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媞听到龙鳌的声音,却并未回头,而是细细看着面前桌上摆满的“佳肴”。
半晌,她忽然笑了。
抬眸望向已走至面前坐在她对面的龙鳌,面上绽开了一道灿烂的笑容:“龙少主,你还真是,费心了。”
涂山媞最后三个字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地从她口中吐出。
龙鳌见状,有些阴鸷的面上也露出了一个颇为快意的笑容:“那是自然,我既说了要宴请仙子,自然当尽心竭力才好让仙子满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夹起了一块肉,放入涂山媞面前的玉碗之中,热情道:“仙子,别光顾着说话了,快,尝尝这个。”
“这可是我特意从我们万兽山带来的特产!”
涂山媞望着面前碗中面目难辨的“特产”,轻声道:“这是……月光雀。”
月光雀,是涂山最常见,也最为低阶的一类小妖。
她们体型仅仅比普通的灵雀稍大,翼展不过一掌长度。平日里以月华精气为食,故而只在夜间最为活跃。
这等小雀因妖力低微,平常修士很难察觉,故而她们不仅仅在涂山内活动,而是时常在修真界,将自己伪装成普通的灵雀,隐藏在山间树林中。
是最为没有攻击性的一类妖。
这样的种族,被面前的人族做成了一道菜,放进了她面前的碗中。
“哎呀!”龙鳌听到涂山媞口中所说,满脸铺满了夸张无比的惊讶之色:“仙子好眼力!”
“这正是我万兽山的特色,名曰月光烬雪,其原料所用,便是仙子口中的月光雀了!”
龙鳌双手合十,面露陶醉之色,口中话语不休:“仙子别瞧着它好似平平无奇,做法却很是繁杂。需先将这月光雀身上的毛一根、一根地拔光,而后立即放入滚烫的沸水。”
“如此,”龙鳌一边说着,一边目光死死盯住涂山媞,嘴角缓缓咧开一条弧度:“肉质方能紧致嫩滑。”
涂山媞单手托腮,姿态闲适,听到龙鳌这番话,面上却无一丝波动,仿佛对他的话全然无动于衷。
龙鳌见状,又从另一个盘中夹起一道,:“仙子若是不喜欢吃雀肉,那便试试这道。”
“这道可是我万兽山最为受欢迎的灵肴之一了。”
龙鳌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涂山媞,似要从中看出她面上的每一丝变化:“云仙子,你可知道这个是用什么做的?”
涂山媞姿态依旧,听闻龙鳌的话,却并未再回答,而是轻轻抬眸,看向龙鳌。
龙鳌本欲继续慷慨激昂,冷不防撞进那双极为漂亮的狐狸眼里,竟一时愣了愣神。
而面前的涂山媞终于轻轻张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喃喃自语:“龙少主,你似乎……很喜欢吃肉啊?”
龙鳌闻言,面上夸张的表情缓缓收敛,露出了一个堪称文雅的微笑:“云仙子,此言差矣。”
“我不是喜欢吃肉。”他微微前倾,一字一顿道,
“我是只喜、欢、吃、妖、肉。”
龙鳌舔了舔嘴唇,笑容逐渐阴鸷:“怎么,云仙子吃不惯?”
“这倒是奇了,我平生只听闻我们人族此等高等种族不会互相残杀,残食同类的血肉。”
“难不成——”
龙鳌似是好奇道:“云仙子,你们畜生,竟也不会吞食同类的血和肉么?”
涂山媞听闻龙鳌说出此话,面上却不显半分惊讶。她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竟摆出了一副更为闲适的姿态:
“怎么,不装了?”
涂山媞这幅模样倒是让龙鳌微微一怔,随即面上便铺开毫不掩饰的张狂:“怎么?你早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龙鳌摸了摸肩膀上的龙鹰,双臂张开,按在案几之上,尽显唯我独尊的张狂之态:“我原还担心你临阵退缩,做个缩头乌龟,躲在归一山中不敢出来。”
“不曾想,你竟明知我已识破你的身份,还敢来此赴宴,倒是有几分胆色!”
话音刚落,龙鳌面上杀意已然随之迸现!
“你既然踏进此地,便应当很清楚,我不会让你——”
龙鳌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番涂山媞,缓缓道:“披着这身人皮,走出这里。”
“哦?”涂山媞闻言歪了歪头,:“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
龙鳌望着面前这个自进屋起,面上都没有露出过太多神情的妖,心下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万兽山虽明面上御兽而战,但那其实都只是寻常山民弟子的路数。
他自幼便被父亲传授如何辨别妖与灵兽之法,更是习得如何驯化妖为自己所用的秘术。
他的大将军,便是他成年时,父亲送给自己的礼物,他喜欢极了。
他自认见过无数妖族,即便是最善于伪装的影妖,也能在他的手下显露原形。
可面前这个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此赴宴的妖女……他竟完全看不透。
他看不透她到底是只什么妖。
龙鳌的目光微微一偏,落在了窗棂下那个自涂山媞踏进后便始终燃着的香炉。
涂山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忽地笑了,挑眉道:“你就打算靠着这束“缚龙髓”来对付我?”
龙鳌猛地转回视线,望向涂山媞的眼神中还有些未来得及隐去的惊讶。
“缚龙髓”是一种专门克制妖族的香。妖族吸入后,如山岳压顶,若吸入时辰过久,周身妖力也会逐渐凝滞封锁。
“很惊讶?”
涂山媞终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抬眸望了望头顶,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结界布得倒是不错,省的我再费功夫了。”
“龙鳌,”涂山媞活动了一下脖颈,语气轻描淡写:“你爹派你出来之前,没嘱咐过你,遇事不可冲动鲁莽,太过自以为是么?”
“呵。”
龙鳌闻言却低笑一声,抬手缓缓遮住了自己的脸,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渐次放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俯后仰,几乎喘不过气。
“云媞!”
龙鳌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放下手,面庞染上癫狂的厉色,恶狠狠道:“自以为是的是你!”
“你以为我将你诱入此地,会没有万全之策吗?!
话音未落,他的右脚狠狠剁向地面!
涂山媞足下霎时迸出刺目血光!
一道道暗褚色符文如活蛇般自她脚下窜起,片刻间交织成了一副狰狞阵图。
与此同时,她的头顶和身侧以极快的速度同时弹出了数根漆黑灵柱,柱身密布的符文仿佛干涸的血迹,在亮起的刹那竟隐隐流动起来。
灵柱嗡鸣着合拢,顷刻间便化作了一座囚笼,牢牢的将涂山媞包围在其中。
笼杆间血色暗光流窜,还未等涂山媞动作,七八条末端生者倒钩的暗沉锁链已破空而来,精准扣死了涂山媞的四肢以及脖颈,而后猛地绷直!
涂山媞却仿佛对扎进肌肤中的倒钩无动于衷,她神色依旧平静,垂眸望着脚下的阵法,面上若有所思,一时未开口。
这锁链,好似在吞噬自己的妖力。脚下的阵法,应是为禁锢,不仅仅禁锢了她的灵力,还有她隐藏在体内的妖力。
这套连环杀招,竟都是专门针对妖族的。
龙鳌站在笼子外,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若狂。
这云媞身上透着一股古怪,他方才还心里有些没底——
不过见她还没来得及反抗便被捕妖笼瞬间制服,龙鳌此刻也终于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盯着低着头半晌不说话的云媞,癫狂的笑意令他面上有些扭曲:“如何?这才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真正的‘盛宴’!”
涂山媞却并未理会龙鳌,目光从脚下阵法挪开,试着动了动被锁链紧紧缠绕住的双臂。
只是稍微动了动,那缠绕在四肢以及脖颈之上的锁链便泛起阵阵暗红色的光芒,霎时猛地收紧!
