了又这般可爱,真是让人爱憎不能。
裴君淮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婴孩白嫩的脸颊,笑着轻斥:
“小冤家。”
第128章
因着裴嫣答应出宫小住两日,夫妻关系缓和下来,裴君淮心底舒畅,连带着把这个小东西都看顺眼了,觉得他十分可爱。
年轻的君王伸手轻轻拍着襁褓,哄睡婴孩。
眼看着孩子睡得安稳,裴嫣也松了一口气。
乏累的一日总算能告一段落,好生歇息了。
裴嫣掀起婴孩身上的小被子。
被褥是她孕中亲手缝的,里面絮着薄薄一层绵,正适合这乍暖还寒的天气。
裴嫣侧着身子躺下,慢慢挪进被窝里,和孩子盖上了同一床被子。
婴孩小小的身体贴在娘亲怀里,柔软得像一块糯米糕。
裴嫣低头亲了一口他白嫩的脸颊:“睡吧,娘亲陪着你。”
婴孩小嘴动了动,睡梦中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
裴君淮望着榻上依偎的一大一小,也随之一笑,动手熄灭灯烛。
他脱去外袍,只穿着一身中衣,躺在了裴嫣身后。
床榻很大,裴君淮没有躺在另一边,他非要紧紧地贴着裴嫣躺下来,伸长手臂,把妻子和孩子一同揽进自己怀里。
一家三口就这样躺在一张榻上,把彼此的温暖聚在一起,享受夜晚静谧幸福的时刻。
裴君淮瞥了一眼呼呼熟睡的小家伙,低头望向怀里的裴嫣。
他抿唇轻笑,俯身咬住裴嫣泛红的耳廓。
“老老实实睡上一夜罢了,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况且孩子都有了,还会害羞么?”
“我才不会没有胡思乱想。”裴嫣屈起胳膊轻轻捣了一下背后的男人,“皇兄休要乱讲,趁早歇息,别把孩子吵醒了。”
说罢,她扯起被褥隔开背后的裴君淮,自己搂着怀里香软的婴孩一同睡去。
睡到后半夜,裴嫣被自己身体里那阵熟悉的痛感涨醒了。
雪脯沉重,母乳积压着想要往外涌。
裴嫣睁开眼,知道自己涨乳了。
孩子出生之后,乳水比孕期更为丰沛,蓄积了太久身体便会胀得发疼,这时候便需要把孩子喊醒,让婴孩吸出乳水,才能继续安稳入睡。
裴嫣低头,悄悄去看怀里的小东西。
孩子睡得很沉,呼吸细细的,小手塞在嘴里咂吧。
“宝宝,宝宝?醒一醒,该吃饭了。”裴嫣轻轻摇晃婴孩的小肩膀,想把熟睡的小人儿摇醒。
小家伙懒懒翻了个身,小嘴咂了两下,又不动了,继续沉沉地睡着。
裴嫣焦急地等待着,等到雪脯那股涨意变得刺痛,实在等不下去了,只得伸出手再次拍了拍婴孩的小屁丨股。
“宝宝,醒醒,你吃完了再睡好不好?”
小家伙呼呼大睡,没有反应。
“宝宝,你帮帮娘亲……”
裴嫣还要再唤,身后的男人突然动了。
揽在身间那条精装有力的手臂缓缓收紧,裴嫣不敢再乱动,只得忍着涨意,慢慢安静下来。
“怎么了,身子不适?”
裴君淮俯首抵在她肩窝蹭了蹭,用审讯的目光紧着裴嫣,等她解释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折腾。
裴嫣身子僵了一下,微微仰起脸,在黑暗中对上裴君淮的目光。
黑夜中,帝王那双眼眸仍然光亮灼灼,眼里没有睡意,清醒得让她心慌。
“没、没什么。”
裴嫣脸颊涨红了,飞快地把脸转回去,不敢再看裴君淮。
“就是孩子醒了,我哄哄他,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裴嫣悄悄攥紧被褥,脸颊缩进被子里。
这是她心虚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会这样,一直到现在做了皇后,成为娘亲,还是没能改掉。
裴君淮一眼便看穿她说谎。
他太了解皇妹了,裴嫣每一个小动作他都能读懂,每一种细腻的心思他都能看穿。
“当真是孩子醒了?”裴君淮撑起身躯,从裴嫣肩头探过去,往她怀里看了一眼,婴孩睡得安稳香甜,哪有本分醒过的痕迹。
帝王的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慢悠悠落到裴嫣身上,盯着她被寝衣裹着的雪脯,那里因为孕育婴孩,显得比平时更加饱满。
裴君淮心下了然,直接挑破裴嫣的心事:
“又涨乳了?”
