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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春 知野丘 27475 字 7天前

第51章 五十一 鱼龙变!

眼见秦璇仅仅出了一剑便坦然认输, 台上余下二人的眼中虽有惊讶之色略过,却并无半分胆怯与退缩。

剑道浩渺,如星河垂野, 其径万千,其意无穷。

有人执剑,毕生所求唯在一“瞬”,即电光石火, 白驹过隙。如那第一个登上擂台挑战的魏添, “快”便是他的道。

而有人修的是“藏”与“蓄”。如深潭古井, 静纳百川而浑厚自生。锋芒不显于外, 而势却早已蕴于其中,待时而动,沛然莫御。

更有一种人,如秦璇, 其剑不在繁, 其意不在多。一剑既出,便如明镜照影, 虚实尽显。

剑道如此, 世事亦如此。

见天地,见众生, 终究不过是为了见本心。

方鹤见这传闻中的小师妹满脸张扬明媚,对于径直指向自己的剑尖却不见丝毫恼色。爽朗的面上笑容更甚:

“云师妹好剑法!竟能一击破了秦师兄的攻势,怪道霜凌长老一等师妹入宗便迫不及待地将你收为亲传, 怕不是晚一步就要被别的长老看中了!”

涂山媞听到方鹤如此坦荡爽朗的夸赞,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面上却是神色不变,只道:“方师姐谬赞了。我准备好了, 师姐可随时出剑。”

“哈哈哈,好!”方鹤大笑间,周身气息陡然变化:“师妹可看仔细了,我这第一剑,名叫——”

方鹤的声音霎时变得倏忽:“鱼吻。”

说话间,涂山媞便看到了一柄及细的剑,径直向自己袭来!

那真的是一柄极细的剑。

细得像一截冬日里檐下的冰棱,凝出一道凛冽的寒光。

却又薄如蝉翼,若是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觉那只是一道日光下被拉长的影子。

待那二字吐出后,那柄细剑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涂山媞身前。

没有秦璇的“愚公移山”那般开山裂石的声势,也不似魏添那般看得见的“快”。

它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那里,好似一开始就在那个位置,正正点向涂山媞持剑的右腕。

涂山媞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好一个“鱼吻”。

避开了所有不必要的挥洒与声势,将所有的力量与剑气,都揉成了一条直指要害、难以捉摸的“势”。

精准,凝练。

涂山媞面上若有所思。

这剑意,可与方鹤那爽朗大方的外表,截然不同。

如果说秦璇的剑是沉默倾轧的山岳,那方鹤的剑,就是一条藏于水中滑不留手、却暗藏锋锐的灵鱼。

看似无害的“鱼尾”轻轻一摆,便却是带起一道暗流,悄无声息地“触碰”对方。

涂山媞没有硬接,在那细剑及身前的一瞬,她脚下步法微错,挺拔的身形却如被风吹拂的杨柳,向后轻轻一荡!

同时,手中“破春”以一个极小的幅度向上挑起,竟是抢先一步,点向方鹤——

那是她剑势中,一个极其细微、稍纵即逝的“点”。

以攻为守!

果不其然。就在“破春”即将点中目标的刹那,那条“灵鱼”仿佛未卜先知,细剑的轨迹在空中发生了微乎其微的偏折。

“叮!”

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脆响。

细剑的剑尖,正正好好地点在了“破春”的剑身侧面,力度不大,却极其精准,恰好将木剑荡开半寸。

而方鹤也借着这轻微的反震之力,身形也如那条“灵鱼”被水流引动一般,迅速向后退开,再次与涂山媞拉开了距离。

她依旧站在一丈外,笑容爽朗,眼中却已燃起棋逢对手的兴奋战意。

“师妹好快的反应!”方鹤赞道,手中细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再来——”

“这第二剑,”她手腕发力,细剑竟发出低微却连绵的嗡鸣!

“——名叫‘千粼’。”

话音未落,那柄细剑倏地在她手中消失了。

不,并不是消失。

而是化作了无数道细微却互相交织的剑气,好似阳光下湖面之上的粼粼波光,密密麻麻向着圈内的涂山媞笼罩而去!

每一道剑气都细若游丝,却都带着泠冽的锋锐与寒意!

它们的气息之间相互交织纠缠,仿佛一张由无数剑气织成的流动的“网”。

涂山媞的唇角饶有兴致的勾起。这回轮到她变成那池中的一尾“灵鱼”了。

上挑的眸中暗金流光又是一闪而逝。

面对那铺天盖地、看似无处可逃的“网”,她只是将手中“破春”,向其中轻轻一送。

而“破春”送出的刹那,剑尖前方的气息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无数道游弋交织的细碎剑气,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微微晃荡了一下。

涂山媞的剑尖,并非指向任何一道寒光,而是点向了这片“剑网”中,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点”。

即便是“铺天盖地”,也绝不会毫无弱点。

“破春”的剑尖,就那样恰好地点在了那片“网”中最薄弱的一点上。

霎时间,那千百道令人眼花缭乱的细碎剑气,如同游曳的鱼群中被骤然投下了一块石子,哗然散开、偏转方向,从涂山媞身侧、头顶、脚边掠过!

竟无一道能真正触及她的衣角。

方鹤眼中战意更浓,身形却借着剑势被点破的反震之力,如游鱼摆尾,倏然滑向涂山媞左侧!

细剑无声无息,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刺向她的肋下!

这一剑,才是“千粼”掩藏下的真正玄机。

涂山媞似乎早有预料。

她送出的剑甚至没有收回,只是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旋——

“破春”的剑身便如拥有生命般,由“送”转为“贴”,柔顺地贴着她自己的身侧滑下,剑脊恰好迎上了那道无声袭来的“潜流”。

“嗤——”

细剑的剑尖点在木剑剑脊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而涂山媞的身体随着这股突刺之力,顺势向右侧轻柔摆过,脚下步法飞快,在圈内划过了小半圆弧,将那股锋锐的穿刺之力尽数化解。

当她稳住身形时,已然回到了圆圈中心,木剑依旧斜指地面,一如她初站在这擂台之时。

看台之上,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与喝彩。

直到此刻,许多弟子才真正看清一二,那看似平凡无奇、甚至有些被动的闪避与格挡中,蕴含了何等惊人的洞察力与掌控之力!

方鹤飘然落回原位,细剑随手挽了个剑花,脸上笑容依旧灿烂,却已带上了一丝由衷的叹服:“师妹好眼力,好身法!竟能一眼看穿我‘千粼’,还能以力化力……这第二剑,也是我输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再次凝聚,那柄细剑被她双手握住,竖于胸前,剑尖微微颤动着,指向天空。

“接下来这第三剑,是我目前的最强一剑,本欲留在宗门大比上再用的……“说着,她笑着微微摇了摇头:”今天遇到师妹,许是天意。”

她目光灼灼,锁定了圈中的涂山媞:“这一剑,名为——”

“鱼龙变。”

方鹤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整个人与剑的气息,又陡然变了。

细剑依旧在她手中,这一次却发出了低沉的、连绵不绝的龙吟般的颤鸣。

方鹤周身的气息尽数内敛,化作一种专注到极致的凝练。此时日头正好,阳光照在那细薄如冰的剑身上,竟凝聚成了一道灼目刺眼的笔直“光线”。

她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预兆。

人与剑,仿佛合为了一道撕裂空间的细锐流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闪现”的速度,直刺涂山媞眉心!