“你不必再徒劳了。”龙鳌瞧见涂山媞的动作,顿时嗤笑出声:“你脚下的阵法乃至身前牢笼,皆是我特意为你量身而制的。”
“区区一个畜生,竟敢妄图冒充人族,潜入我人族宗门盗学术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起手,隔空对着涂山媞的脖颈虚握,手指逐渐收紧:“意欲何为?!”
涂山媞脖颈处的锁链随着龙鳌的动作缓缓收紧,不多时,涂山媞白皙的脸便涨得通红,呼吸微促。
但她自始至终都未曾张口吐一言,只是冷静地望着面前癫狂的龙鳌。
“求饶啊!”锁链愈发收紧,龙鳌面上阴狠,见涂山媞死到临头竟还面不改色,又想起那日擂台上她张扬夺目的模样,手中力度不由更重:“为何不求饶!”
眼看涂山媞的脸越来越红,龙鳌终于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被猛然松开后涂山媞忍不住猛咳几声,而后,她缓缓抬起了头,面上残红未褪,唇角却微微勾起:
“龙鳌,你并不想杀我,你想做什么?”
被涂山媞点破心思,龙鳌面上却并无丝毫恼怒,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宽大的袖袍,冷笑道:“你说的不错,直接杀你,未免也太便宜你了。”
“我要扒了你的人皮,将你这畜生的真面目昭告天下!”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陡然拔高:“哈哈哈,归一宗那群心盲眼瞎的废物,竟无一人看破你的真身,将一个畜生捧至高台之上,何其可笑!”
“我的品阶可不低,你那日在台下不是也看到我的伴身妖纹了吗?”涂山媞声音忽然放轻,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你难道不想炼化我的血,剥夺我的妖纹,为你所用吗?”
龙鳌听了涂山媞的话,面上却露出一丝莫名,随即嫌恶道:“炼化你的血?畜生的血,我要来有何用!”
“怎么,想骗我近你的身然后趁机偷袭我?”龙鳌略一思索,讥讽道:“果然是畜生心思!真以为我会上你如此拙劣的当!”
涂山媞眼底却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这草包身为万兽山山主之子,竟真不知道万兽山暗地里的勾当?
见他自打擒住自己后,种种疯魔的样子,不似是觊觎自己身上的妖血,反倒像是……纯粹的恨意。
涂山媞面上不动声色,话语中却带的刻意的提醒:“那日在归一宗,我师兄当众所言,莫非龙少主都忘了?”
“万兽山弟子众目睽睽之下动用残忍邪术虐杀妖兽,”涂山媞目光紧紧盯着面前之人,一字一句道:“如今在此处的,只你我二人,少主竟还要否认么?”
龙鳌听闻涂山媞此言,厉声矢口否认道:“满口喷粪!这是你们归一宗,为了掩盖杀害我宗弟子而捏造的!”
他虽嘴上极力否认,但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零碎画面,令他面上神色几度变幻。
涂山媞见他如此,心中便有些失望。
枉她对这草包寄予厚望,原以为能从他嘴里问出些内情,却不想他竟如此没用!
见他这模样,恐怕就算是隐约有所察觉,但却从未深究过其中真相。
谁能料到,四处肆意抓捕妖族虐杀的万兽山,竟能养出这么一个好似一张白纸的废物。
涂山媞见从龙鳌身上已经套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便也不想在此继续浪费时间。
她微微闭上眼,身上的气息在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股精纯泠冽的妖气自她身上轰然荡开,瞬间充斥了整个小阁!
龙鳌的那只龙鹰本在他肩头站立,此时已哆哆嗦嗦地掉落在地,躺在地上便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装死过去。
涂山媞缓缓睁眼,漆黑的瞳孔此刻已完全变成了炽烈金色,眉心那枚狐尾状的金色印记缓缓浮现!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紧紧缠绕在双臂之上的锁链,微微用力——
“啪——!”
“啪、啪、啪!”
方才还坚不可摧,令她动弹不得的几条锁链便瞬间炸开,寸寸断裂!
掌控着锁链的龙鳌被这突然反噬的力量狠狠一震,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
“噗——!”
鲜血自龙鳌口中喷涌而出!
这一切变故都几乎在瞬间发生,他尚未回神,便感觉五脏六腑如翻搅般巨痛起来。
他慌乱间用手扶住身后墙壁,满脸不可置信,喃喃道:“不,不可能,这可是——”
涂山媞慢条斯理地踢开脚边断裂的锁链,向前两步,双手握住笼柱,那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牢笼如泥塑一般,被她向两侧生生“掰”开了一道豁口——
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掰开了龙鳌精心设计的“牢笼”,从容地跨了出去。
“九狱缚妖阵。”涂山媞垂眸瞥了瞥地上的阵法:“难为你费心了。”
“这可是连金丹期的大妖都能囚住的!”龙鳌瞪大了眼睛:“你——”
那日在擂台之上他分明看到云媞只有筑基修为,即便是她做了伪装,也不可能越过金丹之上!
他设想过无数变故,每处细节都做了周全的安排,要的就是万无一失。
他本以为……他本以为!
可为何……为何会如此!
涂山媞望着面前满脸惊疑不定的龙鳌,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妖异的弧度。
“万兽山少主,实在是失礼了。”
“方才与少主相谈甚欢,我竟忘了作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涂山媞那双极为漂亮的狐狸眼中此时金芒流转,平添几分妖冶,声音却一如往日温吞平和:
“我来自涂山,云媞只是我的化名。”
“我名——”
“涂山媞。”
龙鳌瞳孔皱缩,嘴巴微张,整个人如遭雷击,竟一时失语。
……涂山……
……竟是涂山!
相传三百年前因与人族大战伤亡惨重,而圈地为“牢”,隐世不出,几乎要被世人遗忘的涂山妖族。
这些年,不知为何,隐世而居的涂山妖族也陆续出现在了人界,万兽山因此还捕了不少。
不过万兽山所抓捕的涂山妖族,却大都是些小妖,实力倒也不算强,想来是涂山派出来历练的年轻一代。
然而,他虽从未见过,也自然知晓,那涂山深处,有不少真正上古大妖的血脉,个个实力强大无比!
而在这其中,却唯有一族,能以“涂山”为姓氏。
那便是——
涂山王族!
龙鳌死死盯着眼前的金瞳少女,她虽仅仅显露出了一双妖瞳,周身气度却已翻天覆地,沉静而凛冽,仿佛有无形威压漫开。
她竟是涂山王族!!
涂山王族为何会亲自秘密下山,还潜入人族宗门……妖族……究竟意欲何为?!
不行!
这消息须得尽快告知父亲!
电光火石之间,思绪已在脑中转了一圈。
龙鳌不欲与涂山媞再纠缠,二话不说便迅速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卷轴,用力一撕!
然而,他的身影在原地闪了闪,几息过去,却依然站在原地!
“怎么会……”龙鳌望着面前依旧未变的景象,和那个好整以暇望着自己,满脸妖气的少女,面上神情终于变了。
“怎么会跑不掉?”涂山媞把玩着手中的饮魂翎,帮他说完了口中的未尽之语,慢吞吞接着道:
“当然是因为,我还有话要同少主说了。”
少女盯着手中微微颤动,仿佛正迫不及待地等待自己号令的金钉:“你既已知晓我的身份,便应该很清楚——”
“唰——!”
话音刚落,少女随手抛出的饮魂翎破空而至!
一瞬!
那发着金光的饮魂翎便已逼至龙鳌眼前,堪堪悬停在了离他瞳孔不到一寸的距离!
龙鳌的瞳孔因极度的惊惧而骤然收缩,整个人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涂山媞上挑的狐狸眼微微弯起一道漂亮的月牙弧度:“我怎么会让你活着从这里出去呢?”
