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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祁烁辰想说还嘴硬, 对上郁琰认真的表情,一顿。

笑容逐渐消失。

他抓着手里那节纤细白皙的手腕“不喜欢?”声音变冷:“不喜欢我在我怀里睡一晚上?”

郁琰皱眉:“是你耍酒疯。”

祁烁辰置若罔闻,又露出狂妄的笑:“不喜欢我在工厂里给我擦油?不喜欢我老跟我闹脾气?不喜欢帮我瞒着裴蕴?”

祁烁辰细数平常种种, 欺身凑到郁琰耳边:“我的大教授, 坦率一点呗, 恩?”

郁琰捏紧拳头,耳垂被祁烁辰的呼吸烘得发红。

祁烁辰盯着他。

郁琰用力消化他刚才的话, 表情从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到好像注意到什么的惊讶,再到逐渐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 他露出一个好整以暇的笑。

祁烁辰蹙眉。

郁琰:“我帮展曜擦过背。”

“?”

“这实验室里每个人都被我训过。”

“……”

“裴蕴……我是为了你干爹。”

祁烁辰沉下脸。

郁琰笑意加深。

刚才祁烁辰那些话,让他留意到自己之前一直没深想的东西。

有些话, 祁烁辰其实没说错。自己对他的关注程度确实超乎寻常, 情绪也更容易受到牵动, 有时候几乎不受控制。

他潜意识里也感觉到不对劲, 但这段时间太忙,所以一直没腾出功夫琢磨。

但经过刚才, 有些东西突然就拨云见雾了。

他不喜欢自欺欺人。

他必须得承认, 他对祁烁辰是有些好感的。

但这种好感, 还没到喜欢的程度。

倒是祁烁辰。

那双眼睛里此刻充满愤怒错愕难以置信, 很明显无法接受他的说法。

……小孩儿。

郁琰像个原本深陷野兽巢穴,却突然捕捉到野兽弱点的猎人,眼里闪着精光:“我不喜欢你。”

祁烁辰收紧手, 手背青筋暴露。

郁琰由他抓着,身体放松地靠着桌子:“如果你非要按照刚才那些作为判断标准, 那我应该比上帝还博爱。”

祁烁辰后槽牙快咬断了,恨不得掰过郁琰的下巴逼他承认。

不喜欢他?怎么可能?

四目相对, 无言僵持。空气越来越细稀薄,仿佛有什么即将爆炸。

叮——

铃声突兀响起。

郁琰拿起手机,脸色微变。

“松手。”

祁烁辰看他表情突然凝重,以为是有什么急事,微一犹豫,不情不愿松开。

郁琰走出实验室,回到休息室,把门关上,接起电话。

“琰琰。”

郁琰捏紧手机。

裴蕴的声音传来:“礼物我收到了,很喜欢。”

郁琰走到窗前,玻璃倒映出他冰冷的脸,语气却故意透出一丝意外:“什么礼物?”

“袖扣。司机刚给我了。”

郁琰顿了下,故意拉高声调,显出一丝慌张:“那不是……”

“不用解释。我明白。”

他知道郁琰的研究正在关键期,最近有意无意暗示各大公司跟学校克扣他实验室经费,为的就是让郁琰对自己妥协。

今天上午,郁琰约他见面,他知道郁琰性子硬,就算要妥协或者跟他谈条件,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却不想对方居然穿了往年他们平安夜见面时的衣服。

整个谈判过程,郁琰没有表现出他想的冷嘲热讽,全程都很平静,虽然跟过去不能比,但他能感觉到郁琰的态度已经比前两次柔和许多。最后甚至还接受了他送的琴。

结束后,他让司机送郁琰回学校。司机回来后,带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说是在后座发现,可能是郁琰落下的。

华灯初上,裴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缓缓摩挲手里的袖扣。郁琰不是丢三落四的性格,在车上留下这种东西,只能理解为暗示。

虽然这个袖扣的风格跟他平常穿着不太搭,但他猜郁琰应该是故意的。如果送得太合他风格,那就太明显了。

这是惦记他,又因为之前的矛盾进退两难,所以才这么别扭。

眼底沁出笑意,裴蕴说:“你愿意回来帮我吗?”

老男人还挺容易上钩。

郁琰几乎能猜到裴蕴现在的心理活动,一边觉得可笑,一边不着痕迹松动:“我……”

“琰琰,我也很想你。”

郁琰想着他爸才没冷笑出声。

黎枫已经查到一些线索,但裴蕴公司戒备森严,尤其是几个涉及商业机密的核心部门,一时半会儿难以深入。郁琰思来想去,感觉还是得做点什么。

手腕被祁烁辰抓久了,上面留了些味道,冷木质感的皂香,有些锋利,却又意外让人觉得平静。郁琰:“我没法帮您搭建架构。”

他斟酌着措辞,努力演出既想坚守自我,又旧情难忘的痛苦:“但可以看看有什么能让我们都满意的办法。”

跟裴蕴敲定好周一去对方公司,郁琰又打电话给黎枫,商量好细节,半小时过去。

也不知道小疯子回去没。

郁琰回到实验室,开门,灯已经全都关掉,偌大的房间空无一人,小盒子还在。

郁琰走近,蓝宝石在黑暗中散发着夺目的光。

他顿了两秒,盖上盒盖,把东西揣进口袋。

第二天是周六,祁烁辰没来实验室。

原本周六休息很正常,但郁琰早就习惯某人每周末闯进实验室,一边嚷嚷过分休息是对生命的浪费要终身追随教授创造价值,一边把带来的美式放到他手边给他插好吸管。

郁琰靠在椅子里,看着对角线上空空如也的座位。

不过是没接受他的告白,就又闹上脾气了。

自己是那么好追的么?

真喜欢,第一次告白不成功,那不应该更加努力吗?直接来都不来了算怎么回事。

郁琰打开微信,公事公办地给祁烁辰发去五个压缩包。

m:来加班

十分钟过去,祁烁辰没回。

郁琰一脸无所谓地下楼。

祁烁辰前几次给他带的美式是学校茶铺的,他感觉提神效果比他自己充的要好。

郁琰走到茶铺,这茶铺是萧饼饼开的,在食堂二楼单独占一个小店面。店铺名在侧面,一长条,在LED屏上闪烁——饼饼喜欢你

萧饼饼有空就自己来看店,没空就抓熟人帮她看。郁琰走近,隔着取餐台,看到工作区里蹲着一个男生在弄电脑。

有点眼熟。

还不等他细想,点阵屏上的字突然一换——

你喜欢烁烁

郁琰:???

祁烁辰从小板凳上起身,笑容满面:“欢迎光临,想喝点什么?”

“……”

郁琰转身就走。

祁烁辰单手一撑桌板,从里面翻出来,抓住郁琰,把他扯进旁边的杂物间,反锁上门。

杂物间只有十几平,空间闭塞。祁烁辰手摁在郁琰耳侧,把人抵在门板上。

郁琰看着就快压到他身上的人,呼吸发紧:“干什么?”

