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肃脸色好不到哪里去,回想起来太太那句想换个口味的话,便怒火中烧。
不是他的吗?不是很喜欢他的吗?
“回去再谈吧。”简果挂了电话。
简果静静想了会儿,事情也算有进展,至少宋肃松口了,若他真的铁心不给商量的余地,岂不是要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他可以,但孩子不行。
下班后,本来打过招呼说别来接他的司机还是来了。
简果打算去看房子的,但中介放他鸽子,现下也不用去了,上车后,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含笑试探着问。
“宋先生本来要来,突然有事走不开,就让我来先接您,您看要不要顺便去接一下宋先生?”
简果挑眉:“是他让你这样说的?”
司机尴尬笑了两声,只说:“您要是想回家,我就先送您,再去接宋先生。”
过了会儿,简果垂眸轻声道:“走吧,去他公司。”
进了宋氏集团的园区,司机把车停到办公大楼门口,转身问:“您要不要上去?”
“不了,”简果正在和程钰聊天,头也没抬,“我就在车里等。”
已经过了下班点,陆续有人从门口出来,门口的路不是停车的点,但保安和眼尖的人都认识是大老板的车,远远瞥过就赶紧走了。
简果知道外面的人瞧不见里面,便也不搭理,现在他正面临程钰的信息轰炸。
他告诉程钰离婚的事了。程钰要打电话给他,简果看了眼司机说不方便,于是对话框接连不断跳出来,有骂他的,但大部分的文字还是担心他的。
简果捡了重要的信息回,对于为什么离婚以“日子过不下去”糊弄过去了。
程钰:怀上了你离婚?你就是想要个孩子是吧!
简果当没看见。
等了半天,简果望向办公楼大门。
正好一群人闹哄哄从办公楼出来,有个人特别显眼,长发拢在耳后,穿着随意,神色慵懒,被人簇拥着,别人叫他“吴少”。
简果撇开眼,对司机说:“陈叔,往前走一点。”
“好……”
司机话音未落,“砰”一声响在车后炸开,简果只觉身体被外力猛地一推!
==========作者有话说:==========
别怕
第46章
“天!”
门口的一群人眼睁睁见一辆张扬骚气的法拉利把迈巴赫给追尾了。
有几人是宋氏集团的高层, 认出了迈巴赫是大老板的车。
吴昱承散漫的表情收了回去,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法拉利很快出来一高大男人,黑发蓝瞳, 英俊逼人,慌慌张张追着前车查看。
简果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安全带勒紧肩部与胸腔,憋闷了一瞬才急喘气。
幸而陈叔经验丰富, 没有急踩刹车,刚好简果又让他往前开,换了档位,使车被撞的那一刹那得到了缓冲。
车滑了十米远司机才慢慢刹住。
“简先生!你怎么样?”司机回头, 急切问道。
简果动了动脖子, 皱着眉答:“没事。”
迈尔斯跑到迈巴赫跟前, 弯腰敲响车窗。
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个表情不佳的人脸。
迈尔斯心一动,忘记了要说的话, 湛蓝的眼珠子一瞪:“是你?”
简果心有余悸, 也不认识这个人, 看了一眼扭头对司机说:“陈叔, 你下去看一下,要怎么处理。”
司机下去看了,迈巴赫后保险杠掉了点漆,轻微凹陷, 而法拉利前脸面目全非,导流板都裂开了。
迈尔斯根本不在乎, 趴在了迈巴赫的后座车窗上,露出白牙:“你记不到我了吗?你还好吗?”
简果再次望过去, 微微皱眉,这人把头都快塞车里来了。
很有记忆点的一张帅脸,但简果想不起来,余光瞧见有人朝这里走过来。
简果莫名烦躁:“我没事,你认识我吗?”
“我们还跳过舞!你还哭了!”迈尔斯呲牙咧嘴,表情丰富,但瞧着依旧很帅。
简果都想起来了,他最想忘记的一段记忆,他准备说什么,扭头看到窗边出现了一张俊美冷脸。
来人不客气地提起迈尔斯的脖子,把他从窗框上揪了出去。
“喂,傻缺,撞到哪里没有?”
“没有啊,”迈尔斯摊开手,对吴昱承没礼貌的称呼没一点反应,还耸了下肩。
吴昱承面无表情从他手腕顺着胳膊往身上摸。
“嘶……”
吴昱承住了手,问:“哪里疼?”
“这里,这叫什么,胸膛?”
吴昱承戳了一下,迈尔斯疼得缩起肩膀。
大概是撞方向盘上了。
吴昱承转头看车里的人,张口问:“你有……”
车窗升了起来,温润的一张侧脸慢慢消失在暗色玻璃背后。
吴昱承愣住,而后嚯地笑了一声。
简果不想跟他说话,反正他都跟宋肃要离婚了,宋肃的朋友还是什么,他一点都不想应付。
司机下车就立马联系了老板。门口还未走的高层看到宋肃神色急忙地冲向事故现场时,都伸长了脖子,其中一位八卦的还顺手逮住跟在后面的安助理。
“车里还有人?”一直没见人下车。
“嗐,老板的太太。”安清看到法拉利的惨状,不禁拧眉,“张总,你们快散了吧,老板烦着呢,别凑热闹。”
说完安清凑了上去。
其他人听话散开了,今天的大老板脾气极火爆,安清惹得起,他们惹不起。
宋肃一来,车边站着的吴昱承和迈尔斯就让开了。
车门被宋肃一把拉开,看到安稳坐着的简果松了一口气,张口嗓音有些哑:“有没有哪里痛?去医院,检查一下。”
“哥,带我们一程呗,迈尔胸口撞上了。”吴昱承指着一旁耷拉着耳朵的迈尔斯。
宋肃没有什么好脸色,没见谁这么蠢开着辆法拉利进园区追尾的。
“让他们上来吧,”简果解开安全带,语气轻柔,“我下去。”
“……”吴昱承脸上表情快扭曲了,转头去看宋肃。
宋肃只看着还不知道有没有哪里受伤的简果,道:“让他们自己打车去。”
说着他就要上车。
但简果没让开位置,他偏头看车外,指着迈尔斯道:“他受伤了,让他上来去医院吧。”
迈尔斯肉眼可见开心起来,竟没管车旁的宋肃,也没管吴昱承,小跑着绕到车的另一边,开门上车。
“喂!”吴昱承脸彻底黑了,差点叉着腰骂人。
宋肃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扯了扯领带,往前一步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上车,对司机道:“去医院。”
吴昱承被轰了一股车尾气,漂亮的眼眯了起来。
“吴少,坐我的车去医院吧。”安清刚刚保持沉默,这时才上前来,扬着得体的微笑说道。
那头迈尔斯上了车,就自来熟地靠近简果。
“你眼睛真好看啊,”迈尔斯赞叹道,“上次你关着眼皮都没看见眼睛。”
简果轻轻一笑:“你眼睛也很好看。”
“我叫迈尔斯,”迈尔斯伸出右手,“你叫什么名字呢?”
