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瞧见叶述,司空熠笑容顿时一敛:“你怎么在这里?”

叶述活动了下脖子,懒洋洋道:“你都能来,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你现在还算是血麒麟族的人吧。”司空熠面色沉沉,“怎么?莫不是替血麒麟族来师兄这里说项的?”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前段时日,你的好师兄带着我脱了籍,现今已是自由身了。倒是你……”叶述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司空熠,“现在还是烛龙族的一员吧?莫不是来说项的?”

司空熠大怒:“你!”

“阿述。”叶洄无奈出来调停,“你都几岁了,别同小孩子一般计较。”

“明明是你师弟先出言不逊,怎么,如今我不是最小的了是吧?”叶述横了司空熠一眼,不乐意地抱起胳膊,随口道,“从前我们吵起架来,你可向来都是偏帮我,斥责顾……”

两人俱是一愣。

叶述止住了话头,垂眸不再言语,叶洄也默默换衣,再不出声。

司空熠并不知晓当中内情,却看得出叶洄原本还算心情愉快,忽然间变得消沉了些,便上前挤开叶述,出言埋怨道:“一边去,不会说话就闭嘴,大好的日子非得给师兄找不痛快。”

叶述这回并未出声辩驳,他深吸了一口气,状似若无其事地起身。

“你们俩聊吧,我出去转转。”

司空熠轻哼了一声,小声嘀咕:“算你识相。”

叶洄盯着叶述始终垂着的眼帘,嘱咐道:“别走太远,典礼一会就开始了。”

“嗯。”叶述闷闷应了一声-

如今三大家族不再只手遮天,弃子中的一些认祖归宗了,不愿回归的也被家族妥善安置,魔界经历万年战乱,百废待兴,但难得呈现一派欣欣向荣,海清河晏。

分明是即将达成多年夙愿的重要时刻,叶述的心头却仍是沉甸甸的,像一方捂了多年潮湿发酸的壁橱,即便见了天日,还是晒不去上边的青苔与霉斑。

当年岐阳城外那一别后,他们再没能联系上顾暄。

顾暄没回去那座边陲小镇,也不曾来过岐阳城,叶述还去了堕日岭、血月谷,甚至季禺城和苍梧之野,可他不在任何一处他们能想到的地方。

叶洄掌权后,更是花了不少力气去搜寻,但始终没能发现顾暄一星半点的踪迹,仿佛这个人就此从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叶述心里明白,顾暄这是不愿见到他们。

这很正常。叶述在心里说服自己。

那件事终归是害死了他的妹妹,他会恨我们,再正常不过了。至于里面到底有没有误会与苦衷,又有什么区别呢?就好比,叶洄得知苍梧之野的真相后,也同样不会就此与顾暄冰释前嫌。

只可惜,当时的自己并不能很好地明白这个道理,一心以为解开了误会,大家就还能回到从前,结果却只是让怨结越缠越深。

事实上,他也早已做好了顾暄会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的心理准备。

可随着叶洄登位魔君大典的日子迫近,他又不可避免地有了些期许。

顾暄他……会来吗?

在岐阳时,许多个偷闲不修炼的日日夜夜里,他与顾暄曾畅想过好些叶洄当上魔君的画面。他们都知晓叶洄要打败的敌人就是现任魔君,打败魔君自然就能当上新君,这是魔界没化形的孩童都知道的事。

年少多梦轻狂,他俩一聊起这个,往往能侃上好半天,还学着话本里的桥段,拿腔拿调逐个发落三大家族首领,那模样简直比自己当了魔君还兴奋,直到隔壁被吵得背错了好几遍心法的叶洄黑着脸进来,毫不留情地打断两人的白日幻想,一手一个拎去修炼。

彼时那些遥不可及的幻想如今都一一成了真。叶述想,他若是顾暄,肯定是要偷偷跑来的,不想与故人碰面的话,混在人群中瞧上那么一眼也好。

叶述默不作声地穿过各方代表觥筹交错的正殿,来到了归墟宫外。

临近归墟宫的这一圈有卫兵值守,闲人无法靠近,越过此处来到更外面的街市,才是真正进入了花朝节的氛围中。

街市上挂满了流光溢彩的装饰花灯,琳琅珠翠,令人目眩神迷。人们穿着五光十色的鲜亮服饰,戴着青红黄白的面具,欢欢喜喜地在贩卖精美小玩意儿的摊位间穿梭。

叶述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发了会呆,正打算慢慢往回走时,一个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与周遭衣着光鲜的游人截然不同,那人一身漆黑斗篷,面具覆脸,静静立在一棵树下,远远望向灯火通明的归墟宫。

叶述心中蓦地一动,不露声色地朝着那人靠近过去。

眼看只剩几步之遥,那人忽地一扭身,躲开叶述伸来的手,瞬息间钻入了人群。

“等等!”

叶述忙不迭追上去,街上人流如潮般涌动,他一边高声说着“借过借过”,一边艰难地拨开人群。

期间撞上了不知什么人,将对方怀里的东西碰掉了,灵石、书册、匕首,以及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撒了一地,叶述无暇顾及,连声道着歉,掏出两块灵石塞进对方手里当赔礼,视线一直紧紧黏着那黑衣人的背影。

追了不知多少个街口,终于,在拐进一条小巷子后,那人停了下来。

叶述喘着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对方:“你是何人?”

对方转过身来,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看清那人面容,叶述躁动不已的心,霎时落回了胸腔里,他皱起了眉,用与司空熠先前如出一辙的神色,问出了同样的话。

“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儿子今日登临魔君之位,我为何不能前来一观?”叶瑾儿笑吟吟道。

这位当真有把叶顺兮当儿子?叶述心中腹诽不已。

“我告诫你,远远看一眼便也罢了,千万别出现在叶顺兮眼前,他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小阿述长大了,倒是越发没礼貌了。”叶瑾儿故作伤感道,“从前你可是相当乖顺可人,端端正正喊我师父的。”

叶述被她的称呼惊起了一阵寒栗,用力揉了揉手臂。

他那时不知叶瑾儿身份,确实颇为敬仰,但如今面对叶瑾儿,他心情很是复杂,并不想与之多打交道。

“我要回去了,您请自便。”

“真是绝情啊,小阿述。”叶瑾儿将面具的细绳在手里甩了两圈,漫不经心道,“亏我还特地来提醒你多加防范的,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

叶述离开的脚步一停,转过头来:“出了什么事?”

“出事倒也没有,只是方才我在街上时,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灵力波动,我顺着灵力源头找过去,发现是出自一个奇怪的人身上,那人见我盯着他,立刻闪身混入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奇怪的人?

叶述心头一动:“你看清他的样貌了吗?”

叶瑾儿摇了摇头:“今日街上的人都戴着面具,那人也不例外。”

叶述沉默下来,也不离开,就这么立在原地思索着。

见叶述神色有异,叶瑾儿挑了挑眉:“怎么,是认识的人?”

“或许吧……”

“那你可要小心了,他那个灵力波动,恐怕来者不善哦。”

叶述皱了皱眉,没吱声。

“不过,我那儿子这些年搞了那么多事,如今遍地都是仇家,有人想在他登位大典上搞点破坏再正常不过了。”

见叶瑾儿将面具重新扣回了脸上,叶述出声:“你要去哪儿?”

“放心,我不去归墟宫。”

叶瑾儿抬手要摸叶述的头,被后者灵巧地躲开,只得讪讪地收回了手,接着说道:“话我提醒过了,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操心吧,这都解决不了的话,他魔君的位子还是趁早让出来比较好。”

说罢,身着斗篷的影子如同雾气一般,溶入了巷子的阴影里。

叶述离开巷子,往归墟宫方向走,不管那人是谁,他得先把此事告诉叶洄才行。

就在他穿过人潮的时候,一个声音蓦地撞入了他脑中。

“叶述。”

他陡然睁大了眼,登时抬起头往周围人群看去。

是传音!从哪儿来的……在哪里……

“叶述。”

又一声。

“嘭!”

远处半空里炸开了第一束焰火,倾泻而下的流光如同数以千计陨落的星子,在无边的夜幕上四散飞溅。

那是花朝节的焰火表演。人群霎时兴奋惊呼,朝着那个方向涌动起来,无数攒动的人头中,那个逆着人潮而行的背影显得格外醒目。

“借过借过——让一让——”

叶述再度奋力拨开人群,紧盯着那人的方向追赶去,身后焰火一朵又一朵地绽放,将天幕映得透亮,也将那个背影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虚幻不实,仿佛随时要飘然而去,没入璀璨光华的星夜里。

人群浪淘一般汹涌而来,将他猛烈地推开,他们隔着洪水,隔着江河,隔着一整个无妄海。

眼看着那抹背影已然穿过了挤挤挨挨的人潮,而自己却被人流推来搡去,不由自主地离对方越来越远,叶述急得额角冒出了汗。

“顾子夜——”

他的喊声被焰火炸开的巨响吞没了,被吵嚷喧闹的人声掩埋了,连他自己的耳朵都听不真切。

可那人却回了头,正正地朝着他的方向望了过来,隔着人海,透过面具的孔洞,那是一双无比悲伤的眼。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叶述终于摆脱了人群, 朝着对方离开的方向一路追去。

顾暄方才分明是瞧见了他的,却并不停下来等他,而是径直离开了街市, 朝着偏僻的城郊而去。

没有灵力傍身,叶述只能用两条腿拼命追赶, 若是顾暄真心想甩开他, 他便是把腿跑断了也追不上。

可就在他视野中彻底没了那人的踪影,颓丧地靠在一旁的树下喘气的时候, 眼前树影忽然一阵摇晃,枝叶扑簌簌落了下来。

他抬头望去, 只见树杈间坐着一个覆着面具的人,穿着一件色彩张扬的金橙色广袖袍, 与这人过往低调便行的衣着风格相差甚远。

叶述盯着那身衣裳瞧了会, 忽然有些想笑, 为了迎合花朝节的氛围,混在人堆里, 这人也是不容易啊。

尽力忽视掉心中的那一丝违和与不安感,叶述站起身来, 冲树上的人打招呼。

“真是稀奇啊, 顾子夜。”叶述尽量作出若无其事的熟稔口吻,道, “你居然也会来赶这种节日的热闹。”

“我不是来赶节日的。”

顾暄摇了摇头,轻轻开了口,声音仍旧与他印象中的一般无二, 只是掺杂了一点沙哑,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后的疲惫状态。

“叶述,我是来杀人的。”

叶述闻言怔住了。

顾暄似乎并不打算与他客套叙旧, 直接血淋淋地撕开了两人间如今的真实模样。

杀人。究竟是来杀谁,叶述觉得,这并不需要多此一举提问了。

“顾子夜,你听我说。”叶述语速飞快,生怕下一瞬树上就不见了人影,“当年那件事,我们从没有与魇猫族联手,约你去岐阳城也从没想过加害你,我们是被人利用了,后来叶顺兮用了很多手段报复魇猫族,你看他们现在……”

“你说,‘我们’。”顾暄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叶述陡然闭上了嘴。他好像又说错话了。

“是啊,你们才是一家人嘛。”顾暄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魔界一向是血缘论亲疏,你们还是近亲,关系自然要比我这个外人近。”

叶述倒退一步,恍惚地再度想到了季禺城的夜里,他对顾暄说自己与叶洄是血缘近亲,说顾暄跟他们都不是一个姓。

他张口想说不是的,那些话都是玩笑而已,他从没有那般想过,却又颓唐地想到,这些年自己对待顾暄的所作所为,确实也算不得冤枉。

“我……我会离开的。”叶述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字,“我最初的愿景已然达成,等他登位魔君后,我自会离开,回血月谷去。”

顾暄只静静低头地看着他,不答话。

“你改日若得空了,可以来血月谷找我,我会备好房间,想小住些时日也都无妨。”

叶述越说,却只感心里越发荒凉、空落,他像是置身在一片苍茫无际的荒原,任凭他如何努力呼叫,喊出去的语句,就连回音都传不回来一个。

许久,顾暄终于又出声了。

他道:“那我如今要去杀人,你要阻拦我吗?”