祁烁辰勾唇,目光落到郁琰脖子上,抬手,轻轻拨开他的衣领。

郁琰抓住他。

祁烁辰:“项链呢?”

郁琰:“你乱放我怎么知道?”

祁烁辰四两拨千斤,挣开郁琰的手,反握住,提起来摁到门上。

“祁烁辰!”郁琰用力挣动,目光定在祁烁辰身后,低喝:“快松手。”

祁烁辰转头,身后有扇小窗户,外面不远处,老师同学正在一棵树下说话,只要稍微偏点头就能看到他们。

“这么紧张做什么?”祁烁辰往前走了半步,用身体把郁琰完全挡住,嘴上却不饶人,“该不会真有什么发展对象吧?”

郁琰听过点关于自己的谣言:“跟你有关系吗?”

祁烁辰眼神微暗。昨天他在工厂流水线上待了一整晚,脑子里不停复盘,从郁琰就是嘴硬不肯承认喜欢他的咬牙切齿,到该不会真是他搞错了吧的自我怀疑,最后,天光乍现,在徒手装完第三十个发动机之际,所有情绪归于平静,化作一股笃定又嚣张的淡然。

管他呢。郁琰怎么想都无所谓了。

“学弟?”萧饼饼在外面拍门,“你在里面吗?!门怎么锁了啊?!”

郁琰屏住呼吸。

祁烁辰看到他眼底的慌乱,勾唇,凑到他耳边:“您说要是我现在开门,学姐看到我这样压着您,她会怎么想?”

郁琰:“你敢。”

祁烁辰:“你猜我敢不敢?”

郁琰捏紧拳头,耳朵和脖子在祁烁辰灼热的呼吸下变红。

祁烁辰盯着他。

一秒钟好像有一分钟那么长。

萧饼饼还在外面拍门,嘟囔该不会是门坏了吧,要找人来开锁。

郁琰眼中的慌乱开始藏不住,发力推祁烁辰,祁烁辰干脆整个上半身压到他身上。

胸腹相贴,灼热结实的触感让郁琰一下失声。

“我在呢学姐。”祁烁辰笑容恶劣,声音却还是平常那种虚假的清澈,“仓库里进了只小猫,我刚在找他。”

萧饼饼忙说什么小猫,要不要她进去帮忙。

“没事儿,已经抓到了。”祁烁辰盯着郁琰微颤的睫毛,笑道,“很漂亮的小猫,就是有点凶,我在教育他。”

郁琰忍无可忍,用肩膀把祁烁辰顶开,抡起拳头就要往他身上挥。

祁烁辰用手掌接住他的拳头,垂眼笑道:“我说小猫呢,您生什么气?”

郁琰冷笑,萧饼饼去招呼客人了,他的声音也跟着大起来:“我想揍你,跟猫有什么关系?”

祁烁辰:“揍坏了谁帮您做五个压缩包?”

行,原来是看到消息故意不回。

萧饼饼去而复返,说突然有急事,让祁烁辰再帮她看会儿店。郁琰听她走远,转身就要出门。

祁烁辰追上来,抬手摁住门板。

“祁烁辰,你再胡闹……”

“我喜欢你。

第22章

郁琰一怔, 祁烁辰没像刚才那样贴上来,但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却比刚才被贴着时还要高。

手指一蜷一松,不知过了多久, 郁琰转过身, 背靠门板: “终于肯承认了?”

他双臂抱胸, 下巴微扬,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祁烁辰握拳。

他曾经有过一段很短暂却很幸福的童年, 父亲祁天是上个时代的商业巨头, 很爱他和母亲,他们在加州有一栋自己的花园洋房, 里面种满母亲喜欢的白绣球。不远处是一个停机坪,上面停着他们的私人直升机。祁天有空的时候, 会开着飞机, 带他跟母亲在世界各地穿梭。

但好景不长, 他九岁那年, 祁天的事业开始下坡,裴蕴是祁天多年的死对头, 趁机疯狂打压, 将祁天逼到绝境。

祁天气性高, 无法接受落差, 从最初的酗酒,再到后来开始家暴,先是母亲, 再是自己,母亲为了保护他, 不当心被祁天打到毁容,后来, 她开始闭门不出,直到有一天,母亲跳楼了。

那天是他生日,阳光明媚,他正在花园里搭机器人,咣地声,母亲从三楼坠下,掉在绣球花丛里,鲜血飞溅,浇了他满脸。

身后,房子里的祁天还在对裴蕴大声咒骂。

曾经父母恩爱的画面宛如天上流云瞬息而过,他开始怀疑爱情的意义,最后得出结论:

爱情是没有意义的,一切不过是最初的激素上头,不值得浪费时间。

“哎呀,你甭管有没有意义,是不是激素。”

脑中浮出昨晚在工厂的情景。他站在生产线边,对着钢铁器械大抡特抡,贺铮盘腿坐在旁边,手里一把瓜子指点江山:“爱是原欲,是本性,喜欢上了就顺其自然嘛,不合适分也就分了,不是所有欲望都需要对抗的,也没必要,你强行要对抗,那才是浪费时间,自己给自己加笼子,是蠢人才干的事。”

“承认又怎么样。”思绪回笼,祁烁辰看着眼前的人,笑容肆意,“是你先喜欢我的。”

郁琰挑眉:“只有胆小的人才会沉迷在幻觉里。”

“别这么说。”祁烁辰道,“您就算沉迷在幻觉里,在我眼里也是最好的。”

“……”郁琰气笑了,“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您现在不肯承认没关系。”祁烁辰抓着郁琰的拳头,把人往自己身前扯,“我总有办法让您承认。”

郁琰仰头睨他:“那你试试。”

从杂物间出来,祁烁辰回工作区继续打奶茶冲咖啡。

郁琰靠在外面的沙发椅上看手机。

祁烁辰隔着取餐台,时不时望他一眼,满脸笑。

郁琰一开始装没感觉到,后面祁烁辰也不知道是不是活干完了,索性整个人倚在台边盯着他。

视线太露骨,郁琰忍不住抬头:“太闲就回实验室做课题。”

“这不学姐还没回来。”祁烁辰就喜欢郁琰冲他的样子,笑得更加开心,“您要忙可以先回去,不用等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郁琰看回手机,“这儿环境/好,我多坐会儿。”

……

“这鸳鸯烤奶比我以前喝过的都好喝,怎么做的呀?”

“川大我经常去,下次能找你一块玩吗?”

