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裴君淮从婴孩稚嫩的脸上品出几分骄傲的意味。
这孩子小小年纪便会看人下菜碟,在裴嫣怀中便乖巧喜人,素夫人照料时也是赞不绝口,唯独到了他这个当爹的手里,呵……
如今皇妹偏心,外婆也护着孩子一直夸赞,反倒显得裴君淮里外不是人,方才那番话像是故意抹黑这个小东西。
好罢,他的确心有不平,存了几分故意抹黑的意思。
裴君淮理亏,摆出慈父的沉稳态度,走上前握住婴孩一只手,主动缓和关系。
小家伙嘴里吮着手指,吃得正香,小手“嗖”的一下被父亲拽了出去。
“哇……”
婴孩眨着眼眸,愣愣盯着父亲,茫然不知所措。
“吃得脏兮兮的,你娘亲刚换了件新衣,被你摸脏了怎么办?”
裴君淮行事端正,一向喜好洁净,眼见孩子小小的拳头沾满口水,他捏在手里,顺势抽出手帕给擦干净了。
婴孩偏要随心所欲,趁父亲一不留神迅速抽回小手,放在嘴里继续咂味。
“淘气。”裴君淮皱眉,抬指又把他的小拳头揪了出来。
小家伙逐渐明白过来了,父亲不许他吃手。
他瘪了瘪嘴,忽然有些委屈。
“嘴巴张开,吃这个才有力气长大。”
裴君淮接过粥碗,要给孩子喂饭。
他倒要看看,当着裴嫣的面,小东西还能如何闹腾,这回总能乖乖配合吃饭了罢。
羹勺递到嘴边,婴孩不给父亲半分情面,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裴嫣。
他不肯张嘴,小嘴抿得紧紧的,把脸往裴嫣怀里缩。
“乖,吃一勺。”裴君淮坚持把羹勺往前送,轻轻碰了碰婴孩的唇。
小家伙索性把脸扭开了,扭得很干脆,眉头还蹙了一下,小嘴瘪了瘪,一副“我不要吃这个”的嫌弃模样。
裴君淮皱起眉,脸色严肃起来。
“听话,张开嘴。”
婴孩开始闹脾气了,委屈地小声哼唧,小拳头牟足力气推了一下裴君淮的手,像是在说我不要,你快走开。
小家伙使劲把脸往裴嫣怀里拱,用屁丨股对着裴君淮。
裴嫣看着孩子这般倔强的模样逗笑了。
她没出手干预,也不帮着裴君淮哄孩子,只是看着对外杀伐果断的太子殿下,端着一只小小的碗,被这个新生的小东西弄得手足无措。
裴君淮又试了一回。
他把羹勺送到孩子嘴边,轻轻撬开婴孩的嘴,半勺米油趁机送了进去。
婴孩委屈地哼唧,不想咽下去。
他“噗”的一声,把米油全吐了出来,吐得裴君淮满手都是。
吐完之后还嫌不够,又“噗噗”了两下,把嘴里剩下的那点也吐干净了。
小家伙很有心机,闯了祸不分青红皂白便张开嘴委屈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往裴嫣怀里拱,找娘亲告状。
裴君淮被孩子这番反应打得措手不及。
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诡谲多变,白白浪费了这张肖似裴嫣的乖脸。
他算是发觉了,这孩子的心性根本不像皇妹,皇妹小时候乖巧懂事,自己乖乖吃饭睡觉,从不让兄长多费一分心思,更不会像小东西这般故意闹人。
裴君淮不甘心被这孩子挫败。
他这些天喂了婴孩很多回粥,虽然刚开始也喂不进去,后来他慢慢学会了,孩子也慢慢习惯了,偶有不乖的时候,但都能吃下去小半碗。”
可如今裴嫣一回来,这孩子便翻脸不认人了,裴君淮辛辛苦苦练出来的手艺,这些天熬出来的父子情分,全被这一口米油吐没了。
皇妹会如何看待他?皇妹定然会失望,他竟然养不好孩子。
“以前不是这样的。”
裴君淮在裴嫣面前竭力证明自己,他以前真的喂得很好,不曾趁她不在虐待孩子。
裴嫣望着太子窘迫的神色,低头轻轻笑了。
“皇兄不用辩解,我心里有数,皇兄照顾孩子定然是极上心的,大概是这小家伙闹脾气了,故意惹皇兄生气呢。”
裴君淮怕她不信,还想再解释,被裴嫣拦住了。
“我自然是相信皇兄的,真的,我与皇兄一同长大,怎能不知皇兄如何养育孩子?皇兄绝不会苛待他的。”
裴君淮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了,甚至有些想笑。
就知道裴嫣心里有他,而且份量极重!