很久以前,叶述便觉得顾暄与他的域很像,这个人固执、冷硬、骄傲,拒绝任何的转圜与怀柔,像夕阳下一座屹立的孤城。

“我会阻拦你。”叶述认真道,“魔界现在刚安定下来,魔君不能出事。”

树冠微微一晃,顾暄从树上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了叶述身前。

“现在不能出事,那以后呢?百年、千年、万年后,费心费力辅佐上去的魔君,难道你能眼看着他陷入困境,不出手帮忙?”顾暄一步一步,朝叶述走来,“说什么回血月谷,你以为自己还能从这片泥沼中抽身吗?”

“你们的事我从不会置身事外。”叶述轻声争辩道。

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这样,两个人吵架吵得凶了,向来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就此按下这个话题再不提起,要么被叶洄从中调停,一方憋着不服不吭声了,从没有第三种。

叶述看了看时辰,他出来得有些久了,登位大典只怕已经开始了。

他叹了口气,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看着眼前的顾暄,忽然一阵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

等等……

叶述深知,顾暄此人绝不可能被自己三言两语就劝动,放弃原本的计划,可如今大典都开始了,他却还留在这里……

他脑海中霎时闪过一个画面,当时在人群中与人撞了一下,如今看来显然那便是顾暄,从他怀中掉出来的灵石、匕首,还有一本书册,他匆匆瞥到一眼内页,是……

——十方幻杀阵!

他瞳孔瞬间一缩,顿时转身往回跑。

顾暄只怕早已在归墟宫周围摆好了杀阵,在街上故意传音吸引他的注意,将本要回归墟宫的他引来此地,就连现身和交谈也只是为了拖住他。

“真可惜。你若不是这么敏锐,我们还能多聊一会儿的。”身后传来顾暄的叹息声-

归墟宫里,叶洄看了眼身侧,本属于叶述的座位此刻依旧空荡荡的,趁着祭司唱祷祝之词的空档,他招招手叫来个侍从。

“出去看看阿述什么情况,现在还不回来。”

侍从领命而去。

后边坐在烛龙族使者身旁的司空熠见状,哼了一声,那家伙不回来坐,那干脆把座位给他啊,他想坐在师兄身边还不行呢。

然而,就在祭司吟唱到第三段祷词之时,整个大殿突然震了一震,墙面和横梁上簌簌落下许多灰来。

叶洄霍地站了起来,一脚踢开碍事的长长后摆,往大殿正中疾步走去。

大殿此时又震了一下,这一回比前次更为剧烈,木质的横梁与殿柱都在震动间嘎吱作响,使者队伍中有些胆小的险些惊叫出声,顾及着这里是归墟宫,死死地捂住了嘴。

先前派出去看叶述情况的侍从,连滚带爬地从殿门口跑进来,嘴里慌慌张张地叫着。

“君上!不好了!”

叶洄一把抓住那侍从:“别慌,说清楚。”

那侍从浑身颤抖不已,低着头道:“整、整个归墟宫,全被困在了不知名的阵里,现在……现在根本出不去了!”

叶洄皱起眉。他知晓必然有人会趁着今日的大典作乱生事,特意安排了不少卫兵在宫里宫外值守,却不知此人用了什么手段,竟能避开那么多哨岗,如此隐蔽地布下阵来。

巨震再度袭来,这次远非先前所能比拟,窗棂被挤压破裂,头顶上的琉璃宫灯摔落碎成一地,桌上杯盏倾覆,酒坛翻倒在地上来回滚动,庆典装饰的花绸飘落在地缠作一团,席间的使者中,有一些再忍受不了,惊恐万状地往外逃窜,又被七零八落的花绸绊倒在地,哀叫连连,一时间混乱不堪。

叶洄刚想出声稳住场面,引领众人一同破阵,却见身前原先低着头发抖的侍从骤然一抬首,眼里凶光大作,拔出腰间长刀就朝叶洄胸口刺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叶洄便急速后撤,然而脚上的金靴尖端却缠进了华服后摆里,将他的步子阻了一阻,瞬息间,那侍从已近身前,他只能上身用力后倾,一个侧身堪堪躲过直刺而来的长刀,刀尖擦过他肩头,将华服的对襟披肩撕开一道口子。

那侍从一击不中,回身又反手一刀刺来,然而脚下坚实的地面忽然化作了流沙质地,一只森然骨手从赤红的沙地里探出,一把攥住了侍从的脚踝,紧接着更多的骨手钻出,将侍从自上而下都结结实实禁锢住了。

叶洄劈手夺下长刀,仔细查看了一下侍从,双目红光隐现,表情凶狠,像是神志被操控了。

正在他检查时,先前慌乱冲出大殿、意欲逃离的那些人,不知何时尽数回来了,他们悄无声息地在叶洄身周围了一圈,慢慢往里聚拢而来,步伐沉重,个个神色与侍从一般狰狞。

血色的流沙往外延伸,却蓦地被什么止住了,堪堪只覆盖了叶洄身周三尺之地。

叶洄拧起眉头,这阵居然还能抑制“漆骨丹沙”的释放,看来是特意针对他做了改动。

他手中长刀往下一挥,第一个斩断了碍事的华服下摆,又数下撕开了肩头和袖子,终于能不受束缚地将手臂抬起来了。

他抬眼看向围拢过来的人,碧瞳里寒光闪烁,刀锋像淬了雪一般冷冽而通明。

他忽然无比庆幸叶述出去了就一直没回来,不然眼下这个局面,无论叶述被操控与否,都会令他无比棘手-

叶述赶到归墟宫外时,大阵已然笼罩了整个归墟宫,在周边生成了坚不可摧的结界,几队卫兵巡逻归来,也被拦在了外头,正在想方设法破坏结界。

叶述心直直往下沉。

他识得此阵,虽然许多地方都做了改动,但这无疑就是十方幻杀阵。

叶述昔年修习幻术时,曾在叶瑾儿给的手记上见过。它能编织无数的幻境,持续不断地蛊惑、教唆,激起身处阵中之人心底的杀念,直至被杀念完全吞噬神志,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兵器,在阵中自相残杀而亡。

此阵出自魔界五大禁地之一的幻方城,据闻满城都被成千上万、变幻无穷的杀阵覆盖,故而成为了禁地。

叶瑾儿曾探过幻方城,在手记中记下了杀阵的大致阵法图案,这才能让他在今日认了出来。

而且,若是他没看错的话,这阵法的改动全是针对叶洄的域、术法、灵力的多方封锁,就连众人被诱导的杀意对象也是叶洄。

叶述绕着大阵的范围转了一圈,没寻到任何一丝空隙可供进入。不同于原始的十方幻杀阵会主动邀人入内,此阵设了极为牢固的结界,彻底杜绝了内外所有人的出入,任凭那些卫兵再怎么努力破坏结界,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而要在阵外破阵几乎是不可能的,阵外能观测到的范围十分有限,况且阵眼通常藏在阵内部,只能通过观察阵的灵力流转情况作出阵眼的推测,再设法提醒阵内的人。

叶述用力抓乱了头发。

不光是叶洄,今日的登位大典还有三大家族许多重要人物出席,以及各方势力派来的使者,如若这些人尽数丧命于此,那魔界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和平又将毁于一旦,甚至陷入比先前更为可怕的动乱之中。

正在叶述焦心灼肺地找寻破阵之法时,一只手蓦地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他下意识一转头,瞧见一张戴着面具似笑非笑的脸。

是顾暄。

“你去了幻方城?”不等他出声,叶述先开了口。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顾暄得到十方幻杀阵图谱的其他方法。

顾暄愣了一愣,随即道:“是啊。”

“幻方城那种险地,你才学过几个阵……”

“叶述。”顾暄出声打断了他,“你知道为了今日这一阵,我准备了多久吗?”

顾暄仰头看向被结界笼罩的归墟宫,上空处流转的灵力光华倒映在他眼底。

“足足一千年。我翻遍古籍搜寻杀人手段,进入幻方城在杀阵里困了几十年,参悟杀阵后又着手修改,失败了有上千次,这才完成了这一版。”

他遥遥伸出双臂,像是要将大阵拥入怀中一般,眼里满是痴狂。

“如何呢,我的作品?”

他上前去,将手抵着结界,像父母抚摸着自己令人骄傲的孩子:“要不是他登位这一日来得比我预想中快,我还能做得更完美些,不过现在也很好了,对不对?”

说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因兴奋而颤抖不止:“在他即将登顶的这一日,用亲手完成的这份作品,让人在最深最恐惧的绝望中死去,只要一想到这一天的来临,我就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叶述看着他,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顾子夜,你在幻方城里困得太久了,一直到现在也没能走出来。”

“谁说不是呢。”顾暄毫不在意地道,“其实根本用不了什么幻方城,我的杀意,在岐阳城就足够了。”

叶述心中一痛,上前一把抓住顾暄的衣襟,脱口而出:“岐阳城那日城墙上的是我,叶顺兮他在暗室里!事情根本与他无关!你把杀阵撤了,想复仇都冲我来!”

顾暄显见地怔了一怔,而后回过神,指尖一挑,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半边脸仍是旧日模样,另外半边却攀着数不尽的黑色纹路,如同蛇一般蜿蜒扭迂曲,绕着眼角多出来的那枚小小血痣,一刻不停地在他脸上爬行扭动,半边的眼瞳也漆黑无光,不似真人。

叶述被这异常骇人的半张脸一惊,手下意识一松,顾暄趁机退开了一步,稍稍整了整衣冠。

叶述顷刻回了神,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

“心魔。”顾暄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很遗憾,我的修为在五千年前就已经停滞不前了,不然也不至于要翻遍古籍,去找一个能杀他的手段。”

“后来我慢慢发现,彻底接纳心魔,与之融合也没什么不妥,反倒让久无动静的修行瓶颈得以松动,世人皆说,被心魔操纵便是走火入魔,可我倒觉得,由心魔诞生的杀意似乎与我自己的也没什么分别。”

五千年前,那不是……自从他们在苍梧之野分道扬镳后就……

“叶述,你以为我只是单单想杀叶顺兮而已吗?”