裴嫣的脸登时红透了。
她躲在被褥里,庆幸现当下是黑夜,帐子里没有点灯,否则涨红的脸颊只怕要被君王看得一干二净。
“我没事,”裴嫣难为情地辩解:“睡一觉便好了,等到早上孩子睡醒,喂他一顿便能疏解了。皇兄别管我,明日还要早朝呢,快睡吧。”
裴嫣说着便要把身子缩回被褥里,裴君淮却抢先按住了她的肩:
“别动,我帮你疏解。”
裴嫣的心跳得极快。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孕晚期到如今,她与裴君淮已经许久不曾亲近了。
上一回亲近是什么时候?裴嫣仔细想了想,那时候她怀着身孕行动不便,肚里的小家伙总爱与裴君淮闹脾气,父子俩自打那时候便结下了梁子,互不对付。
算一算时间,五个多月,裴君淮忍了将近半年不去碰她。
半年,一百多个日夜,帝王年轻,正值龙精虎猛的年纪,他们这双新婚夫妻躺在一张榻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却没有亲近过,一次都没有。
裴嫣明白皇兄今夜要做什么。
她不敢想,一想便忍不住脸红心跳。
她于男女之事上一向保守怯懦,不习惯大胆放肆。每一回都是裴君淮主动,诱引着她失控颤栗,沉入欲海中。
今夜亦是如此。
裴君淮停在她身后,不急着催她,只等裴嫣忍不住了软软攀伏上来。
君王动手,解开了裴嫣的寝衣,带子系得很松,轻轻一扯便披散开来,露出里面薄薄的亵衣。
“今夜怎么回事,心脏跳得这么快?”
裴君淮坏着心思明知故问,宽大的手掌覆在裴嫣心口,感受她失控的心跳。
手掌慢慢往下移,划过裴嫣的肌肤,落在被颈前那处洇透的亵衣。
裴嫣浑身一颤,裴君淮感觉到了,不再继续动作,覆在那里等她适应。慢慢地揉,轻轻地按,代替小小的婴孩去帮妻子把饱涨的甘甜疏丨解出来。
男人的手掌很大,很热,烫得裴嫣的肌肤禁不住颤抖。
夜色黑暗,裴嫣慌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裴君淮的手划过肩颈。
感受到他掌心滚热的温度,揉碾的力道,那种感觉让她舒畅又难受。
“别,轻些。”裴嫣受不住了,攥住裴君淮的手腕,想推开男人。
裴君淮撑在她身上,呼吸也重了。
男人压抑的、克制的浴望濒临决堤,潮热的呼息落在裴嫣肌肤,激得她跟着颤了一下。
“皇兄,别闹了,会惊醒孩子的。”她忍不住低低哀求。
“孩子?你很怕他发觉?”裴君淮停了手,缓缓收回来。
裴嫣以为他要结束了,刚想松一口气,这口气还没有吐完,却见男人抬手举到她面前,目光沉沉注视着手掌,忽然俯首吮过掌中甘甜的痕迹。
“皇兄!”裴嫣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烧得她整颗心都在发烫。
她焦急地伸出手,想推开裴君淮,可她浑身没有力气,推搡帝王的身躯像是推在一堵墙上。
“你……你不知羞耻!”