说话间,直逼瞳孔中心的饮魂翎又往前了一点。
“不!你不能杀我!”龙鳌仓皇后仰,望着那道始终贴近自己眼睛的金芒,情急之下大喊:“那只药灵鼠在我手上!”
话音刚落,便见那枚金钉往后退了一点。
龙鳌心下大喜,紧接着道:“那夜在归一后山之上,与你联络的药灵鼠,它在我手上!”
涂山媞闻言,微微眯了眯眼,手中的动作却是停了下来。
“她在何处?”
龙鳌见到涂山媞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窃喜,当即抬了抬下巴,看着眼前的饮魂翎:“你先将这个,放下再说!”
涂山媞眯了眯眼,顿了片刻,依言将饮魂翎收回了手中。
虽然这龙鳌对万兽山暗处的勾当一概不知,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不过,他身为万兽山少主,想来还是有点用处的。
饮魂翎在同级修为中可以出其不意,一击必杀,是她目前手中能依仗的最大杀器,方才她若真的动了杀念,怎还会等龙鳌同自己讲条件?
况且——
涂山媞望着面前见她撤回了饮魂翎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的龙鳌。
这草包到底是万兽山的少主,出门在外,怎会没有保命法宝?若是方才饮魂翎真的刺下去了,想必也没那么容易一击得手,反而弄巧成拙。
“那药灵鼠现下不在我手上。”龙鳌眼珠转了一圈,斟酌道:“你先放我出去,我把药灵鼠全须全尾地送还于你。”
涂山媞“噗嗤”一声笑了:“龙鳌,你是以为我同你一样没长脑子吗?”
龙鳌听到涂山媞如此直白的贬低,脸色黑一阵青一阵,奈何现在他受制于人,不好轻举妄动,忍了又忍道:
“我没有骗你,那药灵鼠确实不在我身上。它与你同为妖族,想必你能感应到。”
龙鳌边说着,边偷偷瞄了瞄眼前这恶毒妖女,措辞道:“我是万兽山的少主,我若是在归一宗的地界上失踪了,莫说是你,想必整个归一宗都要为此负责的。”
“你此番隐藏身份入我人界,定有你的图谋,若因为我一个,坏了你的计划,导致你身份暴露,想来也不是你愿意看到的。”
龙鳌危难之际,倒是生出了几分急智,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饶是涂山媞也终于正眼看了龙鳌一眼,似笑非笑道:“哦?那你想如何?”
见涂山媞终于有些松动,他面上重新浮现出了一丝从容之色,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愿与仙子签订血契,发誓绝不将仙子的身份暴露出去,且将那只药灵鼠送还。只需仙子放我一条生路。”
血契,是修真界中约束力最强的一种契约。
若签了血契之人违背了契约内容,轻则当场毙命,重则神魂俱灭,永世不得入轮回。
血契一旦签订便无法再解开,除非签订双方有一方身死,才会自动解开。
龙鳌这招,看似只是为了保命,却也聪明。
他说完,便故作镇定地望着涂山媞。方才自己这番话,虽说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但却也不是假话。
区区血契?待他回去,寻个机会将她杀了,契约自然解除。
他见涂山媞未曾马上回答,似在权衡,连忙用余光瞥了眼依旧躺在地上装死大将军,咬了咬后槽牙。
这怂货!枉他平日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它!
如今见了涂山媞竟怕死至此,涂山王族的威压难道真就如此恐怖?
兽袋中的其余几个实力还不如大将军,放出来也是送死。
龙鳌心念转了又转,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胸口——
还好方才没用,这可是父亲特意留给自己,可在危难关头保命的,只能用一次,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捏了捏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联络玉牌,从方才悄悄放出的消息都毫无音讯,好似石沉大海。
不知道春伯到哪了,放出去的讯鹰有没有送到……千算万算,谁能算到自己遇上了一只涂山王族!
涂山王族,连他父亲都未曾见过那涂山司月的真身!
“不急。”涂山媞慢吞吞走回方才的案几边,重新落座。
望着龙鳌不停变换的神色,她好似未察觉,只轻声道:“我还有些疑问,想请龙少主为我解惑。”
“你想问什么?”龙鳌警觉地看着涂山媞,手却不自觉的摸上了胸口的位置。
涂山媞看到他的小动作,嗤笑一声,只道:“龙少主此次来归一宗,是为何事?”
龙鳌眼神飘忽:“我那日不就已说明了,自然是为了秘境中我宗弟子死于——”
他话还没说完,三枚饮魂翎又霎时飞至自己眼前!
两枚正对他的瞳孔,还有一枚,则正对眉心!
“龙少主,”涂山媞面色渐冷,眼底已厚厚凝起冰霜,唇角却勾起了一丝弧度:“我耐心有限,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么?”
“我说还不行吗!”龙鳌见这妖女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大喊道:“父亲让我来探探你的底细,再无其他了!”
果然是为了自己而来的。
秘境之中那王家也是屡屡想抓自己回去,想来也是对她的身份起了疑。
不过,万兽山派出这么个草包来,应是还不确定自己的身份。
“你们与王家,有何往来?”
“王家?”龙鳌面露茫然,不解道:“我家同王家素来关系不好,怎会有什么往来?”
涂山媞听到这个答案倒也不意外,那日在秘境中那万兽山弟子提起王家便神色闪躲,她便已猜到一二了。
“万兽山弟子用邪术一事,你当真不知情?”
涂山媞这句话说完后,那三枚饮魂翎嗡嗡作响,似是龙鳌只要答错半字,便会瞬间贯颅而入!
“我……我不知,”提起此事,龙鳌神色有些阴郁:“父亲从不许我过问族中要务,我每次去偷听也都会被发现。”
废物!
涂山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白费自己这么多功夫,以为抓了条大鱼,结果没想到真的抓了个一问三不知的草包,半点有用的消息没问到,还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龙鳌看着涂山媞越来越冷的脸色,不由得缩起了脖子,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惹到这个凶悍的妖女了。
涂山媞望着面前的废物若有所思,脑中忽地闪过一个身影。
或许,她一开始的方向便错了。
万兽山的山主,怎会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个草包。
真正被派来探查情况的知情者……另有其人。
涂山媞抿了抿唇,也不知舒姨派出去拦截的弟子结果如何。
思及此,她不耐烦再同这草包废话了,若不是他在归一宗大肆宣扬要宴请自己,真死在这的话影响她的后续计划……
涂山媞面色不虞:“你立血誓吧,起誓永远不会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告诉任何人,我便留你一命。”
血誓同血契略有不同,血契约束的契约双方,但血誓,便是只针对起誓之人了。
龙鳌听闻此言,当即反驳道:“那怎么行!我若是立了誓你翻脸不认人——”
“啪——!”
话还没说完,龙鳌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他一时站不稳,狠狠摔到了地上。
随即,一只精致的绣鞋便狠狠碾上了他的侧脸。涂山媞弯腰居高临下的睨着他,面无表情道:“你再多废话一个字,我立刻杀了你。”
“我立!我立还不行吗!”龙鳌被涂山媞踩在地上,欲哭无泪。
出门一趟,所受的屈辱竟比他从小到大加起来都多!
君子复仇,十年不晚!