顾暄摇了摇头,轻飘飘吐出一句话:“不,我是想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叶述只能定定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故人,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怔愣间,手里被塞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叶述低头一看,是一把漆黑如墨的匕首,很像顾暄过去从不离身的佩剑黑云城,约莫是当初折断后改做了匕首。

顾暄不紧不慢道:“你不是想知道阵眼在何处吗?看在旧日的情分上,我可以告诉你。”

“我把心魔化身留在了阵里,它身上带着我的所有灵力,那便是阵眼。”

顾暄用力抓住叶述的手腕,将匕首抵上了自己的心口处。

“只要我死了,阵眼自然就会消亡,杀阵顷刻便破。”

“来吧,杀了我,里面的人就能得救。”

叶述瞳孔骤然一缩,立刻想要收回手,可手腕顿时被攥紧了,越发用力地抵在顾暄胸前,匕首尖端甚至刺破了外袍,有一滴殷红的血缓缓洇开。

顾暄半边脸上的纹路剧烈扭动起来,狰狞得仿若恶鬼。

他嘶声吼道:“既然你早已在我与他之间做出了决断,如今就不要摇摆!”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叶洄将豁了口的长刀丢开, 脚下已经倒了一地的尸体。

随着震动一阵强过一阵,整个归墟宫内已是一片狼藉,只堪堪还没坍塌罢了。

而随着震动的增加, 被异化癫狂的人也越来越多,起初叶洄还能见到几个惊慌失措的人在结界边缘找寻出路, 到现在已经几乎见不到还保有神志的人了。

他对阵法只是略有涉猎, 并不精通,识别不出这个经过改动的阵究竟原型是什么, 但破阵思路却都是一样的,无非是避开必死之地, 找到阵眼所在,破坏阵眼或截断阵眼的灵力流通。

叶洄随手捡起一柄尸体上的剑, 打算先回大殿去看看, 毕竟那里最有可能是藏匿阵眼之处。

大殿的顶暂时没塌落, 但顶上的梁断了一根,折成两截歪斜地掉在地上, 木屑灰尘纷飞,原本富丽堂皇的宫殿转眼成了一片废墟。

叶洄警惕地查看着四周, 忽听得一声压低声音的呼唤。

“师兄——”

前方角落里, 从一根倒下的柱子后边,探出一个脑袋来, 少年朝叶洄挥了挥手:“我在这里——”

叶洄赶忙三两步上前:“你还有神志?”

司空熠点点头。

先前一直没见到司空熠,叶洄担忧的同时,却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若是师弟像那些人一般红着眼出现在面前要杀自己,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司空熠居然没被异化, 明明那些比师弟修为高许多的人,都难以自制地冲上来了。

“可有什么不适?”

“铃声响的时候会感到头晕,眼前出现很多幻觉,还有个声音在我耳边不停尖叫,但凝神抵挡过一阵就都消失了。”

“你说铃声?”叶洄疑惑道,“不是震动吗?”

这回轮到司空熠疑惑了:“什么震动?”

“那么强烈的震动,整个归墟宫都快变成一片废墟了。”

“可是……”司空熠看看周围,“这都还是完好的啊……”

叶洄仔细一问,便发现了问题所在。司空熠眼里的大殿仍是一片结满宫灯花绸的绚丽模样,除了空无一人,基本与最初大典之时毫无区别,且从头到尾没有感受到震动,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像是铃铛晃动的清脆响声。

“当时我听到那铃声,就感到眼前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便看到师兄站在殿前正中,手里长刀染血,地上躺了好几具尸首,剩下的人都在拼命往外奔逃。”

“那些人都在说,君上发狂了,见了人便砍,我很想过去看看情况,却被几个烛龙族的人死命拉住,架着我就往外跑。”

司空熠道:“不过我后来找了个机会脱离了那些人,悄悄绕回到大殿来,还好没多久就遇上了师兄。”

叶洄皱眉道:“还敢回来?你就不怕我是真的发狂了,也把你砍了?”

“我不管。”司空熠耍起赖来,“师兄做的都是对的,肯定是那些人该杀!就算师兄要砍我,那十有八九也是我出了问题!”

叶洄被他这振振有词的模样,噎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走吧。”叶洄回身,朝少年伸出手,“你都这么说了,想必就算我叫你别跟我一道,找个地方藏好之类的,你也不会听。”

司空熠立刻笑逐颜开:“师兄真是了解我!”

话音未落,突然又是一阵急骤的地动山摇,支撑大殿顶盖的四根柱子上陡然出现了数道延伸的裂缝,似乎下一刻就会垮塌。

叶洄连忙拉起司空熠往外跑去,后者似乎又陷入了晕眩的状态,眼神呆滞,脚步踉跄地被拖着走。

刚一步跨出大殿,殿门左右各窜出几道人影,双目赤红,二话不说便挥剑朝叶洄劈来。

叶洄大部分术法被针对封锁,“漆骨丹沙”被制约到只剩脚下三寸之地,原本还能施展些剑招与身法,如今手里拽着个司空熠,只能被动地左右抵挡几下。

用力荡开两招后,叶洄瞅准几人间的空隙,迅速闪出包围圈,匆匆往外奔逃,身后几人立即反应过来,拔腿便追。

这时,只听头顶上爆发出一声巨响,叶洄疾行之中抬头一瞥,只见正殿上方的巨大牌匾从檐上被震落,直直冲他们砸来。

叶洄碧色的瞳仁骤然一紧,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他将腿一伸,猛地蹬在身侧廊柱上,强行让二人又往前窜出了三尺的距离,同时一把抓过司空熠,将手臂垫在了他背后,一声闷响,两人重重摔在殿前的石阶上。

沉重的牌匾在二人身后轰然落地,紧随其后的几人中,有些被压在了牌匾底下,大片殷红的血正从下方的石块木屑之中渗出来。

叶洄支撑着爬起来,先前为了便于使剑,他将袖子撕开捆在上臂处,小臂处基本全无遮盖,被飞溅的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又在地上重重擦过,顿时成了一片血肉模糊。

刚想查看一下伤口,却只听身前司空熠忽然发出一声呓语般的低呼:“别……”

随即叶洄感到一阵大力袭来,将他狠狠掼倒在地,后背重重磕在石阶上,面前的少年眼底红光在明明灭灭,两手死死按住他肩膀,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将他上身压在石阶上,叶洄胸腹被挤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师兄,别丢下我!别丢下阿熠!”

少年双目无神,只是一味地将叶洄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像是在与某个不存在的声音争辩般,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相同的语句。

“你闭嘴!我会有用的!师兄不会丢下我的!”

“不!我与那些人不一样!我不可能伤害师兄!”

叶洄忍着眼前发黑,艰难抬起手,反手扣住对方肩膀,一寸一寸将人抵开。

胸廓终于一松,清气顿时涌入,叶洄趁机喘了几口,恢复了些气力,随即用力一侧身将人翻了下去。

迅速起身将人制住,叶洄皱起眉头看着司空熠,后者正一边挣扎一边颠三倒四说着胡话。

叶洄感到十分棘手,虽然师弟一直重复着“别丢下我”,但要带着一个失了神志、随时可能暴起攻击自己的人,在这危险重重的阵中找寻阵眼实在不是明智的做法,可倘若不带着他,又着实寻不到什么安全的处所。

叶洄正思考着对策,察觉手下挣扎的力道突然变小了,他松了手,将人翻过来一看。

少年眼里的红色褪去,眸光逐渐变得清明,他呆呆的,似乎还没搞清楚现状。

旋即,他目光凝住不动了,拉过叶洄的手:“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

不等叶洄答话,他蓦地抬起头:“是我伤的吗?”

“没事,这伤跟你无关。”叶洄将手抽回来,“你恢复神志了?”

司空熠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我刚刚失去意识的时候,有做了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的。”叶洄轻描淡写带过了,“我们接下来……”

“我发现了铃声的来源!”司空熠急切道,“刚刚铃声响起时,我分辨出了它传来的方位,师兄,我们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叶洄想了想,点点头。

当下暂时没什么破阵的头绪,既然那铃声和震动同时出现,很可能与阵眼有关,先去看看也好。

循着司空熠所说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了位于归墟宫中庭的园林,奇的是,四面的回廊早就损毁得一塌糊涂,当中一个亭子却还完好无损,可见必有蹊跷。

叶洄道:“你在这儿待着,我进亭子去看看情况。”

“嗯,师兄多加小心。”

叶洄谨慎地步入亭中,四下扫视了一番,亭子里确然空无一物。

但也有可能只是自己看不见……

“师弟。”叶洄回身叫道,“你可有看见什么?”

“没有,我看到的也是个空亭……”司空熠话音忽然一顿,“等会儿,师兄,顶上有个青铜铃你瞧见没?”

青铜铃?

叶洄仰头看去,只能见到亭盖内部纵横交叠的木架构,根本没有什么青铜铃的影子。

“就在你头顶上方,挂在横梁上。”

叶洄朝着空空如也的横梁上大致位置伸出手去,似乎一瞬间触到了什么,紧接着便是毁天灭地般的巨震,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急骤,饶是他也没能站稳身子,猝然跌坐下去。

整座亭子像被人拔起来摇晃,他只觉得天地颠来倒去,自己像个被扔进骰盅里的骰子一般,翻滚转动个不停,直撞得眼前一片漆黑。

震动停止了好半晌,他才终于缓了过来,扶着眩晕发胀的脑袋直起身,睁眼却是一愣。

面前不再是被诡异大阵笼罩的归墟宫,而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无边无际、黑沉如墨的海水,这里是无妄海。

而他正坐在海岸上,手里握着枚青铜铃。

他望着海面,罕见地呆滞了片刻,而后如同过往许多次那般,提起青铜铃摇了摇。

海水随即向两边分开,露出那条窄窄的通道来,他顺着通道一路往下,青铜铃散发着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幽微红光,一明一暗,仿若呼吸般起起伏伏。

从穿过千万回的那条海底洞窟的缝隙中钻入,他来到了他此生第一个家,洞壁上的灯火渐次亮起,阔别了千万年的场景再度映入他眼帘。

空阔幽深的洞窟,层层叠叠的倒挂石柱,以及吵吵嚷嚷的四个人。

顾暄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惹得司空炎暴跳如雷,叶述在旁边拉偏架,年幼的司空熠不明所以地拉着司空炎的袖子问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空炎一眼瞧见了他,顿时不再与顾暄置气,冲他笑着道:“顺兮回来了啊。”

其余人也都转头看过来,顾暄嘴一撇:“慢死了,去一趟岐阳用那么久。”

叶述拿手肘去戳顾暄:“你动作快,怎么不见你去?”