“简果。”
“坚果?”
简果收回手点头,也不纠正他的音调。
“名字真好听,”迈尔斯拿出手机,问,“我可以留你的社交账号吗?”
“好啊。”简果点头,加上了好友。
迈尔斯举着手机耶了一声,很是兴奋,他凑上前去小声问:“你是他老婆吗?”
眼神往前排的宋肃瞟。
简果诚实道:“马上就不是了。”
“哇哦,太棒了!”迈尔斯毫不在意车里的气氛,眉毛都要飞起来,“我们可以做老婆吗?”
简果笑出声。
宋肃黑着脸。
突然车一个转弯,迈尔斯被甩回了靠窗的位置。
“抱歉!”司机赶紧道,“先生,请系好安全带。”
宋肃的声音从前排幽幽传来:“果果,我们婚姻关系还在存续期间。”
迈尔斯系好安全带,也不影响他扭着身体对简果说话:“我不介意的。”
“陈叔,”宋肃沉声道,“路口把人给放下,让吴昱承来接他。”
“诶!”迈尔斯举起双手,“我中文不好,说了错话很对不起。”
迈尔斯安静了许多,没多久就到了佑安医院。
简果检查了脖子没什么问题,不放心还去生殖科找医生做了腹部B超,值班的梁医生告诉他胎儿很健康很强壮,不用担心。
宋肃一直在旁陪着,他第一次从B超影像里看简果身体里的孕囊,很小,雾蒙蒙的只看得见不太分明的灰色边线。
就是这个小东西连接简果身体的血管,不断从汲取着母体养分,再供给他们的孩子。
他瞧出了神,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见简果正在擦小腹上的耦合剂,他蹲了下来,扯了张纸轻柔地覆在简果还未显怀的肚子上,抬头看着眉眼柔和的简果,温声道。
“果果,我以后多花时间陪你,我们多出去度假,孩子大了就带孩子一起,一家人……”
“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简果抓住他的手,不是已经说好谈离婚了,他就怀疑宋肃在用缓兵之计!
什么花时间陪他,陪他是一个花时间的任务?他简果不需要!
检查室里还有梁医生,宋肃没再提这事,他理好简果的衣服,站起身将团在手里的纸扔进了垃圾桶。”走吧,饿了吧。”
“还不是你,要不是要来接你,也不会生那么多事。”因为已经是要离婚的关系,简果对宋肃说话倒不客气起来。
“是我的错,我要是早点下去就不会出事了。”
宋肃是讲理的人,反省了自己,上前一步打开检查室的门,让简果走在前面。
门一开,简果抬头,就看到不想见的人。
吴昱承抱着手靠在墙上,简果一出现,他就用那打量的眼神肆无忌惮盯着简果。
“原来你怀有小baby啊!”
简果还未作出反应,一个像熊一样的物事跑到他面前来挡住视线。
迈尔斯眼里闪着光:“你像玛丽亚,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好美,你有没有伤,baby有没有伤?”
这般赤裸的不伦不类的夸赞,饶是简果,也无语了。
“我没事,你怎么样?”
“这里,”迈尔斯指着自己的胸口,“骨头坏了。”
宋肃走上前,站在简果身旁,微微侧头,瞟了眼迈尔斯对吴昱承说道:“我不管他是某国皇亲国戚还是什么人,如果控制不住我有办法遣送他回国。”
迈尔斯又举起双手,缩着脖子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坚果儿在车里。”
又扭头对简果道歉:“坚果儿对不起,你可以随便惩罚我。”
吴昱承看不下去,上前扯开迈尔斯,看着简果:“可以聊聊吗?”
“不了,我饿了。”简果准备离开。
“喂,”吴昱承的细眉拧起,扬着下巴道,“你这人这么没礼貌吗?”
“我不认为要对第一见面就怀有恶意的人礼貌,我们又不认识,你用不了在意我的态度。”简果回头没什么表情地说。
“人家说饿了,肚子里还有宝宝要吃饭呢,我们改天再找人家聊。”迈尔斯拉住竖起眉毛的人。
“走吧。”宋肃想牵简果的手,被他躲开了。
“什么宝宝,承育的企划案都是我做的,没有我,他肚子里能有东西?”接二连三吃了瘪,吴昱承最终还是叉着腰骂起来了。
简果顿住,没回头走了,背后响起某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啊哈?他竟然敢忽视我?”
自命不凡唯我独尊的人,简果也不是只见识过他这一位,他从小周围都是这样的人,简秋月是其中翘首。
简果不想跟吴昱承说话,显得他要跟吴昱承争什么似的。
宋肃后简果一步,他忖度道:“果果,吴昱承从小就这种个性,你不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从小吗?简果动了下唇,没说话。
“承育是他提出来的,他也往里面投了……”
“跟我没关系,照他的意思我孩子生下来要喊他声‘爹’?”简果打断宋肃的话,“我倒不介意我孩子喊谁爹。“
“什么话,孩子爹只有我。”
“那也不一定,离婚手续办好了我也可以再给孩子找一位后爹。”
宋肃停下脚步,看着简果的背影。
“果果。”他轻喊了一声。
夜晚医院白织灯下,宋肃的影子被拉得很大,他语气稀松平常。
“只要我不同意,你是离不了的。”
第47章
简果在基地的工作两天就结束了, 之后回到西林苑休假,说是休假,更像是软禁。
西林苑周围老有几个穿着常服体格强壮的人晃悠, 简果在前院坐着发呆的时候发现的。
他问管家,管家说是保镖。
简果微张着嘴不可置信, 他让管家叫来在书房工作的宋肃,质问他。
“是我母亲安排的, ”宋肃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平和,对着简果说话温声细语,他蹲在简果的椅子旁,仰头看着太太, “她说要到年末了, 老是做噩梦, 想起道长的卦,就给你准备了安保,你做你的事, 不用管他们。”
简果扯着嘴角笑了一声:“道长的卦算得真准, 我这劫不是你给我的吗?”
自从那日宋肃挑明了离婚的事全看他的意见后, 简果答应他的三月之期就是个笑话。
说要给孩子找后爹是气话, 简果却也不愿再服软了,凭着心情呛宋肃。
“果果,要不出去走走,不要老是闷在家里。”
“我以为你要把我关在家里呢, 不生孩子不放我走。”简果低头在手机上敲字。
宋肃居然低低笑着:“生了孩子你更不能走,孩子不能没有母亲。”
简果顿住, 转头看他,宋肃靠得近, 那张脸就专注地回望他,好似万般深情,简果免不了心跳漏了一拍,好半晌才听见自己疑惑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不离?”难道……你可能是……?