这一剑,舍弃所有花巧与迂回,将“快”与“凝”推到了她当前境界的极致!剑锋所过之处,气息被无声地割裂,留下一条短暂存在的、扭曲的轨迹。

快得让人思维都来不及转动!

而涂山媞眼中,那抹暗金色的流光也前所未有地明亮了一瞬。

那道快得超越常理的“流光”,其轨迹、灵力核心,以及剑意中最脆弱的那个“点”,都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清澈水底,清晰无比地被呈现了出来。

但看破,不代表能轻易接下。

这凝练到极致的一剑,其速与势,她即便是看破了,硬接或闪避都极其艰难。

故而,她没有选择硬接或完全闪避。

在那道“光”即将触及眉心的的刹那!

涂山媞握着“破春”的手动了。

她将“破春”竖起,剑尖向上,剑身微微倾斜了一个极小的坡度,横亘在自己眉心前三寸之处。

而全身上下的灵力也在此刻催动到了极致——

“叮————!!!”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鸣响骤然爆开!

细剑的剑尖,以无匹的速度与力量,狠狠点在了“破春”倾斜的剑身侧面!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了一瞬。

众人只见,涂山媞双脚所立的青石,以她为中心,咔嚓一声蔓延开一片更密集的裂痕。

但她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而她的双脚,在那道力量传来的瞬间,便连续七次以极其微小却精准无比的步伐踏、转、卸。

每一步,都将那股堪称恐怖的穿刺之力卸入脚下擂台一分。

七步之后,她身形微微一顿,终于停住。

堪堪站在圆圈边缘。

而方鹤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她身侧一丈之外,细剑斜指地面,剑尖仍在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已消耗了极大心力。

她看向圈中的涂山媞,眼中充满了惊叹、敬佩,以及一丝释然。

“好一个‘横江铁索拦飞龙’……”方鹤长长吐出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郑重与佩服,“以斜破直,以动制静。师妹……好剑。”

她收剑归鞘,拱手道:“三剑已尽,我方鹤——心服口服!”

擂台上下,一片寂静。

众人这才缓缓从方才那电光石火、惊心动魄的交锋中回过神来,看向圈中那道依旧挺直如松的单薄身影时,目光已彻底不同了。

涂山媞暗暗攥了攥右拳,这一剑的格挡,令她的手臂已经全然发麻。

她看向方鹤,目光中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之色:“方师姐剑法精妙绝伦,是我讨巧了。”

调息片刻,她的目光越过方鹤,落在了最后一人身上。

楚枫。

他不知何时已握住了自己的剑,那是一柄看似寻常、却隐隐泛着光泽的长剑。

他面上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凝重,以及眼底深处燃烧着的灼热战意。

涂山媞有些破损的袖口下,小臂上被剑气余波划出的几道细微伤痕上,正缓缓渗出血珠。

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抬起了手中木剑,剑尖微微下压,指向楚枫的方向。

她的声音自擂台而出,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楚师兄,请吧。”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五十二 剑气化形

南知阙从始至终都在台下, 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涂山媞与方鹤的比试。

当涂山媞接下方鹤的“鱼龙变”时,看到她眼中金芒亮起一瞬后,狭长的眸底, 闪过一丝莫名的波澜。

而后,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转向了看台之上的龙鳌。

虽说那金芒只是乍现即逝,但云媞接下第三剑时,她眼中金芒终究比先前更盛三分。不仅是龙鳌, 看台之上亦有弟子捕捉到了这份异样, 默默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而归一宗的弟子们不明所以, 料想大约是云媞修习的某种功法所致, 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龙鳌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南知阙目光落在正死死盯着擂台方向的龙鳌,见此状,他本来放松的身形不由自主的有些紧绷,眸色晦暗不明。

擂台之上, 涂山媞却像是对看台之上的炽热视线毫无察觉, 只勾唇望着面前满身战意,快要无风自燃的楚枫。

“云师妹, ”楚枫身上的剑意近乎凝成实质, 声音却平稳又克制:“你流血了,可要先行疗伤调息?”

涂山媞侧头看了看握剑的那只手, 从小臂上渗出的血迹已慢慢流出了衣袖,在月白的道袍之上洇出了点点痕迹。

她却只笑了笑,浑不在意道:“一点擦伤, 多谢楚师兄关怀。”

说着,握剑的手向前探出,面上神色收敛,只道:“出剑吧。”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 说完这句话后,涂山媞眼眸垂下的刹那,眼尾余光如羽毛般轻轻掠过台下,几不可查地,瞥过台下龙鳌那张神色变幻不定的脸,和他身后那道仿佛影子般的灰衣老仆。

长睫垂下之时,她的唇角极微小地、轻轻勾了勾。

楚枫闻言,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却并未第一时间就出手。

方才他在擂台之上,亲眼目睹了这位小师妹,如何轻描淡写地接下了秦璇那开山裂石的一剑,又如何化解了方鹤那刁钻无比的攻势。

他这才真正明白,那绝非侥幸,而是某种近乎恐怖的,洞穿本质的洞察力。

她好似只消一眼,便能窥见繁复剑招中最薄弱的那一点缝隙,而后釜底抽薪,一击必中。

便是他习剑数年,见过各派剑法不知几凡,也自认绝没有这样的骇人的能力。而面前这个身形单薄,却眉目张扬的明艳少女……数月前,甚至连剑都不知如何握。

思绪至此,日前万法剑壁内那场毫无征兆,引得全宗震动的嗡鸣,在此时浮现在了他脑海中。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自心地滋生。

然而面前的局势却不容他再多做思虑。

——毕竟这一战,他已盼多时!

楚枫缓缓阖上双目,复又睁开。

收敛神色,不再多言,眼神专注,只余眼底那未曾熄灭的汹涌战意。

他双手握剑,手中那柄长剑被高高举起,周身灵力随即如逆流奔涌向上,尽数灌入剑身。

下一刻,楚枫双手缓缓向下,手中长剑裹着汹涌灵力,以劈山之势,轰然向下一斩!

“铮——!”

剑锋却并未触及涂山媞。

而与此同时,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靛青剑气经离剑飞出,却竟是在半空中缓缓成型!

片刻间,楚枫身后,赫然凝聚出了一尊巨大的靛青色猛兽虚影!

其形如豹,通体流转着金属般的靛青光泽。五条长尾如钢鞭般在空中甩动,不断抽打出刺耳的破空声。

最慑人的是它那双完全由剑芒凝聚的眼眸,冰冷、凶戾,死死锁定了圈中的涂山媞。

“这是……剑气化形!是狰兽!”看台之上已有弟子失声惊呼。

“楚师兄竟已摸到了‘意形合一’的门槛?!”

众人说话间,便见那剑气所化狰兽仰首,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咆哮,四足虚空一蹬,随即仿若一道青色闪电,裹挟着势要撕裂一切的锋锐气息,朝涂山媞当头扑下!