司空熠拍着手兴奋地叫:“师兄回来啦!师兄回来啦!”

见他始终有些怔忡与恍惚,司空炎问:“乖徒儿,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

他摇摇头,展开一个久违的笑来:“师父,我回来了。”-

司空熠不知亭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师兄伸手去够那青铜铃,突然整个人像僵住一般,站在原地不动了,刚想出声去喊,下一瞬却听见那铃声再度响起。

这一回铃声仿佛是贴在他耳朵上摇响的,声音钻过颅骨,直直穿透进他识海之中,与先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只一刹那,他便目眩神昏,跌入了数不尽的幻梦之中。

意识似乎被塞进了一个年幼的躯壳里,他满面泪痕,手里正紧紧攥着一个人的衣角,巨大的恐慌填满了他小小的胸腔,那人却只是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告诉他师父要去很远的地方,不必再等师父了。

乖乖等在岐阳,师兄会来接你的。

他拼命地摇头,说要回海底等,不要在岐阳等,接着翻遍了身上所有口袋,终于找到了那枚小小的青铜铃铛,一个劲地摇,从左手换到右手,从白日摇到黑天,摇到铜铃在手中碎成了几片,漆黑的海面却始终毫无回应。

那个人没再回来,师兄也没来。

他蜷起了身子缩在海边的崖洞里,下雨了,洞里坑坑洼洼的到处是水,衣服干了又湿,冷冰冰沾在身上,无情掠夺着他最后一丝体温。

他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他等不来任何亲人,等来的只有自称是自己族人的一群陌生人,说要来接他回烛龙族。

身旁响起一声叹息,不知是谁坐到了他身边。

“你好像总是被丢下的那个。”

他不答,似乎连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在这场冷雨中失去了。

有人轻笑着在他耳畔说话:“你应该早有所察觉吧,自己就是个天灾星。”

“提早降生害死了母亲,为了藏匿又害死了那一家人,被师兄救走后,却又害得整个岐阳城不得安宁。”

“世人不知道,你心里却很清楚,岐阳起义因你而来,可以说,魔界这万年战乱都是由你带来的。”

“看到没,你身边的人总会遭遇各种不幸,你却至今活得好好的,甚至一点苦都没吃上。”

他张开冻到发麻的嘴唇,牙关打着颤吐出两个字:“闭嘴。”

“我明白,你一直渴望自己可以站在师兄的身边,帮上师兄的忙,而不是在这个潮湿的崖洞里等雨停,所以你才会嫉恨能做到这些的叶述。”

“但你没有自保的本事,又是这般灾祸化身,理所当然是被丢下的那个。”

“闭嘴。”他从牙缝里艰难迸出字来。

那人倾身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只能一直、一直等在这里,等着他哪日想起来你的存在了,或许会过来与你打声招呼,让你接着乖乖呆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

“你闭嘴!”

司空熠发出一声颤抖的喊叫,用尽仅剩的气力猛地扑向了身旁那个喋喋不休的人,一拳挥出,却在堪堪触到对方鼻尖时蓦地停了下来。

对方长着与他如出一辙的脸。

是了,那些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想法,只是他一直在刻意回避。

不过瞬间的怔愣,他便失了先机,对方拧住他的手腕,一个翻身将他反制住,毫不留情地照着太阳穴给了他一拳。

司空熠被这下重击打得顿时失了力,摔在地上,像条濒死的鱼一般,无力地张着嘴急喘。

对方抓起他的后领,一路拖拽着将他从崖洞里带到了海岸边,扔进了黑沉沉的无妄海里。

冰冷的海水很快吞没了他头顶,他用力拍打着四肢,艰难地将头仰出水面大口呼气,那人的声音穿透水面,混着无数的暗涌进入他耳中,显得阴鸷狠戾。

“与其像个废物一样等在这里,不如趁早换了我来!”

身周场景一换,他仍处在归墟宫,就站在亭外不远处,看着亭中身形停滞不动的叶洄。

意识高高飘过了头顶,他看到自己像是提线木偶般,抬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难以自制地朝着亭子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你要做什么?!”他惊恐出声。

“做什么?”

另一个司空熠嗤笑着反问,声音如黑沉阴冷的无妄海水一般,紧密包裹环绕在自己周围。

“让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你想站到他身边的位子,那就把他原先的左膀右臂通通斩断,让他无人可信、无人可用,自然便会得到那个位子。”

“世间的事其实就这么简单。你的乖巧懂事、刻苦修炼换不来任何东西,但不择手段却能应有尽有。”

“譬如现在——”

对方伸手遥遥一指亭中的叶洄,后者闭眼僵立着,仿佛深陷某种幻觉之中。

“他想抛下你独自行动,你分明很清楚,对不对?”

“你在阵中无法自保,毫无价值,还随时可能丧失神志伤害他,与他一道行动,实实足足是在他的拖后腿,你努力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忙不迭地提供破阵的线索,当真就能挽回他的想法?”

他禁不住喃喃问:“那要怎么做?”

“再简单不过了。”恶灵在他耳边低语,“他想抛弃你、远离你,你只要砍断他的腿便好了。”

意识陡然回归了身躯,他却无法掌控,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离那个亭子越来越近,手里的剑锋也离叶洄越来越近。

“对,只要他受了伤,只要他动弹不得,他想要破阵,接下来便不得不借助你的力量。”

司空熠眼里渐渐失了光,他近乎刻板地重复着对方的话:“没错,只要受了伤,只要动弹不得……”

是啊是啊,这阵变幻诡谲、危机四伏,在这里受伤也很正常吧……

快动手吧,趁他意识还被困在幻境里……

他动作呆滞地提起剑,步伐僵硬地走入了亭中,叶洄在他身前仅仅一步之遥。

剑被高高举起,猛地落下——

飞溅的鲜血陡然砸在了叶洄苍白的脸上。

满地流淌的刺目猩红之中,一双断腿落在正中。

“你说的对,只要受了伤,动弹不得,就没法再对师兄造成威胁了吧。”

他砍断了自己的双腿。

在剑落下前的最后一刻,他掌控了双手,将长剑反手砍向了自己的腿。

“我说过,我不会伤害师兄的。”

他仰面栽倒下去,染血的剑“咣当”一声落了地。

伴随着恶灵仿佛洞穿天地的尖锐厉啸声,面前似有刺骨冰寒的无妄海水再度朝他汹涌而来,他拼命攀住岸边的礁石,手使劲往上伸,一把将岸上另一个自己拖进了海里。

他一手反剪住对方胳膊,另一手狠狠扼住了对方喉咙,肩膀压着那人后背,无比凶狠地将人死死往水里按。

对方挣扎扑腾间,他感到黑暗与窒息也一阵一阵向自己袭来,对方溺水的同时,海水似乎也倒灌入了他肺里,但他手上压制的力道没有半分松懈,眼神凶恶而又癫狂。

“任何人,妄图加害师兄的,就算是我自己,也一样得死!”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墨黑的匕首被一只手牢牢握住, 无法往前再有寸进,刀刃深深嵌入指腹,收拢的指间流下一股股涓涓的血。

“这匕首挺锋利的, 是黑云城改的吗?”

顾暄慢慢松开了叶述的手腕,皱眉看着他血淋淋的手, 以及浑不在意的脸:“放手。”

叶述顺势退开一步, 让匕首远离了顾暄的胸口,将手掌上的血在外袍上蹭了两下, 又拎起袖子把匕首擦拭干净,递还到顾暄面前。

“我用不到这个。”叶述道。

顾暄却没有伸手去接:“你会用到的。”

叶述轻笑一声:“累不累啊, 整天逼我做选择,顾子夜, 你还是小孩子吗?”

顾暄不作声。

“我不会选的, 你死心吧。”

叶述转过身去, 背对着顾暄,看向十方幻杀阵笼罩下的归墟宫:“即便是出自禁地的杀阵, 亦有破解之法,我会找到那个方法, 叶顺兮也会在阵中找到阵眼, 你不用早早替我们做打算。”-

叶洄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幻境之中,但脚下却像生了根, 完全挪不动步子。

太久太久了,他想,即使是梦里都不曾再有过。

那些他珍视的、怀念的、埋藏心底的过往, 如此生动鲜活地重现在他眼前,就好像他记忆中的那些生离死别、分崩离析,只是他躺在海岸上做的一场噩梦, 他不过是出了一趟门,回到家中,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

“倒是难得一回见你们到得这么齐整,是有什么事吗?”司空炎目光扫过几个小辈,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道。

“自然,这地方诸法不通,来一趟得耽误我大半天修炼,没事谁爱往这儿跑。”顾暄双手抱臂,毫不客气道。

眼看司空炎又要急眼,叶述赶忙道:“我们来是要告诉前辈,叶顺兮他打败了叶漓央,马上就是下一任的魔君了。”

司空熠拍着手笑起来:“太好了!师兄是魔君,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哎哟……”

话没说完,头上就挨了司空炎一记敲。

“没出息的小崽子!”司空炎哼了一声,转头搓着手,眼露精光地看着叶洄,“乖徒儿,打算什么时候集结队伍进攻神界啊,我可看那景护老儿不爽很久了,当年我就是没打过他才被封在了这里,你可得给师父我找回场子。”

叶洄:“……”

顾暄凑到叶述旁边嘀咕:“都十几万年了,这大叔居然还想着进攻神界找人干架,也是很不忘初心了。”

“你少说两句吧。”叶述瞄了一眼正吹胡子瞪眼的司空炎,帮忙岔开话题,“等登位大典结束了,你打算做什么去?”

“我啊……”顾暄思索了一下,“我应该会先去寻母亲和妹妹,然后在那附近找个小镇安家,不用再那么着急修炼,我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你呢?”

叶述颇为赞同地点头:“那我回血月谷,每日也睡到正午,睡醒了就看画本。”

司空炎当即出声批判:“我说你们年轻人也忒没志向了,怎么都没一个干正事的!”

“哎,大叔,我们声音够小了,别老偷听我们说话行不行?等下听到说你坏话你又要急。”

“你这个兔崽子!”

叶洄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鼻子一酸,胸口像有什么千钧重物,压得沉甸甸喘不过气来。

他抬眼深深地望着这洞窟内的光景,仿佛要将它刻到心头。

“我得走了。”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怎么刚回来就要走?”司空炎有些讶异。

“我……”他想了想,道,“我登位在即,还有很多事,等过后再来看你们……”

感觉衣摆被拉了拉,他低头一看,司空熠抓着他衣袍的一角,怯怯地出声:“师兄不要走,多留些日子好不好?”

司空炎过来拎小孩儿:“乖,别闹你师兄。”

司空熠扒拉着叶洄的衣摆不肯撒手,瘪着嘴,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

叶述见状,已经提前开始捂耳朵了。

顾暄张牙舞爪恐吓:“不准闹,再闹就把你吃了!”