那两个字在心里简果都没办法念出来,简果认真看着,想从他眼神里、或是表情里寻得一丁点蛛丝马迹。
“离婚对我们都没有好处,更别说还有孩子,果果,我等你慢慢想清楚。”
简果慌张挪开目光,低眉掩住眼里的情绪。
那张四平八稳的脸没有任何漏洞,坦然、温和,就是没有爱意。
手机里又传来讯息,简果点开,是一张照片。
“和谁聊天呢?”
简果没有避开宋肃,又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发过去。
“迈尔斯。”
“别招惹他,果果,他这人身份复杂,妄为任性,吴昱承也管不住他。”
简果低着头,把照片点开,似是仔细观摩,轻声回道:“可是他很帅啊。”
他手机就拿在胸口处,只要宋肃想看一偏头就能看见他和迈尔斯的聊天纪录。
但是宋肃不会看。
照片不是迈尔斯的,是宋肃和吴昱承学生时代的合照。迈尔斯这两天致力于“挑拨离间”,说他发现了宋肃与吴昱承的“奸情”,他是被吴昱承骗到国内来的,如果简果愿意,他可以带简果私奔。
迈尔斯话说得颠三倒四,但简果太无聊了,竟和他聊了两天。
又是照片,简果集邮了不少宋肃和他人的合照,一刹那定格留下来的影像而已。但简果还是好奇地看了。
在高尔夫球场里,稚嫩的吴昱承还未留长发,脸占了半边屏幕,肆意张扬笑着,可能是喊了一声宋肃,正在击球的他便侧头看向镜头。
简果放大看了宋肃,眉眼之间已有成熟的气质,只是虚伪的笑还不像现在炉火纯青,不耐的神色露了出来。
“你喜欢他那样的?”宋肃站了起来。
“不仅帅,还年轻,可惜了。”简果关掉了屏幕。
迈尔斯大概二十五六,比起宋肃确实年轻了许多。
“不可惜,他是吴昱承的情人,你少搭理他。”宋肃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个毯子轻轻搭在简果身上。
简果突然想起理发时,理发师也是这样的动作。
“你谈过恋爱吗?”简果抬头看他。
没预料太太会问这个,宋肃一时答不上来。
“怎么?不好说吗?”简果现在自己也惊讶于对宋肃的态度,他以前是有些怕宋肃的,现在被“软禁”后,竟然破罐子破摔,无所畏惧了。
“我猜你也没认真谈过,谈过也会被甩。”谁受得了对自己像教科书好却又没感情的人。
太太说话不客气,宋肃竟品出了一丝趣味。
“我……很忙。”宋肃轻咳了一声。
简果意料之内地哼道:“我就知道。”
“那你有没有……”
“我不告诉你,”简果快速打断他,“反正我现在也很年轻,再谈几个都来得及。”
这次宋肃没有生气,他还笑着俯身,一手放在简果小腹上。
“都是当‘母亲’的人了,还说这种话。”
简果皱眉,甩出一个眼刀:“怎么!不可……唔!”
太太的瑞凤眼实在漂亮,瞪人的时候流转着波光,宋肃之前没忍过,现在也忍不了。
另一只抬起了太太的下巴,低头堵住了他的唇。
现在的太太已不像原来那样乖了,他还要推拒。
之前西林苑养过一只三花猫,是宋肃奶奶喂的,养熟了摸摸它的毛,它就乖顺地躺下露出软软的肚皮。
简果之前就像他养熟了猫,虽然现在脾气大了,但怎么能说出谈几个的话来,难道他对别人也要露肚皮给人摸吗?
“别动,等下保镖要过来了。”宋肃被不痛不痒地咬了一口,轻啄着唇还一边低声威胁道。
趁着简果愣神之际,径直侵入了进去。三年多的默契使得他们都对对方的敏感处知根知底。
松开人的时候,简果已面带绯色,一半是被气的!
抬起手打一巴掌显得矫情,于是他站起身重重踩了宋肃一脚。
家居鞋底子软,宋肃没多痛,但配合地呲着牙嘶了一声。
简果进了屋,很烦。他也没谈过恋爱,青少年到成年的懵懂时期,被父亲的无穷尽的指望压得透不过气,亲人的漠视更让他心灰意冷,在认识程钰后才知道身体出了问题,他忙着看医生、做心理辅导、和家人分开,哪里去谈什么恋爱。
他连爱都不知道是什么。
简果猜想爱像一种能力,但他没有机会去学这项技能,他的家人没一个有此项技能。混沌间,类似“爱”的感觉冒了头,他拙手拙脚去触摸,却先体会到了痛苦。
之后的产检,宋肃都在一旁陪着,简果问安清,你老板不忙吗?
大冬天的,安清抹了一脑门的汗,答:“他不忙,自然有人替他忙。”
孕八周时,腹部B超可以听到孩子的胎心,医生用多普勒探头在简果腹壁上移动,最开始只能听到撕拉电流的声音,寻到某个点后,犹如骏马疾跑的蹄音逐渐清晰,咚咚咚急促有节奏地敲着。
安静的产检室里,胎儿的心跳格外有力,咚咚咚声直接敲进了简果的脑子里,某种陌生而又激昂的心情充斥他整个胸腔,简果第一时间去寻一个可以安放他这种情绪的目光。
他看向宋肃,宋肃也正好望过来,眼底含笑。
对视了几秒,简果挪开了,激动的样子在对胜券在握的宋肃面前,落了下风,他很快换回了一副淡然的样子。
随着孩子的长大,简果的孕早期反应也来了。竟然一个都没有落下,恶心呕吐、疲倦嗜睡、口味改变、情绪波动,尽管简果做好了心理准备,仍是被折磨地精神不济。
荣海交给他的记录册他每天都在记,最开始他是打算敷衍了事,后来却认真地纪录了身体与心理的每一处变化,记录好后,定期发给荣海的学姐。
怀着感恩与期待的心,他写下今日的睡眠时间、体重、腰围、心情等。
他当然在乎他肚子的生命,由他身体提供养分来到世界的孩子。
是他的孩子,他的家人。
自从提出离婚后,简果就自己睡主卧,宋肃强硬地把他留在西林苑,还好没真做禽兽要与他像原来一样同床共枕。
简果上了床,放了舒缓的音乐,做睡前冥想,孕夫指南里说这样对孩子好。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简果没睡着,闭着的眼睫轻颤着。
有一项身体变化他没有写在记录册里。他的胸口从前两日起开始胀痛、敏感,他知道是身体内的雌激素、孕激素和HCG的上升引起的乳腺腺管和腺泡发育增生,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下一次产检要跟医生说了,简果这样想着,突然一道短促的咔哒声响起,声音很轻,要不是简果没睡着,是发现不了的。
简果不由自己放缓了呼吸,那是开门声,这时能偷偷进主卧的除了宋肃还能是谁?
简果感受到大床的左边微微坍陷,某人轻手轻脚上了床。简果咬着牙,一股怒气正在蔓延。
他最近时常这样,看到宋肃就会生气,就连宋肃呼吸也会觉得烦躁!