取餐台边围了一圈人。

大周末,学校茶铺的人比市中心网红店还多。大多都是小姑娘,也有几个男生混在里面,七嘴八舌地跟祁烁辰找话题。

祁烁辰擦着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态度不算热情,但脸上始终带着礼貌绅士的笑。

人模狗样。又不是刚才堵他那副嘴脸了。

萧饼饼一直没回来,听说自己店铺人流盛况,在群里大肆夸赞祁烁辰,表示以后周末都要请学弟看店,只要有祁烁辰这张脸在,她在毕业前把茶铺做成上市公司不是梦。

郁琰觉得学生有梦想是好事,但萧饼饼这么想有点浪费自己的科研天赋,于是私聊她帮她悬崖勒马——

m:祁烁辰我要用,你找别人来看。

发完,郁琰起身,刚要去工作区提人,余光突然瞥到二十米开外站着一个人。

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

是裴蕴!

郁琰一僵,裴蕴正在看手机,郁琰下意识转头,祁烁辰正背对着他冲咖啡。

郁琰捏紧拳头,大步迎向裴蕴:“裴总。”

裴蕴抬头,见是郁琰,冷峻的脸上露出笑:“琰琰,这么巧。”

郁琰强迫自己笑得自然:“您怎么在这儿?”

裴蕴是来见郁琰的。明大跟他公司一南一北,开车都要一个小时,以前除非有正事,不然轻易不会来,更不用说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着地,原本根本没功夫过来。

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次,每次跟郁琰见完面,告别后,想快点见到对方的念头就更强烈。

“来看看你。”

郁琰对他这些虚伪话早就免疫,也懒得管他到底是来干嘛的,顺着他的话道:“那我们下去逛逛?”

裴蕴说了声好,又说:“买杯东西再走吧。”

他原本特意绕到这儿,就是为了给郁琰带杯东西。

眼看裴蕴要往茶铺走,郁琰一把抓住他。

裴蕴一顿,垂眼,看到自己胳膊上的手。

手脏了,但顾不上。

郁琰暗自祈祷祁烁辰不要注意这边,不然他也保不住他干爹了。

郁琰:“人太多了,换一家吧。”

裴蕴比郁琰高五公分,但郁琰今天穿的鞋有点跟。裴蕴隔着他望出去,只能看到茶铺里攒动的人头和工作区里的1/4个后脑勺。

“你喜欢这家店的安神茶。”裴蕴说,“没事,我找人来清场。”

你就不能把自己清出去吗。

郁琰眼看裴蕴真得开始打电话,声音微高:“裴总!”

裴蕴看他。

“……我昨晚写了首曲子。”郁琰绞尽脑汁编故事,“本来想有机会拉给您听的,正好您过来了,要不……”

自从他们闹僵后,郁琰已经很久没用这种略带紧张的口气跟他说话了,裴蕴不知想到什么,刻意压低声音:“什么类型的?”

他怎么知道,还没来得及编呢。

郁琰心中冷笑,面上浅浅勾唇:“您听了就知道了。”

裴蕴心头微热,郁琰长得好看,所有第一次见他的人都会被惊艳,原以为自己看了这么多年早就免疫了,但现在见他笑,竟然还是会晃神。

“去你休息室?”

“……好。”

……

教授有命莫敢不从,萧饼饼很快就找到人来接替祁烁辰。

得知前因后果,祁烁辰心里乐开了花,走出取餐台,刚想调侃郁琰,发现对方竟然不见了。

他前面一直跟人说话,但余光一刻没离开过郁琰。也就中间单子最多那段时间,转头的时间久了点。

等不及先走了?吃醋了?

祁烁辰拿出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微信。

郁琰五分钟前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跟所长在实验室谈事,等会儿还要去吃饭,你忙完直接回去吧。

大周末的还谈事。

不过最近实验经费紧张,也不好说。

心里虽然不情愿,但郁琰既然这么说,也没办法。

祁烁辰刚要回复。

“祁同学?”

祁烁辰转头,看到所长笑容满面站在他面前。

“……”

祁烁辰又把郁琰的消息看了遍,确定没看错。

“诶刚才跟郁教授在一起的是谁呀。”

旁边传来大一小学妹的说话声。

“不知道啊,感觉好帅啊,成熟男人的魅力呜呜呜。”

“我看教授还抓他手呢,会不会是……”

操。

祁烁辰捏紧手机,不等所长跟他说话,飞快往研究所跑。

第23章

休息室里, 郁琰拉完一曲。

裴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放下琴,说:“你的曲风好像变了。”

郁琰平常实验没灵感就会作作曲, 之前作的那些裴蕴都听过, 刚才这首是他回来路上临时在脑子里编的, 纯靠直觉,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品。

郁琰:“退步了吗?”

裴蕴:“风格比以前要明朗。”

郁琰沉吟。

他以前暗恋裴蕴, 每次对着他拉曲子, 调子里总会带点暗恋的酸涩和忧愁,现在当然不存在这种情况, 但要说明朗……

裴蕴:“最近心情不错?”

郁琰:“还可以。”

看祁烁辰因为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确实还挺好玩的。

狠话说尽, 到最后不还是忍不住告白了。

还敢在茶铺招蜂引蝶。

想到祁烁辰忙完看手机, 看到自己赶他回去的表情, 郁琰心情一下更好了。他把琴跟弦放回盒子里, 转身,一顿。

裴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保持着一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其实还好, 但郁琰不喜欢跟人靠太近, 还是有点不适。

郁琰身体紧绷。

裴蕴想起那天晚上他来实验室找郁琰, 从后面抱住他,郁琰也是这个样子。

对着喜欢的人会不好意思,但即使不好意思, 郁琰也不会希望自己远离他。他渴求自己的靠近。……

裴蕴唇角微扬,又往前走了半步。

郁琰后腰紧贴桌沿。

老男人要再敢往前一步, 他就把琴盒抡上去。

裴蕴走半步就停了,目光定在郁琰身后的桌面架上。

架子两层, 里面放着郁琰平常会用的小东西。右侧支撑柱上挂着根链子,蓝宝石吊坠悬在半空,底下的北极星暗纹熠熠生辉。

是郁琰会喜欢的设计风格。

但也是郁琰绝不会舍得买的材质。

“项链挺好看的。”裴蕴说,“新买的?”

郁琰随口道:“朋友送的。”

裴蕴自认为对郁琰身边的朋友还算了解,能买得起这样项链的人有一些,但郁琰不是那种会随便接受朋友贵重礼物的人。

明朗的曲调,贵重的礼物,裴蕴又想起刚才回来路上,郁琰捧着手机发消息,甚至没听清他说的话。以前,郁琰跟他在一起,是绝不会看手机的。

裴蕴心里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两天在公司给你安排工位,你之前也去过,比较想坐哪?”

“神经工程中心吧。”那是他爸曾经待的地方。

神经工程中心是公司核心部门,以郁琰的专业跟资历,要进去也合理。

“部门人比较多。”裴蕴放低声音,“你要是喜欢安静,我办公室隔间还空着,离那边也近。”

郁琰一顿,还没细品裴蕴这话什么意思。

咣咣咣!

