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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彭一路跟泱泱也说了不少话,自问是混熟了,闻言便蹲下身,露着牙道:“哥哥抱你好不好?”

简泱把头一歪,躲开了他,礼貌回道:“不是哥哥。”

那样子很是好笑,简果像看到了年幼版的宋肃。

吃过好吃的农家饭,简果带着泱泱在坝子里乘凉,泱泱很快找到玩伴。

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草里觅食,小鸡黄嫩嫩的不到巴掌大,瞧着可爱,简泱撒着腿就去追。

“不可以捉哟,它还小,会弄疼它的。”

简果一旁看着,宋肃在这时打了视频来。

“果果,泱泱有没有闹你?”那一头的宋肃在钢筋水泥城市里,看到简果身后的景色,便知他们已经到了。

简泱听到熟悉的声音,跑到简果身边拉着裤腿,简果便蹲下,让他看到屏幕上的人。

“叔叔,你怎么不来?”泱泱看了眼简果,奶声奶气问。

“我很快就回来陪你,你爸爸去工作的时候,要听姨姨的话。”

“知道。”泱泱拔了根草捏在手里玩。

简果在一旁笑,真是鬼灵精怪,什么爸爸妈妈叔叔,简泱小脑子切换得很快。有次在游乐场,他叫两人爸爸,被一个大泱泱两岁的孩子“纠正”,泱泱面不改色道。

“你不知道吗?爸爸可以是妈妈,也可以是叔叔。”

一句话把秩序敏感期的四岁孩子搞崩溃了,哇哇叫着说简泱不对。

泱泱没搭理他,换了地方挖沙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宋肃又来了电话,说他那里晴空万里。

简果在手机背后翘着嘴角,小声说:“你听到了吗?这儿下雨了,比城市里凉快。”

手机只收到了一点白噪音进去,宋肃想象着雨声,也放低了声音:“正好入眠。”

“对,泱泱都睡着了。”

“……”那边安静了会儿,只传来呼吸声。

“你做什么?没话说就挂了。”简果检查了门窗,上了床,躺在泱泱身边,悄声对着话筒讲。

“想你。”

很郑重的声音传进简果耳朵里,他热着脸,轻轻哼了声没回他。

宋肃像是习惯了,他微微笑着:“睡吧,明天再打给你。”

第二天在下小雨,白雾萦绕在山间像水墨丹青画,简果和小彭去选冶车间核对工艺,采集样本。

下班回来时,泱泱坐在农家乐的台阶上,成了个小花猫,看见简果就想往他身上扑。

“诶,小祖宗不行!”保姆在后面追。

简果才不嫌脏,蹲下身来张开手臂迎接泱泱的怀抱,可等小孩儿倒腾着腿走近,他看见泱泱手里握着蠕动的某种光滑环节生物时。

吓得简果汗毛立起,一屁股坐在了湿湿的地上。

“泱泱!”

简果换了一身衣服,保姆也给泱泱换今天第三套衣服,幸好衣服带得多。

保姆告诉简果,下了雨,蚯蚓就从土里钻出来,泱泱今天一天的行程就是捉蚯蚓喂给小鸡。

简果听了想起那个扭动的软体动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洗洗干净的简泱知道自己吓着简果了,软着声音撒娇:“香香,爸爸香香。”

简果宠溺地伸出手抱,在他白嫩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嗯!香的。”

晚上跟宋肃说了这事,只听他低低笑着。

“好笑吗?”简果在被窝里小声说,“你不知道那蚯蚓比你儿……比泱泱手掌还长,露出两截在他小手上爬,小春姐说他今天逮了很多!”

