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宝钊揣着那一百两银子走出兰府大门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照得青石板路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银子,刺的人眼睛疼。
日头炙烤着大地,空气也因为高温而扭曲晃动,兰宝钊走在阴凉的店铺底下,一边走,一边不放心似的,反复将手指探进衣领,摸了摸怀里那包沉甸甸的钱袋。
隔着布料,兰宝扎能感觉到银锭边缘硌手的棱角,想到兰元琅将钱袋交给他时,脸上挂着的温柔的笑,以及眼神里隐隐透露出的鼓励、郑重和信任,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咬了咬下唇,坚定地想,他这一次,绝对不能让哥哥们失望。
哪怕此刻有抢劫犯冲过来,将他怀里的钱袋抢走,他就算拼尽全力,也一定要把钱袋护住,不让人有拿走他的机会。
思及此,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兰府的门楣,匾额上“兰府”两个大字在日光下泛着金漆的光泽。
他既然来到了这里,取代原主,成为了这里的“兰宝钊”,他行事作风就要对得起兰家人,不能辱没了兰家的门楣,更不能仗着兰家三公子的身份,肆意妄为,平白连累兄长和父亲。
想到这里,兰宝钊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永昌当铺的方向走去。
他其实不太认识路,但原主脑子里残存的记忆碎片像被水泡过的旧纸,他慢慢回想着,勉强能捋出清晰的思绪,在脑海里拼出几条街巷的轮廓。
他沿着长街一路往东,经过卖糖葫芦的小贩,经过支着布棚的茶摊,经过一株歪脖子老槐树,槐花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一路上或走或看,对古代世界的真实生活新奇不已,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身后一直有一个人在偷偷摸摸地跟踪他。
兰宝钊走了约莫一刻钟,街角那家原主常去的赌坊幡子便远远映入了眼帘。
那幡子旧得发黄,上头用朱砂写着“鸿运赌坊”四个大字,墨迹都有些晕开了,远远望去像一团洇开的血。
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模样恍惚着看去有些熟悉,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正嬉皮笑脸地揽客。
兰宝钊见状,脚步顿了一瞬,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钱袋。
他本想绕路而行,但前往当铺的路唯有这一条。
日头高照,晒的兰宝钊头脑发晕,胃里翻滚着想吐,意识也有些不清醒。
但此时,原主的记忆却在这时候格外清晰——那些推牌九时指尖发颤的快感,骰盅揭开时心脏狂跳的声响,输光最后一文钱时那种空白又麻木的绝望,还有赌坊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混着汗味和劣质酒气的浊臭。
兰宝钊扶着墙,胃里一阵翻涌,好不容易缓过来,抬起头,加快脚步,低着头,想快些走过。
偏在这时,赌坊门口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眼尖,一眼就认出了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位可是这里的常客,赌坊的摇钱树,兰府的三公子兰宝钊。
虽然最近几天没见了,但那身玄色衣裳、那张过分清俊漂亮的少年脸,实在太好认了。
“哎哟!兰三公子!”
那汉子笑的见牙不见眼,满脸横肉挤成一团,三步并作两步窜过来,胸肌因为跑步的动作一颤一颤的,看的兰宝钊心里只犯怵,幻视自己看过电影里面的路人反派。
他本想躲,但太阳晒得他头晕,刚转身,那汉子蒲扇般的大手就伸过来,一把攥住兰宝钊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不容兰宝钊反抗:
“好些日子没见您来了!快进来坐坐!今儿新到了一批骰子,上好的犀牛角磨的,您不来试试手气?”
兰宝钊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怀里的钱袋随着动作“哐当”一声闷响。
汉子的眼睛立刻亮了,那响声他太熟悉了——银锭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少说也有百八十两。
谁不知道这兰三公子虽然混账,但父亲是一品侯爷,手握兵权;长兄是当今正三品的中书令,掌军国之政令,佐天子执政;二哥是正四品金吾卫中郎将,身居世家子弟晋升要职,前途无量,而兰宝钊作为家里的幺子,哪怕是没有任何政治上的才能和建树,依旧挡不住家人对他的偏宠和疼爱,即便不学无束,手头却依旧拿着流水一般花不完的钱。
大家都知道,兰三公子虽然是最没出息的那一个,三岁开蒙,靠着父辈的官爵和功勋,获得“恩荫资格”,十四岁就入国子监读书,呆了三年,年年岁试都不及格,今年的岁试要是再不过,他就会被勒令退学,不能再继续在国子监读书了,自然,也会彻底失去省试中举乃至殿试的机会。
但除了父亲和两个哥哥,旁人哪有真心对兰宝钊好的,从来不对说逆耳的忠言,而是把他捧得高高的,让兰宝钊心下飘飘然,彻底迷失本心,一心扑在吃喝玩乐上面,将父辈和兄长攒下的家底败光:
“兰三公子这是发了财啊!”汉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一个劲儿地殷勤招呼他:
“来来来,里边请!今儿给您留了好位子,靠窗,敞亮!”