外头响起敲门声。

……

祁烁辰锤门锤半天不见有人来开,咬牙切齿掏手机给管理员打电话:“郁教授在房里昏倒了,麻烦上来开下门……”

门从里面拉开。祁烁辰一顿。

郁琰面无表情,身上穿了件米色睡袍,头发松软垂顺,带着些水汽,看着像是刚洗好澡。

祁烁辰捏紧手机。管理员在对面嚷嚷要不要叫救护车。

“叫吧。”郁琰抢答,“这有人要看看脑子。”

祁烁辰盯着郁琰,挂掉电话:“您不是说要跟所长去吃饭吗?”

“马上去。”郁琰手搭在门把上,“记得把脑CT报告发我。”

说完就要关门。

祁烁辰抓住他的手。

“我上回忘了个东西在您这儿。”祁烁辰目光幽深,“能让我进去找找吗?”

手背被紧紧压着,郁琰平静道:“什么东西?”

祁烁辰:“换下来的内裤。”

“……”郁琰忍住要把祁烁辰夹门里的冲动,“没那种东西,我要出门了,你快走。”

“也许是您没注意呢。”祁烁辰加重力道,笑吟吟道,“您别急,我前面在食堂碰到所长,他说他刚吃饱,还有点积食呢。”

郁琰:“……”这所长,说好的今天要去周边旅游呢。

谎言攻破,郁琰也懒得再找借口,淡定道:“松手。”

好啊,敷衍都不敷衍了。

祁烁辰想发作,又怕耽误正事,忍着气笑:“您就让我进去找找吧,那玩意儿还挺贵的,限量版四位数呢。”

郁琰看着祁烁辰幽深的眼睛。

毫无疑问,如果现在不让这小子进来,他下一步就会去外面爬窗。

“……动作快点。”

郁琰让开身,祁烁辰大步迈入房间。

房里没人,陈设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祁烁辰又去洗手间,没人。

又去厨房。

郁琰:“你把内裤落在厨房?”

“万一您把它当成抹布用了呢。”

“……”

厨房也没人。

祁烁辰蹙眉走出来。

郁琰靠在桌边,双臂抱胸,冷淡的神情下藏着一丝兴味:“死心了?”

祁烁辰看郁琰。无缘无故,郁琰不会挑这个时间洗澡,肯定有问题。

他走到衣橱前:“可以打开吗?”

“不可以。”

祁烁辰看他抗拒,感觉摸到了什么重要线索,坚持道:“万一您当成您自己的收进去了呢?”

“我屁股没那么大。”

“噗。”

郁琰蹙眉:“笑什么?”

“是屁股没那么大么?”

郁琰看他一副混账表情,耳朵一下烫起来:“祁烁辰,滚出去。”

祁烁辰没滚,盯着橱门,把手搭上去。他带的电子表里装了生物雷达,雷达没探测出柜子里有人。

难道真是他搞错了?

郁琰喜欢的人是他,就算有什么追求者,哪怕出于礼貌,郁琰也不至于把人带到休息室来。

祁烁辰踱步到沙发前,脚步一顿。他弯下腰,动动鼻子,脸瞬间一沉。

“他人呢?”

郁琰心里一咯噔,裴蕴早一刻钟前就因为紧急事情被秘书敲门叫走了,这小子是怎么发现的。

不对,他跟裴蕴又没什么,跟祁烁辰就更没什么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郁琰很快冷静下来:“什么人?”

祁烁辰一指沙发:“上面有男人的香水味。”

郁琰:“……”

裴蕴今天喷的香水是有点浓,虽然没肢体接触,但还是熏了他一身,所以他才洗了个澡。

但祁烁辰竟然能闻出来。

郁琰纳罕:“你是狗吗?”

这是变相承认了。

祁烁辰走近郁琰,咣地下,把郁琰锁进自己跟桌子之间,头凑到他肩颈里。

郁琰浑身一麻。

祁烁辰嘴唇虚抵着郁琰的脖子,脖子又白又细,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好像有着绝美纹路的羊脂玉,勾得人想吮上一口,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印记。

“我是狗。”祁烁辰怒极反笑:“所以您最好从实招来,免得我听着觉得不对,一发疯把您给咬了。”

……臭小子。

郁琰双手反扣桌沿,脸和脖子被祁烁辰灼热的呼吸熏着,逐渐变粉。

他见过祁烁辰发疯的样子,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招什么?”郁琰哑声,“招待客人坐沙发,有什么问题?”

“那你为什么现在洗澡?”

“拿饮料的时候翻身上了。”

祁烁辰眯眼,抬头盯着郁琰,郁琰脸上有点粉,眼神却很淡定,看不出有没有说谎。

郁琰:“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祁烁辰又朝郁琰压近两分,“听说您这休息室从不让外人进,我想知道是什么客人这么有面儿,值得您特意请进来招待?”

“不招待外人,你不是也进来了?”

“我不是您内人么?”

“滚。”

祁烁辰没滚,紧盯郁琰。

这是不刨根问底不罢休。

他跟裴蕴没什么,告诉祁烁辰其实也无所谓,但裴蕴欺负祁烁辰干爹,要是知道自己在休息室招待裴蕴,祁烁辰估计会有些不爽。

他是无所谓祁烁辰爽不爽,但这小子要是无理取闹,头疼的还是自己。

祁烁辰:“编完了吗?”

“编什么。”郁琰语气淡淡,“跟发展对象见个面,还要跟你汇报?”

祁烁辰沉下脸,迎上郁琰兴味十足的笑,又冷静下来。

他本来觉得郁琰肯定是在这儿跟谁发生了什么,但对方现在的表情,又让他觉得这一切可能是郁琰布的局。

就算真有什么追求者,郁琰喜欢的人是他,也不可能真发生什么。

祁烁辰琢磨了会儿,冷静下来:“知道怎么气我了?”

郁琰看他突然笑起来,莫名其妙:“气你什么?”

还嘴硬。

祁烁辰笑道:“告诉你,真想气我,就应该说他在我们一起睡过的沙发上抱了你,这样我肯定会急火攻心,忍不住把你关在这儿,用手铐拷起来,再叫你那个发展对象来看看我是怎么把你……”

啪!郁琰捂住祁烁辰的嘴,狠狠瞪着他。

“怕了?”祁烁辰摸上郁琰的手,从自己嘴上拿下来,往他柔软的掌心里亲了一口。

郁琰一颤。

祁烁辰露出一个很轻很浅的笑。

“放心。”祁烁辰微一用力,把人扯到自己身上,嘴唇抵住郁琰粉软的耳垂,用气音道,“真到那时候,我会让你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

第24章

这话说得太混账, 又太理直气壮,郁琰脑子一热,捏拳往祁烁辰脸上挥。

祁烁辰抓住他, 把他两只手一起捏住, 提到自己胸前。郁琰又往前倒了两寸, 上半身完全贴在祁烁辰身上。

打又打不过,说又跑火车, 郁琰气得一礼拜没怎么搭理祁烁辰, 每天早出晚归。

郁琰没接受暗示,裴蕴给他安排的工位还是在神经网络中心。

中心有十几个核心骨干, 裴蕴给郁琰专门辟了一间办公室。

大集团人多,但管理也更系统, 郁岑在当年是很知名的科学家, 哪怕时隔12年, 也不至于一点没线索。

但一周下来, 郁琰一无所获。查不到他爸的名字,也查不到跟他爸共事的同事名字, 干得最久的中心骨干也好像对当年的事记忆模糊。

越是这样就越可疑。

砰!