“也不会咬人,不怕,泱泱肯定也知道。”宋肃正在吃午饭,餐盘里是五分熟的牛排,他听着蚯蚓什么也不觉得影响胃口,简果的声音隔着上万公里的距离传来,只觉得握住了绵长的幸福。

“嗯……”简果打了个哈欠,“就是很可怕啊,我应该给泱泱拍下来,以后他长大了看。”

“困了?今天也在下雨吗?”宋肃听着有类似昨晚的声音。

“在呢,刚刚才下的。”雨打在窗台有节奏的滴滴答,简果闭上了眼睛。

“睡吧,晚安,果果。”

“……”

第二天早上,雨突然下大了,门口跟水帘洞似的,根本没法出门。

工厂来接送的人也打电话来说,雨太大,今天要去矿地上采集样本先暂缓。

晚夏的雨竟然没有打雷,就无预响地往大地倒水。

所有行程被雨挡在室内。

泱泱倒是很高兴,简果可以陪着他玩。

农家乐的人凑在一起聊天,说好久没见下这么大的雨了,会不会被淹哦。

门口比坝子高了个台阶,这也不是山谷,倒不至于被淹。

农家乐的主人在门口望了望,拿着把锄头说去挖一下排水沟。

简果抱着泱泱心里有点不安。

幸而下午雨停了。小彭说,他快去快回把样取了,他们就赶紧回禹城。

简果在室外看着依旧灰蒙蒙的天,叫住他:“别去,一个样品而已,犯不着冒风险。”

他叫保姆收拾东西,看天气预报此后两天都要下雨,现在趁雨停,他想让保姆带着泱泱先走。

宋肃给他打来电话的时候,天又下起雨来了,没有预兆的瓢泼大雨。

宋肃听着话筒的声音,问:“怎么这么吵?”

“下雨呢。”简果已不似前两天的愉悦语气。

宋肃立马捕捉到简果的担忧,他放缓声音道:“我让人去接你们。”

简果呼出一口气,说:“可能就是我小题大做,夏天哪有不下雨的。”

农家乐里因天气不能去干活的人都凑在一起打麻将了,哪里管屋外雨多大。

“对,别担心。”宋肃这样说着,一边立马让安清定了张最近的机票。

“泱泱,跟爸爸说两句吧。”简果心里有事,把手机给了怀里的泱泱,也没注意自己的称呼。

“爸爸!”泱泱可没被大雨影响心情,有了简果的应允,更是大声地对着手机喊道。

“乖,要听话,不能让妈妈担心哦。”宋肃温和道。

“知道!”

小彭抓了一捧瓜子给简果,他不会打麻将,玩了会儿手机游戏也觉得无聊,拿了张凳子放门口,与简果并排着看雨。

“师娘是做什么工作的呢?”小彭磕着瓜子,闲聊,“泱泱这么可爱,平时是师娘带吗?”

简果把泱泱放下去自己去撒尿,一边随意道:“就是普通职工,哪里有时间管泱泱,都是家里保姆带的。”

小彭意外道:“我还以为大姐是家属呢。”

“也没错,亲如家属,”简果剥了瓜子,把瓜子仁放在一张纸上,等泱泱回来吃,突然他抬起头,定住几秒,“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小彭停住了动作,认真听着,“外面的树被吹倒了吗?”

简果听到的是沉闷的嘭嘭声,他站起身来,听着声音越来越大。

“泱泱!”

他脚底发麻,急切地喊道,声音在空气中撕裂了。

下一秒就有巨大轰隆隆的巨响传进耳朵,是人听着为之颤抖的动静,脚下的震颤越发明显。

电灯闪了一下彻底熄灭,屋子里的视线变得阴暗。

“滑坡了!”

不知是谁在叫,安宁的气氛荡然无存,大家丢了手里的东西往屋外跑。

宋春儿抱着泱泱赶来。

“泱泱!”简果接过简泱,“走!去开阔一点的地方。”

“对,这里是山脊,相对安全一点!”小彭出了一身冷汗,幸好他没有去采样。

外面的雨还在下,小彭跑的时候还捡了把伞,刚好给孩子遮雨。

“天呐!”

村子里的人看到常年生活的山缺了一块,往下滑动所经之处的大树、房屋都被卷带走,混成一团在山脚堆积成丘。

“三舅家……”有人恸哭。

在滑坡山体上的房屋很难幸免,滑动速度之快,逃生的可能性也很低,只能祈祷当时人不在家里。

可是下这么大的雨,能到哪里去呢?

简果白着脸,一场人类无法撼动的大自然意外就在眼前发生,搂紧了孩子不能言语。

然而简果也知道他们现在也不一定安全,山体滑坡之后还可能出现坍塌,何况雨一直在下,再次滑坡、或者山洪和泥石流也会来袭!