苍天有眼,皇妹竟如此公平公正,总算容他扳回一城!
凡事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罢,孩子固然由裴嫣孕育所得感情匪浅,可他却与皇妹相识了十数年,小东西休想比得上这份情谊。
裴嫣伸出手指,戳了戳婴孩柔软的脸颊:“你是不是不乖,故意欺负爹爹了呀?”
婴孩不回应,只一味委委屈屈往裴嫣怀里拱。
“娘亲问你话呢,别躲了。”裴嫣捏他脸蛋。
“哇……”小家伙索性一哭二闹,哭着向娘亲撒娇,让裴嫣心软。
一边哭,一边悄悄将眼眸眯成缝去偷看裴君淮。
有本事爹爹也哭呀。
“好了好了,娘亲不为难你了,娘亲喂你吃饭。”
裴嫣扛不住孩子撒娇,下意识抬手便要解开衣襟喂奶。
手伸到胸口,刚想扯开衣裳,忽然意识到裴君淮也在场。
裴嫣微微一愣,抬眸撞上了皇兄灼热的目光,脸颊瞬间涨红了。
她慌得缩回按在胸口的手,抱着孩子转过身,背对着裴君淮。
“皇兄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与孩子待一会儿。”
“赶我走?”裴君淮心下了然,故意问她。
“皇兄你明知故问!”
裴嫣局促地抿住唇,觉得太子坏死了,哪还有半分正人君子的风度。
裴君淮静静立在她身后,没有离开的意思。
裴嫣羞窘,若在平时,她推搡着也要把皇兄赶出房门。
可怀里婴孩还在委屈哼唧,她只得先分心照顾小东西,也顾不上裴君淮了,忙着解开衣裳给孩子喂奶。
阔别多日,小家伙终于吃到了期盼已久的母乳,满足地咂咂嘴,发出一阵欢快的声音。
“慢着吃,别呛着。”裴嫣温柔地抱起婴孩,往他口中送了送。
婴孩小嘴畅快吮吸,咕嘟咕嘟的吞咽声落在寂静的厢房,动静十分清晰。
裴君淮听着,脸色渐渐沉了。
第122章
京城传讯,说陛下这几日越发不好了,太医已经守了好几宿,内阁几位大人也日夜候在偏殿,只等着太子殿下回去。
裴君淮听完,转头望向裴嫣。
裴嫣抱着孩子坐在院里晒太阳,温暖的日光落在孩子襁褓上,她低着头,轻轻拍着婴孩哄睡。
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饱了便心满意足地睡觉,在娘亲怀里表现得尤为乖巧。
“睡着了?我抱着罢,你歇歇手。”裴君淮走过去,把孩子从裴嫣怀里接过来。
裴嫣不放心,伸指碰了碰婴孩的脸颊,确认小家伙在呼呼大睡,这才安下心,转而关心太子:
“方才来人是想请皇兄回京么?”
“嗯。”裴君淮淡淡应一声,把孩子放在自己臂弯里,让婴孩小小的脑袋枕着他的手臂。
“父皇形势不好,太医说就在这几日了。我们一同回去,带着孩子堂堂正正地回宫。”
他不再问裴嫣怕不怕,皇妹就应该同他站在一起,在众人瞩目之下,登上那座至高的位置。
裴嫣没应声,垂眸看着婴孩那张睡得安安静静的小脸。
裴君淮握住她的手,自觉包揽琐事:“你与孩子一同休息,我去帮你收拾衣裳。”
裴嫣刚想拒绝帮助,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太子轻轻推倒在榻上。
“皇兄……”
裴嫣心里紧张,瞄了一眼睡在身边的婴孩,小声提醒:“孩子还在这里呢。”
裴君淮盯着她渐渐涨红的脸颊,忽然笑了。
“我没有别的心思,你会错意了。”
他掀开被褥,仔细覆在裴嫣身上,掖好被角:“当心着凉,睡吧,你累了一夜,也该好生歇息了。”
太子举止温柔守礼,反倒显得裴嫣想歪了。
裴嫣自觉误解了皇兄,羞稔地点了点头,很是难为情。
“是我不好,皇兄唔……”
裴君淮吃准了她心软,趁机俯身吻住了裴嫣的唇。
裴嫣蓦地僵住,盯着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眸,心跳渐渐乱了。
“你没想错,是我图谋不轨,早有此意。”
裴君淮碾着她的唇,克制地发泄。
“小东西日夜霸占着你的心,趁他睡着了,孤这个当爹的才能侥幸亲近你,委实不容易。”
裴嫣听着太子这番气话,又急又想笑。
皇兄一向宽容大度,怎么会幼稚地去和小孩子置气。
身旁的婴孩睡梦中哼唧两声,小手缩在襁褓里晃了晃,浑然不知爹爹娘亲偷欢。
“皇兄别闹了……”
裴嫣一见孩子动弹,生怕惊醒了他。