手背血管凸起, 郁琰打出一枪, 子弹正中靶心。

裴蕴走到他身边:“枪法越来越好了。”

郁琰脱下护目镜:“拜您所赐。”

裴蕴喜欢射击, 公司有专门的射击场,郁琰小时候偶尔会过来,裴蕴就教他玩。

裴蕴捡起旁边桌上的银色手枪, 举起。砰砰砰!!十发,全都正中靶心。

郁琰握紧枪, 他在裴蕴身边这些年,知道他跟□□一直暗中有联系。他爸失踪这么久, 线索又清理得这么干净,他实在不敢往深里想。

“架构的事怎么样了?”裴蕴一边换弹匣一边道,“能调和吗?”

根本不可能调和。但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调查。

郁琰:“还在测试。”

裴蕴点头,郁琰说时间差不多该回学校了,裴蕴让人送他。

亲信看郁琰离开,上前跟裴蕴汇报:“我们回溯郁教授最近的工作,他一直来回调整几个相似的参数。”

换言之,根本没认真干活,一直在浑水摸鱼。

裴蕴皱眉。

亲信看他脸色,小声道:“您看,要不用当年对付他爸的方法,不怕他不……”

裴蕴脸色骤沉。

“裴总!”

冰凉的枪口直抵脑门,亲信脸色大变,“我随便一说!您别生气……”

砰!

亲信看着洞穿靶心的子弹,膝盖一软,瘫倒在地,又觉得疑惑。

郁琰来公司这一礼拜,中饭晚饭裴蕴都专门找私厨来做,只给他一个人吃,为他专门隔了一间办公室,明明是个外人,却允许他出入集团核心部门,除此之外,每天不管多忙,总要抽时间去工程中心看郁琰。

本来他觉得这些都是裴蕴拉拢郁琰的手段,好让他像过去那样死心塌地干活。但看裴蕴刚才那样,他又有点不确定。

裴蕴对郁琰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应有的限度。

裴蕴:“帮我订个东西。”

回去路上有点下雨,郁琰坐在车里,收到张小远的消息,说祁烁辰下午给他采了数据,脑子恢复情况良好,再过三个月就可以回家了。

郁琰心情大好,回实验室路上脸上都带着笑,一开门,笑容凝固。

“您回来啦~”

祁烁辰坐在郁琰座位旁边,面前的桌子上摆了显示屏键盘各类文件,还有几包薯片,俨然是把一家一当都搬了过来。

“……谁允许你坐过来的。”

祁烁辰叹气,愁苦地往远处一指。

郁琰看过去,祁烁辰原来的座位上放了个紫色脸盆,雨水滴滴答答往里面落。他抬头,发现天花板上竟然开了个洞。

“……”郁琰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学生擅自撬开检修口是要记处分的吗?”

愁苦一秒变微笑:“担心我?”

倒是承认得挺痛快。

郁琰横眉冷目。

祁烁辰嬉皮笑脸:“没事儿,我是川大的,记处分也记不到我。”

说着拍拍郁琰的座位,示意他坐下说。

郁琰下午在射击场站了两小时,腿是有点酸,他没跟自己过不去,把椅子拉到离祁烁辰一米远的地方坐下:“记不到你,但可以把你赶出去。”

祁烁辰滋溜一下滑到郁琰身边。

“我也没办法嘛。”祁烁辰身体前倾,压低,肘关节抵着郁琰的椅子扶手,托着下巴仰视他,“这礼拜咱们聚少离多的,见着了您也不搭理我,我实在太想您了。”

他笑容散漫,眼睛却很专注,给人一种好像很深情的错觉。

见惯这小子蛮横不讲理的样子,突然这么伏低说软话,郁琰有点不适应。

他拨开祁烁辰的手,滋溜一下滑到桌子前:“不是说我先喜欢你的吗。”

郁琰随手抓过包平常根本不会碰的薯片,垂眼,一边撕包装一边挑衅:“怎么你这个后来喜欢的好像定力更差呢。”

“这话说的。”祁烁辰眼睛跟着他,气定神闲,“您这天天在外面还不停给我发压缩包,人家发情书都没这么勤快,我跟您比就差远了……”

郁琰转过椅子,后脑勺对人。

祁烁辰又滋溜一下滑到他身边,扯过郁琰的座椅扶手,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所以您这几天去哪儿了?”

郁琰:“见发展对象。”

祁烁辰一顿。

这几天他混迹各大情感论坛,匿名发帖100个,详述郁琰如何喜欢上他的过程,最后,在广大网友的点拨下,他已经确信郁琰这个所谓的发展对象就是专门用来气他的,如果每次都上套,情绪被控制落了下风不说,对他们的感情发展也没好处。

反正人都在嘴边了。郁大教授性子强,又是他的“上级”,根据网友们的建议,要让郁琰主动承认心意,还得顺毛捋。

“下次能不能把我也带去?”

郁琰看他笑容跟语气都很普通,略有不爽:“我们约会,你去干什么?”

“去问问他。”祁烁辰盯着郁琰,“怎么约会都不好好安排,把我们教授眼里的红血丝都累出来了。”

郁琰愣了下。他眼睛很敏感,盯屏幕时间久,劳累过度,都会泛红血丝,但他血管天生细,就连他自己都要在灯光很强的地方照镜子才能发现。

“你眼睛按放大镜了?”

“按的都是您,哪儿还有放大镜的位置。”

“……没事少刷短视频。”郁琰避开祁烁辰的视线,抓了两片薯片吃。

巧克力味的。

他过去从来不吃这些,对身体不好,容易上瘾,而且很腻。

但偶尔吃吃,好像还挺甜的。

检修口第二天一早就填上了。晚上,郁琰回实验室,发现桌上多了只眼药水。瓶身是乌龟形状,颜色卖相看着很像他家的小龟。

郁琰拿起来,摩挲,祁烁辰从外面进来。郁琰:“你放的?”

祁烁辰:“要不怎么说我们心有灵犀呢,我还什么都没说,您就……”

“闭嘴。”

祁烁辰听话闭嘴,走到工位上,拔掉显示器的USB。

郁琰睨他:“干什么?”