其威势之烈,震得连擂台边缘的防护结界都泛起了阵阵涟漪。

只眨眼间,那头剑气所化的靛青狰兽,已携撕空裂风之势,猛地扑至涂山媞面前!

凶戾的剑气尚未及体,已激得她高高竖起的马尾在脑后飞扬。

涂山媞那双始终漫不经心的眸子,在看到这头狰兽后,头一次露出了一丝异色。

看台上弟子们的惊呼也纷纷传入她耳中——剑气化形么……

少女漂亮的狐眸微微眯起,直直迎上那双剑气所化的冰冷兽瞳,唇角轻轻勾了勾。

确实只有“形”。

眼见那“狰兽”猛扑而来,涂山媞持剑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抬起,手中“破春”竟只是以一种近乎随意的姿态,将剑尖向前轻轻一点。

而点的,不偏不倚,正是那狰兽,眉心正中央的位置。

这看似已然放弃抵抗的姿势,令看台上许多弟子已忍不住惊呼,仿佛下一刻便会看到台上的少女被猛兽扑倒蚕食。

还有一些弟子已不忍地将眼睛闭了起来。

台下的南知阙已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周身灵气瞬间全部涌向脚下!

然而——

就在“破春”与剑气凝成的狰兽眉心接触的一刹那。

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光芒,自涂山媞握住剑柄的指缝间悄然渗出,顺着木剑的纹理流淌至剑尖,一闪而逝。

剑尖与狰兽眉心,轻轻触碰。

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紧接着,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那气势汹汹、凝实无比的靛蓝狰兽,如同被戳破的幻影,从被“破春”所点处为中心开始,一种无声的崩解瞬间蔓延至狰兽全身。

方才还凶猛异常的狰兽竟连声音都未能再次发出,庞大的身躯便化为漫天飘零的细碎剑气,纷纷扬扬,尚未落地,便已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噗——!”

与此同时,楚枫却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苍白。他踉跄后退,直到将手中长剑插入地面,才堪堪支撑主身体。

他抬起头,望向涂山媞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茫然。

那是什么?

在狰兽被那柄木剑“点中”的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仿若凌驾于一切,不可违逆的……威压?

那道威压透过那柄木剑,近乎蛮横地碾碎了他的狰兽,若非他即时收回灵力,恐怕那股力量还会继续反噬他……

楚枫望着面前依旧面不改色的少女,口中喃喃:“你到底……”

擂台上下,死寂一片。

绝大多数弟子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涂山媞举剑,看到了她轻飘飘地,随意地一点,看到了剑气所化的狰兽就那样以极其诡异的方式崩散……

“发、发生了什么?楚师兄的剑气化形……被点散了?!”

“我以为是我眼花了……她究竟做了什么!”

“那是什么剑法?这怎么可能?!她是不是使什么手段了!”

困惑、震惊、怀疑的窃窃私语在看台上蔓延。没有人看清,就凭那轻描淡写的一点,是如何就能摧垮如此凶戾的剑气化形。

除了坐在看台最后的云梨。

她本在鸣玉峰听讲学,却无意间听师姐闲聊起万兽山来了人,跑到云媞的擂台上大闹一通。于是放下手中的功课马不停蹄地奔向万剑峰,却正好看到这一幕。

云梨颇为嫌弃地瞥了几眼周围窃窃私语的弟子,心道:“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无知人族!”

而后又有些好笑地望向台中面色灰败的楚枫,颇为同情地摇了摇头。

这个人族,实在是太过倒霉了。

虽有几分天赋,竟能想到以剑气修炼出几分狰兽形态,那气息与真正的狰兽虽说差了些许,却倒也威力不俗。

只可惜……遇上了阿媞。

涂山王族血脉,本就对天下万千妖兽有着源自本源的统御与压制,任凭你是虚是实。

而她跟随阿媞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有哪家的妖兽,能在血脉之力上抗衡少主半分,更不消说这剑气所化的半吊子“狰兽”。

妖族之内,她们少主可是“无敌”的!

云梨身旁的顾清夷见这小丫头一会撇嘴一会摇头,一副看破了台上玄机的老成模样,眼珠一转,向前凑了凑,正要张口探问,却见前排的龙鳌猛地站了起来。

龙鳌面露惊骇,手猛地抬起,直指擂台中央:“你!你是——”

他的惊呼引得周围弟子纷纷向他望去,而他未尽的话语却被身后始终悄无声息的老仆截断。

春伯微微倾身,小声在龙鳌耳边说了句什么,便见方才还激动不已的龙鳌竟平静了下来,再次缓缓坐下。

涂山媞却对台下的一切恍若未觉,她缓缓垂下手臂,“破春”依旧稳稳斜指地面。

月白道袍上洇出的血迹已然干涸。

她迎着楚枫茫然又骇然的目光,面上沉静,声音清润平稳:

“承让了。”

“你方才——”

楚枫咬着牙的询问还未说完,便被涂山媞淡淡打断:“还要继续吗?”

楚枫闻言,愣了愣,意识到云媞是在问剩下的两剑是否还要继续。他望着对面波澜不惊的少女,心中的不甘与茫然终究化作了一声苦笑:“不必了。”

涂山媞闻言点了点头,微微侧头望向擂台边缘的另外两个人:“既然三位师兄师姐皆已出剑,那么——”

“该我了。”

语毕,涂山媞也不等对面几人再说话,只微微一笑,缓缓将“破春”竖在了身前,轻轻闭上了眼睛。

“诸位。”

清润的声音被放大数倍,清晰地响彻擂台上下的每一处角落,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台上那抹清瘦的身影,高束的马尾在她身后轻轻垂下,手中握着的,依旧是那柄看似一个稚童都能随手折断的木剑。

少女轻轻笑了一声,饱满的唇瓣微微张开:

“可要看仔细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五十三 山海,斩!

场中不论是擂台还是看台之上, 所有人都无一例外,静静地望着擂台中央的那道挺拔身影。

天剑峰的新晋亲传弟子云媞,入宗试炼当日拿着剑当砍刀的消息, 早就在她被霜凌收为亲传那刻,化作无数人口中的谈资,传遍了整个宗门。

这也是为何后来天剑峰弟子们听闻此消息后,纷纷不解, 心中不服, 以致引来了无数猜疑与诋毁的声音。

然而, 自涂山媞登台摆擂, 到她以令人瞠目的从容之态,接连接下秦璇那开山一剑、化解方鹤那刁钻三式、乃至轻描淡写“点破”楚枫剑气所化的狰兽……

看台上众多天剑峰弟子心中那份不平之气,早已在无形中消散大半。

修真界亘古以来,便是以强者为尊。

他们这位小师妹只略微出手, 便显露出远超众人预料的不俗身手, 叫他们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

而此时此刻,众弟子们皆伸长了脖子, 眼中再无审视, 而皆隐隐透出了几分期待之色。

从始至终,他们都只见云媞防守化解, 洞察先机,却还未曾真正地见她出剑!