等他回去,他要这妖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涂山媞冷眼看着他老老实实立下血誓后,终于起身。
顷刻间,周身妖气收敛得滴水不漏,眉心金印隐去,金瞳复归墨色——又变回了那身正气凛然的归一宗弟子模样。
做完这一切后,她毫不留情地抬脚将他踹至门口,手中“破春”抵在了他脖颈之处,在他身后轻声道:
“叫你的人将我族中弟子送到此处来。”
涂山媞说完,缓缓凑近他耳边。龙鳌被涂山媞呼出的气息激起一身寒栗,只听这妖女的声音轻轻钻进耳中:“别耍花招,否则——”
手中的剑往前一寸,轻易地割破了脖颈处的肌肤,瞬间渗出血珠。
说完她便挥了挥手,撤去了上空结界。
“吁——”龙鳌吹了声口哨,不出片刻,庭院之中便涌入十余人,看服饰皆是万兽山的弟子。
为首那个见到龙鳌被涂山媞挟持,便知方才迟迟收不到少主的消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向涂山媞喝道:“堂堂归一宗弟子,行事如此嚣张,光天化日之下挟持我家少主,你归一宗是要同我万兽山为敌吗?”
涂山媞并未理会面前弟子,只轻轻将手中木剑又向前送了一分——
“住口!”龙鳌当即喝到,随即对着那人道:“将那药灵鼠放出来。”
“少主——”
“少废话!没看爷的命还在人家手上吗!”
为首的弟子见那始终抵在自家少主脖颈上的剑,终于回头,对着身后一弟子做了个手势。
那弟子见状,忙解开一个灵兽袋,从袋中滚出了一团小小的身躯。
涂山媞见舒甜杏倒在地上毫无反应,眸中冷光大盛:“你们将她怎么了?”
“她没事!”龙鳌忙道:“只是被迷昏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她弄醒!”
那万兽山弟子闻言,连忙掏出了一只小瓶,凑到舒甜杏鼻下,不多时,她便轻轻动了动。
“甜杏,醒醒。”
涂山媞的声音中夹着一丝威压,地上的小妖一个激灵,猛地睁眼。
她望着周围的形势,瞬间明白自己怕是闯了祸,给少主添麻烦了,也顾不上别的了,忙不迭的一骨碌蹦到少主身后,满脸愧疚道:“姑娘,我——”
“可又受伤?”涂山媞及时打断了她的未尽之言,只问道。
舒甜杏摇了摇头,脑袋旁的两只大耳朵沮丧地垂下:“我没事。”
“还不快将我们少主放了!”
涂山媞望着面前这群万兽山弟子,脸色沉了沉,复又对龙鳌道:“管好你的人,和你的嘴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恍若鬼魅低吟:“若有半句不该传的传出……我便去寻你。”
话音刚落,手起剑落——
“啊——!!!”
龙鳌的惨叫声撕裂庭院的寂静。只见“破春”干净利落地将龙鳌的一直手臂砍了下来!
鲜血喷涌而出,喷溅在了涂山媞月白的制袍以及脸上,月色之下,衬得她眉眼愈发妖异凛冽。
紧接着,涂山媞便抬脚狠狠地将龙鳌踹进了庭院之中,望着那为首的弟子,朗声道:
“带上你们的废物少主,速速滚出归一宗的地界。”
“这一只胳膊,”涂山媞居高临下地望着在地上蜷缩哀嚎的龙鳌,一字一句清晰道:“权当是龙少主今日这场盛宴的回礼。”
“哦对了,回去告诉你们山主。”
涂山媞唇边勾起一道嚣张至极的笑容:“下次再敢来我面前放肆,便不是一只胳膊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便伸出手,将舒甜杏放置自己肩上,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丝毫没有再理会身后手忙脚乱给龙鳌止血的众人。
“少主——”舒甜杏这才弱弱开口,望着自家少主绝美的侧脸,一边陶醉一边自责道:“属下给少主添麻烦了……”
“无事,你没事就好。”涂山媞思索着今夜之事,心中却越来越沉。
今夜这场鸿门宴,表面看似她全身而退,实则暴露了身份,打草惊蛇不说,还没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至于那龙鳌,便是杀了也无用,只会令万兽山有借口来此间扰乱她的计划。
现下,只能盼舒姨那里能将人拦下了。
涂山媞脑中闪过那个始终隐在龙鳌身后,看似毫无特别的平凡老仆——春伯。
她正思索着,巷口转角处,却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甜杏,隐匿!”
万流城的长街依旧喧闹,灯火如昼,却也有些角落沉在光影不及之处。
涂山媞身形轻悄没入檐下暗影,目光落向窄巷口——
一道颀长身影静立月下,而在他面前,正跪着一道模糊的影子。
“少爷,家中有信。”
恰在此时,流云移开,月光如水倾泻,清晰照亮了那人的面容。
涂山媞的瞳孔骤然收紧。
作者有话说:
入v啦!感谢各位宝宝一直以来的支持!(鞠躬)
从今天开始日更!请大家继续关心吧!(≧▽≦)
专栏内预收也请大家多多收藏~
——以下是预收文案——
[矫情作精真·公主病vs真香男妈妈·贞洁烈男]
晏国曾有传闻——帝之第七子,若为男,祸乱江山;若为女,福佑大晏。
永熙七年,皇七女降生,天现祥瑞。
帝大悦,赐号“曜珠”,爱如珍宝。
永熙二十二年春,公主年方十五,及笄待选驸马。
晏帝命画院为京中适龄儿郎绘像,又令翰林院精心编纂成册。
一箱箱画册如流水般送进公主府,却如“石沉大海”。
“外头那些传言,是怎么回事?”天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崔家二郎因伤情闭门不出,探花郎日日徘徊,卢家小儿数次递画……公主,究竟是何心意?”
掌事嬷嬷慌忙跪地,斟酌着字句回禀:
“陛下明鉴……公主年少心性,确爱俊朗儿郎相伴。起初只觉得新鲜有趣,待召来说说话、赏赏花,不过几日……”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公主便说……便说乏味。”
晏帝气得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胡闹!婚姻之事,岂可儿戏!”
——
次年春,镇北将军路朔携孙路星决回京。宫宴上,老将军为其孙请旨继掌北疆。
玄甲少年应声出列,身姿如松,一身塞外风霜裹着凌厉锐气。
抬首间,眉目竟清绝如画,偏这清绝中又带着几分沙场砺出的凛冽锋芒,瞬间便攫住了满殿目光。
然而不等他行礼,一道清甜的嗓音自御座旁响起:
“父皇——”
曜珠公主娉娉而立,发间的东珠步摇随之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恍若星辰坠入了她的青丝间。
公主玉指径直点向大殿中央愣住的少年,随即撒娇似地望向主位的九五至尊。
朱唇轻启,嗓音甜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天真,像是在讨要一只漂亮的獒犬:
“儿臣喜欢他,把他赏给我吧。”
满殿悄然,众人窃语:“这个月的第五个了吧?”
少年猛地跪地,玄铁甲胄碰撞间发出铿锵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缓缓抬头,目光冷冽决绝,眼底好似染着北疆的寒冰:
“臣,宁死——不为驸马。”
众人屏息,全场死寂。
公主托腮轻笑,眸中漫不经心:“好啊,都听星郎的。”
——
开春后,路朔老将军携孙启程回北疆。京都众人翘首观望,却始终不见公主府有何动静。纷纷笑谈路家儿郎终是躲过一“劫”。
而正往北疆方向的队伍后,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列车马。其中那辆华盖珠帘的马车甚是惹眼。
“公主。”路星决策马而来,身上甲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映出少年意气凛然的眉宇。
他勒缰驻马,声音里压着三分无奈:“边疆苦寒,您金尊玉贵,还请回驾吧。”
“星郎可是在担心我?”嗓音甜如浸蜜,带着笑意从轿中传出。
少年耳根通红,掉转马头扬鞭而去,留下一阵慌乱的啼声。
——
后来,帝崩国危,山河飘摇。
新帝怯懦,欲送这昔日的“祥瑞”前去和亲,以换短暂苟安。
旨意抵达北疆那日,公主身披银甲,一骑绯红破尘而出。
她居高临下地睨向跪伏在地的传旨宦官,忽地展颜:
“皇兄既如此热衷和亲之事——”
“不妨将皇位让与小妹,亲自去和亲?”