祁烁辰叹了口气,沉重道:“我今天反省了一天,感觉不经您同意,强行坐到您身边确实不太尊重您,我还是搬回去吧。”

郁琰眉梢微挑。

祁烁辰默默收拾东西,余光往郁琰那儿瞄。

两分钟过去,郁琰没反应,五分钟过去,郁琰还是没反应。

十分钟过去,郁琰:“动作这么慢,手上长冻疮了?”

……说好的假装搬走肯定挽留呢,这届上网的到底靠不靠谱。

算了。不坐就不坐,他有的是别的办法让郁琰求他回来。

祁烁辰东西不少,大多是电子产品,正常速度搬也搬了快二十分钟,好不容易到最后一样。

“等会儿。”郁琰敲敲眼药水的龟壳,漫不经心,“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以为这儿是菜市场?”

“?”

郁琰看着旁边已经搬空的位子,唇角一扬:“就坐这儿吧。”

“……”

祁烁辰磨牙,郁琰还在敲乌龟壳,他将那纤细的手腕抓到手里。

郁琰也不恼,笑眼中藏着一丝狡黠。

祁烁辰加重力道。

郁琰:“打击报复?”

“……哪儿能啊。”想到帖子里说的顺毛捋,祁烁辰勉强笑了下,“您就是让我从这儿跳下去,我都二话不说。”

“那我可承担不起。”郁琰起身,扫了眼祁烁辰的手。

祁烁辰不松手:“先把眼药水滴了。”

郁琰:“搬完东西再滴。”

祁烁辰一愣。

郁琰把手抽出来,走到祁烁辰工位上,扛起一个小显示器,搬回自己座位旁边。

“快点。”眼看祁烁辰还愣在那儿,郁琰催促:“我只搬一半。”

后面几天,裴蕴公司的核心部门要去国外团建,郁琰正好要赶研究进度,暂时没再去。

郁琰本来以为祁烁辰坐在身边会很闹腾,没想到这小子出人意料地安静,不但工作效率高,还会准时准点起身帮他倒水倒咖啡。

郁琰一开始很受用,时间一久又觉得自己的习惯就这么被祁烁辰摸透有点不爽。

祁烁辰倒咖啡回来,郁琰起身,祁烁辰立马道:“您要什么?我帮您拿吧。”

“我去洗手间。”郁琰淡淡道,“你帮我去?”

祁烁辰一顿,把杯子放到桌上,凑到郁琰耳边低笑:“我可以把手借您。”

第25章

郁琰愣了下, 反应过来:“祁烁辰!”

实验室众人纷纷抬头。

郁琰暗吸一口气,他平常就算训人也从不高声,碰上这小子, 每次都收不住。

“我在呢。”祁烁辰低声, “您消消火, 菊花茶喝吗,喝了一会儿上厕所更……”

郁琰砰地下关上门。

周六是展曜的生日, 郁琰一言不发把祁烁辰鸽在实验室, 去了市中心一家酒店。

展家是做航运生意的,赫赫有名的大豪门, 展父说是给展曜办生日宴,其实也是借机维护人脉。

晚宴权贵云集, 郁琰不喜欢社交, 但最近实验室经费吃紧, 不但是裴蕴那边的, 学校也因为他研究瓶颈久未突破而减少拨款,为了钓点投资鱼, 郁琰耐着性子跟老板们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 郁琰感觉有点头晕, 出去透气, 刚到门口,脚步一顿。

衡宇今天在斜对面宴会厅开机器人新品发布会。老总贺铮站在门口,正在跟人说话。

郁琰隐约感觉那背影有点眼熟, 他往旁边挪了点,眼睛倏地睁大。

竟然是祁烁辰。

距离太远, 郁琰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贺铮说着说着, 捶了下祁烁辰的肩膀,脸上带着笑。

祁烁辰寒假在衡宇实习过,如果硬要说认识贺铮,勉强也说得过去。

但,一个寒假临时工,一个身价万亿美金的老总,这样面对面像朋友一样聊天,这对吗?

郁琰往前走了几步,逐渐听到些音节,还要再往前,贺铮突然侧过头。

“哎呀!这不是郁教授吗!”

祁烁辰微一愣,转头。

郁琰站在不远处,盯着他打量。

贺铮偷偷给祁烁辰使了个眼色,上前跟郁琰寒暄。

郁琰以前从来没跟贺铮照过面,但对方好像是个自来熟,上来就跟他一通寒暄,什么久仰久仰神交已久不拉不拉。

郁琰问起祁烁辰,贺铮笑道:“哦小祁啊,他寒假在我们这儿实习,主管跟我说了好几次他能力很强,我刚在问他有没有意向转正呢。”

郁琰笑道:“您亲自提拔实习生,也是难得。”

贺铮:“我很平易近人的。”

郁琰:“……”

宴会厅出来人叫贺铮,贺铮跟郁琰打了声招呼,又像老领导一样拍拍祁烁辰的肩,转身回宴会厅。

厅门关上,四下无人。

郁琰喝多了酒,双颊发红,像白色糯米糍里搀了胭脂。

祁烁辰遥望他身后的宴会厅,几个大老板在里面推杯换盏。

“教授好坏。”

“?”

“一天不回我消息,在这儿跟人喝酒。”祁烁辰走近郁琰,低声道,“您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

郁琰睫毛颤了下。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感知比平常要更敏锐,祁烁辰说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好像在他的心头挠痒痒。

“是吗。”郁琰往后退了两步,“我看你跟贺总聊得挺开心的。”

祁烁辰立马顺竿上爬:“吃醋了?”

“要走早点打申请。”郁琰淡淡道,“别耽误我招新人。”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郁琰:“那么多人想进衡宇都进不了,现在贺总亲自请你,你还不抓住机会。”

“瞧您说的。”祁烁辰又贴上郁琰,微微弯腰,附在他耳边道:“那么多人想得您青睐您眼神都不给一个,我这好不容易引得您这么喜欢我,怎么能错失良机。”

“……花言巧语。”

“那您喜欢么?”

郁琰指尖微蜷,祁烁辰的呼吸就拂在耳边,他感觉有点热。

祁烁辰盯着他,声音变低:“回去么?”

“你先走吧。”郁琰暗吸一口气,清空自己发热的头脑跟身体,“我还有事。”

祁烁辰:“拉投资?”

郁琰没想到他看出来了,恩了声。

“您就算喝一晚上,也不会有结果的。”

“你懂什么。”郁琰有点烦躁。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出来拉投资,场子里有很多人因着他的名头,回应得很热烈。但他也知道,那些只是表面功夫。

一个项目能融到多少钱,归根到底取决于这个项目的前景。他现在手上这个研究,瓶颈已经好几年,撇开裴蕴在资金上故意做的那些手脚,项目本身确实也一直没能满足投资者的期待,资源有限,所以就连国家都也开始限制拨款了。

他也知道出来应酬十有八九没结果,但,凡事总有万一。

“……您有没有想过换个方向?”