“皇兄,皇兄……”
她开始动手推搡裴君淮。
裴君淮不甘不愿松开唇,冷冷瞥了一眼碍事的婴孩。
“他倒是睡得香甜。”
都道太子好谋善断,算无遗策,偏偏在孩子这件事上栽了跟头。没想到裴嫣会这般爱护孩子,母子两人粘在一处根本容不下他再插手。
所幸马上回宫了,醴州条件受限,不方便踢走孩子。待到回去皇宫,大可让宫人把孩子抱去偏殿看护,总算能苦尽甘来了。
裴君淮稳住心神,就这么安慰自己。
嘴上嫌着孩子添乱,照顾孩子的时候他比谁都费心。
回宫的马车由太子亲自准备,怕小家伙待着闷,挑选了最宽敞的那座车厢,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车厢里四壁都裹了软布,防着婴孩磕着碰着。
小家伙窝在裴嫣怀里,这一路见识许多风景,眼眸睁得圆圆的,充满了好奇。
马车行过几日,进入宫城。
御前太监在车外跪安,恭迎太子还朝。
“太子殿下一路舟车劳顿,宫中得了信,太医都在候着殿下呢。”
他说着话,目光越过裴君淮,落在裴嫣怀里的那只小小的襁褓上。
太监的目光陡然亮了,似是看见了什么稀罕宝贝:
“这便是小殿下吧,皇后娘娘在宫里盼了许久了,日日盼着殿下回来,也日日盼着见小殿下一面。殿下您看,小皇孙这眉眼生得多俊,活脱脱就是殿下小时候的模样!”
他伸出手,要接过裴嫣怀中的襁褓:“老奴抱一抱小殿下,太子殿下与公主先去殿里歇歇脚。这一路颠簸,殿下怕是累坏了。”
裴嫣抱紧婴孩,往裴君淮身后躲去。
“谁准你碰孤的孩子了?”
裴君淮伸臂挡住太监。
太监脸上的笑容蓦地一僵。
他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什么脸色没见过,什么眼神没挨过,太子殿下这平平的一眼,吓得他寒毛都竖起来了。
太监慌忙缩回手,躬身跪地请罪: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老奴不是有意冒犯公主,老奴只是……”
“是皇后让你来的?”裴君淮抬眸,直接挑明利害。
太监惶恐,低垂着头不敢回答。
“回去告诉皇后,孩子离不开娘亲,裴嫣也离不开孩子,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去母留子这种话,孤不想再听见第二遍。谁敢再提,便是有意同孤作对!”
“殿下息怒!老奴万万不敢有此歹意!老奴只是……只是想抱一抱小殿下,实在是小殿下生得太好了,老奴一时忘形,绝不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太监眼见太子动怒,慌忙跪着转向裴嫣,叩首请罪,磕了一个又一个根本不敢停。
“不必理会,我们走。”裴君淮揽着裴嫣的腰,直接从宫人身边走过去。
御道很长,裴嫣抱着孩子走得慢,裴君淮便陪着她慢慢走。
婴孩已经被动静吵醒了,躲在裴嫣怀里睁开眼,眼睛睁得大大的,亮亮的,望着头顶这片陌生的宫殿,好奇地观察这些他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抓屋檐底下摇晃的宫灯,手刚从襁褓里冒出来,便被裴嫣塞了回去。
婴孩委屈,懵懵望着娘亲。
裴嫣低声哄着孩子:“乖,这里是皇宫,待会儿进了宫殿千万不要闹脾气,娘亲回去再陪你玩,好不好?”
宫中气氛肃穆沉重,皇帝寝殿前站着数位太医,脸色都不太好。
“别怕,一切有我在。”裴君淮接过孩子帮裴嫣分担重负,一手紧紧握住皇妹,让她安心。
裴嫣点点头,跟着太子步入宫殿。
殿内昏暗,浓重的药味呛得人呼吸艰难。
皇帝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浑身死气沉沉。
皇后愣愣守在榻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裴君淮身上,自然望见了他怀里那只婴孩的襁褓。
婴孩睁着眼睛观察这个陌生的宫殿,莫名觉得不安,这时候也顾不得争宠那些恩怨是非了,小手紧张地握住裴君淮衣襟,寻求爹爹的安慰。
“这……这便是本宫的皇孙?不是还未足月么,竟已出生了?”