第58章 五十八 南家少爷
涂山媞同舒甜杏回到舒玲珑的药材铺时, 舒玲珑与云梨皆不在药铺之中,只留下了玄霁在铺中看守。
玄霁早早便在门边徘徊张望多时,一见到涂山媞的月白道袍上溅开的暗红血迹时, 脸上的雀跃顷刻褪尽:“少主!您受伤了!”
涂山媞低头瞥了一眼衣襟上已近干涸的血渍,毫不在意道:“无妨,大部分都不是我的血。”
话音刚落,舒甜杏已“噔噔噔”匆匆跑去里屋, 只丢下一句带着颤音的:“我去给少主拿药!”
涂山媞望着她的背影, 无奈地抿了抿唇, 一个比一个大惊小怪。
她垂眸望着手腕处的伤口, 语气沉了几分:“舒姨和云梨呢?”
“舒大人前两日接到少主密令后,便调遣了族中弟子前去拦截。”
玄霁面色凝重,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嗓音中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大人听闻少主所提及那怪异老仆,有些不放心, 还是亲自去了。”
涂山媞听到舒玲珑亲自去拦截春伯了, 心下稍安。
舒玲珑是影鼠一族出身,侦查与追踪能力极为出色, 这些年在万流城中织起的情报网, 皆出自她以及其名下弟子之手,此次有她亲自出马, 应当稳妥。
但不知为何,涂山媞一想到那个毫不起眼的沉默身影,心下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或许……是自己太过于草木皆兵了。
涂山媞敛起思绪, 复又问道:“云梨呢?”
玄霁挠了挠头,面露难色:“云大人原本同我一起在此接应,但听说族中弟子们大都被派出去拦截讯鹰与那老仆了,她便说要去帮忙……”
涂山媞闻言眼神沉了沉。
今夜她去赴龙鳌的鸿门宴之前, 分明嘱咐过阿梨到药材铺待命,没有接到她的信号前莫要轻举妄动,她是一点也没听进去自己的话。
“罢了,去了便去了吧,莫再管她。”涂山媞轻轻抬手,揉了揉额角,眼底透出几分疲惫,又缓缓开口:“若是舒姨回来了,即刻传讯于我。”
玄霁见涂山媞起身便要离开,急忙道:“少主,今夜时辰已晚,不如便在这休息……”
“不必。”涂山媞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若有新进展随时传讯即可。”
她确实有一事。
出了药材铺,涂山媞并未往归一宗方向而去,而是转身拐入另一条暗巷,朝着万流城的某个光影稀薄的角落而去。
若是此刻舒甜杏在,定能认出——涂山媞所前往的方向,正是方才她们从那万兽山那群人所在的庭院中离开后,回程途中意外窥到那一幕的所在。
待她悄然回到方才那条窄巷口时,月光依旧冷冷洒在青石板上,只是方才那两道身影所在之处,早已空荡无人。
涂山媞唇线抿紧,眸色却越来越沉。
——“少爷,家中有信。”
方才那句低语,此刻犹在耳畔回荡。
——“家主命您务必留意身侧那位涂山来的……族中近日——”
她与舒甜杏隐匿于夜晚的阴影中,只来得及听了一半,便被那位“少爷”警觉地蓦然截断了未尽之语。
那人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视线如刃,直直刺向她们的藏身之处。
今夜云稀月明,清辉如洗。
就在那人侧脸转来的瞬间,涂山媞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月光勾勒出的、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清俊侧脸。
南知阙。
她的好师兄。
见他有所警觉,涂山媞便当即带着舒甜杏抽身迅速离开了。
可那句话,却如同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脑中,扎得她脑中嗡鸣不断,无休无止。
南家。
一个王家不够,如今竟又冒出了个南家。
这南家竟早已知晓自己身份,却始终按兵不动,究竟意欲何为?
是静待时机,还是另有所图?
这一片深潭之中,南知阙……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涂山媞指尖冰凉。
脑中思绪很乱,她想理清,却发现好难。
初遇的那片树林中,那夜在他的房中……他便是如今夜这般。不论她如何隐匿,他总是能在极短的间隙内有所察觉。
涂山一族的隐匿之术传承久远,她还从未遇到如此三番五次被同一个人察觉甚至堪破行迹的情形。
涂山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饮魂翎,忽地想起那夜在南知阙房中无意间瞥到的那本古怪手札,上面分明清清楚楚的勾勒着涂山的徽记。
还有那双狭长的眸中,偶尔闪过的复杂神情。
涂山媞唇角勾起一道弧度,苦涩如毒。
可笑她竟还讥讽别人眼盲心瞎,原来一叶障目的一直是自己。
无数细碎的回忆在脑中明灭闪烁,给月色下的那张明艳脸上镀了一层凛冽冰霜。
在王家的秘境之中,她失去意识的那夜,他恐怕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吧。
不,或许更早。
——“天塌下来,有师兄帮你顶着。”
——“我知道你有秘密。”
——“你若遇到独自难解的困局,可以试着,信我一回。”
——“师姐果真是魄力非凡。既然如此,那想必也不需要我在此多事,为师姐疗伤了。”
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那段并肩而行的短暂时光,每个在听雪崖上挥动着手中“破春”时的畅快瞬间,晨光里共同挥动手中之剑的破空之声,剑招往来间不自觉扬起的笑意——
几乎是她下山以来,仅有的、真正松懈下心防的片刻。
还有那夜在秘境之中,她体内血脉失控,神智涣散的边缘,瞥见他向自己奔向而来的身影时,她下意识卸下的防备——
涂山媞双眼缓缓阖上。
是了,她竟大意至此。
她竟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一个人族!
何其愚蠢,何其可笑!
心像是被浸入一片冰湖之中,冷意裹挟着迟来的后怕,迅速蔓向四肢百骸。
她睁开眼,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面前那株红梅。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这里。
红梅仿佛在夜色里开得更加娇艳,花瓣上凝着夜露,在月色下隐隐透着水光。好似依稀能听到两剑相击的清脆声响,还有那道带着笑意的清润嗓音:“手腕再低三分。”
“破春”被满身血迹的少女缓缓举起。
月白衣袍上的暗红早已干涸,衬得她脸色在月光下有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剑锋划破凝滞的夜空,带着一如往常的锋锐剑气,一丝不苟地斩下。
一遍。又一遍。
没有章法,不成套路,依旧只是最基础、最纯粹的劈、砍、刺、挑。仿佛要将所有混乱的思绪、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软弱的犹疑,都随着“破春”,一同劈斩出去。
归一宗的夜,似乎格外漫长。
梅树下,那道纤细的身影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露水打湿了她的发梢,沾湿了她的衣襟,她浑然不觉。剑气惊落了枝头的梅花,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与脚边,旋即被凌厉的剑风绞碎。
直到东方的天际褪去墨色,泛起一层鱼肚白;直到山涧传来第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涂山媞终于缓缓收剑。
练了一整夜剑,她面上却不见丝毫疲态,只余满身清冷的寒气。
那双漂亮的狐狸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已沉淀,一如往常波澜不惊。
她随手捻诀,一道清洁咒拂过周身,转身准备离开时,却收到了好久不见的霜凌真人的传音。
“媞丫头,来听雪崖一趟!”
正准备离开的脚步复又顿住,师尊回来了。
霜凌真人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那个令涂山媞整夜思绪不平的少年。
涂山媞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人,落在霜凌真人身上,恭敬行礼:“师尊。”
“媞丫头!”霜凌真人见到涂山媞,脸上纵横的沟壑都舒展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慈爱:“我听你师兄说,你已习得了苏青离的‘山海斩’!”