==========作者有话说:==========

谢谢各位宝的追读,要不是有宝宝们的支持,可能日更也坚持不下来,非常幸运能让我的文遇见你们,没想到也入v了。因为知道自己主页一个坑一枯树很难看,一开始就想埋头日更,后来有了收藏追连载的宝,很感激,这得有多大的信任啊,差不多两章就要正文完结啦!

更更要谢谢投喂我营养液的宝!这跟拿奶喂我这个野孩子有什么区别!每天都劝自己不要爱上读者,13个“妈妈”!我只想大叫,妈妈爱我!枳宝投了我一千多

是我的大妈妈,谢谢~

还有投雷的宝!破费了,谢谢你们,每次看到就感觉很幸福,希望你们也幸福!

还有每天都给我留评的宝宝!太安心啦呜呜呜,一边想不能让天使读者有压力,有发言的欲望自然而然会留,但每天看到熟悉的宝宝留言都感觉又活了哈哈!

希望所有看到这里的宝宝生活愉快,万事顺心!

这章加班完搓出来的,刚刚好能赶在十二点发

第75章

宋肃眼皮在跳, 在上飞机前给简果打电话,听到一阵忙音,他吸了一口冷气, 随即拨打了保姆的电话,依旧没打通。

“宋总, 怎么了?”安清注意到他的失常。

宋肃前倾着身子,手臂架在腿上, 其实他在发抖。

“果果公司的负责人是谁?把他联系方式发我。”宋肃手机里有,但这时他已没耐心去找。

安清立马翻出来给宋肃传过去。

宋肃脖子冒了热汗,他打过去,电话是忙线, 挂掉又接着打。

那边接起来, 是有些焦急的声音, 连问候也免去了:“宋总?我这边暂时有点忙,哪天有时间再请您喝一杯啊。”

“简果去宁城选冶厂出差——”

“什么!”王承发出尖利的声音。

宋肃一时有些头晕,他撑着自己的上半身, 从喉咙里憋出几个字:“发生了什么?”

“我我我现在正往那边赶, 山体滑坡, 通信基站被毁, 我厂子三百多人……,”王承颤抖着,手机都要拿不稳,从接到消息到现在他没有放下手机过, “联系不上,您……您夫人被派去出差了吗?”

王承已无力再多为简果分出担忧, 灾难面前,大家的命都是命, 研发工程师出差是经常的事,更不用通过他的审批,他不可能过问每一次简果的行程。

宋肃挂掉电话,立马给他舅舅陈廉打去:“舅舅,宁城山体滑坡,救援队去了吗?”

“应急管理部已启动紧急二级响应,”陈廉一听就抓住了重点,“你有什么人?”

宋肃喉头干涩,几个字发出去的几乎是气音:“我爱人和孩子。”

同一时间,失联者的亲属皆心里牵肠挂肚,恨不得立马飞到亲人身边,摸到熟悉的体温,不然高悬的心无法落地,整个人似行尸走肉。

“消防救援队去了四百号人,矿山救援队去了一百人,都是专业顶尖力量,我打个招呼,有侄媳的消息我立马通知你。”

“直升机呢,我授权把托管航通公司的五驾直升机派去,您那边帮忙协调,我……我马上回国。”

要登机了,宋肃立刻联系航空公司,把能用的资源都用上,务必救人!他管不了其他人,务必确认他的爱人和孩子安全!

飞机上他捂着脸几乎要吼出声音来,因为他这样想所以老天在报应他吗?他不相信自己是有多十恶不赦,老天要给他这么残忍的报应?

他眼神恐怖,自问自己做的善事实事不少,就算是论心不够诚善,那也该报应在他自己身上。

想到难以承受的可能性,他开始后悔任由简果去工作,为什么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为什么要让他出门,就该关起来……执拗阴暗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最后,他只能祈祷上天能施舍点怜悯,他愿意用所有东西来换。

手机没有信号,简果焦急地踱步。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不一会儿,村里干部冒着大雨前来逐户清点人数,又跟大家简要说明了情况,撤离路线还没有定,农家乐地势高,离滑坡远,便把农家乐作为临时安置点,接着干部又挨家挨户敲门,把这一片六户人家都转移到安置点来。