某人钻进了被窝,还往简果的身体靠了靠,床被简果暖得舒舒服服。听到宋肃轻轻喟叹了一声,简果的火气又往上烧了一截。
宋肃一无所知,往常这时太太早就睡熟了,简果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
他伸手欲抱住太太的身体,像往日一样,手臂从简果胸膛上环过去。
简果根本没提防他还有这一手,今日穿衣服他都得小心翼翼,何况宋肃本就不轻的手臂压到他敏感处,剧烈的刺痛使他叫出了声,连带着身体都蜷缩了起来。
宋肃吓得坐起身来,一巴掌拍开灯,急切地问:“果果,怎么了!?”
简果眼泪被刺激出来,挥开宋肃要来搂他的手,红着眼怒道:“你烦死了!真是不要脸!滚开!”
宋肃吸了一口冷气,还没人对他说话大声过,更别论像简果这样面对面吼他、骂到他脸上的,但他来不及想这一层,因为太太挂在下眼睑的两颗泪珠实在惹人疼。
宋肃突然有种揪心的感觉,放轻了声音:“哪里不舒服?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简果又“啪”一声拍掉宋肃伸来的手,痛意迟迟未散,他双手抱在胸前,翻过身缩着肩膀背对着宋肃。
冒火的声音又含着泣音:“别碰我!”
宋肃这下也不敢再碰简果了,鞋都没穿,大步跨到床的另一边蹲下,看着简果明显生气的脸轻叹了口气:“对不起,碰疼你了?”
简果哼了一声,别开脸。
宋肃这时才注意到简果护着的胸口,他皱眉柔声道:“我看看严不严重?”
简果睁大眼,伸手抓着旁边的枕头就往宋肃脸上拍去,放开了去骂他,把他能想到的词都往宋肃身上招呼!
什么臭流氓啊、自大狂啊、偷鸡摸狗、虚伪小人……等等,直把他心里的火气都撒出来,最好宋肃一怒之下把他丢出西林苑!
第48章
宋肃当然没把人丢出西林苑, 那些听起来罪恶不赦的词从太太嘴里冒出来,他安慰自己是孕期激素原因,不然温和的太太是不会骂他的。
但偶尔也会细细琢磨那些词, 忍不住想,在简果心里, 他就是那样的人吗?
禁不起想,一想宋肃也烦闷起来。
简果撒完气后, 当晚睡了个好觉,可身体的孕期反应也没消失,他现在看到以往爱吃的甜食就反胃,脾气也变得暴躁, 甚至有时候想哭, 像是变了一个人。
为了转移注意力, 他开始在精神还不错的时候出门,虽然跟了几个尾巴,习惯了之后也可以当看不见。
简果大多时候去程钰的舞蹈室看程钰教小朋友跳舞。迈尔斯约过他好几次, 他赴约了一次, 怀着也许迈尔斯能帮他争小孩儿离婚的想法去认识他, 宋肃说迈尔斯身份不一般, 万一有这个能力呢。
在简果自己选的餐厅吃了饭回来,简果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他直觉迈尔斯很危险,随心所欲,在餐厅里吃着吃着嫌小提琴手拉得难听, 跑去夺过小提琴自己拉了一曲,还想拉着简果跳舞。
若换了个人可能会觉得浪漫, 但简果只觉得麻烦。
迈尔斯逻辑异于常人,“私奔”像是他最近学的新词, 他把带简果私奔去某国的话挂在嘴边,还说怀着孩子的简果更美了。
简果听多了也怕,更何况他还和吴昱承有牵扯不清的关系,简果可不想介入其中。
没精神的时候,简果就呆在西林苑,看书睡觉,偶尔跟宋肃撒撒气。他也不想这样,有时候控制不住。
接连几日吃过饭就吐出来,他的体重下降了两斤,宋肃说了一句。
“吃不下就别吃了。”
碗里的饭简果吃了半碗,勉强还要往嘴里塞,听到这话不知怎么就被惹恼了,冷着脸道:“还不是你倒我胃口。”
这话说得没有逻辑,简果之后也懊恼过,但想起宋肃强硬把他留在西林苑,不签离婚协议的态度,他也就不管伤没伤到宋肃。
之后用餐的时候,宋肃便不在简果面前出现了,孤伶伶坐在餐桌上,简果更觉得难以下咽。
咽着咽着眼泪流到嘴里,咸得发苦。简果知道这样很难看,心情越发低落起来。
去医院产检的时候,简果就有些忐忑,他自觉没有好好爱护身体,对孩子没有尽心。
果然血常规的血红蛋白数值有些下降,医生告诉他是因为怀孕后身体的血容量增加,红细胞的速度跟不上,导致血红蛋白被稀释,这种是生理性贫血,不需要治疗。
但陈医生拧着眉头又说了一句:“这个情况出现得早了点,日常饮食注意多摄入红肉或动物肝脏等。”
简果揪着手指头,连□□发育都不在意了,一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胎儿发育和胎盘形成都需要大量铁,他得尽快将身体调整过来才行。
陈医生清楚这个时期患者身体大概会出现的情况,贴心地问需不需要开承育的研发药物。
它能有效隔断孕囊内雌激素、孕激素和HCG对母体的影响,但还是处于研发阶段,使用这个药物要以试验者的身份。
“对于男性怀孕可能会出现的身体变化有□□胀痛,甚至泌乳,大腿、腹部、臀部脂肪增多,男性生殖器官萎缩或疼痛等,这些在生产后有些患者因体质或其他原因无法恢复,现在已经有百份试验者的案例,能在孕期就得到有效控制,但因在试验阶段,必须严格按期到医院监测身体激素水平。”
“会影响胎儿的发育吗?”简果问。
“以这个药物的作用机制来看,与胎儿的发育无关联,它阻断的是孕囊与母体的激素联系,对孕囊内部没有影响,以试验案例来看,暂时未出现影响胎儿发育的情况。”
若能如此,这药物当然是一个很重要很有用的研发成果。简果便让陈医生开了这隔断药。
回去后,简果让保姆在食谱里增加了红肉和动物肝脏的菜,偏偏简果看着这些肉类就反胃,尽管保姆已经撇除了其中大部分腥味,每次简果忍着恶心吃下去,不久就会吐个干净。
吐得满脸泪水,浑身发软,昏沉沉地发抖。这时候再被宋肃搂在怀里,简果已经没有力气推开他。
宋肃抱着自己的太太,一手端着水杯让太太漱口,眼里根本看不见秽物,脸上爬满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焦心。
这肚子里的崽子也太折腾人了。
吐过之后,简果倒清爽许多,只是又没吃上补铁的食物,他难免有些丧气。
“我们吃点别的行不行?我问过陈医生,前期体重下降是正常的,孩子需要的营养也不多,再不济还可以让医生开补铁元素的口服药。”宋肃语气放得极低,生怕再刺激到不舒服的简果。
简果已没有余力再跟他计较,身体感觉到被包裹的暖意,竟慢慢靠在宋肃身上睡着了。
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他微微叹了口气。简果知道不能再勉强自己吃身体不接受的东西,只要保证每天有摄入足够养分,便对食物就要求不再那么苛刻。
幸运的是隔断药对他身体很快起了作用,肿涨的胸部停止了发育,不会一碰就疼了。
此外,西林苑愁眉苦脸的还有保姆,一是知道主人家在闹离婚,二是简先生吃她的饭再也没以前那么香了,甚至吃了大吐特吐,这对她打击很大。
陈老太时不时从她嘴里问简果的情况,她不敢说离婚的事,只说最近简果孕反严重。
陈老太提着一坛泡菜就往西林苑赶。
简果最近嗜睡,老是提不起精神,连程钰那儿也去得少了,程钰打来电话,他低沉的声音把程钰吓一跳,急问。
“果果?你还好吗?”