涂山媞望着面前老者眼中毫不作伪的慈爱,愣了愣,随即感受到师尊身后传来的那道视线,却并未理会,微微抿唇道:“弟子修为尚浅,目前也只是学了一点皮毛。”
霜凌真人抬手捋了捋自己稀薄的胡须,连连摇头:“休要妄自菲薄,你这‘一点皮毛’可是旁人穷尽数年,求也求不来的!呵呵,好,好啊!”
他话锋一转,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朝涂山媞眨了眨眼:“你可知,师尊此次做什么去了?”
涂山媞摇了摇头:“还请师尊明示。”
霜凌真人嘿嘿一笑,伸手探入乾坤袋中左掏右掏,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玉盒,递到了涂山媞面前。
涂山媞双手接过,将玉盒打开,一阵浓郁的青草香扑鼻而来,一枚碧绿的浑圆丹药静静嵌至其中。
她有些不明所以,迟疑道:“这是——”
“此乃破劫丹!”霜凌真人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声调都高了几分:“为师此番,便是专程去找了王家那个老狗算账!”
“竟敢在秘境中对我的宝贝徒儿下黑手!我去找那老货,他竟还死不认账!”
霜凌真人口沫横飞,淬了一口:“呸!当我霜凌二字是那么好糊弄的吗?那老狗见我不依不饶,竟想拿丹药打发我!”
“哼,”稀薄的胡子一翘一翘:“想拿丹药了事?好啊,那就得拿出最好的!”
说着,他转而拍了拍涂山媞手中的玉盒,面色郑重道:“媞丫头,这丹药你拿好。”
“破劫乃是王家的传世密宝,有‘活死丹’之称。据说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服下此丹,便可生骨续脉,重获新生。”
涂山媞面上露出一抹讶异,手却往前推了推:“如此珍贵的丹药……”
霜凌将她的手按了回去,呵呵笑道:“拿着吧,为师还并未送过你一件像样的拜师礼,此番便算是补上了。”
涂山媞见霜凌如此说,便也不推辞,点了点头放进了乾坤袋中。
指尖触击温润的玉盒,心中泛起一丝复杂暖意。
“此外,叫你们二人今日前来,是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
谈及此,霜凌真人的神情霎时凝重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阿媞很强大,但阿媞也只是一个刚过了幼崽期的小兽T^T
她还在努力长大!
第59章 五十九 诡异来信
“此外, 叫你们二人今日前来,是有一件要紧事。”霜凌真人话锋一转,面上的神情霎时间凝重了下来。
涂山媞与南知阙见其神色, 心知此事恐怕非同小可,故而都未开口说话,等待霜凌真人接着说。
霜凌真人自袖中取出两枚玉简,分别递到了他们二人手中, 示意他们查探。
涂山媞接过玉简, 将灵力注入其中, 霎时, 识海中便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女声:
【师尊尊鉴。弟子洛鸢,现已平安抵达任务指派地点,目前四周未发现任何异状。弟子将依计探查,随时记录。洛鸢谨上。】
【师尊尊鉴。弟子洛鸢, 今日在任务指派地点附近发现一村落, 名曰双福村。村民热情朴实,弟子欲向其探查消息时却众口一词, 似有隐衷。弟子将继续探查。】
【师尊尊鉴。弟子洛鸢, 这双福村的村民……好似有些古怪。昨日赠我炊饼的妇人之仁,今日见到弟子时眼神全然改变, 坚称村中未有外人来过。弟子察觉有异,但并未打草惊蛇。】
涂山媞听到此处,发觉那道清冷的声音中有了一些变化, 而正当她继续往下听时,发现那道声音中,多了一丝因恐惧而不由自主的颤抖。
【师尊尊鉴。弟子洛鸢……师尊!双福村的村民不对劲!他们不仅会忘记我是谁,还会忘记自己是谁!我今天亲眼见到村民两人争执彼此身份, 大打出手!。】
【师尊……你是谁?为何要记载?我……】
玉简中的声音在此处断了,等了许久,就在涂山媞以为玉简中再无内容之时,那道清冷的声音,此时已变得面目全非,混乱的呓语伴随着嘈杂的低笑声,在涂山媞耳中凄厉地炸开——
【错了!全错了!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看影子!它们在动!它们爬起来了!别让它们看到你!影子会吃了你!我——】
玉简里的声音到此时戛然而止。
涂山媞抬起头,却正好撞上了一双同样满眼凝重的狭长双眸。
“可都听清了?”霜凌真人见二人抬头,捋了捋胡须,沉肃道:“想必你们也听到了,这枚玉简中的内容,乃你们的洛鸢师姐亲口所述。”
“三个月前,归一有几名弟子在外出任务的回程途中,离奇失踪,踪迹全无。几经探查无果,宗门便派了洛鸢暗中前往。”
霜凌真人眸底晦暗,语气低沉:“她这一去,竟亦是了无音讯。直到前几日,”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道:“玉简被传回宗门内,但洛鸢……仍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那玉简被传回时已是血迹斑斑,裂痕遍布。掌门当即将其中残存讯息摄取了几分,便是你们方才所听到的。”
涂山媞回想方才所听到的玉简里的声音,眼底逐渐染上一丝晦暗。
她与云梨初下山入万流城时,便在城中酒楼听到有人议论归一宗弟子失踪一事。入宗这么久,也并未听到有关于此事的消息,她本以为是谣传……却不想,竟是真的。
那玉简中的声音最初还清冷动听,字字清晰;到最后竟逐渐癫狂,化作混乱的,浸透恐惧的嘶喊。
其中所讲述的诡异情形,只是聆听,都令她脊背窜起了一丝凉意。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竟能令归一宗的弟子屡屡离奇失踪,连传递回的只言片语都这般惨烈?
霜凌真人苍老却明亮的眼睛在两个徒儿之间来回地转,而后无奈叹道:“本来这等危险级别的任务,不应该让媞丫头这样刚入宗门的孩子去的。奈何如今宗门内人手着实有限,媞丫头虽年纪小,但胜在修为扎实,人也聪慧。”
“掌门同我商议许久,终是决定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二人。”
霜凌真人话音刚落,南知阙便点了点头,毫不犹豫道:“知道了师尊。”
涂山媞思绪回笼,张口道:“宗门有令,弟子自当前往,不知师姐失踪的地方在何处?”
听闻涂山媞问起这个,霜凌真人面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缓缓开口道:“无归岭。”
“无归岭?”涂山媞眼睫微微颤了颤。
一旁始终未开口的南知阙竟勾了勾唇,饶有兴趣道:“无归岭?那里不是无辖之地?”
无辖之地,顾名思义,指的便是没有任何宗门势力划界管辖的混乱区域。
修真界地广人稀,但各个宗门所在的地区皆会划出其管辖区域。前些日子涂山媞所去的星坠秘境,其所在便是玉京王家的辖地。
而除了这些辖地外,还有极少的一些地区,没有势力管辖,便俗称为“无辖之地”。这类地区通常人烟稀少,因无人管辖,故而鱼龙混杂,较为混乱。
涂山媞却不是因为这个。
舒姨曾经向她汇报消息时,便提到过族中的弟子有不少也是在此地失踪的。
也就是说,这个地方,不论是人或是妖,只要进去了,竟都会失踪。
再加上方才在玉简中所听到的那诡异至极的留音,饶是涂山媞,也觉得此地怪异非常了。
霜凌真人将这任务告知二人后,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只留下涂山媞与南知阙二人在听雪崖沉默。
经昨夜窥到的那一幕,涂山媞不愿再与南知阙多言,转身便欲离开,却被他叫住:“师妹。”
南知阙敏锐地察觉到了涂山媞的异样,他望着涂山媞一头青丝上绑着的丝带,轻声道:“听闻师妹昨夜……去赴了龙鳌的宴?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她的丝带还是那根,她昨夜并未回宗门吗……
涂山媞闻言,唇角勾起一道弧度,声音温吞:“师兄这话问得好奇怪,他若对我做什么了,我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吗?”