司空熠瞄了一眼,放声“哇”地哭了出来。

司空炎瞪了两人一眼,手忙脚乱地将小孩儿扒拉走。

洞窟里喧闹成一片,他却只静静地看着那些人,未发一言,像在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戏。

顾暄双手抱剑倚在石壁上,冲叶洄扬了扬下巴:“你做什么去?”

“去完成我做到一半的事。”

他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顾暄在身后冲他喊:“喂,你可想好了,走出这个洞窟,外面会是什么样子!”

他脚下只顿了顿,却并没有回头,脚步不停接着往外头走去。

这里虽好,却并不是他的家。

他早就没有家了。

迈出步子的一霎,眼前陡然光影变幻,无数过往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地上演,阻拦在他面前。

苍梧之野深山里悄然寂灭的司空炎,赤泉宫中鲜血涂满擂台的叶述,以及岐阳城下遍体鳞伤的顾暄……

他深深吸气,抛开一切阻挡他离开的杂念,步履不停地往前走。

再睁眼时,他看见断了双腿、倒在血泊里的司空熠。

一瞬间,他简直要以为自己还在幻境中,而这也是迷惑阻拦自己的场景之一。

他急忙过去把人扶到亭子歇息之处,撕下两截衣衫替伤口包扎,又将身上所剩不多的灵力输了一些过去。

司空熠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看到叶洄的瞬间弯起了苍白的唇角,露出一个笑来。

可笑容刚展开一半,蓦地停滞,他眼瞳霎时睁大,惊叫出声:“师兄后面!”

叶洄来不及转身,手中长剑往背后一挡——

“铮”的一声,随着这一声响利刃相接,叶洄感到剑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这把随手捡来的剑陡然出现了数道裂纹。

叶洄侧身朝后方望过去,顿时呼吸一滞,身后竟空无一人,但手上传来的力量和剑身受到的重击,都在表明袭击者确确实实存在。

对方一击未中,似乎退开了些。

叶洄察觉到剑上那股力量一松,随即一手抱起司空熠急速后撤,瞬间离开亭子数十丈远,将后者放在一个相对空旷安全的地方。

见叶洄安顿好自己转身要走,司空熠忙扒住他的衣袖:“师兄,你是不是看不见他?我能看见,我可以帮你……”

“你先好好歇着。”叶洄安抚地拍了拍司空熠的手背,“别担心,我有办法的。”

接着叶洄转身往亭子走去,朝向虚空中高声道:“出来吧,躲藏已经没有意义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剧烈的破空之声,似有什么正从头顶急速向他袭来。

叶洄当即伸手举剑,在头顶上方三寸分毫不差地接下了这一招,随即像是未卜先知一般,左手探出在身侧又按住了某个看不见的利刃。

“你这些剑招和路数,一招一式都是与我对练出来的,练了那么多年,双眼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区别。”

对方动作顿了顿,紧接着急忙想将利刃从叶洄手中抽出,叶洄立刻用力握紧,但还是慢了一步,利刃划破手指,从掌心溜走。

叶洄低头看了看染血的、空落落的掌心,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同以前一样,不愿承认的事,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开口。”

“若我没猜错,那些幻境分明都是用我的记忆拼接成的,但那里面有明显不属于我的部分。”

当年是叶述假扮自己去见的顾暄,但那些迷惑他的幻境中却出现了岐阳城下顾暄的惨状。

叶洄道:“三千年前岐阳城那次,我自始至终未曾与你碰面,哪里来对你的记忆?而真正拥有那份记忆的人,根本就不在这阵中!”

“能做出这样幻境的人,只能是你,顾子夜!”

话音落下后,四周静默了片刻,半空里光线一阵扭曲,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突兀地出现在了亭子之上,他斗篷遮盖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边爬满黑色咒文的下颌,身周溢散着浓重的黑雾。

只一露面,叶洄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这并非顾暄本尊,而是心魔化身。

“你……何时养出的心魔?”

顾暄像乍然听了什么好笑的事,突兀地笑了半晌,才道:“这个问题,你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叶洄正欲开口,心中猛地警铃大作,脚步往前一点,急剧扭过身,但还是慢了一步,后背侧腰处不知挨了一下什么,顿时鲜血如注,灭顶般的剧痛沿着脊柱席卷而上。

他咬牙低头看去,伤口是三道极深的爪痕,几乎要穿透皮肉直达脏腑,若是他再慢上那么一分,恐怕就要多个血洞了。

还没等他喘口气,余光瞥见身侧一阵雾气翻涌,几乎立刻,他意识到了这便是攻击来源,不顾后腰处伤口撕裂的灼热疼痛,往后凌空一个翻身,那看不见的利爪擦着鼻尖而过。

再度险而又险地闪避开一击,他抬头朝顾暄的方向望去,对方始终处在亭子顶上,未曾挪动过。

他仔细看去,动作蓦地一顿,他察觉到了,上方的夜空里似乎有什么在不断翻滚、涌动——

头顶这片夜幕根本不是真正的黑夜,而是遮天蔽日的浓黑雾气,彻底笼罩了整个阵内的空间!

是域!

是了,这种如影随形的攻击,只能是域的效果!但顾子夜的域分明不是这样……

他一边努力躲避着持续不断的攻击,一边厉声质问:“你的域怎么回事?”

见他神色剧变,顾暄鼓着掌大笑起来,称赞道:“真厉害啊,不愧是魔君大人,这么快就猜到了。”

亭子顶端的人影倏地消失,下一瞬显现在了叶洄面前,那张扭曲着黑色纹路的脸在眼前陡然放大。

叶洄当即后撤与之拉开距离,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彻底融合心魔后,它就异变成了这样。”

黑雾在他身旁浮动、游弋,时而分出一缕缠绕在他指尖。

“可惜的是,它还没有名字,当年‘残照当楼’是叶述取的,我一时想不出什么贴切的新名字来。”

顾暄将指尖那一缕雾气毫不犹豫地吹散:“不过也无所谓了,管他什么域什么杀阵,如今都只是助我达成目的的手段。”

“你疯了!”叶洄急切地道,“融合心魔就是自掘坟墓!千万年来,这么做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心魔吞噬心智,神识泯灭而亡!你……”

话没说完,身周大片云雾骤然翻滚起来,利爪破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纵身一跃,当即离开站立之处,只是这一回的袭击数目太多,中途不免剐蹭到一下,本就伤痕累累的胳膊上再添一道爪印。

“顾子夜,你先停手!我们去跟阿述汇合,一同想办法把心魔灭除,有他在你定能活下来,修为灵力那些都可以从头再来!”

“砰!”

一把漆黑的匕首擦着叶洄的颊边而过,划出一道血痕,深深钉入了身后的廊柱上。

“所以,我从前就更喜欢同叶述聊天。”

顾暄的身形显现在了廊柱旁,伸手一用力拔下了匕首:“至少他这时候,就不会试图说这些没用的劝我。”

叶洄看着他,敛了口不语。

“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你自认比我们年长一些,有时候不自觉便将姿态摆得挺高。”顾暄慢条斯理地拿袖子擦拭着匕首,声音平静里带着透骨的冷漠,“譬如现在,你明明心里恨我入骨,嘴上却还要这般规劝。”

叶洄皱起眉:“你竟这么想?”

“我以为,我们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顾暄转过身,面朝叶洄,斗篷往上掀起,露出了半边狰狞可怖的咒文,以及一双幽黑如深渊般、不见一丝光亮的眼睛。

“我害得你师父为救你而死,所以你也用同样的手段害死我妹妹,不是吗?”

叶洄抬首正欲辩驳,忽见漫天的黑雾急剧逼近,有如一只凶残的巨兽,裹挟着汹涌杀意,以鲸吞海啸之势,铺天盖地朝他倾轧过来。

顾暄声音淬满了无尽的恨意,一字一句都仿佛是从带血的牙关里挤出来的:“当年分别后,我自认亏欠于你,对你百般迁就忍让,但凡你想要的地盘,我都退避三舍,甚至你想要我这条命给你师父陪葬,只要你开口,我也不会不给你!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身前身后所有退路都被无孔不入的黑雾提前堵死了,逃无可逃,叶洄急迫地叫道:“等等,顾子夜!”

黑雾骤然聚拢,像凶兽猛地合上了血盆大口,将叶洄整个吞入了腹中。

“师兄——!”

不远处的司空熠失声惊叫,从歇着的石凳上翻身摔下来,费力朝着黑雾的方向爬。

然而不过短短几息,顾暄突然眉心一凝,挥手将黑雾散开,只见中心处多了一个奇诡的人影。

血色流沙在他脚下浮现,“漆骨丹沙”范围虽被严重压制,但从那仅有的三寸之地里却长出许多苍白的骨架来,原本松散的骨架在他身上聚合成形,上千根白骨组成了一副致密的骨铠,将他身躯护得滴水不漏,那些黑雾中致命的袭击,竟一下也没能落到他身上。

顾暄似乎没料到域被压制后还能这般用,不由一怔,可就在他愣神的这分毫,那身覆骨铠的人影瞬间冲出浓雾,倏地近到顾暄身前,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猝不及防就下被一拳掼倒在地。

这一下直打得顾暄气血翻涌,他咬着牙刚撑起身子,又被扑上来的叶洄重重按回了地上,后脑狠狠磕在地面,撞得他登时头晕目眩,神昏智迷,域一时失了主人的意识操控,顷刻消散无形。

想重新铺开域,叶洄却没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接连数拳往他身上招呼。

情势陡然反转,这样纯粹的贴身近攻,还有着骨铠的绝对防护,顾暄惯用的那些手段都对他造成不了伤害,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反制的招数,只能被动挨打。

“恨我?你恨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叶洄终于有了机会说出先前被连番打断的话。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你无时无刻不愧疚自责到想要发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但你又不能去死,你若死了,显得她这一番舍身相救像个愚蠢的笑话。”

“太痛苦了,对不对?”