去探路的书记回来说,大桥被滚落的巨石压踏了。现在能做的就是高位山坡处避险,等待专业救援队。

农家乐是个三层楼的自建房,砖混结构,抗震能力比不上钢筋混凝土框架,简果抱着泱泱并不放心,小彭找到个手电筒到处瞧楼板有没有出现裂缝。

六户人家加上农家乐的客人共有三十七人,天已经黑了,点了几根蜡烛在一层堂屋围坐在一起。

夜深了,农家乐的老板把被子都拿了出来,分着打地铺,雨声滴答滴答好入眠,可没人敢闭上眼睛,还不如说话来驱散未知的危险。

连泱泱都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他也不玩了,挨在简果身边,保姆去给他冲奶的时候,他伸着手小声担忧叫:“姨姨别走。”

午夜两点的时候,又是一声轰隆,比白天小多了,但躺着的人都如惊慌之鸟坐起身来。

身下的土地随着声音颤动,小彭打开电筒,四处查看。

“裂了!”人群中有人惊呼,“门的角裂开了!”

众人往大门口瞧,是门洞的尖角处的墙体有裂缝了,仔细看窗的四个角也有大大小小的缝。

“出去吧!出去。”村干部立马指挥着,“带着雨衣伞,多穿件衣服防寒,尤其是老人小孩儿别淋湿了!凳子也拿一些出去,光站着也累。”

他们陆续出了房子,屋外的坝子宽阔,平时办宴席也能坐十来桌,大家四处坐的坐、站的站。

几户人家的亲人都聚在一起,气氛不算压抑,出来游完还有简果他们一队人心里却难以放松。

不知外面怎么样了。

简果抱着泱泱,小孩累了,现在在他怀里睡熟了,想着不知宋肃知不知道。

大概五点过,天色将亮,基层干部来传话说,救援人员驾驶冲锋舟抵达了,现在让老人儿童和行动不便的人先撤离。

简果站起来,眼睛亮了,叫醒泱泱,认真跟他说:“泱泱 ,姨姨抱着你先走,你要听姨姨的话。”

他把泱泱脖子上的翡翠平安扣掖在衣服里,亲了亲他小脸。

“去哪里?”泱泱睡眼惺忪,奶声奶气问。

“回家,爸爸还有点事,你在这里我就老是惦记你,你先回家好不好?”

泱泱扁着嘴,不愿意,眼眶一下子湿了,他当然察觉了简果紧张不安心的情绪,但陪在简果身边,他什么也不害怕。

泱泱哪里不明白,简果要和他分开。

简果想确实也不该糊弄小孩,他抚着泱泱的小脸道:“我们被困在这里很不安全,现在有叔叔来救我们啦,你看那穿着黄色衣服的就是消防叔叔,你是小孩子,要先保护你,知道吗,要记得谢谢叔叔哦。”

泱泱泪珠子一滴滴往下掉,鼻尖通红,却不说话,简果看得心疼,却无论如何不能凭感情用事了。

天知道他在这几个小时里有多后悔把泱泱带来,因为他几滴眼泪,就让泱泱跟他一起陷入危险之境!

“小春姐,快走吧,泱泱就麻烦你了!”

宋春儿披上救援人员带来的雨衣,把孩子裹在雨衣里,遮的严严实实,泱泱这时却不听话了,呜呜哭起来,把手伸向简果。

“不走!不走!”泱泱叫着。

大雨和山体滑坡都吓不了泱泱,他才不怕。

宋春儿赶紧把人带走。

泱泱望着简果,大哭,撕心裂肺地喊着:“不要不要!妈妈!妈妈!”