皇后踉跄起身,走到裴君淮面前。
她低头看着襁褓中养得白嫩可爱的婴孩,忍不住伸手想抱一抱孩子。
小家伙盯着皇后伸来的护甲,尖利的护甲在昏暗的视野里闪着冰冷的光,看起来十分吓人。
婴孩的小嘴瘪了下,眉头蹙起来,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
皇后一双手还未碰到他,孩子便“哇”的一声突然哭了出来。
哭声响亮,把皇后吓了一跳,手僵在襁褓前,进退两难。
婴孩哭着想挣脱裴君淮的怀抱,小脑袋朝着裴嫣的方向努力挣扎。
裴嫣听见哭声登时心疼了,忙伸手从太子怀里捞出可怜的小家伙,焦急抱在怀中哄。
婴孩把脸埋进娘亲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裴嫣的衣襟,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直打嗝,似是被皇后吓坏了,一边哭一边往裴嫣怀里使劲拱,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去。
皇后脸色难看,一时之间下不来台。
她是国母,是这孩子的嫡亲祖母,怎料伸出手想去抱皇孙,小孙子却像见了鬼一样委屈啼哭。
这要是传出去,那些朝臣会怎么议论,她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母后,孩子与裴嫣感情深厚,这些日子裴嫣不在,他哭了一夜又一夜,嗓子都哭哑了,谁哄都不行,只认裴嫣一人。孩子月龄虽小,却十分聪慧,谁待他娘亲有善意,他便亲近谁。谁待他娘亲有敌意,他自然厌恶谁。”
“你这是在指责本宫么?”
皇后愤愤不平。
她是真的不喜欢裴嫣,更无法容忍裴嫣怀了太子的孩子。
她厌恶裴嫣的出身,厌恶裴嫣身上流着魏贵妃的血,连带着厌恶裴嫣诞育的孩子。
可看着眼前婴孩哭得这样可怜,这样委屈,皇后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生得太好看了,养得白嫩可爱,眼睛黑亮黑亮的,简直和太子小时候一模一样,眉宇也标志,好看是好看,可惜随了裴嫣那丫头。
皇后看得心里痒痒,很想抱一抱小孙子。
可她不敢伸手,怕婴孩又哭,怕孩子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嫌弃她这个皇祖母。
“这孩子,倒是认人,护他娘亲护得紧。”
皇后心里难受,觉得被人狠狠打了脸面。
“本宫只是想抱抱他,今日既未责罚裴嫣,也未动口苛责裴嫣,怎的他就这般厌恶本宫?不知情的还以为本宫虐待了裴嫣。”
第123章
裴嫣怀里抱着孩子,很是为难。
她知道皇后不喜欢自己,从她被皇帝送入中宫抚养那一日起,皇后就没拿正眼看过她。
可皇后终究是太子皇兄的母亲,是这孩子的祖母,老人家伸出手想抱孙子,却被小孙子哭着躲开,换作谁被嫌弃这一遭,心里都不会好受。
裴嫣心软,想说些什么来缓和紧张的气氛,比如借口孩子认生,过几日便好了,或是说小家伙刚睡醒,还在闹脾气,不是冲着皇后娘娘来的。
刚想出声,裴君淮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眼神中满是心疼。
太子很久之前备下了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辞,忍到了今日这一刻,他忍无可忍,不愿让裴嫣再受半分委屈。
“母后,儿臣明白您想抱孙子的心思。可您有没有想过,这孩子为何不愿意亲近您?”
“您知晓裴嫣有孕,屡次三番去往东宫施威刁难,更是扬言要去母留子!裴嫣于城外难产,生产受了不少罪,可孩子出生至今,您不曾去信问候过一声。如今母后责怪皇孙不肯亲近您,可他为何要亲近一个从未关心过他,不在意他生死的陌生人?”
“陌生人?”皇后脸色难堪:“本宫是他的皇祖母,怎的就成了你口中的陌生人!”
“母后,儿臣知道您不喜欢裴嫣,裴嫣当年年仅五岁,一个五岁的稚童离开生母,被送进一座陌生的宫阙。周围全是生人,没人在意她如何生存,是否心里害怕。她受了宫人冷眼不敢反驳,受了委屈也不敢告状,您知道她那时候瘦成什么样吗?知她生病拖了五日,险些丧了命才惊动宫人去寻太医看诊么?您不知道,您从未走进过那间偏殿!”
“皇兄……”裴嫣悄悄牵住裴君淮的手,不想让皇兄再继续说下去了。
她觉得这些话太重了,重得她承受不起。
裴嫣已经忘却寄人篱下的那些年,自己是如何长大的,可皇兄替她记得,裴君淮记得远比她更清楚,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每一滴她偷偷流过的眼泪,裴君淮都替她默默记住了。
裴君淮垂眸看了皇妹一眼,眼神蓄满深深的温柔,这些年裴嫣承受的委屈,他要替皇妹一件一件还回去。
皇后丢了脸面,局促地转过身去。
她无言反驳,裴君淮所言桩桩件件都是真的,十年以来是她薄待裴嫣,领着抚养的名头却未尽过一日养育之责,皇后无法否认,也没脸否认。
“皇兄别说了,是否有些过分了?”