叶洄扯起顾暄的衣襟,一双寒光慑人的碧绿眼瞳,在骨铠的空隙里直勾勾盯入对方的眼底,仿佛要堪破一切表象直达识海深处。

“于是,你只能找一个人,将害死她的罪责全都归咎于此人,仇视他,怨恨他,想方设法要杀死他,以此作为维持自己活下去的动力。”

是的,他说的也是自己。

当年司空炎死在苍梧之野时,他也经历过同样的痛苦煎熬。

给司空炎挖坟立碑的那几天里,他曾无数次痛恨自己修为不够,痛恨到想杀了自己,但他不能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师父肯定也希望他好好活着……

终于在顾暄找到他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地开始痛恨起提供这一计策的顾暄来。

有一个人去怨恨,比只能独自承受内心折磨好多了。

正是因为经历过这些,才对如今顾暄的恨意分外熟悉,也分外明了。

他像是打得力竭了,放下了手,也垂下了头,低低道:“顾暄,我也曾这样恨过你的。”

顾暄喉间全是倒涌上来的血,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气来,这场面,令他想起了那年的苍梧之野上,也是这般下狠手的殴打,也是这样最原始的方式。

血涌进了肺里,他猝然一窒,再使不上任何力,偏头用力剧咳不止,吐出一大口红黑掺杂的血,身上忽然浮起一层白光来。

叶洄目光一凝,盯着那层白光中心的图案看了良久,恍然道:“原来你便是阵眼。”-

杀阵中弥漫的黑雾散去,叶述终于得见归墟宫里的景象,隔着半透明的结界,他望见原本雕栏玉砌、金砖碧瓦的归墟宫,如今殿毁墙倾、玉崩瓦碎,成了一片废墟。

他急急地登上高处眺望,只见断壁颓垣之间,一个浑身包裹在森白骨铠之中的人影,正半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另一人胸口,手里紧紧扼着对方的脖子。

叶述见状,心中大石落地,脸上不由多了些笑意。

看样子,叶顺兮已经发现阵眼就是这顾子夜的心魔化身,还成功将其制住,接下来只要杀掉心魔,失了阵眼的大阵便会立刻瓦解。

不过心魔被杀的话,本体也会受到重创,顾子夜他……

正打算回去寻找,却见面前人影一闪,顾暄忽然站到了他身旁,叶述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擒住了对方手腕。

顾暄垂眸瞥了眼被抓着的手,既不开口,也不试图挣脱,只静静地望着下方的归墟宫。

下方正钳制着心魔化身的叶洄似有所感,仰起头,目光越过结界与重重楼宇,遥遥望见叶述立在高处,抓着身旁的顾暄,冲他用力一点头。

叶洄当下再不迟疑,捡起掉落一旁的匕首,直冲心魔化身的心口处猛地扎了下去。

化身胸口鲜血喷涌不止,笼罩着归墟宫的结界也剧烈震荡起来,杀阵似乎摇摇欲坠。

顾暄本体顿时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身形一歪便要跌倒在地,好在叶述一直留神抓着他,这才没直挺挺地摔下去。

叶述将人扶住坐下来,熟练地扣住他腕间脉门,往里输送生命力,顾暄心魔被诛,无论是身体还是神识,受损都极其严重,现下确实经脉空虚,灵力全无,可叶述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来。

顾暄太过配合了,以叶述对此人的了解,筹谋多年的计划一朝落了空,断无可能不挣扎一下,就这般平静地接受。

叶述这么想着,不由抬头望向了归墟宫那边,只一眼,他动作蓦地顿住了。

本应溃散崩塌的杀阵,不知何时已停止了震荡,而外层的结界依旧完好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述倏地站起身来,朝下方叶洄的方向看去,后者也正抬头满是疑虑地望过来,两厢视线一交汇,叶述顷刻间明白了过来,顿时扭头看向地上的顾暄。

顾暄嘴角淌下一丝血,与鲜血一同溢出的,还有他张扬恣意的狂笑,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与恶意,像个恶作剧终于得逞的孩童。

“你发现了对吧?”顾暄舔了舔嘴角的血迹,“我与心魔早已融为一体,我不死,他不灭,他不灭,则阵不破。”

当下的这一幕,他定然一早就料到了,还故意将遮挡视线的黑雾撤下,让我们能看到彼此,甚至将我和叶顺兮会做出的举动都算计了进去,他恐怕等这场戏等很久了吧?

叶述愠怒地将牙咬得死紧,不发一言。

杀阵中,因顾暄本体伤势得到治疗,心魔化身的创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甚至力量更胜先前,他骤然挣脱叶洄的桎梏,一跃而起,伸手将亭子里的铜铃用力一摇。

叶洄显然没料到心魔实力竟会突然增强,一时未能制住,下一刻只觉天幕崩塌、大地摇撼,猝不及防下,整个人被震得瞬间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了回廊的柱子,虽有骨铠护身,脏腑还是在猛烈的碰撞下有些移位,喉间也泛上一股甜腥味。

“破阵的方法我一早就告诉过你了。”顾暄抓起叶述的手,再度将那把黑色的匕首放在了他掌心里,“我说过,你会用到它的。”

“反正你早就已经放弃了我这边,不如更彻底一些。”他声音低低的,有如恶鬼的劝诱,“怎么样,现在要试试看吗?”

叶述心头有一把怒火猛地窜起,他用力将手挥开,连带着掌心里的匕首也被甩了出去,“叮”的一声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闭嘴。”叶述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字来,“我也早就说过,我会找到破解之法,用不着你替我打算!”

仅仅是片刻功夫,阵中形势已再度逆转。

顾暄吸取了先前被叶洄近身后压制的教训,在脱困后的第一时间,选择像先前那般借由杀阵隐匿起来。

震动停歇后,叶洄才勉强稳住身形,便遭遇快速狠厉的一连串袭击,域、剑招、杀阵幻象轮番出现,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只能在密集的攻击下且战且退,很快被逼到了角落。

叶述几乎要把眼睛望穿,他集中精力观察、默记着杀阵里的陈设布局、阵法变动、灵力流向,间或分神看一眼阵中战局状况,无意识地咬着指节,焦躁不安。

顾暄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还频频出言扰乱他心神。

“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我提醒你一点,这杀阵可是会随时间越来越强的,倘若不抓紧些,后面说不准破了阵也只能收获一地尸体。”

叶述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堵上,但又怕漏过去什么重要线索,只能拧着眉,任由对方说去。

他看得出,在这次震动过后,杀阵对“漆骨丹沙”的制约愈发强烈,他还仔细瞅了眼叶洄身上,骨铠上已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缝,似乎撑不过下一回震动就要散架了。

“啊,我险些忘了。”顾暄煞有介事地道,“你的阵法都是叶瑾儿传授的,比起我这个半路出家、自行参悟的人,这方面造诣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又何须我来提醒。”

叶述全然不理会,只一门心思计算着杀阵中各处位置的灵力流变,急切地找寻着某个点位。

然而此时,另一个声音代替他做了回应。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若还袖手旁观,岂不是辱没了自己的名声。”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令顾暄面色微变,叶述闻声也倏地抬起了头。

声音主人并未现身,接着道:“本来你藏得实在隐蔽,几乎将我都瞒了过去,只可惜,刚刚为了尽快脱身,你摇了铜铃。”

十方幻杀阵的原阵为了吸纳人作为灵力养料,是有入口的,它限制出阵却并不限制人进阵,这个被改版后的杀阵看似无法入内,但实际上这种禁地级别的阵,顾暄并没有能力更改得那么彻底,他只是将入口藏了起来。

叶述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试图找到这个与外界相通的入口,如今被叶瑾儿一点出,当下便想通了所有关窍,立刻示意阵中的叶洄去摇铃。

叶洄当即调转全身灵力,一波挥退面前所有攻击,飞身朝着亭子的方向扑过去。

阵中的顾暄化身即刻前去阻拦,几乎是不要命地将一切攻击术法往叶洄身上倾泻。

叶洄却不避不闪,任由那些利器在骨铠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裂口,只不惜一切破除挡在面前的所有障碍,不断地朝着亭子逼近。

眼看亭子近在咫尺,叶洄突然一改先前的战术,猛地反身扑向了攻击来源之处。

心魔化身这一通拼命的阻拦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方位,叶洄抓准机会,瞬间近身锁住了对方的关节,化身再度被迫现了身。

叶洄换用胳膊和膝盖钳制着对方,空出一只手来,去触摸亭子上方悬挂的铜铃。

铜铃被摇响的一刹那,叶洄身上覆盖的骨铠寸寸龟裂,随即散作齑粉消散无形,他眸中光亮顷刻消失,身子维持着伸手触碰的姿势不动了。

——叶洄陷入幻境了!

先前由于黑雾遮挡,叶述并未看见叶洄摇铃后被拖入幻境的场景,此刻见后者身形停滞,骤然一惊,心头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攫住了。

还未等他作出反应,便见心魔化身轻而易举地脱离了叶洄控制,漆黑匕首出现在了掌中,扬起手就冲叶洄心口处狠狠扎了下去!

“等等……”

叶述顿时目眦欲裂,恨不得身在阵中,好去帮叶洄挡下这致命一击。

回过神来,有人已替他这么做了。

司空熠出现在了叶洄身前,黑色的匕首深深没入了他胸口,身后这一路,燃着一簇又一簇的小火焰。

他看着师兄被铜铃定住了身形,看着那始作俑者脱困,看着那利刃径直朝师兄的胸口刺去,他好想飞奔过去,好想瞬间出现在亭子里,好想让那把匕首落不到师兄身上。

可他断了腿,他动弹不得,数十丈的距离,难如登天。

他目光一错不错盯着那里,感到灵魂似乎化成了一团火焰,呼啸着、怒吼着扑了过去,留下了一路燃烧的脚印。

意识回拢,司空熠怔怔地看着落在胸口的匕首,忽然嘴角一翘,笑了出来。

他要好好感谢这个刚觉醒的域,将他送到了师兄身边。

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

铜铃骤响,阵中天地震荡崩解,一片混沌轰鸣之中,唯有亭子顶端散发着幽幽微光,叶述迅速收拢心神,几笔便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阵来,与亭中的入口相连。

顾暄脸上彻底没了笑,他目色沉沉地看着叶述:“开启入口又怎样,你要如何破阵?”

叶述不发一言,抬手伸到脑后,拔下了发上那枚血红的乘黄发簪。

随着发簪被取下,高马尾垂落,失了束缚的墨发如绸缎般披散在了肩头。

顾暄看着对方的动作,自今日现身启阵以来,竟头一回有了些惶惑不安,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那枚血色发簪。

他知道,这乘黄发簪是叶述母亲还在世时,用血月谷的石头雕刻成的,作为祝贺叶述化形的礼物,自打认识叶述以来,这枚簪子便一直被他戴在发上。

但他不知道,叶述在这种时候取下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叶述用发簪尖端扎破手指,将鲜血涂满了整个簪子,血月石制成的簪子吸饱了血,散发出妖冶的荧荧红光来。

随后,他执起发簪,从地上连通杀阵入口的地方,将手臂伸了进去。

阵中亭子里,顾暄的心魔化身仰起头,看到头顶那枚青铜铃之中,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来。

那手修长有力,指间持一支猩红的簪子,鲜血顺着簪身正往下滴落。

“啪”,一滴正正好落在了他眼角的红痣上。

心魔几乎是瞬间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脚步当即后撤,却不料手腕被牢牢拽住了,他侧目一瞥,却是刚从幻境中醒过神的叶洄。

这一耽搁,那只青铜铃中探出的手,指间的簪子尾端便触碰到了他头顶。

下一瞬,视野尽数变为一片血红,眼前的一切仿佛隔着一层血雾般,手腕上的桎梏早已松开了,他却仍旧无法移动分毫。

“叮”的一声,簪子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阵外的顾暄眼前陡然一黑,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破阵的方法不只有毁坏阵眼,还有截断阵眼的灵力来源,而阻隔心魔与本体之间的手段,便是将心魔封印。

血月石,能提供世间最牢不可破的封印。

阵眼被封印,杀阵逐渐溃散,最外层的结界随即被归墟宫卫兵攻破,叶述当先冲了进去,急着去中庭查看情况,却在大殿前便与抱着司空熠的叶洄碰了面。

“阿述,你快救救师弟!”