“没事,我就在想我适不适合要孩子,我或许根本不知道怎么养小孩,健康长大的小孩会是什么样呢?像赵延奕那样就挺好,可是我办不到,连个健全的家庭我都给不了。”
程钰不知道赵延奕是什么人物,但他知道简果看起像病了,他按捺住自己焦急的心情,放松了语气扬高了声音说。
“怎么会呢,你的小孩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我现在就开始羡慕我小侄,怎么这么幸运跑到你肚子里了呀。”
简果被逗笑:“真的吗?是幸运的吗?”
“当然啊,”程钰捏紧了手机,轻松道,“果果,你要是不相信,要不要去问问崔老师?你之前不是说和她谈过了会更有那什么、力量吗?”
“好,我找时间约约她,”其实简果提不起来么劲,他转了话题说,“你那个窝囊男朋友还没带来见我呢,怎么他还没空吗?”
“哦,用不着了,我和他分了。”程钰嘲讽似地勾了勾唇。
简果之前劝程钰早点和那位听起来就不靠谱的男人断关系,现在听到程钰说分了居然有一丝替他难过:“为什么分了?”
“性格不合。”程钰简单说道,其实是他跟杨奕提见简果的事,被他三番两次找借口推掉,直到某天他听到杨奕和谁打着电话,流里流气说和这个穷酸只是玩玩……
他一开始还不信,也许杨奕和某位酒肉朋友开玩笑,然后他去翻了杨奕的手机,看到一张照片,很可笑,背景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酒吧,他们拼酒喝到昏睡,可照片的主角是简果,把目光投向他跳舞笑得一脸欣慰又好看的简果。
狗屁男人!离他和果果远点儿!程钰毫不拖泥带水把人踹了,立马搬了家。
简果不信他的话,程钰问他为什么要离婚,他说的是“过不下去了”,这和“性格不合”有异曲同工之处,但简果也像程钰一样没有细问,只说。
“没关系,你以后多谈几个,不就是分手嘛。”
“那你也谈几个,谈比你前夫还牛逼的。”
“……好,我谈的时候你在后方帮我带孩子。”
简果勉强应了,听到有车的声音,停在院外门口,转头看陈老太从车上下来,就与程钰结束了通话。
这时候简果并不想见陈老太,陈老太是个厉害人物,要是知道他想带着肚子里的孩子跑,态度不一定比宋肃好。
宋家人对他的好还不是看在他与宋肃结婚的份上,就连西林苑的保姆和管家待他像家人一样,那也是因为他作为宋肃伴侣的身份,最近简果老冒出这样的想法,他一边劝自己不要钻牛角尖,一边又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这酸菜是从李记老字号拿的,”陈老太把泡菜交给了保姆,对简果说,“我怀宋肃的时候就爱吃这口,小果你试试合不合口味!”
管家搬了个椅子放在简果对面,简果起身让陈老太坐,尽管冬天冷,但简果还是喜欢在院子里呆着,管家就让人做了个取暖器,不至于冻着简果。
简果打起精神跟陈老太聊天,他以为陈老太不知道他提离婚的事,宋肃应该不会跟她说这事才对。
听到陈老太聊起她年轻时候,宋肃的父亲在外面找人了,她为了宋肃仍是在西林苑耗着,她是谁?成立了宋氏慈善基金会,为宋肃接手的公司打好了名声,父兄是A城的高官,她离了宋家依然能混得风生水起,但宋肃被他爷爷按接班人培养,她若是离开宋氏,宋肃是带不走的,而她要是走了,宋肃肯定要受大爷那一房欺负。
简果耷着眼皮听着,陈老太这是在敲打他吗?就算像陈老太留在西林苑又怎样,养出个小宋肃多可怜啊,成为像他爹一样没滋没味的自控狂魔吗?
简果忍着没有反驳她,好好将人送走了。
不过陈老太送来的泡菜很入口,简果难得有胃口吃了一碗饭。
宋肃自从简果换了菜谱不怎么吐后就又上了桌,简果吃一口泡菜就看一眼宋肃。
从如何对孩子才算好,想到长成宋肃这样算不算好?简果想不了太久就又犯困了。
说是困,更像是打不起精神醒着。
==========作者有话说:==========
快了
第49章
宋肃发现简果状态不对后, 一半工作挪到了西林苑书房。
在简果面前晃悠的时候他有种不自觉的小心,太太窝在沙发里看书,神情却在发呆, 以免吓到人,他踏在地板上发出了些声音, 慢慢靠近简果。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这时铃声突兀响起,宋肃见简果还是被吓得一抖。
简果丢了书, 捞起手机看到的是陌生来电,犹豫一瞬接了。
“老师!您最近好吗?”
听出是周寅成的声音,简果放松道:“挺好的,你竞赛名次发布了吗?”
电话那头学生的兴奋根本掩盖不住, 他还没答简果就知道结果不差。
“老师您猜猜?”
“嗯……别气馁, 明天统考你一样有机会。”简果温声安慰道。
“我42名!老师!获得国家集训队名额, 我已经向A校提交了保送申请!”
简果由衷笑起来:“恭喜你,我还担心你落榜后要一蹶不振。”
“哈哈哈哈老师您可以担心一下。”
宋肃在一旁沙发上轻手轻脚坐下,见简果笑, 这几天皱着的眉头都松了许多。
简果目光被引走, 疑惑地看着宋肃。
“你学生?”宋肃眼色温和, “要不请你学生来家里做客, 跟你说说话也没那么无聊。”
宋肃猜想就是前两次见过的那位男同学,每次瞧见或听到打电话都把简果逗得很开心,简果最近连出门的兴趣都没有,他都怕人憋坏了, 虽然他不喜欢那学生看简果的眼神。
“好啊!好啊!”电话那头周寅成听见了,双眼瞪大放光, 他都没敢想能去简老师家里!