虽然众人心中都清楚,剑道一途艰深浩瀚, 需经年累月的苦修与积累,方才有可能悟出一两分其中真意。

而云媞师妹入宗时间尚短,便是天赋再如何惊世骇俗,这么短的时日, 只是能在剑术一道上略学得些皮毛,便已是非常难得了。

可不知为何,众人望着台上那持剑独立的少女,心中却都不约而同地响起一个声音:

说不定呢,说不定……她真的可以呢?

涂山媞当然不知道众人心中所思所想,她双眸紧闭,脑海之中,只浮现出一道古朴清瘦的身影。

那道她在冥峰堂石室中看了无数次的身影。

周身的灵力逐渐涌向手中“破春”,涂山媞循着那道烙印于心的轨迹,缓缓抬手。

她举起了手中的剑,没有秦璇那样山倾岳峙的厚重,也不似方鹤好似水中游鱼般的精巧轻灵,更没有楚枫剑气化形时那般磅礴的恢弘气势。

她的动作平实地几乎朴素,好似只是再普通不过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而异变,就在此时发生。

一缕不知从何处而起的清风,拂过擂台,轻轻吹起了台上少女高高竖起的马尾,那身月白的衣袍的衣角也随风摆出了微小弧度。

紧接着,少女手中那柄质朴无华的木剑,竟在寂静无声的擂台之上,自行发出了一道清越悠长的剑鸣!

“叮——”

鸣声初起时,如清泉落石,旋即化作轻振,清澈地荡开在一片寂静的擂台之上。

这声剑鸣,仿佛只是一个开端。

“嗡……”

第二声嗡鸣,来自台下某位弟子腰间悬着的佩剑。

他还未来得及疑惑,便听到——

“嗡嗡……”

第三声,第四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擂台上下,看台四周,所有剑修!

无论修为高低,他们身畔、腰间、背后、手中握着的长剑,竟在同一时刻,不受制地颤鸣起来!

初时杂乱,旋即好似应和着“破春”那清越的剑鸣,万剑齐鸣之声渐次交融,汇成一片宏大、庄严、宛如朝圣般的剑音洪流!

狂风骤起。

奔涌而出的灵罡飓风,以涂山媞为中心,轰然席卷而上!

束发的赤色丝带在狂风中肆意飞扬,如同一道灼热的烈焰!

天地之间,擂台之上,灵气开始暴动!疯狂涌向她手中木剑——

看台之上,众人早已失语,只余满目骇然。

而在这万剑齐鸣、灵罡狂涌的天地异象正中央,那少女终于再次轻启朱唇。

她的声音不高,温润的嗓音却奇异地穿透了漫天剑鸣与狂风,好似要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脑海深处:

“藏锋于鞘,纳山河之重……”

木剑骤盛,剑锋之上隐有灵光流转沉浮。

“蛰心于渊,蓄瀚海之潮……”

“今以我剑——”

涂山媞的双眸缓缓睁开了。

眼底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唯剩一片灼灼如烈日、凛冽如风霜的明澈光芒!

“——开山斩海!”

随着最后四字吐出,“破春”带着势要斩断山海,劈开混沌的无上决绝,朝着前方,缓缓斩落!

剑落下的轨迹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木剑所过之处,空中气息如同被无形巨刃划开的水面,无声地漾开波纹;

那木剑的剑锋之上,似有万古山岳的苍劲与浩瀚沧溟的奔涌在互相交织——

一到堪称恐怖的“意”,随着剑锋的下落,充斥了擂台的每一寸空间。

“轰——!!!”

所有声音都仿佛在这一刻被那纯粹的“剑意”所吞没。

归一宗的弟子们,在那一日,看到了那幅令他们很久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苍青剑气,自少女手中的木剑尖端迸发!

起初细如发丝,转瞬便化作一道可劈开山海之势的苍青剑意!

众人只觉仿佛有看不见的万钧山峦当空压下;由如同有无形的滔天巨浪凭空而生,卷起滔天剑意!

随着那道苍青色的剑意落下,在场的每一个剑修都感到自己的佩剑好似在战栗,在那无处不在的“山海之势”下,本能地想要俯首!

万剑朝圣,不外如是。

一剑,山海可斩!

一剑,万剑俯首!

待那斩山海之势慢慢平缓,狂风止息,万剑噤声。

擂台上,楚枫跪地,长剑已然脱手;秦璇拄剑,虎口缓缓渗出血迹;方鹤捂胸,细剑已然不见踪影。

只余少女一人独立。

她手中“破春”光华尽敛,复归质朴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方才那斩断山海之势的一剑是自它而出。

赤色丝带安静垂落肩头,月白道袍上的血迹依旧醒目。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台上面色发白的三人,以及台下无数神魂仍处于震撼中未能回神的人族剑修们。

唇角轻轻一勾,仍是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此招名为——”

涂山媞轻启樱唇,声音清晰,一字一字,缓缓吐出:

“山、海、斩。”

随着这三个字如惊雷般掷出,仿若在全场寂静无声的“湖面”上投入了一块巨石,炸开了滔天巨浪!

在座的天剑峰剑修,乃至整个修真界,恐怕十有八九都曾听过那个名字——

苏青离。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名,一位剑修。

在数千万的剑修心中,“苏青离”三个字,早已超脱凡俗,成为了一个时代的图腾,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剑道丰碑。

传说,那位惊才艳艳的少年修士,曾仅仅以一手山海斩,劈开了混沌,也劈出了一个属于归一宗的,属于他的鼎盛时代!

也正是自他而起,长剑变成了一种信仰。

越来越多的修士握起了手中三尺青锋,前赴后继地踏上了那条追寻至高无上的孤绝之路。

亦是他,在三百年前那场旷古绝今的两族之战中,以一己之力挽天倾,带领人族,赢下了那场决定人族命运的战斗!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光芒万丈的旷世奇才,却在那场巅峰之战后,销声匿迹,再无半点音讯。

三百年光阴荏苒,世间未有一人再见到过他的踪影。

苏青离好似那最绚烂的天上流星,照亮了整个时代的苍穹后,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只有一则传闻,称他曾在归一宗的万法剑壁上,留下了自己的一道剑意。

然而三百年过去了,无数人在剑壁前枯坐冥想,虔诚叩问,却无一人能寻得那道剑意。

众人苦寻未果,便只得相信那消息许是误传——

山海斩生于苏青离,或许,也终将随着他的消失而成为绝响。

英雄已然落幕,归一宗如今,也有了新的天才领袖,那个曾经令整个修真界为之震颤的名字,也随着时间尘封,好久未曾再有人提起过了。

直到三百年后的今天。

在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擂台上,那个曾是万千修士心中信仰、代表着一个时代巅峰的名字,竟然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从一个少女口中,如此清晰、又平静地再度响起。

在场的修士,大多只从玉简与前辈的唏嘘中,幻想过“山海斩”的模样。

而今日,竟在涂山媞那柄朴素的木剑之下,得以窥见其中一二,感受那传说足以斩断山海、划破时代的磅礴剑意!

仅仅是这样稚嫩生涩的一剑,已足以让所有人神魂震动,道心嗡鸣。

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在每一颗跳动的心脏中悄悄生长:

当年苏青离亲手挥出的那一记“山海斩”……

又该是何等惊世骇俗、何等的光耀万古!