泱泱只怕和妈妈分开,不管多危险只要在妈妈怀里就是温暖的,就是安全的,泱泱觉得可怕极了,不认识的人,陌生的环境,下不停的雨。

妈妈丢下他了。

他张着嘴巴无助地哭,爸爸让他听话全都忘记了,他不要先走,妈妈都说了那里不安全,他好怕,妈妈在那里不安全。

简果难受地背过身去,抱着泱泱的胸口刚还是热的,现在风一吹,冷冰冰地直打寒颤。

他硬着心肠不去看泱泱,手握成拳捏紧了,泱泱唤他的声音直戳心脏,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回应泱泱。

小彭看着也难受,安慰道:“他妈妈肯定往宁城来了,等见着妈妈,泱泱就不哭了。”

简果抹了泪,点头,宋肃肯定已经来了。

救援工作艰难地进行,得到最新消息,王承的工厂有一半的人失联,雨在还下,撤离安全人是一项重要工作,搜救失联的一百号人也刻不容缓。

应急管理部连夜加急派了搜救队。宋肃支援的直升机这时赶来,在搜救行动中派上了极大的用场,快速将受伤人员送至后方医院。

宋肃落地已是早上,整夜未睡,马不停蹄询问救援情况,现在各个部门忙得脚不沾地,等待救援的有几百人,失联的也有上百人,没人知道简果简泱,还有宋春儿是谁。

他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联系指挥中心,他要立刻参与救援。

村干部组织人分批次从安全路线撤离,青壮年男女士在最后一批下山。

下山路滑,全是泥浆,简果再三询问救援队前面的人有没有安全撤离,救援人员分工协作,他只负责安全将人带到大河边,但为了宽慰人心,他只说会说一切顺利。

到了河边,简果的心揪起来,两夜的大雨,河水早就漫过河堤,水流越发湍急。

冲锋舟在浑浊的激流中像没根的水草。

“快!水越来越急,再等会儿冲锋舟就过不来了。”

幸好泱泱先被保姆带走了。

冲锋舟坐不了几人,最后这批人有二十几人,率先让女士上了舟。

剩下的人把救生衣穿上,冲锋舟一个来回将近二十分钟,而水位见涨,刚简果踩的草地已被淹了,几人不停往后退。

“船还能过来吗?”小彭皱着眉担忧地问。

他们所在的地可不安全,坍陷和落石随时可能发生。

这趟等了二十分钟,不见船影,殿后的救援人说,再等十分钟若冲锋舟不来,就原路返回,在高地等待救援。

简果他们又往后退了一步,浑水已经浸湿了他的鞋。

就在他们准备撤退时,红色的冲锋舟像一颗子弹向他们冲来。

陆续上了舟,行到河中心,简果看见洪水中卷着树枝杂草,形成令人晕眩的漩涡,他捏了一把冷汗。

抬头看救援人员更是咬紧了腮帮,浑身肌肉都紧绷着,简果往后瞧,冲锋舟在湍急的洪水里根本没前进多少。

而河中心的浪最急,小舟摇摆不定,舟上的人衣物早就湿透了,所有人都抓紧了安全带,就怕被一个浪给掀翻了!

第76章

宋肃在直升机上, 他刚接到消息,在集中安置点找到了简泱和宋春儿,据宋春儿提供的信息, 简果在一家农家乐等待救援,老凤农家乐的位置坐标确定后, 宋肃立即让直升机前往目的地。

没见到简果的每一秒都十分漫长,他一动不动, 话也不说,跟个雕塑一般直愣愣地盯着屏幕上的红点——那是简果所在的位置。

三百公里每小时的时速,他还有八分钟就能见到简果。

驾驶舱扬声器突然传来声音:“AC-234,指挥中心, 北纬23度14分, 东经113度11分请求支援, 冲锋艇有倾覆风险,船上除救生员外有十人,请前往执行接驳任务。”

坐标实时发送到操作台, 距离他们3公里的地方。飞行员看向宋肃, 虽然他们参与救援接受指挥中心的调度, 但他是实际属宋肃的雇佣。

宋肃盯着两个坐标点, 就相差几里,他咬紧了后槽牙,眼里的红血丝已到可怖的地步。

指挥中心又重复了一遍。

飞行员没回答,在等宋肃的指令。

短暂又漫长的三秒, 宋肃点了头。

“指挥中心,AC-234收到, 复诵:北纬23度14分,东经113度11分, 冲锋艇有倾覆风险,船上除救生员外有十人,现立即前往执行接驳任务。”

直升机航向改动,逐渐偏离原定的坐标。

五分钟后,飞行员冷静报告:“指挥中心,AC-234,已抵达目标上方,目前高度30米,悬停,开始接驳作业,完毕。”

宋肃从窗外往下看,浑浊汹涌的洪水中一叶火红的小舟上下颠簸,在顽强地抵抗着湍急水流冲击。

直升机打开舱门,绞车手即刻放下套索,飞机上的救生员已穿好救援吊带随套索一同往摇晃的冲锋舟下去。

宋肃的视线无法移开,船上的人穿着橘黄色救生衣,只有拇指盖的大小,根本瞧不清长相。

但他目光锁定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心脏狂跳!