“能想到的研究方法都试了。”

“我是说,换个项目。”

郁琰一顿,看向祁烁辰,沉下脸。

研究经费吃紧,进度止步不前,最近实验室人心也有点浮动,有些学生担心自己的前途,也旁敲侧击过,想让他换个更有希望的项目做。

他对这个大脑重塑模型有多执着大家都知道,换是不可能换的,这么说,其实也是在暗示,再这么下去,他们就要离开实验室了。

郁琰自己也当过学生,了解他们的心情,甚至也觉得有点愧对跟着他的学生。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祁烁辰这么说,心里就有点不爽。

当初说得信誓旦旦,现在稍微有点小困难,就准备撂挑子不干了?

“你不是正式研究员,想走随时可以走,该有的奖金跟证书一样不会少。”

祁烁辰也沉下脸:“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我怕你辛苦。”

郁琰愣了下。

祁烁辰盯着他,眼神很专注。

“……有什么的。”郁琰别过视线,从口袋里随手摸出根烟咬进嘴里,“成年人的世界就这样。”

祁烁辰抬手薅走郁琰的烟。

郁琰怒:“干什么?”

“酒店禁烟。”

……

烦死了。

郁琰转身往宴会厅走。

祁烁辰跟在后面,一副要跟他一起进去的架势。

突然,手机震了。

祁烁辰给郁琰设置了消息特别提醒。他看着前面越走越远的人,打开微信。

郁琰给他发了三个压缩包,让他马上回学校完成。

……

烦死了。

祁烁辰狠狠拿起烟,刚要咬进嘴里,突然一顿。

绿色过滤嘴,侧面印着很小一串品牌logo。

是裴蕴最常抽的那种。

回到宴会厅,郁琰从门口拿了杯酒。大堂里酒过三巡还很热闹,郁琰看着前面乌泱泱一片人,暗吸一口气,刚要上前。

“不能再喝了!”展曜突然从旁边冒出来,勾着他的肩,一把将他手里的杯子薅走。

他今天叫郁琰过来,一个是因为自己过生日,还有一个确实也是存了帮他牵线搭脉的意思,然而从开场到现在,他爹就一直把他压在会场另一头跟人应酬,他分不出神留意郁琰这边,没想到郁琰竟然过火到喝红了脸。

郁琰斜睨展曜,后者来得太巧,让他不得不怀疑:“祁烁辰给你介绍弟弟了?”

“嗨呀。什么弟弟不弟弟的,我要找弟弟那还不是随手一大把。”展曜丝毫不隐瞒刚才祁烁辰给他发消息让他看着郁琰的事,笑嘻嘻道,“我们这是担心你呀。”

郁琰挑眉:“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那关系再好我也是为了你呀。”当初是展曜先加的祁烁辰,郁琰没谈过恋爱,之前又被裴蕴坑了,他想着帮他把把关,探探这小朋友的虚实,聊下来发现这小孩确实挺适配郁琰。

“怎么说现在。”前几天他们小聚,郁琰把祁烁辰最近告白的事儿跟他和黎枫都说了,展曜这几天一整个蠢蠢欲动,”打算再吊他一阵?”

郁琰轻笑:“你好像比我还急。”

“那肯定急啊。”郁琰刚被裴蕴坑那礼拜,他亲眼看着对方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能重新开始的契机,他巴不得郁琰赶紧跟新人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好把那个姓裴的蒸得渣也不剩。

“听我说兄弟。”展曜语重心长,“我知道你还在考量感情浓度,但爱情跟科研不一样,没法量化,也不能用时长来判断,感觉上有好感就可以谈啦。”

“不止浓度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你怀疑他的背景?”黎枫拿着只高脚香槟杯,笑着走过来。

“背景怎么了?”展曜茫然,“我都找人查过了,挺干净的。”

父母双亡,有个国内富豪榜第十五的干爹,就读川大计算机工程系,都跟祁烁辰给郁琰说的一样。

郁琰本来是觉得对祁烁辰的家庭了解得不够多,加上刚才他在外面跟贺铮说话的样子,心里有点疑影,现在黎枫一点出,那个疑影一下扩大了。

“怎么说。”郁琰道,“你发现什么了?”

“他送你的那条项链。”黎枫最近除了帮郁琰查他爸,手上还有一个大案,涉及到某位已经隐退的传奇设计师。

机缘巧合,得知这位设计师就是设计郁琰那条项链的人,吊坠上的宝石就不说了,链子竟然还是用某种稀有昂贵的太空材质做的。黎枫打听那位定制的买家是谁,还打听多少钱,大师表示这些涉及客户隐私不能透露。

黎枫:“能请那位出山,绝不是普通的有钱人,他干爹那个份量理论上是不够看的,不过也不排除他们有什么私交。”

郁琰额头微微冒汗,把手伸进衣服口袋,坠子入手,触感冰凉,但他掌心却仿佛有火在烧。

不知过了多久,郁琰道:“能帮我查一下吗?”

黎枫一口答应:“查到什么程度,祖籍三代,有没有家族遗传病,是不是超雄控制狂?”

展曜在旁边哇靠一声,说这么夸张,但没反对。

郁琰其实也感觉有点夸张。但经过裴蕴那事,他觉得夸张点也没什么不好。

他一直以自己的理性为傲,唯一稍不理智的,就是跟裴蕴的那一晚,结果就捅出那么大篓子。

不管祁烁辰有多能牵动他的情绪,哪怕已经超过了当初的裴蕴,他也一定不会再冲动了。

第26章

酒店后门。

贺铮:“刚查了, 郁教授最近都在裴蕴那儿的神经工程中心帮他做事……你别激动!”

“我激动什么。”祁烁辰倚在墙边,平静地把玩着手里的烟,“继续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郁教授这个节骨眼往裴蕴公司跑肯定是为了资金, 不过也就这几天的事, 你都发话了, 董事会估计也不敢说什么,等咱们把钱给郁教授融上, 他肯定就不会再去了。”

贺铮一边说一边观察祁烁辰脸色, “至于这烟么,老板给骨干员工送点贵烟很正常, 你要不放心,我后面找几个人盯着他。”

“不用。”

贺铮:“你已经找人盯了?”