而自始至终,静立于看台后方,抱剑而立的南知阙,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台上的少女。

望着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少年狭长的双眸深处,几重情绪无声翻涌,最终勾起唇角,化为了一道带着赞叹的浅浅笑意。

随即,他的目光却极轻地一转,越过了人群,望向了那道谁也没有发觉的,不知己悄然静立了多久的身影。

正如来时无声,那道身影已然转身,融入了阴影中。

此刻,南知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经此一剑,归一宗恐怕,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至此,我们阿媞的归一宗首秀完美落幕了。

这一段是我在一开始构思整个大纲的时候就在我脑海中的,对阿媞,对我来说都是比较重要的一个节点。

但构思归构思,当真正开始写的时候,便惊觉自己笔力不足。修修改改下来,仍然觉得没有写出自己脑中的惊天动地。

绞尽脑汁,几番审视,最后也就是呈现出了这样差强人意的一章。

不过转过来再想,这本就是属于涂山媞自己的故事,我只是一个记录者。我写出十之六七,剩下的三分,便交给姑娘们。

相信阿媞在各位的脑海中,应也是五彩斑斓的模样。

阿媞这一战,便是真正在宗门站稳脚跟了。

接下来,是真正的硬仗!

第54章 五十四 她竟是妖!

擂台之上, 归一宗的月白制袍随风轻扬。

少女手握着一把不起眼的木剑,一如她最初登上这高台之时,一身明锐意气, 耀眼地让人睁不开眼。

而看台之上的众弟子们,此时看向涂山媞的目光却都无一例外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位新入宗的小师妹,仅凭着一把不起眼的木剑, 一式剑招, 就堵上了他们所有人的嘴, 削平了所有的不忿与不服。

恐怕今日之后, 再也没有人会去质疑云媞作为亲传弟子的资格了。

只是,看台之中,也有不少人面露疑惑。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后,“山海斩”便再未现世。

他们虽未真正见过此招, 但多少也听自家长辈描述过一二。

但不论是长辈所述或是玉简记载, 都从未提到过“山海斩”能引动万剑齐鸣。

方才云媞的那一剑,却为何能引得场中长剑嗡鸣?

众人疑窦丛生之时,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前几日剑壁异动, 今日又如此……不会吧……”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前几日的那则不知从何处兴起,毫无根据却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剑骨现世。

剑骨之谈,本就是一则传说, “剑骨现,天下兴”这等老掉牙的陈词也只有酒楼的说书先生成天挂在嘴上。

便是剑骨现世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绝大多数弟子也只听个新奇,在饭后茶余间谈笑几句。

可眼下……

高台之上的涂山媞面对众人的目光却恍若未觉, 只淡淡扫向看台之上,声音温吞,口中却依然是那句众人所熟悉的话:

“还有谁?”

而在她这句话说完后,终于久久也不见再有人应声了。

涂山媞或许不清楚,但在场其他早前便入宗的弟子们却心知肚明。方才落败的秦璇、方鹤与楚枫三人,其实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天剑峰除亲传弟子外最强的几人了。

而天剑峰的亲传弟子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做宗门派出的任务,便是此时在宗门内的,也绝不会来挑战一名刚入宗的小师妹。

其余的普通弟子,要么已是被涂山媞以一敌三的胆魄与实力所震慑,要么便是折服在了那道“山海斩”之下。

台下一片寂静,却始终再未有人上前一步。

涂山媞见状,终于微微勾唇:“我本打算摆擂三日的。”

“若是没有人再上台,那便就此结束吧。”

说完,她并未在理会还倒在擂台边缘的楚枫三人,转身便欲离开。却听得身后方鹤犹豫的声音:

“师妹……哦不,师姐,先前不是说输了还需在台上大喊三声……”

此话一出,秦璇神色未变,楚枫却是本就灰暗的脸上更显苍白。

涂山媞的脚步顿了顿,微微侧头,声音平稳:“不必了。”

她想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何必再多此一举。

只是临走前,涂山媞眼眸微转,余光再一次不着痕迹地扫过了看台之上。

瞥向似已急不可耐要离开看台的龙鳌,唇角微微勾起了微小的弧度。

众人尚有许多疑问,本想上前询问她关于那道山海斩,关于她如何抵挡了楚枫那道剑气化形,却见涂山媞走得极快,且毫不迟疑。

她干脆利落地从擂台上一跃而下,衣袂飘扬,很快便消失在擂台之后。只留下了看台上道道目光,眼巴巴地追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从始至终在擂台上都表现的从容不迫的涂山媞,在快步走入一条隐蔽的回廊时,却身形摇晃,终于再也难以支撑——

“噗——”

一口鲜血自她唇间喷涌而出,随即踉跄着向前倒去,却被一双平稳有力的手臂稳稳拖住。

紧接着,温厚磅礴的灵力自那双手臂而出,如春溪般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一点一点试图抚平她因透支过度而乱作一团的气脉。

涂山媞怔了怔,缓缓抬眸,撞进了那双她熟悉无比的平静眼眸中。

“师兄……”

或许是那股灵力来得太及时,令她刺痛翻腾的经脉一下子舒缓不少,脱口而出的声音里,竟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温软。

“师姐方才好威风,”南知阙手上动作不停,声音一如往常,却不知为何隐隐透出些许生硬:“以一敌三不说,使出了山海斩那等招式后,竟还有余力继续应战。”

“可惜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涂山媞坐下,手中灵力却加重几分:“无人敢再接你的招了。”

“我故意的。”涂山媞因体内源源不断的暖意舒服地微微眯起眼,说话间,语气里还颇有些得意:“我从一开始便是如此打算的,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震慑他们,如此,他们才会知难而退。”

此话一出,方才还源源不断的灵力骤然中断。

身后少年的嗓音突然沉了下来:“那若是有人不顾一切,铁了心非要同你再战呢?”

“你可知方才若再迟上片刻,便会在台上——”

“咳咳——”骤然消失的灵力令涂山媞忍不住又低咳几声,听闻南知阙的话,她面上却毫不在意,毫不犹豫道:“那便打。”

话音刚落,便听身后的少年蓦然起身,清润的声线里多了几分冷硬:“师姐果真是魄力非凡。既然如此,那想必也不需要我在此多事,为师姐疗伤了。”

涂山媞听闻此人一口一个“师姐”地阴阳怪气,满脸茫然,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惹到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回头便见那满嘴阴阳怪气的人甩袖转身。

可没走出两步,却又见他折返,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向她怀中丢了个玉瓶,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涂山媞望着自家师兄快要被甩飞起来的衣袍背影,不明所以地打开了玉瓶——赫然是一瓶回灵丹。

还是一瓶顶顶好的回灵丹。

涂山媞眸中神色柔和下来,扬了扬手中玉瓶,对着那道衣袂飞扬的身影扬声轻快道:“多谢师兄赠药疗伤!”