裴嫣把脸偏到一边,不敢再看裴君淮。
可她的耳朵还是能听见,听见男人轻轻吮咽的声音。
夺走小婴孩的甘甜佳酿,喉结滚动着咽下,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叹息。
声音落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躲都躲不掉,钻入裴嫣发热的耳中,激得她身子软成了一摊水。
“皇兄,你别这样……”
裴嫣声音打颤。
第129章
天亮前,婴孩渐渐苏醒过来。
小家伙是被花棉被钻进来的凉风吹醒的,风不算冷,从前有娘亲把他搂在温暖的怀抱里,今日的感觉却有点不同。
婴孩踢开被褥,凉风贴在他露在外面的小脚丫上,激得他的脚趾头蜷了一下。
“哇……”孩子咂了咂小嘴,没有尝到熟悉的奶香味。
他微微蹙起眉,遇到了他小小的人生从未有过的困惑情况。
婴孩睁开眼,明亮的眼眸悄悄观察。
往自己身边看,发觉娘亲不在,他躺着的那一小片地方空空的,被褥被他蹬得乱七八糟,小被子卷成一团堆在脚边。
婴孩光着两只小脚丫露在外面,他往左边看看,左边没有娘亲,往右边看看,右边是一堵墙。
婴孩撑着软绵绵的小身子,努力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往更远的地方看。
他看见了娘亲被爹爹搂在怀里,夫妻二人挤在被窝里,把他单独晾在一边。
娘亲的脸贴在爹爹胸膛,睡得很是安稳,看起来与爹爹十分恩爱。
竟然连他醒了都没察觉。
小家伙自己的被窝空空的,凉凉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榻最里面。
婴孩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张开嘴,发出了今日的第一声啼哭,哭声响亮,在清晨寂静的寝殿里突然炸开,震得帐幔都跟着颤抖。
孩子边哭边蹬腿,小脚丫在被褥上蹬得啪啪响。
他哭得那样委屈,那样伤心,像是在质问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为什么娘亲被爹爹抢走了,为什么自己被大人丢在冷冰冰的被窝里,没有人来抱他。
裴嫣在婴孩哭响起来的瞬间便醒了。
她迅速睁开眼,几从裴君淮怀里弹起来的,撑着床板便要转身去抱孩子。
裴嫣还没来得及碰到孩子的襁褓,腰肢便被男人有力的手臂按住了。
裴君淮攥着她的腰,把裴嫣拖回怀里。
裴嫣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被男人拖回了胸膛。
“皇兄,松开我!”裴嫣急了,忍不住心疼孩子,“宝宝哭了,他哭得声音好大,定然是醒来找不到我害怕了,你放开我,让我去抱抱他。你放开……”
裴君淮不肯放手。
他连睁眼的功夫都省了,只收紧压在裴嫣腰间的手臂,把妻子固定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听见了,哭得这么大声,整座皇宫都该听见了。”
裴嫣想捶他,可这双手手被皇兄一起按住了,捶都捶不了,只能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地挣扎。
她越是挣扎,裴君淮揽得越紧,扭都扭不动。
“皇兄既然听见了,为什么不让我去抱抱他。”
裴嫣心软,孩子一哭她便忍不住心疼,因而小家伙越来越黏她,连睡觉都要娘亲抱着哄睡,娇纵之下反而给裴嫣添了麻烦。
“孩子哭得那么可怜,嗓子会哭哑的,皇兄忘了当初在邠州没日没夜地辛苦照料孩子吗?你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一夜都不肯放下来,如今怎能这么狠心……”
“裴嫣,今时不同往日,你不要惯着他。”
裴君淮终于睁开眼眸,望着裴嫣,认真地和妻子讲道理:“你我今日要出宫小住,他留在宫里由福海照看,我们总得提前让他习惯一下,不能一哭就有人去抱,一委屈就有人去哄,他将来是要做君主的人,要学着坚强,不能遇事就哭。”
裴嫣想反驳皇兄,一时之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皇兄说的好像有道理,又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她思忖着怎么回答裴君淮,榻那头孩子的哭声忽然间变了。
小家伙不再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娘亲不来抱他,爹爹也没来哄他,他哭不动了,便歇了一会儿,抽抽噎噎地喘着气,
试探过这阵哭声没有作用,婴孩便积蓄力气,准备下一轮爆发。
他撑着小床板,努力把小脑袋抬起来,往裴嫣的方向看。
看见娘亲被爹爹搂在怀里,婴孩的小嘴瘪了又瘪,他伸出小手,朝着裴嫣的方向努力地抓握,想把娘亲从爹爹怀里抢回来。
画面可怜而好笑,孩子太小,还不会爬,努力了半天,连裴嫣的衣裳都碰不到。
裴嫣的心都要碎了,她扭过头,嗔了裴君淮一眼。
裴君淮看着妻子哀怨的眼神,瞥见榻那头泪眼汪汪的小东西,终于退让一步。
他撑起身躯,把婴孩抽噎的小身子从被窝里捞起来,抱进了自己怀里。
孩子到了爹爹怀里,愣了一下。
小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瞪得圆圆的,望着裴君淮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脸。
怎么是爹爹来抱他,娘亲在哪里?