简果再不好拒绝,他也想着若是看看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或许能带动一下自己的兴致。
周寅成两天后提着几盒进口水果来到西林苑,除了他,钟叶也跟来了。
看到简老师住在半山腰的别墅里,周寅成并不是很惊讶,他转头看钟叶,眼神有些不耐烦。
“喂,提着,”周寅成其中一袋水果递给了钟叶,“别跟没见过世面一样东瞧西瞧!”
钟叶接了,没说话,垂眼遮住了有些紧绷的神情。
他们被管家领着进了门,看到有一月未见的简果都愣了一下。
简果头发有些长了,几缕额发能盖住眼睛,身穿浅色柔软的家居服瞧着像同龄人,最近养回来了点肉,脸颊线条更柔和了些,但气质却不似周寅成熟悉的温润。
他没看见周寅成与钟叶时是没什么表情的,有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漠然冷淡。
管家喊了声先生,简果侧过头来,眼里才慢慢染了笑意。
“你们来啦,坐吧,”简果没站起来,指着对面的沙发,“其实老师这里没什么好玩的,谢谢你们来看我。”
“老师好。”两人问了好,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管家。
“这么客气?”简果抬眼看周寅成,什么时候他这么有礼貌了。
周寅成笑得有些尴尬,其实对于这样的简果他有点陌生,之前主动挑衅的劲儿都没了。
钟叶在周寅成背后,眼神还在飘,古香古色的宅子,处处是沉静的岁月感,贵气早渗透其点点滴滴。
周寅成坐下了,看钟叶站着愣神,扯了他一把。
“那个……”周寅成往四处扫了一眼,问,“老师您自己在家吗?”
简果看了眼在厨房准备午饭的保姆,还有去拿茶具的管家,轻笑:“他今天有事,一早就出门了。”
“他”指的是宋肃,今上午公司有需要他出面的急事,走的时候特意跟简果说了。
这话一出口,两个学生眼见放松了许多。
上了茶水,坐着闲聊了一下近况。大部分还是简果在问,问周寅成集训队的选拔有准备吗,还有钟叶以后想考的学校。
钟叶在竞赛里没有得到高的名次,还会回到学校冲击明年的高考。
但他看起来没怎么失落,提到志愿时说了个大学名。
“跟周寅成学校在同城,挺好。”简果聊了半天才发现他们两的肢体距离有些近,也不像是以前针锋相对。
周寅成察觉到简果的目光,蹭地站起身:“老师,你们后院好大,可以去瞧瞧吗?”
简果便带他们出去转。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是管家打理的,冬季看着萧条了些,周寅成东问问,西瞅瞅。
钟叶指着一株看起来平平无奇地兰花草问:“这个值多少钱?”
谈钱未免太俗,周寅成在背后扯了他一下衣袖,钟叶却仍是盯着简果,一副想知道答案的样子。
简果哪里知道,他没在意过这些。
一旁的管家微笑着道:“小同学可问到人了,家里远房亲戚在山上挖到送来的,不值钱,宋先生瞧人有心,回赠了个花瓶。”
“什么花瓶?”简果倒不知道这事。
“去年宋先生拍了个乾隆年间的彩釉瓶,放楼梯平台窗边,您说太花了的那个……”
“哦。”简果点头,那个龙纹玉壶春瓶确实很花,在窗边老是幻觉红杏黄梅绿叶统统入墙来。
周寅成也难得一惊:“嚯,这可值不少钱吧。”
管家笑而不答。
院子里的腊梅已凋谢,但宋肃之前折过的断枝还清晰可见。年轻人有活力,还想去院外瞧瞧。
简果被感染,好似真有了精神,问他们要不要从后院上山去看看。
他们当然乐意。简果头一年来西林苑的时候,经常从后院的小路爬到山顶看风景。
爬到一半的时候,钟叶问简果:“后面有几个人怎么也走这条路,简老师认识吗?”
简果杵了一根登山杖,听言头都没回:“不用在意,他们是山上的安保队,随时在这一片巡逻的。”
钟叶若有所思,那几位不远不近跟了一路。
大概一个小时,他们到了山顶,简果有段时间没运动,撑着腰感受着山风,呼吸着清新空气感觉浑身舒畅不少。
山顶还有个塔,但经年未修,已经被围起来不准靠近,道观在山的东面,简果没带他们去。几人在远处的椅子上休息了会儿,就往山下走。
下去用了四十分钟,正好午饭时间。饭后留了学生在后院亭子里下棋,简果刚还陪着下了一局,但精力不济,说坐在躺椅上看他们,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保姆拿了早准备的厚毯子给简果盖上,让两个学生继续留在西林苑,她最近难得看简果这样有精神。
周寅成也觉得应该等简果醒了再说离开的事,他下着棋心不在焉,简果睡得很熟,侧着头偏向他这一方向,只要他扭转视线,就能看到老师恬静安然的睡颜。
钟叶连着赢了两局,没什么意思般起身:“我去个洗手间。”
周寅成等了半天,钟叶还未回来。院子里只有稀稀落落的鸟叫声,他眼神飘动,最终落到了简果身上。
他想起上次简果在教室睡着的那次,老师的脸曾向他手贴过来。那种触感他永远不会忘,换了别人也没有那种心痒难耐的柔软。
一想着手心就有些发烫,周寅成暗暗揉搓了几下,冬天冷,手心还是干燥的,只是刚碰了棋子,还碰了石台,脏兮兮的……
老师的毯子没有盖好,肩膀没有遮住。
周寅成这样想着,便走过去俯身提起毛毯,往上拉,直至白色绒毛抵着简果的下巴,毯子的纯白还是盖不过简果肤色的瓷白,睡熟了的面颊又泛着红润。
两瓣唇没有闭紧,淡绯色之间的暗缝像致命的漩涡吸引着周寅成的目光。
他屏住了呼吸,慢慢靠上去,停留在鼻息交缠处……
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根本没引走他的注意力。
简果睡梦中一个微微抿唇的动作倒是快把他魂吓飞,一个后退踉跄坐在了地上。
钟叶这时才慢慢擦着手回到后院,看到地上的周寅成,提着嘴角问:“地上还要暖和点吗?”
两人接着下棋,谁都没再说话,五盘之后分不出谁比谁烂,简果终于醒了。
睡得太久,简果有些晕乎乎的,看到钟叶和周寅成一时没想清楚自己是在哪里。
“几点了?”宋肃回来了吗?
周寅成看了眼手表:“快四点了。”
“哦,你们等会儿在这儿吃了晚饭再走吧。”简果缓缓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
“改天吧,简老师。”钟叶抢在周寅成前面答。
“好,那我也不留你们了,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简果知道年轻人在这种地方会很无聊,又对周寅成叮嘱了一句,“你把小叶送回家后,给我报个信。”
晚上简果吃着晚饭,宋肃才回来。
“果果,”宋肃脱掉大衣,洗手上桌,声调上扬,“今天听说你两个学生来看你,玩得开心吗?”
