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1 / 2)

掌上娇 白毛浮绿 3074 字 12小时前

窗外的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落在他青绿色的袍角上。

暗室里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耐心教她:“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身上就套着枷锁。”

“门第、身份、家族、礼教,种种。你该走哪条路,怎么去过完这一生,甚至与谁过完这一生,都不是你自己能够决定的。”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有八.九,情非得已,被逼无奈,身不由己。”

“大多数人在这些面前,都会选择妥协,而他们两个人宁愿自断双臂,也要斩断枷锁,他们都选了心中真正想走的那条路,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是死亡。”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生前不能相守,死后却能同穴,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桩良缘不是吗,蔻蔻。”

鄢雨舟怔忪。

心底因为这句话,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正要再追问,忽听他道:“时间到了,奖励结束。”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滴漏。

正好两个时辰。

他向来说一不二,鄢雨舟只好将满腹的话压回心底,问:“……先生,今日也要学琴么?”

“不学了。”

男人道:“你刚才的琴音,比前两日差矣,毫无感情,这样下去,得不到东宫的青眼。”

鄢雨舟的脸一下子红了,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今日……”

“今日,教你真正的男欢女爱。”他说。

鄢雨舟差点忘了。

明月楼是京城最大的妓馆。

艳红帷幔、金漆雕栏,烛火摇曳间,人影幢幢,到处都是脂粉的香气。

鄢雨舟甚至在来往的宾客中,看到几个脸熟的,其中一个是父亲的同僚,平日里在府中相见时,他总是一副庄严肃穆,不苟言笑的模样,让人心生敬佩。

可此刻,他怀里搂着一个歌伎,花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喝得醉醺醺的打着酒嗝,丑态毕露。

鄢雨舟有些反胃。

明月楼说是妓馆,其实更像是一面铜镜,照出了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望。

而那铜镜里照出来的人影,大都是扭曲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

鄢雨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他的大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儿包进了掌心里。

他的掌心还是那样宽厚有力,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嘈杂的、靡艳的、令人生怖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他们戴着面具,一狐一兔,穿行在来往的人群间,引得人频频注目。

“先生不是要教我男欢女爱吗?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鄢雨舟道。

男人朝墙角那架白屏风点了点下巴,鄢雨舟依言走过去,站在屏风里面,可以将整座明月楼一览无余。

檀香味从身后笼罩下来,热气密密实实裹挟,像是他在身后拥抱她。

“看见了什么?”他道。

鄢雨舟压抑出心头的异样,如实回:“男人和女人。”

“那边呢。”他道。

“还是男人和女人。”她答。

“这就是男欢女爱。”他说。

一声调笑,鄢雨舟忍不住侧目,看到一个衣冠整齐的男子吟诵了几句诗,便对着旁边一个眉开眼笑的女子又抱又亲。

鄢雨舟看的作呕。

在她心里,男欢女爱应当是如画册里描绘的那样,两颗心的相互吸引。

是细水长流的相知相守,也是生死相许的承诺与奔赴。

情爱,该是这世间最美好、最纯粹的东西。

可眼前这一对男女,从他们的对话里,鄢雨舟得知,男子是招妓的,女子则是明月楼里的姑娘。

他们今日甚至是第一次见面,就做出这等事,她别过脸去,嘴唇发白“这不是爱。”

身后人一声轻嗤:“怎么不是?”

她咬着唇,固执道:“画册子上不是这样的,要两个人相知相爱,互通心意,然后才能……才能……”

“才能什么?”

鄢雨舟脸颊烧红:“才能像他们那样……”

“傻蔻蔻。”男人啧了一声。

“这世上的情爱分很多种,话本子里的风花雪月,只是把它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你看,可那并不是全部。”

手按着她的肩头,指尖轻轻往下,拂过背部,将一缕青丝缠绕在指尖。

他耐心教她:“这就是另一面。欲望,占有,本能。一个男人爱你,就会想要你,这才是男欢女爱全部的样子,记住了吗?”

鄢雨舟浑身僵硬,忍不住反驳:“这只是欲望而已……”

男人打断她:“情与欲,本就是密不可分的东西。由情生欲,由欲生情,没有先来后到,高低贵贱。”

又轻笑:“你怎么知道那京城贵女和锦衣卫指挥使,私下没有做过这种事?”

他却轻描淡写的几句,却她心中那幅美好的画卷,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实。

“不……不是这样的……”

鄢雨舟哽咽,难以接受。

男人望着她那双写满震愕与抗拒的眼睛,淡声:“蔻蔻,不要把情爱这种东西看得太美好。”

“世间万物,有阴便有阳,有晴便有雨,一叶障目,只会遮蔽你的眼睛,会让你的判断有所偏颇。”

“我不明白……”鄢雨舟道,她觉得脑子乱得像团浆糊,这是她从来都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计较她的打断,只道:“就像你的皮囊,你的身份,你的家族,你的姓氏,这些都是你生来便带着的东西。”

“有些人会因为你的姓氏而爱你,也有些人会因为你的皮囊而爱你,那么,爱你的身体,还是爱你的姓氏,都是爱你这个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回神,看着那张银狐面具,咬唇,执拗道:“那就不能有一个人,只爱我本身吗?”

男人沉默了片刻,反问:“你剥得开你的姓氏吗?你剥得开你的家族吗?”

“蔻蔻,这就是我所说的枷锁。”

“那也不能等同!爱与欲,就是不能等同!”

她忽然喊出来,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在她心中,情爱是含蓄的、美好的、合乎礼教的。

可是他却告诉她,它也是肮脏的、滚烫的,一个生活在温室里的千金小姐,无意中窥得了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一面,于是她委屈且不甘。

鄢雨舟眼眶泛红,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里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去哪?”

他扣住她的手腕。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闷:“我累了,我要回去了。”

她转身,欲往外走。

“教学还没结束。”他道,“站住。”

鄢雨舟忍不住顶回去:“你只是我的琴师,我不需要你教我什么男欢女爱。”

她抬起手,胡乱地擦了一下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是那句:“我要回去了。”

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