少年的身影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轻轻哼了一声,随意地挥了挥手。

涂山媞望着手中玉瓶,脑中却回想起方才看台之上龙鳌匆忙离去的身影。

面上笑意隐去,她神色渐冷,此刻无暇再顾及其他,只仰首将瓶中的回灵丹囫囵吞了几颗,便起身向外疾步而行。

她此时有更重要的事。

那龙鳌,分明是冲着她而来的。

想起那个好似胸无半点城府的万兽山少主,以及那名令人捉摸不透的老仆,涂山媞唇边泛起冷笑。

方才擂台之上,她只似有若无地露了一点妖纹气息出来,果然引得那龙鳌按耐不住了。

思及此,涂山媞脚步加快,避开了人群,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传讯玉牌——

“快!快向父亲传讯!”另一处僻静角落,龙鳌面容微微扭曲,压低的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抑制不住地发颤:

“哈——谁能想到,天下第一的归一宗,新收的宝贝亲传弟子,竟是只妖!”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归一宗如今竟眼瞎至此,还到处宣扬他们收了个绝世天才!”

龙鳌一边说着,一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春伯,你说我若是当场撕破她的人皮,抓她个现行,将她带到众人面前,该是怎样一番精彩的场面!”

龙鳌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那归一宗的宝贝亲传弟子匍匐在自己脚下跪地求饶的情形!

“少主,万不可操之过急,”老仆声音低了下去,浑浊的眼珠里泛着莫名神色:“那云媞若真是……恐怕没那么好对付,况且,她若一直在归一宗内蜷缩不出——”

“那便引她出来!”

龙鳌急不可耐地打断,冷笑道:“若她是个人,倒真有些棘手。”

“区区一只畜生!我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话音刚落,却又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道:“不,此事关系重大,须得你亲自去。”

“你且传讯下山,让他们即刻放出迅鹰,将消息送出去。今夜你便动身,亲自回宗门一趟……”

龙鳌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了归一宗逐渐暗淡的霞光里。

他附在春伯耳边,细细交代了一番,眼中闪烁着猎兽时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是夜,月隐星稀。

归一宗后山,潺潺的溪水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涂山媞的身影几乎与浓稠的树影融为一体,唯有眸光在稀薄的月色下,依然泛着明澈的光。

她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捕捉到的妖力波纹,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朝着某个特定方向漫去。

不多时,一道翠绿的娇小身影便蹦蹦跳跳地蹿至涂山媞身前。

舒甜杏此时已不见平日里的花马褂,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平日里不离身的药框也不见踪影。

她灵活地跳上涂山媞身旁的树干,瞬息便隐入了树干之上的阴影内。

涂山媞却并未转头看向她,只轻轻倚靠着树干,目光垂落,如同自言自语:“近日你们都不要上山了,注意隐蔽。”

说完这句话后,她并未再有其他的动作,身影如来时一般,融进深深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似是走得太快,竟未察觉到夜色之中,早已无声蛰伏着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将一切尽收眼底,却未看到涂山媞转身而去时,唇畔微微勾起的,一闪而过的冰冷弧度。

鱼,上钩了。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五十五 本命配剑

夜色由浓墨逐渐转为蟹壳青, 几声鸟啼啄破了黎明的寂静。

归一宗一夜平静,后山上的小插曲如晨露坠叶,悄然滑落, 不留痕迹。

涂山媞却一大早便被南知阙传音所唤,此时正望着听雪崖那颗常年盛开的梅树,眼神放空,神思游离。

“啪唧!”

一朵凝着晨露的梅花, 裹着丝丝灵力, 不轻不重地砸在了涂山媞光洁的额头, 不偏不倚, 正正好贴在了她双眉中心。为那张明艳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旖旎。

南知阙望着神游天外的涂山媞几乎气笑,盯着那点眉心的红没好气道:“怎么?昨日比试将脑袋比傻了?”

涂山媞这才回神,指尖随意地将眉心的梅花摘下,并未答话, 神色却认真道:“师兄可知道, 苏青离的佩剑,如今放置在宗门何处?”

南知阙一大清早叫她来此, 便是为了她的佩剑一事。

修真界万物有灵, 剑亦如此。

于剑修而言,手中之剑, 绝非仅是杀伐武器。

它是剑修之于“道”的延伸,更是追求那条至高无上的道路上最亲密也最忠诚的“伙伴”。

在天剑峰上下,无论是亲传还是普通弟子, 修行路上的第一步,便是寻得一柄属于自己的本命佩剑。

所谓本命佩剑,是剑修以自身为引,在浩渺剑海之中寻到的那份独一无二的 “缘” 。

即是“缘”, 便定然非强求可得。

古远相传,在那天地初辟、道韵未隐的年代,有绝世剑修的本命长剑,因与主人生死同契,历经万劫,竟能孕生出自主灵智,世称——“剑灵”。

然沧海桑田,大道渐隐。

今日之修真界,“剑灵”已成缥缈传说,唯余古籍残卷中几笔惊鸿掠影。

如今剑修所求,虽不及“剑灵”那般神乎其神,却也需寻一柄能与己身剑意共鸣、心意相连之剑。

剑随心动,意至锋临。

剑在,人便在;人损,剑亦会受创。

寻一柄有缘之剑,已是不易,若能将其淬炼为与自己心意相通的本命佩剑,方是一名剑修穷极一生所求的、真正的 “剑缘” 。

涂山媞心不在焉地听着南知阙所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朵梅花,脑中却思索着另一件事。

南知阙听到她忽然问起苏青离的剑,眉峰微微蹙了蹙,顿了片刻后道:“你想要苏青离前辈的剑?”

“恐怕不妥。”南知阙摇了摇头:“且不说那把佩剑是苏前辈的本命剑,剑意早已与苏前辈相融,旁人根本无从驾驭。”

“即便是真的可以,那把剑……自前辈去后,被掌门亲自封存。莫说是你,连我都不曾见过。”

涂山媞倒是不意外,苏青离死得那般突然,作为掌门唯一的亲传,他的剑定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不过她此番,当然也不是为了那把剑。

涂山媞思忖片刻,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南知阙侧身一步,稳稳挡在了面前。

南知阙低头垂眸望着打一来便心不在焉的涂山媞,声音放缓道:“你要去寻掌门?”

“师兄,”涂山媞仰头,神色认真:“我不需要别的剑,我很喜欢我的‘破春’。”

“它虽只是一把木剑,但它陪着我学会了第一个招式,陪着我走了一遭秘境,更是陪着我学会了‘山海斩’。”

涂山媞手中摩挲着“破春”温润的剑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破春’同我一样,不是什么身经百战的绝世名剑。它是一把新生的剑,同我一起,在剑道上迈出了我们共同的第一步。”

“我还想同它一起,走得更高、更远。”

“从前别人见了它,只道它是一把不起眼的木剑。”

她抬眼,目光灼灼。

“往后总有一天,我要让天下人见了它,便能叫出它的名字。”

涂山媞顿了顿,勾起一道堪称嚣张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的不知天高地厚,迎上那双漆黑的眸:“我的‘破春’,总有一天,也能赢了师兄的‘昭明’。”

她说完便扬了扬手中的“破春”,便转身离开了。

晨风扬起她头上的小辫子,丝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满是毫不收敛的张扬意气。

只是涂山媞不知道,晨曦梅树下少女明媚耀眼的一番话,在此后很长很长的岁月里,都静静沉在南知阙的心底。

世间万千剑修都挤破了头颅,不惜一切代价,只为寻得一把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神兵利器,以期借剑锋之芒,铺平自己的通天大道。