裴嫣拦住裴君淮,望着皇兄轻轻摇头。
场面太过难堪,她不想看到任何人这般难堪,哪怕是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的皇后。
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替别人求情?裴君淮低头看着皇妹,心里疼了一下。
他不愿平息怒火。
今日必须让帝后明白,这些年他们对裴嫣的亏欠,不能轻飘飘抹掉。
“母后,儿臣说这些,不是为了翻旧账让母后难堪,儿臣只是想告诉您,裴嫣这些年受的委屈,儿臣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从未在背后说过母后一句不是,只道母后也是一片苦心。可您所作所为,显然不值得裴嫣这般尊敬您。”
“今日孤把话说清楚,裴嫣是这孩子的生母,谁也不能把他们母子分开,母后若是真心想亲近皇孙,就请您先真心待他的娘亲,您若待裴嫣好,孩子自然愿意亲近您。”
“本宫偏不遂你的愿!区区一个婴孩,哪里值得本宫这般上心!”
皇后恼羞成怒,甩开搀扶的宫婢,一心想逃离这座让她无地自容的宫殿。
“皇后娘娘息怒,皇后娘娘……”
宫人紧随其后,慌慌张张地追出。
龙榻上的皇帝沉声咳嗽起来。
方才太子那番不留情面的质问他都听见了。
皇帝没有力气再如从前那般怒斥逆子,指着魏贵妃骂她妖妃孽障祸乱宫闱。
人之将死,油尽灯枯,朝政由太子亲自掌握,他这个傀儡皇帝的性命也走到尽头了。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指向裴嫣。他要太监去把孩子夺过来,抱到龙榻前,让他亲自看一眼裴嫣诞下的这个孽障,这个流淌着魏朝血脉的孽障。
总管太监跪在榻边,看见皇帝的脸色,便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他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快步朝裴嫣走去。
“公主,陛下想看看小殿下,您让老奴抱过去,陛下看过一眼之后,老奴便会给您抱回来……”
裴君淮不留情面,伸手推开他,把裴嫣护在身后。
“皇孙早产体弱,父皇病气重,孩子受不住,莫要抱过去。”
殿内死一般寂静。
太医瞠目结舌,脸上藏不住震惊。
太子殿下最重礼数,从不逾矩半步,在陛下面前从来恭顺有加。今日为了护着温仪公主,却敢这般直白地嫌弃陛下!
皇帝怒火中烧,咳嗽得愈发剧烈了。
裴君淮目视父皇,面色平静,护着裴嫣分毫不肯退让。
“父皇,儿臣携妻儿回宫,不是给您看孩子的,而是要为裴嫣与孩子立威。从今以后,谁也不能怠慢欺辱他们,若有违者,便是斗胆冒犯天家威严!”
“你、你……”
皇帝耗尽力气,艰难抬起手指着朝裴嫣,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抓住一个承诺。
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那件事,便是男人的脸面尊严遭到魏贵妃的羞辱。
裴君淮看着皇帝伸出的手。
他明白皇帝想做什么。
“父皇,儿臣不会答应的。”
裴君淮用力推开皇帝的手:“裴嫣是儿臣的妻子,她一定会成为新朝下一任皇后。”
皇帝气得怒火攻心,瞳孔蓦地剧烈震颤。
他怨恨地瞪着裴君淮,恨得目眦欲裂,浑浊的眼眸里光亮却在渐渐熄灭。
“陛下!陛下……”
太医跪着爬过去,颤抖着手试探脉息。
指底脉象死气沉沉,再无回天之力。
太医脸色惊变,哀声哭嚎道:“陛下驾崩了!”