“没有。”

贺铮纳闷。没怎么的的时候天天查东查西, 还怀疑郁琰是裴蕴的情人, 现在眼看临门一脚, 又牵扯到裴蕴, 祁烁辰竟然说不用。

祁烁辰看微信。展曜从现场给他发了个视频。

郁琰正坐在台上弹钢琴。视频背景全黑,朦胧的白光成一束聚在他身上, 侧颜俊美非凡。

他知道郁琰会拉小提琴, 没想到竟然还会弹钢琴。

裴蕴应该知道, 应该还看过他弹, 毕竟,郁琰十岁起,就一直跟在他身边。

曲调飘远, 视频里舞台在眼前幻化成高楼大厦里的写字间。

听说裴蕴专门给郁琰搞了一间玻璃办公室,只要路过, 就能看到郁琰在里面办公。

郁琰即使在电脑前坐一天,脊背都是直的, 就跟他现在弹钢琴的样子一样。

在他见不到郁琰的这几天,只要裴蕴想,每天都能看到郁琰给他办公。

祁烁辰捏紧手机:“他喜欢的是我。”

这话祁烁辰今天已经说过十遍了,但这个节骨眼,贺铮只敢恩恩。

“盯不盯,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他要是找人盯郁琰,那就太患得患失了。网友说了,患得患失容易弄巧成拙,要欲擒故纵,就要保持松弛的心态。

至于裴蕴,过去那么多年都没发生过什么,现在郁琰心里有他,就不可能对裴蕴那个老东西有什么感觉了。

天天见面又怎么样,资助十八年又怎么样,末日黄草一根,跟他放在一起完全不能比,郁琰又不是眼瞎,跟他能有什么事?

祁烁辰想着想着,嘴角勾了下。

贺铮轻嘶一声,抱住自己道:“兄弟,咱甭管事实怎样,盯一下总比不盯强啊。”

“不。”

“……”妈的,这人怎么老走极端呢,有本事别笑那么吓人嘛!

周一,郁琰继续去裴蕴公司。电脑开机,私人邮箱里跳出份邮件。

郁琰点开,是裴蕴的生日宴邀请函。

周日,举办地在裴家大宅。

裴蕴生日会邀请公司骨干跟世界名流权贵,往年郁琰都会参加,裴蕴众星捧月,他往往只能在外围看上一眼,一晚上都不见得能说上几句话,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今年就不一样了。

他对裴蕴早就没了那些心思,有这时间不如在实验室搞研究。

郁琰刚要把邮件关掉,电话突然响了。

是黎枫打来的。郁琰把电脑锁屏,找了个没人的隐蔽角落接。

郁琰:“录像带?”

“恩,是那个叫绒绒的情人说的。”黎枫说了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郁岑当年失踪前后几天,裴蕴一直住在绒绒家,绒绒偶然听到裴蕴一通电话,得知对方在找一卷录像带,后来绒绒暗中调查,得知那卷录像带跟郁岑有关。

细节太全了,郁琰忍不住问:“这些都是她告诉你的?”

“我一开始也觉得有诈。”黎枫说自己后来用了点手段,终于让绒绒说了真心话:“她好像一直对你爸有意思。”

郁琰愣住:“可她跟了裴蕴十年……”

“为了调查你爸失踪的真相。”

郁琰心头一震。回办公室路上,满脑子都是录像带的事。

之前线索少得可怜,有也是口述,现在终于出现了物证。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郁琰直觉那卷录像带会成为关键。

这么重要的东西,按裴蕴的性格,肯定会放在家里。

……

“怎么了?”

郁琰一怔,抬头,看到裴蕴站在他办公室里。

“……没什么。”郁琰一秒收敛好表情,笑道,“您怎么现在过来了。”

“来看看进度。”上周郁琰说实验室有事,都没怎么过来,裴蕴莫名感觉有点难受,今天看到人来了,那股难受莫名就没了。

裴蕴:“你脸色不太好。”

郁琰随口道:“可能是没吃早饭吧。”

“我叫人送。”给助理打完电话,裴蕴问郁琰,“邀请函收到了吗?”

“那天想吃什么?我提前让人准备。”

真巧,就在这个节骨眼。如果黎枫再晚点说,他都不知道有什么好的借口能去裴蕴家。

“我都可以。”郁琰微笑,“您的生日您做主就好。”

裴蕴上前两步,把手放到郁琰肩上:“我希望你也能开心。”

郁琰心底冷笑。

他能感觉出裴蕴这段时间对他的态度变化,为他请私厨,一天至少上来两次,除了工作,还会嘘寒问暖闲聊。这些都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但现在只觉得伪善恶心。

“您开心我就开心。”演好累,能不能赶紧走。

果然还是很在意他。裴蕴心想,虽然手下还有很多工作,但郁琰既然舍不得他,他也不吝多陪他一会儿。

早饭很快送来。裴蕴关上办公室门,没让郁琰沾手,亲自帮他打开:“香菇菜包是你最喜欢的那家,豆浆……”

郁琰唰地站起来。

裴蕴抬头,郁琰盯着手机,脸色发白。

他鲜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裴蕴走上前,刚要看郁琰手机。

郁琰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抱歉裴总,我突然有急事。”

说完头也不回跑了。

……

“是刚送进来的网瘾小孩放的火,孩子们都没事,但祁学弟……”

郁琰面色寡淡,脚步飞快,听着学生缀在自己后面汇报。

啪——

郁琰推开门。

病房里,祁烁辰躺在床上,右腿缠着绷带高高吊起。脸上还贴了几块小纱布。

郁琰收紧手,门把嘎吱一声。

床上的人貌似听到动静,慢慢睁开眼,转头看郁琰:“您怎么来了?”

郁琰转头跟学生说了几句话,学生离开,他把门关上,走到床边。

祁烁辰作势要挺起上半身。

郁琰摁下他肩膀,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两遍。祁烁辰穿着病号服,衣服敞着,除了脸,肉眼可见的地方没别的伤,最严重的还是那条吊着的腿。

刚才他听学生说,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到,差点粉碎性骨折。

手微微颤抖,祁烁辰覆上去,笑道:“担心我?”

郁琰冷眼看他。

跟平常一丝不苟的样子不同,郁琰头发衣服都有些乱,看就是急吼拉吼赶过来的。

学姐说给郁琰发消息是半小时前,裴蕴公司打车到这里也差不多半小时,等于郁琰是一接到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

祁烁辰笑容满面,想马上给贺铮发消息。

什么盯总比不盯强。不盯他都知道郁琰有多在乎他。

以前自己就是太不自信了。

郁琰看祁烁辰越笑越开心,蹙眉:“你脑子也被砸了?”

伤成这样,竟然还笑得出来。

“别站着。”祁烁辰拍拍自己身边,“坐下说。”

郁琰把手抽出来,从旁边拎过把椅子,坐下,抱臂道:“到底怎么回事。”

祁烁辰现在心情极好,郁琰的质问在他眼里犹如天籁:“没怎么,中心一小孩,进来没几天,一直记恨老师没收他电子产品,就纵火……”

“这我知道。”郁琰冷声,“我是想知道,在所有孩子跟老师都确认获救的情况下,你为什么还要强行冲进大火里?”

祁烁辰顿了下,朝床头柜抬手。

郁琰这才注意到那里放着个小机器,是他们平常用来给孩子们采集脑电波用的。

“我是想进去拿这个。”祁烁辰道,“您别听他们夸张,其实火没那么大……”

“祁烁辰。”郁琰声音更冷了,“我们实验室还没穷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