婴孩不满意,开始挣扎,小身子在裴君淮怀里扭来扭去,拼命想要挣脱。
他的小手推着裴君淮的胸膛,小脚踢蹬父亲腰腹,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把自己从裴君淮怀里解救出来。
裴君淮被这熊孩子蹬得生疼,再往下踢几寸,他的妻子以后要守活寡了。
“你不是想让人抱吗,爹爹抱着你,怎么就不乐意了?”
裴君淮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稀里哗啦,还在拼命挣扎的小东西。
孩子摇晃小脑袋,爹爹怀里没有美味的奶香,他不要爹爹抱,只想要娘亲。
小家伙哭着把脸从裴君淮肩上扭开,朝着裴嫣的方向伸着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说娘你快来把我抱走,这个人好讨厌。
裴嫣看着这一大一小,忍不住笑了。
父子两人一个赛一个倔强,都不肯妥协。
“罢了,我来抱一抱罢,今日出宫之后想抱也抱不着了。”
裴嫣伸出手,从裴君淮怀里把孩子解救出来。
小家伙到了她怀里,立刻不挣扎了。小脸乖乖贴着裴嫣,嘴里委屈抽泣两声,便不再闹腾了。
裴嫣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头他泪湿的小脸亲了一下。
“宝宝,娘亲和你商量一件事。娘亲想出宫去外祖家住两日,不是不要你,爹爹和娘亲一起去给你挑百日宴的礼物,外祖家可好玩了,有很多你没有见过的东西,娘亲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婴孩听不懂复杂的话语,睁着圆圆的眼眸,懵懂地望向裴嫣。
裴嫣看着怀里天真无邪的小家伙,转过身,看了裴君淮一眼。
“要么……我们别出去了?”她犹豫了,不忍心抛下小孩子。
“不行,你已经答应过我了,不能反悔。”
裴君淮走过来,牵住裴嫣一只手:
“说好的,这次出宫是想让你散散心,为了让你好好休息,从孩子身上暂时离开一会儿。你不能因为孩子一哭就心软,你心软了,便永远出不了这扇门。”
裴嫣为难,依依不舍看向怀里的婴孩。
小家伙黏黏糊糊贴在娘亲身上,两只小手攥着她衣襟,生怕裴嫣跑掉。
第130章
小家伙一直抱着裴嫣不松手,只能趁他午睡时候,寻找机会悄悄溜出宫。
午后阳光照在婴孩白嫩的脸颊,他揉了揉眼睛,软塌塌伏在裴嫣肩上打瞌睡。
“睡了?”裴君淮压低声音。
裴嫣抿着唇,朝皇兄轻轻点头。
“睡着了,总算能让我抱了。”裴君淮伸手,从她怀里接过婴孩小小的身体。
婴孩眉头蹙了一下,小嘴也瘪了一下,似是感觉到离开了娘亲的怀抱。
他的小手抓了抓,抓到裴嫣的衣袖便攥住了。
攥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裴嫣不敢动了,怕惊醒入睡的孩子,示意裴君淮帮忙解开。
裴君淮扶着她的腰,把妻子一同抱进怀里。
“不是这样帮忙的,别抱我,”
裴嫣轻轻锤了君王一下,催促他:“皇兄把孩子的手慢慢掰开,小点劲儿,千万别弄疼了他。”
裴君淮态度够硬,手上比谁都温柔。
明明比裴嫣还舍不得孩子,偏要装出一副孩子总要长大、总要独立、不能惯着的严父模样。
裴嫣瞄了君王一眼,笑了笑,她觉得皇兄快装不下去了。
把婴孩哄得睡熟了,夫妻两人悄悄从寝殿里退出来,生怕惊醒了榻上那个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小东西。
福公公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手里捧着出宫要换的便服。
裴君淮接过包袱更衣,月白长袍穿在他身上,看起来不像帝王,更像风度翩翩的文雅公子,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令人望闻生的威严,还是出卖了他的身份。
裴嫣换了身襦裙,由帝王牵着手往宫外走。
每走一步便觉得心里空了一分,对孩子的思念化成一根线,牵系着她的心。
裴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门已经关上了,门帘也放下来了,什么也看不见。
一想到小孩子在榻上翻了个身,若是醒来发觉娘亲被爹爹拐跑了,徒留他一人孤零零地待在皇宫里,该有多伤心啊。
裴嫣心软了,有些犹豫,可出宫的马车已经备好了,由不得她再反悔。
裴嫣从宫人那边接过包袱,刚要上车,却发现裴君淮没有跟上来。
“陛下他人呢?”