宫人们跪了一地,哭声自宫阙间齐声而起。
丧钟奏响,穿过一道道宫墙,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昭告世人一个时代结束了,这座新兴的王朝迎来了新的帝王。
裴君淮在榻前缓缓跪下去。
他对着龙榻上衰老的帝王,端正行了一道礼,全了天家父子最后的体面。
“皇兄……”
裴嫣抱着孩子,想随太子一同跪拜,却被裴君淮忽然抬手拦住。
“你不必跪他。”
裴君淮抬眸,握住皇妹的手,字字珍重:
“裴嫣,不用再跪任何人了。今日起你便是中宫正统,与日月同辉,受众生仰望。”
他深深望着裴嫣,给出世间最重的承诺:
“你是孤的皇后,与孤共享万载千秋。”
第124章
皇帝驾崩,殿内众人跪了一地。
裴君淮沉着冷静,一片混乱之中,先行安顿裴嫣母子,招来心腹护送他们回东宫。
裴嫣心里清楚,这时候新君最是焦灼繁忙,如今局势混乱,她与孩子回到东宫安安稳稳待着,帮新君免去后顾之忧便是最大的助益了。
“皇兄,”裴嫣轻轻叫住裴君淮,“既如此,我带着孩子先回去了。”
“去罢,晚上不必等我,你累了便歇息,孩子交给宫人照料便可。”
裴君淮扶着她,亲自将裴嫣送到殿门外,望着妻儿登上了马车,才肯安心回殿。
“禁军统领何在?传孤命令,皇宫九门即刻起全部封闭,禁军全体进入戒备,各宫门增派双倍岗哨,切莫在这等关键时候玩忽职守。”
皇帝驾崩,新君即日监国,严控京城内外动乱稳定民心。
禁军统领入殿伏地:“臣领旨。”
另有一队禁军分派去护着裴嫣,直至公主与小殿下平安抵达东宫。
怀里的婴孩睁开那双明亮的眼眸,好奇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小家伙不知道这座皇城里发生了什么变故,那些穿着铠甲的侍卫,侍立御道的宫人,每个人的脸上透着他看不懂的神情。
先帝走了,靠山也倒了,侍奉御前的老太监感怀落泪,眼泪淌过他满是皱纹的脸,哭得很是狼狈。
观察着老太监皱成一团的脸,婴孩很是疑惑。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哭,便顽皮地模仿老太监的神情,小嘴一咧开始假哭。
裴嫣低头看见了,连忙腾出一只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鼓鼓的脸颊。
“你呀你,怎的越来越淘气了。”
婴孩的脸颊白嫩柔软,裴嫣手指一戳便凹进去一个小坑。
婴孩脸蛋歪了一下,临到了嗓子眼的哭声被裴嫣这一戳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小家伙眨着眼睛,疑惑地望着娘亲,不明白她为何要阻止自己模仿大人的表情。
裴嫣看着孩子这副天真懵懂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她收回手指,轻轻点了点婴孩的小鼻尖:“不许淘气,你的皇祖父过世了,爹爹忙着处置朝政主持丧仪,这种严峻的时候你要更乖一点,向你爹爹看齐,成为和他一样沉稳持重的人。”
孩子当听不懂裴嫣在说什么,他甚至没有认真听,只顾着咂吧小手了。
裴嫣一直盯着他,小家伙有点心虚,松开软乎乎的小手,仰起脸朝裴嫣绽开一道乖巧的笑容。
“小小年纪便会撒娇糊弄人了?”
裴嫣觉得新奇,这孩子的模样与她有几分相似,心性却并不像她。
她从小就老实,哪里会耍小花招。
婴孩咧开嘴,笑得更甜了,吃准了裴嫣心软,有意继续撒娇。
裴嫣拍拍他的襁褓,抱着孩子入殿。
东宫接到新君传令,总管福公公早早便候在宫门前迎接裴嫣了。
一见到裴嫣怀里粉雕玉琢的稚儿,福公公更是乐得喜笑颜开,忙着走上前来看顾小殿下。
东宫早早便安排了看护婴孩的宫人,福公公依着裴君淮的叮嘱,要将孩子抱走照顾,容裴嫣夜间好生歇息。
裴嫣推拒了:“不必劳烦嬷嬷们,我来照顾他罢。孩子放在我身边,我也能安心些。”
福公公劝慰:“陛下也是关心您,怕您累着身子。”
“不累,他在我怀里可乖呢。”
裴嫣抱起孩子,捏着婴孩的小手轻轻摇晃:“对公公笑一笑。”
小家伙喜欢在娘亲面前表现自己,果然乖乖听话,露出粉嫩牙床咯咯直笑。
“哎呦,小殿下这一笑,老奴这颗心都化了。”
福公公欢喜得合不拢嘴,心想这孩子的小模样可真漂亮,命格也好,待到先帝丧事了结,新君继位后必然要立他为太子。
先帝驾崩的消息正式昭告天下,一夜之间皇城缟素。
礼部拟定了详细的丧仪章程,什么时辰举哀,什么时辰哭祭,每一项都安排妥当。
裴君淮每日穿着丧服,从清晨跪到日暮,领着百官在先帝灵前哭祭。
裴嫣没被要求去灵前哭祭,按照礼制,她应当受这一遭罪。裴君淮有意庇护她,丧仪开始前便说清楚了,裴嫣身子还未完全养好,孩子又小,离不开娘亲,让裴嫣和孩子在东宫待着,免去这些跪拜哭祭的杂事。
