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宝钊站在原地,瞧着那道素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口,再也看不见了,他才低下头,收回了自己的时间,回味般抬手,摸了摸鼻子。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里还攥着方才捡起的那朵小白花,花瓣的汁液留下一道极淡的青色痕迹,像一小片浅浅的云影,缓缓落在了他的心头。
兰宝钊想起李思真鬓边别着这朵白花的模样,胸腔又咚咚作起响来,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清澈的池中,泛起真正涟漪,他忍不住按了按胸口,只觉嗓子里有一阵痒,他轻咳几声,才勉强压下。
心绪平复些许之后,兰宝钊用力攥紧了掌心,又往李思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再也看不见李思真了,才想起自己的玉佩和钱袋还在当铺里,又赶紧推门,走了进去。
当铺的门半掩着,不用怎么费力就被推开,刚才那个对人爱答不理的朝奉此刻正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慢悠悠地拨弄着一把老旧的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兰宝钊去而复返,朝奉也只是抬起眼皮,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懒洋洋地继续拨他的算盘。
兰宝钊走到柜台前,踮起脚,扒着台面,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掌柜的,方才那个人……他来当什么?”
朝奉垂着眼皮,从他的角度,少年垂着眼尾,双眸干净圆润,眼神里带着祈求,他好像看见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狗耷拉着爪子、摇着尾巴和他说话。
朝奉手上拨算盘的动作一顿,随即慢吞吞地答道:“他不是来当东西.......”
他瞧了兰宝钊一眼,“他是来赎东西的。”
“哦。”兰宝钊求知欲很旺盛,眼巴巴地瞧着他,又问:“赎什么?”
朝奉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平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
“一支牡丹缠枝金簪子,他说是他母亲在他及笄礼那天留给他的,对他而言很重要,他想赎回,但是钱不够。”
兰宝钊闻言,想起李思真方才红着眼眶从当铺里走出去的模样,脸上泪痕未干,脸颊和嘴唇一片苍白,看起来是真的很难过。
兰宝钊沉默几秒,随即又问:
“那簪子,”兰宝钊喉咙有些发紧,
“要多少钱才能赎?”
朝奉手里的算盘停了。
他盯着兰宝钊看了一会儿,然后径直放下算盘,从柜底又抽出那本泛黄的账册,翻了几页,指尖在一行字上点了点:
“原本当了八十两,加上利钱,连本带利算下来......要一百两整。”
“一百两?!”
兰宝钊骤然眼皮跳了一下。
他本想替李思真赎回那根金簪,他此刻手头也确实有那一百两银子,但是他哥哥交给他,拿来赎回传家玉佩的——
玉佩是兰家的传家之物,若赎不回来,他要怎么跟父亲和兄长交代?
可是......
李思真方才与他擦肩而过时默默垂泪的样子,又在兰宝钊的眼前浮现,那双眼尾泛红、交错着泪痕的脸庞,还有那颗在白净额心上红得耀眼的朱砂痣,以及李思真攥着自己袖口时指节泛白、微微发颤的手。
李思真刚才.......救了他一命。
如果不是李思真伸出手拉了他一把,他兰宝钊早就被马车创飞了。
思及此,兰宝钊咬了咬牙,仰起头,摸了摸柜台上的那包沉甸甸的钱袋。
隔着布料,银锭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
兰宝钊反复摩挲着那钱袋,他还在犹豫。
而朝奉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
过了很久,久到当铺门□□入的光线都偏了一个角度,兰宝钊才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有块石头堵在喉咙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恶狠狠的、豁出去的意味:
“那簪子……我替他赎。”
言罢,他直接将钱袋往朝奉面前一推,钱袋打开,里面的银子倒下来,在桌上滚了几下,发出轻响后停下,最后堆成白花花的小山。
朝奉看了看那钱袋,又看了看兰宝钊,上下打量了兰宝钊好几眼,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似的,好半晌,才说了一句:
“兰三公子,你可想好了。”
他强调:“你手上只有一百两银子,赎了这李家的金簪,你的兰家的传家玉佩就拿不回去了。”
“我下次有钱了再来赎。”兰宝钊垂下头,不知道想到什么,复又仰起头,视线落在朝奉的脸上,又马上移开:
“我心里有数。”
他似乎也是有点心虚,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朝奉的眼睛,摆明了就是心里有数、但却没底的模样。
朝奉坐在椅子上,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感慨,兰宝钊以为他是在嘲笑他,但细看去,朝奉的眼睛里却没有鄙夷、不屑、讥讽和挖苦的情绪,反而有些........怀念。
“你们这些少年人.......”