却有人将一把毫无灵力的木剑视作珍宝。

涂山媞却不觉这有什么特别。她并非另辟蹊径,而是真的觉得‘破春’很合自己的心意。

她当然也有自己的本命妖器,知晓其中玄奥。

正因如此,她才更明白,本命二字,本就玄之又玄。

仅仅为了寻得一把世人眼中的好剑,而丢弃了与自己并肩作战许久的“老伙伴”——

涂山媞微微撇了撇嘴,那样的才是真的蠢。

她离开听雪崖后脚步不停,身上数张符箓加身,不多时便到了主峰。

“弟子云媞,求见掌门——”

话音刚落,议事堂的门便缓缓打开了。

涂山媞进去后,景虚真人一如她上次来时一般,坐在主位之上,眉眼平和,双眼微阖。

“弟子云媞,见过掌门。”

涂山媞目不斜视,恭敬行礼,却被一道灵力托起。

景虚真人微闭的眼缓缓睁开,目光落于她身上,开口却未提及她此行目的,反而问道:“听闻你在擂台之上以一敌三,还打赢了?”

涂山媞心下嘀咕,这老头提这茬是为什么,难不成因为自己表现太出色,要嘉奖一番?

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恭敬道:“只是侥幸讨巧罢了。”

景虚真人闻言微微一笑:“‘山海斩’,你觉得如何?”

涂山媞闻言暗暗撇了撇嘴。

她一个新入门的弟子,靠着一些不可说的力量才拿到的“山海斩”传承,还没完全学会呢。况且那“一剑斩山海”的传说她一个妖都耳熟能详了,这等招式,她有什么资格评价?

“弟子愚钝,虽侥幸得到前辈认可,获得‘山海斩’的传承,但因修为所桎,目前也只学得了些皮毛。其中玄奥浩瀚,弟子……实在不敢妄言。”

“啪!”

涂山媞话音刚落,额头上便是一痛,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敲了一记。

“叫你说便说,油滑。”

涂山媞揉了揉脑袋,抬头望向主位的景虚真人——依旧是那副世外高人的高深模样,好似方才那一下与他无关。

“……”

她暗自吸了口气。

说就说!

“弟子以为,‘山海斩’确为夺天地造化,蕴大道至理的无上剑招。”涂山媞略一斟酌,开口道:

“所出之剑势可开山辟海。弟子初得此招,亦能感知到,创作此招的前辈深植于剑意之中的那份,心怀苍生的磅礴侠气。只不过——”

涂山媞顿了顿,又道:“弟子昨日初试此招,虽只出了一剑,便已瞬间灵力枯竭,浑身经脉如被灼烧,甚至内腑隐痛。”

“寻常招式,便是消耗灵力,也不至于像这招一般,玉石俱焚的消耗。”

“故而——”

“弟子以为,‘山海斩’虽是通天绝招,却有如一把双刃之剑……乃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招式。”

“想必创造此剑招的前辈,定然是一位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之人。”

涂山媞说完,半晌也不见主位之上的老头有何反应。

整个议事堂都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她微乎其微的呼吸声。

她微微抬了抬眸,却见景虚真人直直地望着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夹杂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难不成是她说得太多了?

涂山媞暗暗腹诽,这招式说它自损八百都是她嘴下留情了,昨日她只用了筑基修为,只一剑便全身经脉隐隐作痛,这要是真的修为全力放开,怕不是要同归于尽了!

人人都说“山海斩”威力强大,也没人提这强大的背后是拿自己换啊。

涂山媞一会撇嘴一会摇头,动作虽极微小,却没发现景虚真人将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你今日来所谓何事?”

涂山媞听到景虚真人问话,连忙道:“弟子今日冒昧惊扰掌门,亦是为了‘山海斩’一事。”

“弟子虽得到了苏前辈的传承,却在修习‘山海斩’的过程中屡屡碰壁,总觉隔靴搔痒。”涂山媞面不改色地流畅胡诌道:

“听闻苏前辈当年一剑出而山海寂,剑压当世,其风采冠绝古今。弟子无缘得见当年盛景,引为毕生憾事。”

“然既得传承,想来与前辈总有些许缘分未绝……”

“故而,弟子斗胆,恳请掌门允准,借苏前辈的佩剑一观!”

涂山媞说完,头顶那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想要青离的剑?”

“弟子不敢。”涂山媞立刻朗声道,神情恳切:“弟子已有‘破春’相伴,不敢觊觎前辈遗剑,只是……若能亲眼见一见那柄曾伴随前辈见证传说的剑,或能从中感悟一二前辈当年的剑心剑意,对弟子参悟‘山海斩’或有裨益。”

她哪是要看剑,一把破剑有什么可看的。

涂山媞反复回想起那日在传承幻影中所见场景,想起那枚令她觉得熟悉无比的陈旧剑穗。

她怎么会觉得一个剑穗眼熟?她之前都没见过剑。

但自那日见到那枚剑穗后,她便始终心里记挂着,此番便是寻个由头,想亲眼确认一番。

若是景虚真人同意,那便好办,若他拒绝——

“可。”

正想着,便听到景虚真人缓缓落下:“青离的剑,就在藏书阁之上。”

“你可以去。”

“但我有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五十六 瓮中捉鳖?

涂山媞自从议事堂中出来便拉长了脸, 想到方才景虚真人所言,脸色更是黑如煤石。

她就知道那老头答应得那般爽快,定然有猫腻。

果不其然——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今年的宗门大比, 我要你夺得魁首。”

“你若夺了魁首,我便让你去看青离的佩剑。”

魁首?涂山媞听闻此言几乎气笑。

宗门大比的魁首岂是那么好拿的?

且不说南知阙已连续拿了四年魁首,就凭她现下这两招半吊子,也就糊弄糊弄这群归一宗的普通弟子, 真到了宗门大比, 恐怕连最终决战都闯不进去。

罢了, 既然明的不行, 那便寻个机会想办法溜进去。

涂山媞从不会在一件事上钻牛角尖,想定了便不再纠结,脚步轻快起来。

恰在此时,云梨传音随风而至。

“阿媞, 快来天剑峰这里!”

涂山媞到天剑峰之时, 便见场中众人都围在一起,而被围的中心, 正是龙鳌。

“阿媞!”云梨老远便看到了她, 一路小跑过来,团子一般的脸上满是隐约的兴奋之色:“真的都被你料到了!”

“那草包一大早就来天剑峰, 说今日便要启程回去了,临走前特意来此,想与你拜别呢。”

“哼, 说什么拜别,谁不知道他满肚子坏水!”

涂山媞一边听着云梨在耳边碎碎念,一边快步走入了人群中。

“云媞仙子。”

龙鳌见到涂山媞后,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喜之色, 面上却是与那日截然不同的彬彬有礼,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

“在下择日便要启程回宗门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拱手行了个礼:“昨日行事莽撞,唐突了仙子,思来想去,寝食难安,故而今日特来向仙子赔个不是。”

涂山媞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望着面前假模假样的人,唇畔轻轻勾起:“空着手来赔不是啊?”