回宫那日,他在龙榻前握紧裴嫣的手,庄重许下承诺,笃定从今往后绝不再让裴嫣受到半分委屈。
新君说到做到,事事思虑周全。裴嫣知道皇兄不想让她受累,替她挡去了一切繁文缛节,避免灵前可能遇到的尴尬和难堪。
皇兄什么都好,只是不愿好生对待他自己,裴嫣帮不上忙,看在眼里只觉心疼。
丧仪期间,裴君淮整夜整夜地守灵,难得有了休息的时候,他顾不上休息,总是赶去东宫帮裴嫣照看孩子。
婴孩还是最亲近裴嫣,所幸日久天长相处下来,慢慢地也开始黏裴君淮了。
他不嫌弃裴君淮衣裳沾染的香火味,爹爹若要抱他,小家伙便张开小手,黏黏糊糊地拱进裴君淮怀里。
宫人有意恭维新君,便笑着进言,说小殿下命好,身为新帝独子,一出生便是贵不可言的命格。
裴君淮不以为然。
他抱着孩子,望着怀中婴孩稚嫩的小脸,眸光渐渐温柔下来。
分明是他命好,有幸遇见裴嫣,与她相知相守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在裴嫣面前,他便只是她的夫君,只做她孩子的父亲。不必直面朝堂波云诡谲的纷争,也不必处心积虑算计人心。
皇妹与孩子便是他心之所系,是他情感的寄托与依靠。
“他困了,打了个小哈欠,应当快要睡了。”
裴嫣凑在新帝身边,一同望着襁褓里的婴孩。
“我来哄睡罢。”裴君淮抱起襁褓,轻轻拍着婴孩:“他比从前乖多了,换人哄睡也是不哭不闹的。”
“孩子是乖,可是皇兄主持国事已经很累了,还要分心照顾孩子,实在太辛苦了。”
裴嫣心里过意不去,眼见着皇兄这些时日累得身形清减,也想让裴君淮好好休息一会儿。
“我不辛苦,能与你朝暮与共,我甘之如饴。”
裴君淮抱着孩子,缓缓握紧她一只手。
“裴嫣,等丧事过去,我们便成婚罢。”
第125章
是年五月,万物生发的时节。
整座皇城笼罩在一派欣欣向荣之中,先帝的丧仪已经过去月余,那些白色的幡幔和素绢尽数撤下,换作崭新的宫灯。
宫人们步履匆忙穿梭于各道宫门之间,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郑重,生怕出了一丝差错,在新帝登基的盛典留下遗憾。
先帝崩逝举国同哀,皇太子裴君淮仁孝英睿,克承大统,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礼部宣读诏书的声音穿过层层宫墙,昭告肃立聆听的文武百官。
宣读完毕,城楼上钟鼓齐鸣,这座皇城迎来了新的主人。
册立皇后的圣旨亦随之颁布,礼部尚书的嗓音比方才更为洪亮,有意强调这份圣旨的重量:
武靖侯裴穆之女裴嫣,毓质名门,温惠秉心,有母仪之德,特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
小太子的人选无人敢有争议,那可是新帝的嫡长子,生母是正宫皇后,小家伙天资夙成,从一出生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圣旨宣读完毕,百官三叩九拜,几位老臣却交换了一下眼神。
立裴嫣为后这件事,他们从先帝还在的时候便言词激烈反对,时至如今裴君淮登基了,他们还是要反对,认为此事不合礼法,有辱皇室体统。
老臣联名上了一道折子,洋洋洒洒数千言,直言温仪公主是先帝册封的女儿,如今新帝要立她为后,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先帝的在天之灵如何能安息。
当年魏贵妃与武靖侯私通生下此女冒充皇嗣,若是立裴嫣为后,先帝颜面何存,皇室颜面何存?况且她身上流着魏氏皇族的血,古往今来千年之间,从未有过立前朝女子为皇后的先例,此例一开,只怕后患无穷。
新帝登基的典仪甫一结束,众臣联名的奏折便被送到了裴君淮案前。
裴君淮衣裳没来得及换,身上还穿着登基大典的龙袍。
他拿起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折子放回案上,平静说道:
“朕知道了,还有何事奏禀?”
几位老臣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本以为新帝会大怒驳斥,与他们争辩个不死不休,可裴君淮轻描淡写应了一声,便再无下文了。
老臣预先准备好的弹劾之言全都堵在了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磕了一个头,颤声道:
“陛下,臣等所言,句句是为社稷着想,并无私心,皇后人选关系国本,不可不慎,还望陛下三思。”
裴君淮垂眸,淡淡扫了一眼座下众臣,不急不躁地开口:“卿的折子朕看过了,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可见是花了心思的,朕问你一个问题,裴嫣的生父是谁?”
