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偏颇(2 / 2)

宣平侯府的马车平稳地驶入城东的权贵坊巷,最终停在了工部侍郎齐府的大门前。

温妩由小满扶着步下马车。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稳重的烟紫色缎面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两支没有流苏的珍珠珠花,既不显得张扬,也挑不出寒酸的错处。

站在齐府那两扇高大威严的朱漆大门前,看着门前威风凛凛的镇宅石狮,以及匾额上御赐的烫金大字,齐府布置得富贵端严。

温妩入门时,险些被这满目的高门气派刺得失神。

她仰起头,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年,母亲温蘅娘怀着身孕,拖着病弱的身体,从江南一路跋涉来到京城。

她是不是也曾站在这样一座门外,满心欢喜地求一个男人回头?

可最终,她连这扇门都没能进去,就被赶了出去,在破庙里九死一生。

而如今,她温妩,踩着宣平侯府长媳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了进去。

跟着魏氏和周云瑶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齐府的后花园。花厅内,早已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李婧雪坐在上首,一身绛红色的织金云缎锦衣,头戴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眉眼细长。

她待温妩十分客气,但语气里,却有着几分高门夫人对商户女的天然审视。

“魏夫人客气了。”李婧雪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淡淡道,“谢大奶奶生得娇俏,只是京城不比江南水乡,气候干燥,规矩也大,谢大奶奶可要早些适应才是。”

坐在李婧雪身侧的齐玉菱,年纪同温妩相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百蝶穿花裙,带着一点少女的骄矜。

她对温妩的美貌有着浓烈的好奇,也有隐隐的不服。

“谢大嫂嫂,”齐玉菱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听闻江南女子都擅长吴侬软语、弹琴唱曲。不知嫂嫂今日可愿为我们展示一二,也给这花宴添几分乐子?”

弹琴唱曲,那是青楼优伶取悦男人的手段。齐玉菱这番话,分明是在当众羞辱温妩。

周云瑶坐在旁边,端起茶杯,掩去了唇边的冷笑。

温妩却不见半分恼怒。

她应对得滴水不漏,从容地站起身,嘴角噙着一抹端庄温婉的笑:“齐姑娘说笑了。江南女子确实喜爱音律,不过母亲常教导,琴棋书画乃是陶冶情操的雅事。今日是齐夫人设的雅宴,诸位夫人千金皆是诗书传家的名门典范,宝音这等粗浅技艺,怎敢在各位面前当做‘乐子’?若是扰了夫人们赏花的清雅,那才是宝音的罪过。”

她绵里藏针,既表明了自己学琴为“雅”,又给在座贵妇戴了“名门典范”的高帽。

齐玉菱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涨红。

李婧雪见女儿吃了暗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打圆场道:“好了,菱儿,莫要没大没小。谢夫人说得极是,今日咱们只赏花。”

宴席过半,李婧雪示意身旁的嬷嬷添茶。

那位嬷嬷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比甲,身形微胖,走上前来为魏氏和温妩斟茶。

“魏夫人请用茶,谢夫人请。”

温妩伸手去接茶盏,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位嬷嬷端着茶托的右手手背上。

在那里,有一道从虎口蜿蜒至手腕的狰狞旧疤。

而且,这位嬷嬷说话时,尾音带着一点京城口音。

温妩心口猛地一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手背带疤。

温妩想到了王妈妈在密信中写的那个关键人物。

那个当年在母亲重伤回扬州后,神秘出现并送上一封信的妇人,竟然就是李婧雪身边的贴身嬷嬷!

“陶嬷嬷,手脚麻利些。”李婧雪在上方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原来她叫陶嬷嬷。

陶嬷嬷在递茶的瞬间,似乎也察觉到了温妩的注视。

她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浑浊老眼,在看清温妩那双微挑的杏眼时,忽然愣住了。

陶嬷嬷似乎觉得温妩的眉眼有些熟悉,多看了她两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但容貌到底不一样。温妩的五官揉合了齐通海的几分特征,并非和温蘅娘完全一模一样,加上如今她身为侯府长媳的华贵打扮,让陶嬷嬷一时间不敢完全确认。

温妩立刻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双手紧紧捧着茶盏,做出一副商户女初入高门、感到惶恐不安的怯懦模样。

陶嬷嬷见她这副畏缩的小家子气,心中的疑虑稍微打消了几分,退回了李婧雪的身后。

温妩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借口更衣,带着小满退出了花厅。

她没有让齐府的丫鬟带路,而是借口透气,在齐府的游廊与假山间看似漫无目的地乱走,实则暗暗了解齐府结构的方位。

当她绕过一处偏僻的假山群,靠近齐府前院书房的后窗时,温妩突然停下了脚步。

窗棂半掩,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老爷,李阁老那边今日又派人来敲打了。工部修缮河道的银子,空缺实在太大……”是一个管家模样的焦急声音。

温妩给小满使了个眼色,两人瞬间屏住呼吸,紧紧贴在石壁上。

紧接着是一道陌生急切的男声。

在这个府里,只可能是她的生父,齐通海。

“现在出了事,那老匹夫就想拿我出去顶罪!”齐通海压抑着恐惧,声音发颤。

管家劝道:“老爷息怒。只是……还有一事,城南十里坡庄子上的那位芸娘,今日又派人来报,说是胎动得厉害。她怀有身孕,若是被李阁老知道了……”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良久,齐通海冰冷而狠毒的声音传了出来。

“她怀的不是时候。现在李璋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秘密派人出城。”齐通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去城南十里坡的庄子。带上一副落胎的猛药,就说是安胎药。事成之后,做成她急病暴毙的假象。手脚干净点。”

假山外,温妩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齐通海因害怕李璋问责,正打算秘密派人出城,准备毒杀自己那个怀了孕的外室!

为了拿到齐通海当年抛弃母亲以及如今贪墨工部款项的罪证,这个外室就是最好的人证和筹码!

不能让齐通海得逞。

温妩在极度的恶心与愤怒中做出了决定。

她决定在那天冒险出城,实则是想去截胡那个外室。

入夜,宣平侯府。

温妩回府后心绪不宁,坐在梳妆台前,脑海中不断盘算着出城的惊险计划。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谢承彦拿着一卷书走了进来,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温声问道:“宝音,今日齐府小宴如何?可有受委屈?”

温妩立刻敛去眼底的冷光,转过身,换上了一副温婉乖巧的笑靥:“怎么会受委屈呢?夫君多虑了。李夫人气度好,齐姑娘也活泼。京城高门的做派,确实让宝音大开眼界。”

谢承彦何等聪明,他虽然看不透温妩内心深处的复仇算计,却能看出她笑容下的一丝不自在。

他以为,她是去了齐府那种权贵云集的地方,因为自己商户女的出身而感到自卑与失落。

谢承彦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妩那只曾经被烫伤的手。

“宝音,”谢承彦看着她的眼睛,温声说,“你也很好,不必总羡慕旁人。只要我谢承彦在一天,侯府便永远是你的家。”

温妩愣了一瞬。

温妩垂下眼眸,将头轻轻靠在谢承彦的胸膛上,轻柔道:“多谢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