他其实已知道简果一天做了什么,比起往日一坐一下午,今日的他算挺有精神了。
“还行。”简果心情也不错,他知道最近情绪不对,越想调整却越低沉。
白天爬了山出了汗,简果就想睡前泡个澡,吃了隔断药进了浴室,半天没出去,宋肃在外面就有些坐不住。
那次知道宋肃会偷偷摸进房间里后,卧室门简果还是没有锁,也是怕自己万一摔倒还是什么,他进不来。
宋肃走进房间,敲响了浴室的门。
“果果,你泡好了吗?不要泡太久。”
透过门传进来的声音闷闷的,简果没有答应,故意的。
他情绪忽高忽低,简果知道他不太对劲,可高昂的兴奋控制不了,他这刻觉得心情特别好。
他仰着头靠在浴缸上,氤氲的浴室很热。
门外的声音开始变得急躁,简果却勾起了唇。
修剪地圆润的指尖四处游走,浴缸的水轻微波动,在简果胸口处荡漾。
宋肃沉沉的说道。
“我进来了!”
简果咬住唇咽下闷哼,却从鼻腔逸出声脆弱的细吟。
喘着气,简果想他的那物功能看来还没被雌激素搞坏嘛。
随声而入的宋肃焦急着一张脸,见到胸膛规律起伏的简果才慢慢松下肩膀。
“怎么不应我声?”宋肃向他走去,扯着浴袍准备抱简果起来。
走近了,看到简果泡在水里的身体,他一顿。
“好看吗?”简果还是靠在浴缸边缘,却不知怎么心情突然又低落下去,他想延续刚刚的快乐,润白的肉从他指缝溢出来。
“起来吧,”宋肃轻咳了一声,才说出话,“很好看,别着凉了。”
简果顺从站起来,任人擦干他身上的水。
肢体间碰到宋肃某处,他懒洋洋抬了一眼:“我们正在离婚,你不可以碰我。”
宋肃吸了一口气,没闹离婚他现在也不敢碰怀孕的太太。
低迷的简果披着干燥的睡衣直接上了床,想起今日的记录还没写,就叫还没离开的宋肃帮他把抽屉里的记录册和笔递给他。
简果仔细记录自己的情绪变化,他分不清是孕期的自然生理反应,还是他又犯病了,想起程钰的话,他想着确实该去约崔老师了。
“果果,我今天找人约了位业界很有名的心理医生,我们明天去看看好不好?”宋肃立在一旁缓声说道。
简果慢了好几拍抬头,还以为宋肃听到自己的心里话了。
第50章
“所以, ”简果缓声问,“你知道我有心理疾病?”
以为自己瞒得挺好的简果嘴唇颤抖起来。
“这没什么,”宋肃斟酌着用词, “人都是会生病的。”
宋肃根本不懂,简果眼泪涌出来, 满是难过和委屈,他努力藏起来的秘密, 宋肃早就知道,甚至不以为意,他以为的生病小事的背后,是简果生命里缠绕他许久的藤蔓, 是身体不能承受的重量, 宋肃根本不了解!
而他明明都知道, 却没有过问他,是界限吗?还是绅士?涩意一阵阵泛上心头,简果泪止不住流, 他明明知道却也没想要了解他为什么生病!他要的就是一个听话的躯壳, 不关心躯壳里装了什么样的血肉!
“我讨厌你!”简果用了力气推他。
宋肃听得心一紧, 这话像重锤敲在他五脏肺腑, 简果悲泣伤心的脸更是令他难受得喘不过气。
“对不起,”宋肃蹲下,喉咙苦涩,“我该怎么做?”
眼见简果日渐没了生气, 他该怎么做,才会让他好, 不会说讨厌他?
“走开!”
待在宋肃身边不过是一次又一次证明了宋肃不爱他,不爱他为什么要抱他!不爱他为什么还表现得很关心他在意他!不爱他为什么不同意离婚!
简果烦死他了, 泪水停不了地流,尽管知道这样很丢脸很脆弱,可最近在宋肃面前表达情绪放肆惯了,简果这时一点也忍不住。
宋肃不走开,轻叹口气,哑着嗓音道:“那我们不去看医生了。”
“离婚!你跟我离!”简果哭着说。
宋肃肌肉绷紧,忍住没去箍住简果:“除了离婚……”
“我讨厌你啊!”简果满含哭腔,吼道,“不就是孩子嘛,孩子没了你总要跟我离了吧!”
宋肃脖子似被勒住,他僵硬地不得动弹。
“你放开我吧。”他像野外丢弃的小猫般嘤咛道,泪花了眼,简果看不到神色莫名脆弱的宋肃。
良久,宋肃喉咙上下滑动,张开口晦涩沙哑:“我答应你,等安全生了孩子就放开你……”
“那孩子呢?”简果的泣声滞住,脸颊挂着泪,抬眼看他。
宋肃撇开脸,他呼吸都是打着颤,像是扯着心窝子在妥协:“孩子不能没有母亲,你带着孩子,我给抚养费,但孩子仍是宋氏集团的传承……”
“孩子大了自己知道要做什么,你不要擅自决定。”简果心里十分意外,但仍抽出一丝理智冷静道。
尽管脸上的泪水还未干。
“孩子大了再说吧。”宋肃站起来,背过身去,语气里尽是落寞,离开了房间。
终于得到了宋肃的应允,简果算不得多开心,蜷缩在被窝里抱着肚子。
他争取到孩子了,宋肃说话算话。虽然不知道宋肃如何就改变主意了,但他心里的一块巨石终于是放了下来。
只要宋肃点了头,管他陈老太还是谁,都奈何不了了。
第二日简果就与崔老师预约了咨询时间。
宋肃看着简果眉目明亮起来,心底五味杂陈,他还未走,宋肃就已觉得西林苑已冷清无比。
空落落的,像漏了风,遮雨无能,蔽日无用。
宋肃又开始整日整日地忙工作。回到家里,就想起太太那句真情实意的“讨厌你”。
关起来好了,孩子和他都关在他身边,讨厌又怎样,世上令人讨厌的事物多的是。
可他哭怎么办?