叶洄少有这般急切不已,叶述见状,忙低头去摸司空熠的脉门。

脉已然不跳了,但神魂还没离体,叶述捏着司空熠的脉输了足足半天的生命力,勉强将人救了回来,但……

他目光下移,望向那一双截断的腿。

断了实在太久,期间又险些死去,即便是他也回天乏术了。

叶洄垂下头,长长叹息一声,并未多言。

处理完司空熠的伤势,叶述转头要去查看叶洄的,却被摆手谢绝了。

“我无妨的,自行休整一下便好。”叶洄道,“你去瞧瞧顾子夜吧,心魔被强行剥离,理应伤得很严重。”

叶述点点头,他知道顾暄伤势虽重,却并无性命之忧,当时又急着查看阵中情况,便暂时撇下顾暄先来了这里。

回到先前眺望归墟宫的地方,顾暄倒在那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模样。

他上前去探了探脉。

心魔被封印,带走了他几乎所有的灵力与修为,好在域存在于血脉上,还留在他身体里,修为、灵力那些都能从头再来,以顾暄的天赋,重修回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等顾暄醒过来,该与他说什么呢?

事到如今,什么苍梧之野泄露计划的真相,什么岐阳城下魇猫族的圈套,一切的事实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如顾映所愿,他们三人的怨结将再也无法解开。

叶述发了会儿呆,直到顾暄发出一声含混的细语,才将他拉回了现实,这才想起自己就查看了下状况,还没动手医治。

他失笑地摇摇头,俯身正打算去摸上顾暄手腕的脉门,忽然听见对方半梦半醒间咬牙切齿的低语。

“叶顺兮,只要有我在一天,这个魔君你就别想当得安稳!”

“势必要让三大家族覆灭殆尽……万年的战乱还远远不够……”

叶述颓然坐倒在地,忽然间生出了满身的疲惫与无力感。

顾暄就近在眼前,然而他的手却迟迟没能握住对方。

他第一次,对治疗这件事产生了犹豫。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叶述过去篇就结束了

大概总结一下,就是三人从岐阳城的至交好友时期,到苍梧之野司空炎死后分崩决裂,再到岐阳城魇猫族圈套导致顾映为救顾暄而死,至此顾暄和叶洄彻底成为敌人,在叶洄登位魔君的这一天,顾暄回来用幻杀阵报复,逼迫叶述二选一,并扬言与叶洄不死不休。

至于叶述和叶洄分裂,是为了各自偏袒的人,司空熠后来为了治疗伤腿对幽都山玄鸟族出手,在冰原杀害殷梨,叶洄因当年幻杀阵的事对司空熠多有愧疚,在叶述跑来追究殷梨之死的时候选择了偏袒司空熠,至此两人也决裂。

这就是过去岐阳三人组彻底分崩离析的故事。

马上就要大结局了,后面几章将一一交代前文所有的伏笔线索,会在底下进行标注,如果有忘记的可以去翻看前文哦

第149章

“后来呢?”

见叶顺兮停了下来, 殷烬翎立刻追问。

“后来……次日阿述忽然同我告辞,说要回血月谷去,当时归墟宫里还有众多伤患, 各种事务忙得不可开交,他却坚持要走, 我只当是他家中有什么急事, 便也没多问。”叶顺兮道,“未曾想他却就此一去不回, 整整两百多年杳无音讯,期间我派人去血月谷寻过, 他并不在那里。”

“再度见到他,便是两千年前, 他为了你, 来归墟宫向我兴师问罪那一次。”

殷烬翎愣了愣, 她知道叶南扶从归墟宫离开后,那不见踪影的两百余年去了何处。

他在往生界。

当初她偷跑到往生界遇见叶南扶之时, 他已经在人间徘徊了有一百余年,之后两人又同行了一百余年, 正好填上这段空缺。

他应当是回血月谷后, 通过血月谷的无往法阵来的往生界,可问题是, 他在归墟宫一团混乱之际,如此急着离开,去往生界是要做什么呢?要知道, 在此之前,他从未到过往生界,还在人间足足寻了两百多年, 才找到终南山楼家的无往法阵得以回去。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那么,他是何时告诉君上顾子夜死讯的呢?”

叶顺兮沉默了片刻,道:“其实并非他亲口所说。”

“那一日杀阵破灭后,我并未见到顾子夜本尊,当时归墟宫坍塌成废墟,各方使臣死伤甚多,我分身乏术,根本无暇去找他,之后次日阿述便同我辞行了,自此我失去了他们两人的所有消息。”

“阿述离开后,我一直在搜寻他们的下落,每隔几年都会去一回岐阳的故居,看看他们有否回来过。有一年,我在故居二楼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叶顺兮说着站起身,在身后的架子上翻了翻,取下了一张泛黄的信纸,展开递到了殷烬翎面前。

纸上写着:

不必费心去寻顾子夜,他已经死了。

殷烬翎将这行字翻来覆去地瞧了好一会儿,确实是叶南扶的字迹不错。

但问题在于,当初杀阵被破,顾子夜虽身受重伤,却并无性命之忧,更何况还有叶南扶在侧,就算想死恐怕都没那么容易。

若说他是在与叶南扶分开之后,又遭遇了什么不测导致的身死,可无生界的死亡是寂灭,躯体会随神魂一同消散,不会留下遗体,除非在旁边目睹了寂灭的过程,否则并不能知晓对方是死亡还是单纯的寻不到行踪,那既然叶南扶就在一旁,随时能补给生命力的情况下,顾子夜又是如何死去的?

而且,叶南扶当时还去了往生界……

等一下,往生界……?

殷烬翎眼眸蓦地一睁。

血月谷的无往法阵,连接的是江南城,而江南城郊,恰有一座荒山古墓,为了阻挡外来者的窥探,古墓外还布下了一个精妙的幻术阵!

事情巧合到这个份上,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座古墓就是两千年前由叶南扶所修建,为的是,安葬死去的顾子夜。

有了这个作为前提,殷烬翎又回忆起了更多的细节佐证。

墓穴里的石壁上篆刻着“岐阳”二字,这是往生界没有的地名;

浮雕和拱门上的兽首图案,她当时觉得像梼杌又像只大猫,如今看来都是魇猫;

还有墓室里那幅绝美却又危险的洞顶壁画,以及石棺的内层,全都是由血月石制成。

所以那棺中才会没有墓主尸体,古墓更像一个华丽的衣冠冢,因为顾子夜寂灭后不会留下尸体。

所有线索串连上的一瞬间,她不由寒毛直竖,脑中不可避免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顾子夜用大阵困杀归墟宫内三大家族高层的计划失败后,以此人性格,断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待他将修为灵力重修回来,或是重振自己手下的势力,必定又要掀起一波风雨战火。

而叶南扶最为在意的,正是这历经万年乱世、无数险阻才迎来的天下安宁。

当初分道扬镳时,他选择跟随叶顺兮而非顾子夜,并不是他与叶顺兮有血缘纽带,也不是情谊比顾子夜更为深厚,仅仅是因为叶顺兮的目标与他更为契合,只有叶顺兮打败漓泽魔君成为新君,魔界的格局才能推翻重来,弃子颠沛流离的命运才能改变,天下太平的盛世才能到来,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景,从他走出血月谷的那一刻起,直到今时今日都未曾改变。

那么,倘若顾子夜在他面前重伤濒死,他会不会……见死不救,甚至……

这个想法窜入她脑海的一刹那,她浑身一凛,几乎是立刻摇头,想将这无比悚然的念头甩出去。

然而,当她一抬头,接触到叶顺兮的目光时,她便当即明白,有这想法的不止她一人。

“你也想到了吧?”叶顺兮望着殷烬翎骤变的脸色,轻声道,“当年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同你一样,很怕他当真对顾子夜下了手。”

殷烬翎皱眉沉声道:“他若真想顾暄死,当初在杀阵外,顾暄逼迫他拿刀抵着自己心口时,为何不动手?”

“是啊。”叶顺兮抬眼,碧瞳静静地望向她,“你与他相处时日不算短,应当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

叶南扶是什么样的人?

与看似淡然随和不在意、实则极度念旧重感情的叶顺兮截然不同,叶南扶一直是个相当理智的人,他似乎从来不会有发疯与不顾后果的时候。

殷烬翎想起那年。

终南山的竹林细雨中,她踮起脚尖,在他颊边落下那个轻柔的吻,正要退开时,竹伞陡然从他手中滑落,随即一双手用力抱紧了她,他低下头,冰凉的唇带着雨水,无比凶狠猛烈地回应了她。

那时候她才明白,叶南扶其实比她还要不舍,还要眷恋这场逍遥人间的大梦。

但直至二人在幽都山外的冰原分别,他都未曾说过一句挽留之辞,因为知道她不会留下,迟早会回幽都山接任祭司。

他就是这样,过分通透的同时,又极端理性,以至于有时候让人觉得冷漠又疏离,但倘若能撕开他这层外表,扑面而来的,是沉静理智之下一颗炽热滚烫的心。

殷烬翎静默良久,道:“我还是相信他。”

叶顺兮眼眸里多了几分笑意,他指了指信纸,道:“那你觉得,这是真是假?”

“我认为,顾子夜确实是死了。”殷烬翎道,“我在往生界,看到了叶南扶为其修建的巨大陵墓。”

她补充道:“那墓单是封土堆便有丘陵那般高,内部构造极其复杂,叶南扶没有灵力,不能用术法,光凭他个人的力量,要修建这么一座大墓,起码得耗费几十甚至上百年的时间,若不是亲眼见证,确信了顾子夜的死亡,他何必耗费这么多心力去修墓。”

叶顺兮点头赞同:“以我对顾子夜的了解,他若还活着,这两千多年我绝不能过得这般安稳。”

“但话说回来,若不是顾子夜,我确实想不到,还有谁能让阿述在还没等到我的情况下,就心甘情愿地离开归墟宫。”

殷烬翎沉吟了半晌,忽然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剑,在叶顺兮疑惑的目光中,对着自己的手心划了一道。

鲜血瞬间从伤口处涌出,叶顺兮见状一皱眉,正要叫人去取药过来,殷烬翎却连忙抬手制止了他,示意他看自己手掌。

擦去血迹后,只见手心处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不出片刻便完好如初,连丁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种恢复速度,叶顺兮只能想到一个人。

“你……”他刚说了一个字,忽又停住了,看着殷烬翎欲言又止。

“你和阿述……原来已经进展到这个程度了吗?”

殷烬翎不解地挠头。

“乘黄与伴侣结血契,能共享其生命力,这就是乘黄乘之寿二千的传说由来。他没告诉过你?”

“啊??”