兰宝钊忍着想吐的欲望,被大汉半拖半拽地往门口带,一股污浊的热浪裹着汗臭味、酒气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要干呕。
他拼命往后挣,胳膊被那汉子攥得生疼,脚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两道印子。
“我不去!我不赌了!”
眼见着被拖进赌坊,怀中的一百两银子要不保,兰宝钊有点急了,抬高声调,连带着声音都劈了,像是一只炸毛的猫,使劲儿挥舞着手臂,尝试挣脱出来:
“我今天有事,改天!改天再来!”
“改什么天啊!”汉子哪舍得到手的银子飞了,他揽的客越多,赌坊主人给他的月银就越多,因此依旧拽着兰宝钊不撒手,“择日不如撞日!您这一身喜气,不来两把多可惜!”
兰宝钊心里又急又恼,可那汉子力气实在太大了,他一个十几岁少年的身板哪里挣得过。
眼看就要被拖到赌桌边坐下,兰宝钊忽然福至心灵,猛地一弯腰,朝那汉子的手背狠狠咬了下去。
“啊——!”
汉子吃痛,猛地撒开手。
兰宝钊趁这空档往后一窜,连着退了好几步,背脊撞在墙上,震得胸腔一闷。
他大口喘着气,袖口蹭了蹭嘴角的血,看着那汉子捂着手背龇牙咧嘴的样子,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刚才咬的这一下可没有任何收力,尖锐的虎牙扎进大汉的皮肉里,大汉的手臂很快就冒出两个圆圆的小血点。
大汉暗骂一声,抬起头来,脚步重重踏在青石砖面上,震出一阵灰尘:
“你——”
“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兰宝钊虽然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但也知道,他好歹也是兰府的三公子,不是谁都能强迫威胁的,瞪着他,声音还有些抖,但腰板挺得笔直,
“再拉拉扯扯的,小心我让我二哥来收拾你!封了你这赌坊!”
兰宝钊搬出自家二哥,那汉子一愣,想到兰元钦那张锋锐冷峻的脸,果然心中生怯,面对兰宝钊,没有了方才轻浮殷勤的模样,而是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皱眉道:
“三公子说笑了,您哪天不是自己走进来的?今儿怎么还扭捏上了?”
“呸!谁跟你说自己走上来的,明明是你强拉我走进来的。”
兰宝钊喷了大汉一脸口水,在大汉抬手擦的功夫,他不欲再与他纠缠,转身就跑出赌坊。
他跑得急,怀里的钱袋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拍在胸口,像一记记催促的鼓点。
他拐进一条窄巷,又穿过一片晾着各色衣裳的院子,确认身后没人跟来,才扶着墙弯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像是抚摸宝贝般,再一次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银钱。
“好险,好险。”
好险钱没有被拿走,不然就坏事了。
等呼吸平复了,兰宝钊才直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朝巷子外头走去。
街角拐弯处,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缩在卖馒头的蒸笼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他刚才远远就看见兰宝钊进了赌坊,想到自家二公子的吩咐,小厮咽了口唾沫,没等到兰宝钊从赌坊走出来,就拔腿就往兰府的方向跑了回去,准备去向自己的二公子复命。
兰宝钊对此一无所知。
他又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终于在一棵老榆树底下看见了“永昌当铺”的招牌。
那招牌是黑漆底子,金字已经剥落了大半,看着有些年头了。
门口的台阶被踩得油亮,两扇旧木门半掩着,里头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神情阴冷的朝奉。
兰宝钊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那是方才在巷子里蹭到的——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当铺里头弥漫着一股陈年旧物的气息,灰尘、樟脑、老木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柜台很高,他得踮起脚才能够到台面。
“掌柜的,”兰宝钊从怀里掏出钱袋,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我来赎一块玉佩,上个月当的,我们家传的。”
柜台后面的朝奉不是很热情,慢吞吞地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银子,慢悠悠地问:“什么玉佩?什么名目?”
“兰家的传家玉佩,”兰宝钊回忆着原主脑子里那些碎片记忆,”上头雕的是一枝玉兰,背面有个兰字,当的时候当了……八十两?”
他有些不确定地挠了挠额角:“掌柜的您翻翻账,应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