裴嫣问候宫人,转身去寻帝王身影。
却见裴君淮朝着福公公招手,手势很急。
福公公小跑着过来,以为帝王要传令大事。
结果裴君淮一开口便是育婴经验。
孩子多久喂一次饭,多久换一次尿布,米油要熬到什么稠度,太稠了不好消化,太稀了吃不饱,喂的时候要一勺一勺慢慢喂,不能急,急了会呛着。
孩子吃完了要竖着抱一会儿,轻轻拍背,拍到打出嗝来才能放下来,不然会吐奶。
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子要盖到胸口以下,不能盖到脖子,捂得婴孩呼吸不畅。小家伙会蹬被子,蹬开了要给他重新盖好,夜里要勤看几回,不能让他着凉。
福公公点着头,脸上慈祥的笑意变得哭笑不得,嘴里一遍一遍地说老奴记住了,老奴一定照办,陛下放心……
裴嫣走过来听着皇兄这一番事无巨细的交待,忍不住笑了。
这些日子裴君淮总是说她太操心孩子,说她眼里只有孩子没有自己,劝她应当学会放手。
可真到了离别的时候,反倒是裴君淮舍不得孩子,操碎了心。
换尿布,喂饭,吐奶,拍嗝,哄睡,每一件小事帝王都要反复叮嘱福公公好几遍,生怕孩子受一丁点儿委屈。
裴君淮终于交待完了,带着裴嫣走到马车前,伸手扶她上车。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福公公那张笑脸。
车夫扬起鞭子,准备驱车。
马车缓缓动起来了,可才走了不到一里地,裴君淮忽然出声命令停车。
“陛下,还有何事要交待?”车夫勒紧缰绳。
裴君淮掀开车帘,朝站在宫门前的福公公又招了招手。
裴嫣猜中他的心思,轻轻牵住君王的手,示意裴君淮差不多得了,别再唠叨了。
裴君淮不能安心,坚持叮嘱:“这个孩子未足月早产,肠胃比寻常婴孩弱一些,喂饭一次不能喂太多,消化不好。他喜欢喝红枣米油,红枣要去了皮煮,煮得软烂与米油搅在一起,你试着调一调,调到他愿意吃的味道。”
福公公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陛下放心,老奴盯着御膳房呢。”
裴君淮又道:“孩子夜里睡觉不老实,喜欢蹬被子,你在他脚边压一个软枕,他便蹬不动了,这个法子朕试过,管用。你记得选一个软枕,不要太重,太重了他不舒服,也不要太轻,太轻了压不住,就用卧榻西侧那一只絮了丝绵的小枕头。”
福公公额头冒汗了:“老奴明白,陛下待小殿下真是用心良苦。”
裴君淮神情严肃,仔细思忖还有什么遗漏的小事。
“孩子白日睡觉喜欢有人在旁边陪着他,不一定要抱着,坐在旁边就行,他醒了看见有人就不会哭,你安排人轮流守着,不要让他醒来找不到人,他会害怕。”
“皇兄,别再麻烦公公了。”裴嫣终于忍不住了,朝福公公露出一个难为情的笑容,起身遮住了裴君淮的视野。
“陛下,您就安一万个心罢!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老奴亲自守着小殿下,寸步不离,保证小殿下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人定然是老奴!”
“有劳福公公了,多谢公公照料孩子。”裴嫣探出车窗朝福公公道谢,转身回来按住裴君淮,不许他再唠叨。
车夫等了一会儿,见马车里没了动静,便扬鞭继续前行。
马车里,裴嫣取笑帝王:
“皇兄先前总是说我太过操心,说我被孩子牵绊住了心神,劝我应当学会放手。今日我倒是看出来了,究竟是谁离不开孩子,谁嘴上说着最硬的话,心里却舍不得孩子?”
裴君淮不语,攥着她的腰肢顺势将人按进怀中,试图诱引妻子安静下来,别再开口揭他伤疤。
裴嫣笑着轻轻摇头:“皇兄,你若实在心里放不下孩子,我们便不走了,回去陪着熙和。反正马车还没走远,这时候掉头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