“哦。”南知阙干巴巴地应了一句,顿了顿,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无事便好。”
“师兄无事的话,我便先走了。”抬步欲离开。
“有事。”
抬起的脚复又放下:“师兄还有何事?”
不对劲。
南知阙看着面前的小师妹,小师妹面色如常,说话依旧和颜悦色,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
听闻南知阙问起此事,涂山媞神色微敛,思索片刻,先是问道:“不知师兄可知晓,洛鸢师姐是何修为?”
“洛鸢是天剑峰观珩长老的亲传弟子,修为不在金丹之下。”
竟是金丹修为。
涂山媞的面色愈发凝重:“方才听那玉简中师姐的声音先是冷静清晰,而后略有迷惑之感,最后竟是恍若癫狂。”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眸看向面前沉思的少年:“在一个皆是凡人的村落中,是什么样的事能将一个金丹期的修士逼入如此绝境?”
南知阙显然也想到了这层,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眸中深沉的忧虑。
漫长的沉默后涂山媞率先开口:“师尊方才说此次任务紧急,今夜便要出发,我先回去收拾行囊,晚点与师兄汇合。”
待她打点好一切,按照约定的时辰前往宗门时,却不仅仅只有南知阙的身影。
“阿冲——!”顾清夷一边拖长语调,一边拍了拍自己身上鼓鼓囊囊的符袋,哀求道:“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我保证不会拖你们后腿!我带了好多符!”
南知阙面无表情:“此次任务很危险,你可同长老说了?”
顾清夷支支吾吾:“师尊他老人家平日里那般忙,哪有功夫管我这点闲事!你先让我同你们一道,我路上给师尊带个信便是了。”
南知阙无动于衷:“私自出任务违反宗规。”
顾清夷见南知阙油盐不进,气道:“我就是搭个顺风舟,又没让你替我受罚!宗规不就是用来违反的!”
逐渐走近的涂山媞听到顾清夷的最后一句话:“……”
顾清夷眼尖地瞥见涂山媞,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云师妹!你可算来了,你们此次出任务我也要去,带我一程!”
涂山媞看了一眼南知阙,又转头见顾清夷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这……”
求她做什么,她只是一个新入宗的小师妹而已。
顾清夷见两头都行不通,索性揪着南知阙的衣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开始哭天喊地,放声干嚎:“南知阙!枉我平日里视你为挚友,你竟这点小忙也不肯帮!
“我不管!今日你不带上我我便坐在这里不走了!”
“洛鸢师姐去任务那么久都未回来,我无论如何给她发消息都没有回音,我便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我得去救她!你不带我我也会自己想办法去!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好友你就带我一起去!”
夜间的归一宗很是冷清,山门更是不见弟子踪影,夜色下寂静的山门口便只能听到顾清夷鬼哭狼嚎的哭喊声。
南知阙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闭嘴。带你去可以。”
此话一出,顾清夷的哭号戛然而止:“当真?”
“嗯,但你需听我指挥,不得擅自行动。”
顾清夷听到南知阙松口,忙不迭点头应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我一会会给长老去信一封,回来后若有惩罚……”
“我晓得我晓得,我自会去领罚!”
南知阙点点头,不再多言,从舟囊中放出飞舟:“出发。”
无归岭距离归一宗相隔较远,恐怕要在飞舟上呆一天一夜才能到。
此次出行只涂山媞与南知阙,还有死缠烂打非要同行的顾清夷三人,倒是同上一次秘境之行颇有不同。
原因无他,只因顾清夷一上飞舟便喋喋不休,一直拉着涂山媞讲述他对洛鸢师姐的一腔情意。
“云师妹,你入宗晚些,并未见过洛鸢师姐,她真的好美——”
“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子。”
“她——”
涂山媞一边耷拉着眼睛,一边听顾清夷对着她诉衷肠,本有些昏昏欲睡,却忽然动了动耳朵,眼睛蓦地睁开。
“诸位道友——”
“等等在下——”
这任务还真是个“香饽饽”,竟又有人追着他们来了。
不过这油腔滑调的声音……她好像在哪听过?
作者有话说:
叮!触发新任务!
有奖竞猜:猜猜最后是谁来了
第60章 六十 无归客栈
涂山媞听着愈渐清晰的呼喊, 总觉得这嗓音在何处听到过,可脑中转了一圈,却依旧没想起来是在哪听到过这道声音。
不过, 未待她再细想,一辆极为华奢的巨大飞舟便向着三人的小飞舟缓缓驶来。
涂山媞与南知阙此次出行所乘飞舟,还是她自上次秘境回来后无偿捐给宗门的,虽体型不大, 但胜在工艺精良, 速度自然也极快。
三人望着远处那艘珠光宝气的华丽飞舟, 一时间都沉默了半晌。
“那飞舟上的标志——”顾清夷待那飞舟凑近些后, 终于认出了飞舟之上的标志,率先开口。
而他的话音未落,那看似行驶缓慢的飞舟竟在顷刻间已行至了三人的小舟旁,甲板上的身影也逐渐在他们眼中变得清晰。
涂山媞眼中略过了一丝讶异。
“诸位道友, 可算赶上你们了!”那人面若桃花, 手持一把紫竹折扇,腰间坠着的龙纹玉佩随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王三?”顾清夷瞪大了眼睛, 满脸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你跑来做甚?”
王三公子, 也就是王铄,闻言也只微微一笑, 将他那艘华丽非常的巨大飞舟缓缓靠近,只见舟身侧翼慢慢地伸出一块仅容一人通过的玉板,稳稳地搭在了涂山媞他们飞舟的船舷上。
身着华服, 满面春风的王三公子便自那玉板上款款而来。
“诸位道友,”王铄那双看谁都好似深情款款的桃花眼微微一弯,优雅抬手行礼:“别来无恙啊。”
他说完,还特意抬眸, 朝着涂山媞轻轻眨了眨。
一如那日在天剑峰之上,隔着喧嚣人群的初见。
涂山媞轻轻点了点头,算是作为回应。
“我们在出任务。”南知阙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珠光宝气的孔雀,毫不留情:“回你自己飞舟上去。”
王硕闻言,先是慢慢将自己那艘招摇的豪华大飞舟收回了舟囊之中,而后笑眯眯地用扇子虚空点了点南知阙:“我知道,我便是为此事而来的。”
“怎么?”南知阙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你们王家也有人失踪了?”
紫竹折扇“唰”得一声被展开,王铄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一边摇了摇头道:“非也。”
“我前几日为自己卜算了一卦。”飞舟上冷风阵阵,扇子依旧摇个不停:“卦象所示——”
折扇又“唰”得一声被拍进掌心:“我与诸位道友,这几日,甚是有缘!”
他眉眼舒展,笑意盎然:“故特来此,同诸位一道前去!”
涂山媞倒是对面前这个身着华服的王家人生出了几分探究,听闻王铄此言,好奇问道:“你会卜算?”
王家人她也见过不少了,不是骄纵跋扈,便是心思深沉,不怀好意。
唯独这个王三,给她的感觉很是不同。
他周身的气息温润平和,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虽总带着些刻意的油滑之气,眼底却是罕见的澄澈明净。
这王铄身上的气息,倒能称得上“干净”二字。
而王铄似是对涂山媞这个归一宗的小师妹甚是喜爱,闻言眉眼舒展,声音都温和了几分,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略懂一二。”
“确实略懂。”南知阙在一旁慢吞吞补充道:“因为他去天星阁不到一年便被赶出来了。”
王铄被南知阙当众揭自己的短,却丝毫不见恼色,依旧满面春风,笑意盈盈:“南若冲,你七岁因画不好符,偷偷躲起来哭得满脸鼻涕的事,需要我现在给大家讲述一番吗?”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一碰面就没完没了!”顾清夷对此习以为常,熟练地打断二人,随即转头满脸警觉地望着王铄道:“你到底来干嘛的?每回你神神叨叨的时候都准没好事!”