龙鳌闻言愣了愣,似是没想到涂山媞竟如此“厚颜无耻”,面上那点“诚恳”都僵了僵。

他本就是为了做做样子,怎会真的准备赔礼?

可余光瞥了瞥周围一圈来看热闹的归一宗弟子,只得咬了咬牙,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一个玉瓶。

“怎会,仙子说笑了,这个给仙子,便权当是在下一点心意,还望仙子莫要嫌弃。”

涂山媞接过,打开瞥了一眼,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随手丢尽了乾坤袋。

那表情仿佛丢的不是丹药,而是什么碍眼的垃圾。

龙鳌袖中的拳头倏然握紧,脸上强扯出的笑容扭曲了一瞬。他深呼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愈发“诚恳”:

“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为表我的诚意,我昨日已特意命人在万流城中订下了一桌盛宴。今日前来,便是特邀仙子赏光赴宴,容在下当面致歉。”

“哦?”涂山媞闻言,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宴席?”

“正是!”龙鳌神色愈发恳切,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抑扬顿挫道:

“昨日有幸目睹仙子在擂台之上以一敌三之风采,更是亲眼目睹了‘山海斩’那等失传已久的绝世剑招,在下心中实在震撼无比,佩服之至!”

“此番设宴,恕在下直言,不仅仅是为了向仙子赔罪,更是……想同仙子结交一番。”

“谁人不知我万兽山素来广天下英杰,常言道,多一个朋友,便是少一个敌人。”

“仙子如此年纪便能施展出此等身手,前途不可限量,我龙鳌亦不是傻子,自然不想与仙子为敌,故而——”

他拱手,深深一礼。

“还请仙子,赏在下一个薄面!”

龙鳌这番话说得实在是慷慨激昂,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与昨日那般飞扬跋扈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涂山媞双手依旧抱在胸前,姿态闲适地听完龙鳌这番话,忽地笑了笑:

“好啊。”

龙鳌没料到涂山媞答应地这般容易,倒是愣了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忙道:“那届时,在下便派人来亲自接——”

“不必麻烦”涂山媞打断他,随意道:“定了时辰,给我送个信即可。”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龙鳌忙不迭地应承,唇角的笑意几乎快要压不住。

“还有事?”涂山媞看着他,眉梢微扬,神态分明写着“没事就快滚”。

“啊?哦哦,没事了。”龙鳌被她那眼神一次,心头又冒出火气,因着心中“大计”,只得强压下去,又朝着四周看热闹的归一宗弟子拱手告辞:“诸位,在下便就此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飞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涂山媞望着龙鳌落荒而逃,孤身一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微微眯了眯眼。

那个形影不离,气息古怪的灰衣老仆……不见了。

也不知舒姨那边如何了。

她从昨日下了擂台,便在等着龙鳌主动找上门。

不过没想到,他竟打的是这个主意。

就这么笃定,她只要踏出归一宗的山门,便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了么?

涂山媞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谁是那瓮中的鳖,可不好说啊。

待龙鳌一走,云梨便将涂山媞拉到了无人处。

“阿媞,你真要去啊?”云梨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那草包一看就没安好心,虽然咱们早有准备,但若是他使什么阴招……”

“嗯,”涂山媞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龙鳌消失的方向,“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云梨有些着急:“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万兽山是做什么的!想来他们定有专门对付我们的法子,你若贸然前往,我同舒姨又无法及时赶到……

“所以我才要去。”涂山媞收回目光,看向云梨,眼中尽是安抚之色,“我此番前去,便是要看看他们万兽山到底有何手段,能如此轻易便……”

此时二人身在归一宗,余下的话便未出口。

云梨却是一怔,顿时便明白过来:“即便如此,又何须你以身犯险?”

涂山媞无奈地笑了笑,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放心吧,别太小瞧你家少主了。”

云梨听闻涂山媞搬出了“少主”二字,便知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了,只满脸不高兴地嘟囔:“待我回家定要向姑姑伯伯们告你的状!”

涂山媞闻言,忙不迭的拱手,做出一副讨饶的模样道:“云大将军,还请高抬贵手!放心,此番我并未打算单刀赴会。”

她话锋一转,正色道:“还需你跟舒姨在暗处为我策应。”

云梨假意“哼”了一声,高高扬起下巴:“这还差不多。”

“便是他不设此局,我也是要去寻他的。”涂山媞慢悠悠地摩挲着手中“破春”的纹理,随意道:

“他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邀我赴宴,无非是两层算计。其一,便是以退为进,在众人面前如此放低姿态,我若断然拒绝,倒显得我过于矜骄自傲、气量狭小。逼得我不得不去。”

“这二来嘛……”她面上讥诮更甚:“便是笃定了,我即便是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也定然破不开他精心布下的陷阱。”

涂山媞说着,唇角的冷笑愈发明显:“如此,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三合一超级大放送!

醉仙楼乃是万流城中最大的一座酒楼。

涂山媞初入万流城那日, 便是在这醉仙楼中遇到了霜凌真人,正是她那个已多日不见踪影的师尊。

现下暮色四合,万流城华灯初上。

醉仙楼内更是明珠映彩, 尚未入夜,楼内已浮动着丝竹隐隐,漫开酒香袅袅。

涂山媞依约而至,由门口一名低眉顺眼的侍者引领, 穿过了主楼的喧嚣, 步入后方一处独立的雅苑。

而从她刚踏入院中的霎那, 外界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被隔断了, 而那名始终沉默不语的引路侍者也不知所踪。

结界?

涂山媞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看向四周。

眼前是一方清幽的庭院,青石板路蜿蜒,引着一脉水流, 泠泠注入了角落的白玉小池。

池边疏疏立着几株翠竹, 竹叶轻摇,在渐浓的暮色里添了几分清雅。

院中唯一的两层小阁静立在竹影深处, 阁内灯光摇曳, 暖黄的微光透过雕花长窗,晕开一片静谧的暖意。

涂山媞脚步刚至阶前, 两扇门扉便无声打开,好似在邀请面前贵客。

涂山媞唇角笑意更甚,没有什么迟疑便抬步迈了进去。

小阁内的陈设甚是典雅, 涂山媞方才抬眸打量,身后便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门扉已严丝合缝地闭拢。

涂山媞并未回头,而是继续向屋内走去。紫檀木案几上早已布好珍馐玉馔,酒香夹杂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在屋内幽幽浮动。

屋内并无烛火,而是在四角静静悬着几颗硕大的明珠,光晕温润,照得帘幕上的云纹若影若现。

窗棂紧闭,帘幕低垂。

宴客的主人却迟迟未至。

涂山媞倒是丝毫不见急色,她慢悠悠地踱步至桌前,一撩衣摆,随意地坐在了一早就准备好的位子上。

望着面前摆满了一桌的灵食,涂山媞脸上笑意不变,眼底的冷意却愈发凌厉。

这不是普通的灵食。

这股气息,旁人或许认不出,但她从进屋那刻便感知到了。

恰在此时,身后适时传来了龙鳌的声音。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显得有些高亢尖锐,字里行间压抑着一些极力隐藏的幸灾乐祸:

“云媞仙子,如何啊?”

“这场我专门花费了大功夫为你打造的盛宴,你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