殷烬翎大惊失色,她只是在先前打斗中偶然发现自己有了极强的恢复力,猜测是叶南扶悄悄做了什么,万万没想到,这个居然是自己死乞白赖求来的!

她想起那会儿从落魂渊掉入冥界时,叶南扶现了原身来救她,她软磨硬泡地想要骑到他背上增寿,他一开始说什么也不同意,后来不知是被她缠得没了脾气还是怎么,最终还是让她骑上了,随后她就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也不知道寿元加没加上。

不是,原来这个只能给伴侣啊!!

我去,不早说!

那她当时的行为,跟求亲有什么区别啊!!

“所以,你与阿述的伴侣血契怎么了?”

殷烬翎听了,眉头忍不住抽了抽,虽说结了血契是事实,但这样水灵灵地说出来,她实在有点招架不住。

“我觉得,他既然是自愿走的,现下十有八九并没受到拘束,他若成心不想回来,君上派再多人搜寻只怕也无济于事。”

她摊开残留着血迹的手掌:“修复伤口的生命力都是出自他身上,他应该能察觉到我受伤了,我再多划些伤,他便会以为我遭遇危险,我想试试能不能让他主动回来。”

叶顺兮听罢,举手发表免责声明:“行是行,但阿述回来之后你要与他说清楚,招是你想出来的,刀也是你自己划的,我既没有逼迫也没有加害过你,不然他一准要跟我急。”

殷烬翎有些哭笑不得,点了头。

“说起来——”叶顺兮看了过来,目光揶揄,“你们这个伴侣血契是何时结的?阿述怎么如今成了亲都不知会我一声。”

殷烬翎听得顿时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她好像得了一种听到“伴侣血契”几个字眉毛就会直跳的毛病。

第150章

就连殷烬翎自己都没想到, 只是试一试的法子居然效果这么立竿见影,在她下了狠心往自己身上划了好几刀后的第二日,叶南扶就急匆匆回来了。

他进门二话不说, 先拉过殷烬翎,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确定她一切无恙之后, 转过头,目光不善地看向叶顺兮。

“我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就这样回报我?”叶南扶冷声质问道。

叶顺兮不答, 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殷烬翎一眼:我说什么来着?

殷烬翎赶忙拉住叶南扶:“这主意是我出的,伤也是我自己弄的, 不关君上的事,别为难人家。”

不料叶南扶怒火不减反增:“你才认识他几天, 就这么帮他说话?你的主意, 他难道没有默许吗?我要是没及时赶回来, 你接下来会怎么做,试试断手断脚?还是打算往心口上捅几刀?”

殷烬翎一下就懵了, 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叶南扶发这么大火,一时间被斥得噤若寒蝉, 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低着头, 偷偷朝叶顺兮瞄了一眼,后者回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叶南扶训完殷烬翎, 又把目光转向叶顺兮:“在岐阳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

“绝不让殷梨涉险,我记着的。”叶顺兮道, “来归墟这一路上,但凡有风险的地方,我都尽量绕着走。但唯独这件事上, 你与她都结了伴侣血契,我有什么立场插手?”

殷烬翎在心里暗暗赞同,虽说这个血契由来,嗯……比较微妙,但利用伴侣血契自残这种事,旁人确实不好说什么,若这还要怪到叶顺兮头上,那属实有些冤种了。

正想着,叶南扶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殷烬翎大惊失色。

不是吧,她就心里想想,也没再帮人说话吧,怎么还要瞪她?

“你还欠了她一个公道。”叶南扶定定看着对方,“这件事我也记着的。”

叶顺兮垂眸不语。

叶南扶嗤笑一声,拉过殷烬翎,转身推门便要离开。

“阿述。”叶顺兮在后面试图叫住他,“顾子夜……是怎么回事?”

叶南扶没有回头:“你很快就知道了。”-

径直出了归墟宫,一刻不停地穿过街市、城门,一直走到荒僻的城郊,叶南扶才停下了脚步,回身一把将殷烬翎拥进了怀里。

殷烬翎一路上还在琢磨着,该怎么开口问先前的事,冷不防就被面前的人用力揽住了。

她有些发怔地眨了眨眼,继而缓缓将手抬起来,回抱了上去。

叶南扶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将她抱得更紧,以至于殷烬翎有些呼吸不畅,她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对方这才稍稍松了一些,但仍旧搂得很用力,像是生怕一放手她就会消散在眼前。

他低下头,将微凉的脸颊贴在她耳畔,轻声说了句。

“阿梨,别再那么做了。”

耳根处传来他嘴唇的颤抖,殷烬翎隐约明白,大抵是自己上辈子在冰原上死得过于惨烈,给叶南扶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所以他在两人即将坠入未知的落魂渊底时,选择结上这个伴侣血契。

但拥有无尽的生命力,其实并非是一件好事,反而会增加更多的痛苦记忆,这点叶南扶过往经历了太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知道对方气恼于自己滥用血契,不把受伤当回事。

殷烬翎头被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出声反驳:“我又不傻,哪会动不动就往自己身上划刀子,这次也只是想让你现身……”

话没说完,肩头陡然一沉,紧接着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死死按在了怀中,剩下的话尽数被掐断在了喉咙里。

只听叶南扶附在她耳边恶狠狠道:“不准再做这种事,不然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殷烬翎被他这凶恶的话惊得心头一跳,一时间手足无措,怔怔地任由他抱着,心里呆愣愣地想着,这人貌似也不会死吧。

良久,他终于放了手,殷烬翎胸口一松,立刻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殷烬翎被自己抱得喘不过气、憋得有些涨红的脸色,叶南扶忽地嘴角一扬,笑了。

殷烬翎抬眸幽怨地瞥了他一眼,不吭声。

他努力压了压嘴角的笑,拉起她的手:“走吧。”

“去哪儿?”

“自然是回血月谷。”叶南扶道,“你不就是为了送我回血月谷,才来的这一趟吗?”

话是这么说,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她如今取回了身为玄鸟的记忆,知晓了幽都山曾是她的家,更何况……

见她有点异议,却又迟疑着不开口,叶南扶了然:“你想问幽都山怎么会成了如今的模样?”

殷烬翎点了点头,自从记忆回归后,她确实一直想调查幽都山之事,以及玄鸟族如今的下落,无奈变故一件接着一件,直到此刻才有机会向叶南扶问个清楚。

“当年九阴蛇族想办法搭上了司空熠,告诉他神界有一样宝物,能治好他的双腿,东西就藏在幽都山后方的山脉里,由玄鸟族负责看守。”

殷烬翎皱眉:“我没听过那种东西。”

“自然是假的。”叶南扶摇头叹息,“也就当时接受不了自己成了残废,疯了一般到处找寻方法医治的司空熠,才能信这鬼话了。”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司空熠答应帮九阴蛇族突破幽都山外的冰原,这才有了那次突袭。在被你设法阻挠后,司空熠怕叶顺兮知晓此事,便暂时退去了。”

“我将你的残魂送回幽都山时,曾提醒过你母亲,冰原的防御已不再坚固,九阴蛇族必会卷土重来。她说,法阵在这里,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放弃幽都山。随后养魂术一完成,她就催我尽快离开,不要掺和进两族恩怨里。”

殷烬翎默然,这确实像是母亲的作风。

“然后呢?”

“大概在两百多年前,我听闻了幽都山大火的消息,据说山火烧了足足七七四十九日,那时候我在血月谷,闻讯赶到的时候,幽都山已是一片焦土,我在废墟里搜寻了几个月,一直没能找到承载你神魂的那片翎羽,还以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侧目看了眼殷烬翎:“还好你母亲在危急关头启动法阵,将你送去了往生界。”

“此后,估摸着神界那边与叶顺兮私下达成了一致,倒是没掀起进一步的战事,双方各自将边境线往后挪了几十里,空出了幽都山这片区域作为缓冲地,我猜你的族人应当是在神界那头另寻了一片栖息地。”

殷烬翎闻言浑身一震:“他们还活着?”

“若玄鸟族覆灭,神界那边断不可能这般毫无动作。”叶南扶颔首道,“当然,这也是我猜测的,毕竟如今神魔边境把守愈发森严,我也无法越过边境去求证。”

殷烬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笑了:“太好了。”

这些时日以来,她最害怕的事,莫过于自己当初绞尽脑汁、拼尽全力,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最终还是没能救下族人。

如今听到这些,虽尚且不能确认族人的安危,但已经算很好的消息了。

日后再尝试看,能不能联系上他们吧。殷烬翎心想。

叶南扶见她终于放心地笑了,于是再度伸手去牵她:“走吧。”

殷烬翎却仍旧杵着不动,除了打听玄鸟族下落之外,她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问。

她偷眼去瞧叶南扶。

她当初不知晓血契的含义,叶南扶却是一清二楚的,不声不响地与她结了伴侣契,他对此就没什么想说的嘛?

但很显然,指望一个傲娇去解释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的,叶南扶这一回并没有像先前那般,善解人意地主动开口。

殷烬翎等了一会儿,就在她觉得叶南扶不会有所回应时,只听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上前,双臂一拢,再度将她搂入了怀中。

不同于前一次那般像要揉进骨血里的紧紧拥抱,这一回他抱得很轻很小心,他的胸口很热,呼吸很重,心跳很快,声音很低。

他低下头,微凉的唇碰了碰她额头。

“这样,可以算回答么?”

殷烬翎愣住了,额上传来的触感轻柔,似羽毛拂过一般,微痒,带着一丝凉意。

“不行。”她摇了摇头。

殷烬翎心里知道,对这个万年傲娇来说,做出这样的回应,已经算十分难得了,但她向来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不想在这个关头如此轻易地放过他。

“叶南扶。”

她抬起一双潋滟夺目的星眸,清亮如水的声音,端端正正地喊了他的名字。

“不够。”她望入对方眼底,“今天我不满意,就不会走……”

剩下的话被尽数堵回了唇舌间。

他低着头,一手捧起她的侧脸,轻轻啃咬着她温软湿润的唇,眼帘垂下,遮盖了幽沉如寒潭的黑眸。

殷烬翎瞬间就忘了该怎么呼吸,这张宛如玉雕石刻般的清俊面容在她眼前放大,耳边所有声音仿佛都停滞在了此刻,只余下的剧烈心跳,一声一声急骤如擂鼓,敲得她所有思绪都尽数散作云烟。

她慌忙闭上眼,感受到有舌尖在轻叩她的齿关,她一时惊乱张了张嘴,便教对方趁虚而入,她便愈发无措,慌不择路地一口咬在了他唇上,一点血珠在二人唇齿间流淌,让这个悠长缠绵的吻多出了一丝血腥味。

她在心里连声告诉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怯场,放松下来、调整呼吸,开始生涩地回应。

他微微睁眼,看着眼前人颤动不已的睫毛,绯红如霞的脸颊,用气音笑了一声。

接着唇舌游移,轻轻咬住她的下唇,含混不清地低低道了句:“这下可以走了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