他无比确认那个人就是简果!

宋肃失态地站起身来,差点喜极而泣,感谢老天,这次没有让他错过简果!

“危险!”绞车手拦住宋肃,“宋总请回座位系好安全带。”

宋肃按捺不住地手抖,那颠簸的小舟像随时要断线的风筝,极不可控。

太慢了!救生员给人套上吊带,再向绞车手比划出“上升”的指令,救生员护着被困人一起缓缓被掉上来,再将人推入机舱。

不是简果。

宋肃舌尖被咬出了血,才能克制自己不对着悬在机外的救生员大喊:看见了吗!第三排左边那个人!是简果!是我的爱人!先救他!

他可不是无私奉献、舍己为人的大好人,他的爱人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谁也不该排在简果前面,可刚刚在一念之间作出救人的选择,竟让他阴差阳错找到了自己的爱人。

老天,就再信你一次,好人有好报,你定要护我爱人周全。

其实飞机螺旋桨的噪音冲天,机舱门口更是呼啸轰鸣,就算宋肃喊破喉咙,也不一定能让救生员明白他的意思。

宋肃赤红着眼,握着手边的铁杆指尖发白,一瞬不瞬盯着随涌浪摇晃的那个人影。

果果,抓紧船上的固定杆,要像我这样用力知道吗?

一个接一个的被困者上来,宋肃四肢发麻,简果还在下面。

“简哥!你先上去!”小彭想让开位置给简果。

头顶直升机的轰鸣加上洪水滔天的声音,简果的耳朵都快聋了,他大喊:“别乱动!听救生员的安排,到你了就别浪费时间!”

救生员下来,在激荡的洪流中抓紧每一秒钟,迅速将下一位的吊带和安全扣系好。

随着舟上的人减少,吃水变浅,稳定性下降,在湍急的河流中更难控制船身。

船上还有四人,三名被困人和开船的救援人员,其中一位是简果。

宋肃坐不住了,站在机舱门口往下看,绞车手看他脸色没有再制止他。

被救上来的人在说话,在噪音的背景下并不刺耳,但宋肃两天来经受折磨的神经早已变得脆弱,他扭头如疯牛般大吼:“闭嘴!”

然而就一个扭头的瞬间,他再次看向河面时,只有救生员和一位被困人掉在半空中,红色冲锋舟已被洪水掀翻,哪里还有简果的身影!

他霎时舌头都要咬断!

没有一丝犹豫,他捡起备用的另一根套索,迅速穿在自己身上,跳出机舱门,对绞车手喊:“快放!”

绞车手哪敢不从,要是他不放,宋肃发狂的脸色像是要解开扣子跳下去!

可是单根套索又怎么救人,两个成年人重量远超单根套索的承载力,更何况没有吊带的固定,在上升的气流颠簸中很容易发生坠落,就算两人抱在一起谁也不松手,但重心变高,上升时只要稍微一转,就会在空中高速旋转,甚至有撞上机身和尾翼的风险!

宋肃哪里管那么多,他要救的人就在下面!他不可能眼睁睁看人就在眼前却什么都不能做!

卷着泥沙树枝等各种杂物的洪水一下子淹没了简果,他根本睁不开眼,呛了好几口带着沙子的水,口鼻眼睛被剌得刺痛,巨大的水流冲击力让他根本无法稳定自己的身形。

他感觉被冲到了离直升机很远的地方。

很快,身边有什么物体在靠近,是木头吗?还是石头?

简果伸出手臂,被人的手一下子抓住!简果激动地涌出泪来。

是他吗!他就知道宋肃在飞机上!没有缘由的,他无比笃定宋肃就在头顶的直升机上看着他!