老臣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答道:“是……武靖侯裴穆。”
“裴穆是前朝旧臣还是本朝武将?”裴君淮又问。
“是本朝武将,”那老臣道,“武靖侯追随先帝多年,立过不少战功。”
“既然裴嫣生父是本朝战功赫赫的功臣,立她为皇后,有何不可?”
老臣伏地,不知如何接话。
武靖侯是开国大将,地位自然无可非议。
“至于先帝那边的说法,朕倒是想问问卿,裴嫣是先帝亲封的温仪公主,这件事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卿口口声声说要维护先帝的颜面,今日这道弹劾的折子递上来,是在维护先帝的颜面,还是在揭先帝的伤疤?”
老臣冷汗直冒,额头磕在地上:“臣绝无此意,臣万万不敢……”
裴君淮脸色冷了下来,不怒自威:
“裴嫣亲手诛杀前朝皇孙魏戬,这件事人尽皆知。叛军于邠州屠城,醴州作乱,裴嫣为了护住一城百姓,孤身拦住魏戬,拼死相逼才保住南下的几座州府。”
哪怕时隔多日,再提及那夜见到皇妹的场景,裴君淮仍会忍不住心疼。
“朕找到裴嫣的时候,她满身是血,手上全是伤口,没有一处好地方。她本可以随车逃往青州避难,为了谁才落入魏戬之手?她为了朕,为了州府的百姓,也为了这座你们安安稳稳跪在这里议事的江山。这般坚毅的女子,为何做不得皇后!”
殿内一片死寂,众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生怕出一口气便会触怒这位锋芒毕露的新帝。
印象中的太子殿下是温和宽厚,从不驳了朝臣的脸面。
如今端坐上首的帝王却是威严凛然,不容任何人冒犯。
裴君淮拿起案上那道折子,搁在一旁:
“这道折子,朕就当不曾看过。卿回去告诉联名上折的官员,朕意已决,此事无须再议,让他们把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要做的事很多,莫要再整日无所事事盯着朕的皇后纠错!”
老臣连磕响头,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御阶上。
“陈老当心。”旁边的小太监急忙伸手扶住。
老臣推开小太监的手,自己扶着栏杆站住了。
他望着这座巍峨的皇城,长长地叹了一声。
从今日起,朝堂上再也不会有人敢反对立后的事了,他们怕了,怕新帝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眸。
五月初九,宜嫁娶。
天还没亮,裴嫣便被宫人们从榻上请了起来。
她坐在妆台前,任由那些经验丰富的嬷嬷们梳洗装扮,帮忙一层层地套上绣着金凤的皇后朝服。
裴嫣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镜中人光彩夺目,头戴凤冠,身披翟衣,这般雍容华贵的女子,当真是她吗?
她第一次进入坤宁宫的时候,年仅五岁,瘦瘦小小的女孩穿着一件旧衣裳,被人领着穿过一道道高大的宫门,走进这座象征皇后地位的宫阙。
裴嫣双手放在膝上,攥着裙摆微微颤抖。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与皇兄并肩坐上皇城最高的位置。
逃到江南的那段日子,她以为自己会在那个小村庄里过一辈子,再也不会回到皇城。
今日的一切如幻梦一般不切实际。
身后男人高大的身影缓缓凑近裴嫣。
裴君淮身着玄黑龙袍,俯身扶住裴嫣的肩,低头去看铜镜里女子姣好的容颜。
“怕不怕?”他轻轻握住裴嫣的手,用掌心温暖她。
裴嫣仰起脸,望着男人温柔的眼眸,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快了,还没能来得及适应皇后的身份,便要与皇兄一起去接受百官朝拜。”
裴君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俯身贴在她耳边轻声安抚:“别怕,我会牵着你的手一同走上去。”
裴嫣望着皇兄清俊的面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入宫的时候,也是裴君淮牵着她的手,领着她走过那些长长的宫道,告诉她不要怕,皇兄会一直守在身后。
那时候裴嫣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她的丈夫,不知她会穿着凤袍光明正大地站在裴君淮身边。
年少的裴嫣只知皇兄的手很温暖,牵着她的时候,她就不觉害怕了。
如今裴君淮的手掌还是那么温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御阶最高处。
“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内外治成。咨尔裴氏,毓质名门,温惠秉心,有母仪之德,是以册尔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裴君淮念毕旨意,亲手将金册交给裴嫣。
裴嫣领旨,缓缓抬眸,望见帝王深情地注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温柔笑意。
裴君淮再度握住皇妹的手,带着她转身面朝殿外,面朝这座他接手的万里江山。
皇妹的手裹在他掌心里,和多年之前教裴嫣读书写字时的感受一样,又不太相同。
那时候裴嫣是他需要呵护的妹妹,如今她是他的妻,是他们孩子的母亲,是要和他携手共治这座江山的皇后。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跪伏,呼声响彻巍峨的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