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的通宵试营业活动刚结束。
前门还锁着,里头却忙得不可开交。有人擦拭地板,有人整理酒水,空气里浮动着残余的柑橘香,还有淡淡的清洁剂涩味。
昨夜的热闹正在慢慢退潮。
祁深推开tale的后门,冷风跟着灌进,他随手带上门,视线穿过忙碌的人,正好看见林栋在跟服务员交代什么。
对方瞧见他,眉梢一挑,“哟,祁少来了。”
吧台上堆着一批新到的酒水,祁深挨个扫了眼,拎起其中一瓶,“你昨晚偷梁换柱,给我换的就是这瓶?”
昨晚想着要开车回家,他本想以水代酒,贺tale开业大吉,没想到酒杯中途却被人换了。
被拆穿了,林栋拢唇干咳两声:“这不是想让你体验下新酒?”
祁深没应声,只是微抬眼,安静地盯着他。
林栋很快意识到,他是真生气了。这人不爽时就这副表情,什么都不用做,只用那双丹凤眼面无表情睨着对方,不说话,就足以让人透不过气来。
“你昨天不也放我鸽子了?”他干笑两声,试图打破他释放的攻击性。
祁深冷淡地盯了他两秒,放下手中那瓶,目光扫过吧台,又往吧台后那排嵌入式酒柜看了一眼。
最里层,单独搁着一瓶,位置比别的酒都高出一格。
“我是没给你投资,还是没给你找人?”
他走过去,在酒柜前站定,把那瓶酒拿下来,顺手在吧台摸了把开瓶器。
林栋看着他开酒的动作,心一下悬到嗓子眼。他手里那瓶domaineleroy,一年就那么点产量,他费了多少功夫才弄到的镇店之宝。
单瓶六位数,就被这位少爷拿来“报复”他了。
祁深开了那瓶酒,转身朝旁边干活的几个人扬了扬下巴,“这瓶红酒,你们林老板请客,想喝的都来。”
众人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抹布和纸箱,一窝蜂围上来。
林栋闭了闭眼,攥紧拳头,想杀他的心都有了。
祁深侧身给抢酒的人让出位置,就那么理直气壮,不紧不慢地往二楼走。
“投资人”可不能得罪,林栋看了眼他背影,深呼吸,回过头咬牙切齿地给服务员丢下一句。
“沏一壶大吉岭上来。”
二楼是tale的私人会客厅,此刻除了偶尔进出的两个清洁人员,并无外人。
林栋推开门,就见祁深翘腿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大衣扔在旁边,他身上是件咖色高领毛衣。窗外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他整个人被笼在某种阴沉的安静里。
这精致的皮囊,这松弛慵懒的做派,乍一看,还以为是谁家的模特。
其实祁深大学时,的确被拉去当过模特,单纯只是被朋友忽悠着去帮了个忙,却被经纪人看上。
那人为了签他,在学校各种围堵,从此他再没干过这种给自己惹麻烦的事。
此刻他腿上搁着一台笔电,屏幕上是东森集团的股价走势图。那条线一路向下,连跌数个交易日了。
“东森都跌好一阵了,你买那玩意儿做什么?”
林栋反手关上门,把茶托放在桌上,给祁深倒了一杯。
这是他常喝的大吉岭,夏摘的,茶汤是澄澈的琥珀色,透着股清雅的麝香葡萄香,还混合着一丝山间晨雾的凉意。
祁深头也没抬,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着,“还记得我们在美国的那几年吗?”
氤氲热气中,林栋斟茶的动作顿了一顿。
“怎么会不记得。”
不仅记得,还心有余悸。
他是大学过去的,那会儿刚脱离父母的掌控,一头扎进无人管控的自由国度,他像匹脱缰的野马,差点把自己玩废。
最荒唐的时候,一个月没去上课,昼伏夜出,跟一帮目无法度的人混在一起,无乐不作,什么都敢试,差点就沾了某样不该碰的东西。
幸好祁深拽住了他。
祁深跟他在同一个圈子里,但这人清醒,做事有度,玩归玩,却始终知道边界在哪。
改邪归正后,他开始跟着祁深赚钱,硕士时又合伙开了公司,那几年也玩得很大。
每当赌赢,便有人用玩笑的口吻提醒他们:华尔街是吃人的地方,千万小心,别为了赚钱,最后尸骨无存。
他从不把这句话放心上,因为祁深实在太厉害,几乎算无遗策,从不失手。
直到有一天,他刚谈完项目,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欣赏着曼哈顿的暮色,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从窗外坠落。
那人他认识,是跟他交情很好的师兄,两人头一晚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师兄谈笑风生,风度翩翩,对未来笃定而自信。
隔日,却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华尔街吃人”这句话的含义。
没多久,他便离开了华尔街,后来祁深也因故回了国。
如今想来,那些时光依然沉如巨石,重重压在他胸口。
不知道祁深为何会突然提起那段狂傲的岁月,林栋收回神思,默不作声喝了口茶,余光瞥见祁深将电脑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刚刚还下行的走势图,在收盘的最后一刻,突然被直线拉起,封死在涨停板上。
林栋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今天才入的?”
祁深指腹托着骨瓷杯,缓慢地喝了一口,算是默认。
林栋追问:“万一跌破年线继续跌呢?”
祁深淡淡抬眼:“估值已经跌到历史低位,下跌空间有限,这点容错还是可控的。”
“少来。”林栋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你什么时候只看这些浅层指标?”
祁深没接话,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两下,屏幕上跳出一则大宗交易记录。
“有人要进去动董事会,有人要守住。”祁深端起杯子,“股价跌不下去。”
林栋皱眉,“所以你是在赌?”
“不是赌。”祁深把电脑合上,“只是算清概率,然后等市场给答案。”
林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啧”一声,靠回椅背。这家伙,胆子还是跟当年一样大。
祁深知道他在想什么,反唇相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胆小。”
林栋知道,祁深是在借机嘲讽他,嘲他如今畏首畏尾,毫无心气地躲在这个闲散之地,过着养老般的生活。
他也不跟祁深犟,叹口气道:“是,我现在就是这么胆小,只想闲云野鹤,一点风浪都不想沾。”
祁深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副无可救药的表情,将电脑收回。
“你呢?不累吗?”林栋转移话题,“来这里度假,还惦记着赚钱。”
“玩玩而已。”祁深拎起桌上的茶壶,轻描淡写。
听到“玩”这个字眼,林栋忽然想起什么,两眼放光:“所以你昨晚突然离开,到底去哪儿玩了?”
祁深没有回答,放下茶杯起身,拎起一旁的大衣道:“走了。”
又这副说走就走的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