“方才我便说了,我给自己卜了一卦。”王铄望向南知阙,收起了玩笑神色,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此次我也要同你们同去。”
南知阙未再阻拦,双手抱臂,随意道:“随你。不过若乘我归一的飞舟,需付五千上品灵石。”
“五千?”王铄环视了一圈这自从他上来后便变得略显拥挤的飞舟,抬眼打量着南知阙:“你们归一宗……已清贫至此了吗?”
“就这个价,不坐就滚。”
“坐,谁说不坐了。”王铄大手一挥:“回头直接去王家要账即可。”
两人几句话说定,便继续启程往无归岭而去。
飞舟稳稳飞行,涂山媞却总觉得有一道毫不避讳地灼灼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忍了又忍,终于偏过头,平静开口道:“王公子,你老看我做什么?”
“哎呀,居然被仙子发现了。”王铄面上露出夸张的惊异,而后凑到涂山媞跟前,手中折扇半掩着唇,神秘道:“不满仙子,我初次见到仙子,便觉得与仙子缘分匪浅。”
桃花眼中笑意盈盈:“仙子若是不弃,我可为仙子卜上一卦。”
“云师妹!你可千万别听他的!”一旁的顾清夷听闻,满脸气愤道:“这厮的卦可没几句是好话,上次还咒我求而不得,满盘皆输!害得我回去做了好几宿的噩梦!”
涂山媞抿了抿唇,轻轻摇了摇头:“多谢王公子,但我不信这些。”
她的命,是好是坏,都当由她自己来争、亲手去搏,何须通过他人之口。
王铄却似早有预料,手上的扇子依旧摇个不停,语气却笃定:“无妨,机缘未至,待仙子日后有需要,可随时来找我。”
涂山媞愣了愣,见王铄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也只是笑了笑,并未再开口。
经过了王铄这个小插曲后,再无任何波澜。飞舟载着涂山媞四人,一路平安抵达了她们此次的目的地——无归岭。
南知阙寻了一处林木茂密、人迹罕至的山坳落地。几人步行不久,前方视野豁然开朗,竟现出一座规模不小的镇子。
顾清夷望着前方不远的屋舍,面露迟疑,有些不确定道:“这难不成……就是师姐提到的那个双福村?”
可面前这个镇子的规模,可不只是“村”字可以概括的。
“先去看看吧。”
四人行至镇口,见一座石碑上面刻写着【无归镇】,却并无人看守。
几人脚步未停,步入其中时正值日落黄昏,天光将尽未尽,本该是热闹非凡的时刻,街上却已人烟稀少。不少人家已经门窗紧闭,只余街边几个零星的小摊贩还未收摊回家。
“奇怪了,怎么才这个时辰便都回家了?”顾清夷嘟囔道。
王铄快步走至一烧饼摊前,见那老板已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了,上前问道:“老板,这才不过日落时分,你们为何都收摊了?”
那老板见几人着装光鲜,打眼一瞧便知是外来人,一脸习以为常道:“刚来的吧?咱们无归镇日落之后,便不可在外逗留。”
“日落之后不能出门?”顾清夷凑上前,满脸疑惑:“这又是为何?”
那烧饼老板听到顾清夷有此一问,神情微变,却并未答话,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只含糊道:“几位还是快些寻个住处,莫要在外逗留。”
说完,便火速收拾好摊位离开了。
只这一会功夫,方才还在街上的几处小摊皆已收拾离开,整条主街道上除了他们和仅有的几名步履匆匆回家的人影,再无其他,一时间冷清得有些诡异。
顾清夷与王铄面面相觑,而后转头看向南知阙与涂山媞:“接下来怎么办?”
南知阙若有所思,抬脚往前走,边走边道:“没听那摊主说吗,先寻个落脚处。”
几人没走多远,便看到了一家客栈,有些褪色的牌匾上写着【无归客栈】。
“无归客栈……”涂山媞看到这名字后,不由得皱了皱眉。
身旁紧接着便响起顾清夷的脱口而出声音:“无归客栈……这名字也太不吉利了吧?”
话音刚落,便从门内走出看着约莫三十年纪,衣着利落的妇人,走出门时恰好听到顾清夷的话。
她倚着门框,嗓门又脆又亮:“哎我说,你这小郎君会不会说话?咱们这是无归镇,我开个无归客栈,有何不妥?”
原来是客栈掌柜的。
那掌柜一边嗑着手中的瓜子,目光在四人身上溜溜一转,便了然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要住店的话赶紧进来,再过一会我可就要落门闩了!”
说完,她眼神特意在南知阙几人脸上停了停,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看你们几个长得俊,就冲方才那话,老娘才懒得理你们!”
说罢,也不等几人回应,便叉着腰进店里去了。
顾清夷自知失言,讪讪摸了摸鼻子,便也不再开口。
涂山媞望着已然空荡荡的街道,率先迈步:“进门问讳,入乡随俗。既然此地规矩如此,先进去再作计较吧。”
几人刚踏入客栈,身后便传来“哐当”一声重响,回头一看,那掌柜果真已将两扇厚实的木门牢牢闩上。
见他们进店,倒也热情,不多时便端来了一壶茶与几个茶杯,拿眼打量:“几位来我们这无归镇,怕不是游山玩水的吧?”
“姐姐说笑了。”涂山媞脸上绽开带着几分稚气笑容,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层落寞:“家中平日里做点小生意,此次本是同几位兄长出门涨涨见识,却不料……”
涂山媞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抬手用袖角按了按眼角:“不料出师不利,被歹人骗走了身上的所有银两,竟是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了。”
那掌柜一听涂山媞说身上没银两了,脸色登时变了变,正要张口,涂山媞却适时复又开口道:“还好我平日里爱美,这才拿首饰典当了些银两,勉强支撑。途径无归镇,眼看天色渐晚,只好在姐姐此处歇歇脚,叨扰一夜。”
说着便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小块银子放到桌上,有些难为情地看向老板:“姐姐,您看这些……够我们在此处歇一晚吗?”
那老板看到桌上的银子,心道怪不得你们几个被骗呢,出手如此大方。面上却喜笑颜开:“够的够的,你们人多,便为你们安排两间上房可好?”
说着还斜了斜南知阙等人,不由分说道:“你们三个大男人,一路上靠着妹子的妆奁钱度日,就莫挑拣了,凑合挤一间罢!”
顾清夷几人面面相觑,见这位平日里与他们话都不怎么说的小师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信手拈来,哪敢再多说什么,只得连连点头。
那掌柜收了银子揣入怀中,临走前又转过身,对着几人特意嘱咐了一句:“我可事先跟你们说清楚,夜里,无论如何,绝不可踏出房门半步!”
涂山媞连忙一副畏惧又好奇的模样,小声道:“我们定会听姐姐的!不过姐姐,为何不能出去呀?可是有什么……”
“住口!”那老板脸色霎时一白,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涂山媞的话:“听着便是了,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说完似是生怕涂山媞再问什么,连忙转身离开了,留下四个人眼神凝重地互相看了看。
他们本是来寻那双福村的,如今却阴差阳错先来了这无归镇。
而自打几人进来,不论是那摊主所言,还是这掌柜的方才的警告,都让他们意识到这看似普通的镇子,有古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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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应该还有一章,我这会正在写,写完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