熟悉的臂膀将他托住,简果紧紧回抱住他。

在生死一刻的时候,他无数次想,生命这么脆弱,意外随时降临,大自然灾害的面前,人类更是如蝼蚁一般无力。

而他还未对他爱的人诉说过爱意!

他以为漫长岁月里,一句话而已,不值得放在嘴边。

“宋肃……”简果努力睁开眼。

宋肃心脏都快停了,抱住人吻了他满是泥沙的侧脸。

幸好幸好!赶上了!抓住了,他的爱人。

简果这一刻无比安心。

然而没等他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宋肃又吻了一下他唇,轻轻的,像是怕碰坏的宝贝一样。

“抱着我脖子,不可以放手。”宋肃道。

简果依言照做,极其信任面前这个抓住他的男人。

“泱泱在宁城体育馆安置点,他很安全。”宋肃这头疯牛在见到简果的这一刻变得非常冷静,语气十分平静。

简果搂住人,激动地点头,宋肃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震耳的洪水声中,解开安全扣的轻响声不可闻,为了不让安全吊带脱落,宋肃一只手拉紧了钢索,手心的皮肉被刺破,但幸好河水浑浊,看不出血迹,他平静道。”腿分开一点,我给你穿吊带。”

简果攀着人肩膀,听话地分开了腿。

“宋肃——”

“我有件事没跟你说,”宋肃再一次打断了他,“姓周的那小子时常来见你,每次都被我叫人赶走了。”

简果发愣,这个时候说这个干嘛。

“我还讨厌那个打篮球的,但是想到在你怀泱泱艰难的三个月里,是他替我陪在你身边,我吃的醋也变苦了。”宋肃给简果穿好吊带,最后系好安全扣。

有什么东西突然从简果脑海里闪过,不对劲!

宋肃还在转移他注意力:“我们去一趟海边好不好,还没把小鱼的骨灰洒进大海,带着泱泱一起去。”

简果脸上血色尽失,看着天上掉着的钢索,一根钢索,那宋肃给自己穿的是什么?

“不!”

简果开始挣扎去解扣子,一种颤动内心深处的恐惧从心底涌出来。

“别乱动,我再抱一下。”宋肃拉着他的胳膊。

简果似是知道了他用意,双腿紧紧绞住他的腰。

宋肃笑了一下,朝天上做了个手势。

“宋肃!你别松开我!”简果嘶吼道,脸上肌肉不可控制地抖起来。

宋肃还是没忍住,紧紧抱住他,狠狠在简果嘴上咬了一下。

“我爱你。”

“我恨你!我恨你!”简果惊慌地大叫,用尽了全身力气抓住宋肃,他的心比河水还冰凉。

宋肃弯着眼,原来每次简果说的“讨厌你”“恨你”是这个意思,他笑得温和,只是配着他那满是胡茬和狼狈的脸,一点也不好看。

“不可以!”简果感觉到钢索在拉扯他,用乞求的语气哭着对宋肃道,“你抱着我,快抱着我,不可以撒手!”

宋肃最受不了他哭,他闭上眼,狠下心,抓着简果的肩膀,在他耳边道:“上去吧,泱泱在等你。”

说完就用力一推。

“宋肃!”简果发出尖锐的嘶叫,他被拉上去,而刚说爱他的人转瞬就被洪水席卷而去,“宋肃!宋肃!”

简果似要把嗓子挣破,血都咳出来,眼泪糊了双眼,他快速眨着眼睛去寻宋肃的身影。

“啊啊啊啊!宋肃,我恨你!我恨你!”

洪水如猛兽刚勇,没有钢索的牵引力,很快就会被冲走,而水中卷着树枝杂草,形成大大小小的漩涡,被扯入其中,哪里还有活命的可能。

宋肃穿的是红色救生衣,简果屏住呼吸,睁大了眼在河面上逡巡。

没有!没有!

简果头昏脑胀,剧烈地干呕了两下,钢索稳定地上升,离水面越来越远。

在哪里!简果眼里没有泪,被浑浊的河水染过眼猩红,黑色眼珠子不停地转动,瞧着瘆人可怕。

他苍白的嘴唇蠕动。

“我爱你,我爱你,只有你,一直都只有你……”

简果深情又哀痛的告白声被噪杂淹没。

无人听见,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