他轻飘飘地吐出这一句话后,就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伸手,将银钱收走,转身进了库房。
不多时,朝奉捧着一个细长的木匣子出来。匣子是紫檀木的,边角磨得有些发亮,想来有些年头了。
他打开匣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牡丹缠枝簪子。
簪子通身用赤金錾刻缠枝牡丹,花瓣鎏光溢彩,蕊心嵌红宝如凝露,在日光下华光流转,折出耀眼的宝石光。
兰宝钊看了一眼,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李思真簪着这簪子的模样。
他想象着那支簪子插在李思真乌黑的发间,璀璨的金映着他白皙的脖颈,鬓边一朵玉兰微微颤动,衬得那颗眉心红痣愈发鲜艳——光是这么一想,兰宝钊的耳根就又烫了起来。
他小心地接过簪子,揣进怀里,朝朝奉道了谢,转身出了当铺。
回到兰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兰宝钊刚跨进大门,便看见兰元钦正站在前院的廊下,负手而立,一双锋锐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投过来。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缩头缩脑的小厮,正是白天在赌坊附近探头探脑的那个。
兰宝钊看着自家二哥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咯噔”一声,脚步瞬间顿住了。
他转身想跑,但又知道,跑了这个动作,更显心虚,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在心里绞尽脑汁地想着解释的话术:
“.......二哥。”
“三弟,”兰元钦开口,声音不冷不热,神情似笑非笑:“玉佩可赎回来了?”
“呃.......”
兰宝钊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里面的金簪硌着他的胸口,让他心跳加速。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对上兰元钦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的舌头就像打了结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
“......还、还没。”
“.......还没?”
兰元钦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站在廊下,锐利的丹凤眼眯起,神情扫过站在院子里战战兢兢的兰宝钊,只一眼,就令兰宝钊感觉一股无端的寒意从脚底漫上来,然后直冲头顶,牙关都忍不住打颤。
他二哥不笑的样子好生吓人........
像男鬼........
他正这么胆战心惊地想着,下一秒,兰元钦忽然动了。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兰宝钊的心尖上,最终,他在脸颊涨红的兰宝钊面前站定。
“伸手。”兰元钦命令。
兰宝钊犹豫了一下,乖乖地伸出双臂,摆出了举手投降的动作。
兰元钦眯了眯眼睛,手掌从兰宝钊的肩头一路按到腰间,动作利落而仔细,像在查一件赃物。当他的掌心按到兰宝钊胸口那个硬梆梆的金簪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往下探——
兰宝钊怀里空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已经不在了。
“........”
兰元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银子呢?”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睨着兰宝钊,目光沉沉,透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兰宝钊低着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已经咬出了齿痕——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自己拿一百两银子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赎了簪子吧?
这话说出来,不仅解释不清楚,反而更像是胡编乱造。
而且,他前脚才答应哥哥,一定会把玉佩赎回来,后脚就毁了诺,怎么想都很没有道理。
兰元钦见他咬着唇不说话,又想到方才小厮来报,说兰宝钊白日里在赌坊门口跟人勾肩搭背,最后进了赌坊。
刚才的猜想被证实,最后一丝微弱的信任和期待也如风中的烛火一般,被彻底吹熄,兰元钦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如同寒冰,看着兰宝钊,一字一句开了口:
“你……又去赌了?”
兰元钦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怒不可遏地抬高声调,如同惊雷一般,在兰宝钊的耳边炸响:
“兰宝钊!”
兰宝钊被连名带姓的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急急道:“没有!我没有赌!那银子是——”
“是做什么了?”兰元钦强压着怒气,看着他,“你说。”
兰宝钊张了张嘴,那句“替人赎了簪子”在舌尖滚了几滚,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替一个陌生的少年赎簪子,总不能说是因为那少年哭起来很让人心疼吧。
而且,如果把真相说出来,按照二哥的暴脾气,兰元钦一怒之下拉着他去当铺,把金簪还回去,把玉佩换出来怎么办?
正在兰宝钊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时候,他的沉默落在兰元钦眼里,便成了一种默认。
兰元钦心中的失望漫了上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心中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塌陷下去。
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对兰宝钊的信任,就这样在兰宝钊的沉默里,被全然摧毁。
兰元钦失望之余,只有灰心,他负手,仰头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余温也散了。
他转过身,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来人,请家法。”
仆役走过来,犹豫问:“二公子,就在这院子里?”
“对。”兰元钦发了狠,抬高声音命令:
“就在这院子里,打到他认错,打到他再也不去赌坊挥霍为止!”
兰宝钊的脸色霎时白了,血色尽退,着急忙慌地喊:
“二哥——”
可兰元钦没有回头。
他负手背对着他,冰冷锋利的瞳仁里,倒映出两个仆役抬了一条长凳的模样。
仆役将长凳放在院子中央,又有人捧着一块两指厚的木板走过来,躬身站在一旁。
兰宝钊腿都软了,扭头就想逃,却被仆役按住,强行拖到了木凳上。
兰元钦不理会兰宝钊的哀嚎和求饶,走过去,拿起那块木板,试了试分量,声音不咸不淡的:
“按照家法,擅自外出赌博者,杖十下。”
他将木板丢给仆役,抬起双眸,隽秀的神情里像是结着寒冰,吩咐:“一下都不能少。”
兰宝钊被按在长凳上,仰起头,看着兰元钦没什么情绪的侧脸,动弹不得,心里又慌又委屈。
他想喊冤,可他又确实拿了那一百两银子去做了别的事,没有赎回玉佩。
不管那银子花在哪里,总归是没有办成大哥二哥交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