宋肃见不得这个。
那样温和的一个人对着别人都可以笑,就对他明晃晃地表示讨厌。
太太有了兴致让保姆教他做菜,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偏他过去了,简果就变了脸色,甩了个眼刀。
宋肃怀疑自己年纪大了,心肠软了,不仅见不得人哭,就连见人甩他脸色都令人伤心。
简果约了两次崔老师,她是简果很信任的咨询师,最开始两年谈得较多的是他自己、还有父母弟弟,后面是宋肃,现在是宋肃和孩子,每次聊过之后他都能有所收获,轻盈不少。
但第三次去的时候,崔老师建议他加入药物治疗。
简果不理解,他甚至都以为自己可以脱离咨询了。
“你说腹部经常性疼痛,但是在医院查不出什么器质性问题。”
简果知道,崔老师指的是他已经出现躯体化症状了。
“但是,那是因为我怀着孩子……”
这场咨询没到时间简果就出来了,他很难过,感觉长久以来与咨询师建立的信任崩塌了。
那根本不是躯体化。
简果想再去医院检查,因为最近宋肃都陪着去安佑,想着跟宋肃说一声,结果简果等了半夜,宋肃都没回家。
凌晨一点,他突然意识到从晚餐时间到现在,他做的事情就是等宋肃。
简果给他发了个消息:我是不是可以离开西林苑了。
半小时后,西林苑响起车子的低鸣声。
宋肃回来了。
主卧的房间是黑的,简果闭着眼,大概等了五分钟,主卧的门被打开了,光线从门缝里泄进去,将黑暗拉了条口子。
简果看不懂宋肃的行为,前段时间恨不得天天守着他,害怕他跑掉,现在不着家,可他说要离开西林苑,又半夜跑回来。
宋肃是需要他来镇宅吗?
他感受到宋肃的靠近,然而钻进鼻子里的是股陌生洗浴用品的味道。
“我要睡了,有事明天再谈。”简果也不装睡了。
“怎么现在还没睡,在等我吗?”宋肃还是走近了。
“别坐我床!”简果见他想要坐在床边,立马叫道。
宋肃愣住,有些僵硬地站着。
简果在意他去了哪里,但一想他都是要离婚了,还要问他从哪里回来吗?
“既然你都答应我了,我是不是可以离开西林苑,我们没必要还住一起吧?”
灯没开,宋肃一半身体隐在黑暗里。
“这么讨厌我?”他微微俯身。
简果猝不及防他的靠近,抬眼就是宋肃有些冷峻的脸,接着就嗅到更明显的香橙味,甜腻闷稠。
他偏过头去,眉毛蹙着,不再看宋肃。
宋肃扯了扯嘴角,直起身:“我说的是等孩子安全出生,没几个月,劳太太忍一忍。”
房门再次关上,卧室重新进入黑暗。
疲惫没多久就将简果拖入了睡梦中,他好似成为了一条鱼,自在畅游在幽蓝的深海中。
斑斓的海藻和鱼群围绕在身边,该是梦幻的景色,简果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鱼,他开始无法呼吸,眼前的蓝色越来越浓,是光在变得黯淡。
简果使了力气踩水往上游,只是肚子越来越重,简果低头一看,小腹竟眼见涨大,像气球一样鼓起来!
简果惊恐万分,在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突然,肚子空了……
简果猛地睁开眼,脸上满是汗水,他急喘着气,去摸自己还未大起来的小腹。
有条金色的鱼。
在梦醒的最后一刻,简果看到的是一条金色的鱼从他肚子里钻出来,它摇了摇尾巴,向更深处的海洋游去了。
夜晚没休息好,简果白日有些恍惚,睡到快中午才起来,回手机消息的时候看到钟叶还给他发了一条,他的联系方式还是那天他和周寅成来西林苑加的。
他点进去看,钟叶说他最近很迷茫,有件事困扰他太久了,他能想到的就只有简果,希望能约简果谈谈话。
简果很意外,钟叶看起不来不像迷茫的人,而且也不像会找人倾诉的类型。
但被学生这样恳求,简果还是回了他,最后约在某个大型购物中午的咖啡馆,是钟叶定的。
时间就定在下午。
去的路上,简果莫名心慌,可能是夜晚的那场梦,他闭目养神,劝自己只是一场有点荒诞的梦。
司机把他送到商场的大门口,看到简果不安稳的脸色,开口道:“简先生,要不还是回去休息吧。”
简果想了下,摇头,说:“要不了多久,等会儿麻烦陈叔来接一下我。”
往商场里走,周内的上班时间,人并不是很多,简果找到约定好了的咖啡店,点了杯燕麦奶。
坐了会儿,仍不见钟叶的人影,他给钟叶发了个消息,却没有收到回复。
一杯燕麦奶喝了一半,另一半都有些凉了,简果起身往外走,准备溜达一圈。
走了几步,简果发现跟着他的保镖原来还在,他真的快适应保镖的存在了。漫无目的地瞧,就瞧见不远处一个运动品牌服装店门口似发生了一些争执。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抓住另外一人的胳膊,神情有些凶。
简果准备避开,余光里看见另外一也是个男人,戴着口罩连衫帽,只是他肚子明显鼓着,像怀孕了。
“你神经病吗?滚开!”
简果似有所感,脚步不由自主往前走。这声音他好像听过。
“我只想问你杨奕去哪里了?”男人尽管穿着整齐西服,也遮不住身上的痞气。
“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杨奕!”戴着口罩的男子很生气,只是身量和音量显得有些弱。
“艹,你玩完人家一脚踢开不认了?你藏得挺好?”男人凶神恶煞,声音不大,气势十足,“好不容易逮到你。”
简果有点不敢认戴口罩的男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肚子。
“呵,我那窝囊的弟和宋肃情人厮混搞得我一个2亿的项目都丢了,宋肃的情人不就是你吗?一个大学生被安排进承育,这一瞧不得了,男的还怀孕了?。”
几个月前杨诚把被宋肃丢进高级会所又被灌了药的杨奕背出来,他二话不说就跟宋肃翻了脸,等人醒来听杨奕支支吾吾说是因为宋肃的情人,他也二话不说把杨奕丢出了家门。
这几日听说杨奕那小子被踹了,发了疯找人,最后杨奕的下落也没人知道了,家里人问起来杨奕,杨诚也不得不去找他这窝囊弟弟。
没有杨奕的下落,他就找弟弟的相好,找人蹲了好几天,才说在商场看到宋肃情人的下落,这一瞧,人家肚子都那么大啦!
杨诚也直勾勾盯着戴口罩男子的肚子。
“我倒是很好奇,你肚子里是我弟的种,还是你金主宋肃的啊?”
荣海……简果死死被钉住在原地,他……好久没见到荣海了,原来怀孕了,肚子都那么大了。
什么时候怀的?
呵,安佑医院那次,原来是荣海产检,难怪脸色那么差,那时他一心认为荣海在偷他体检资料,当时荣海坐在电脑面前,趁他没看见的时候把页面给切了?为什么要瞒着他?
再往前超市撞见的那次,荣海神情奇怪地盯着他肚子,是那时候就怀了吗?那时候是谁陪在荣海身边,宋肃的助理。
难怪安清之后情绪复杂难懂,欲言又止。
所以他怀上之后宋肃出差的那次,宋肃提前赶回来,因为荣海生病了,也是因为荣海肚子里的孩子?
之后简果对当天发生的事有些记不清了,浑浑噩噩地。
==========作者有话说:==========
狗血要来了咯
还有磕到周寅成和钟叶的宝……或许恨海情天喜欢吗?可不纯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