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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叶洄第一次见到这种境界的战斗。

肉眼甚至无法捕捉到那两人的身形, 遁天入地,乘风踏云,山川林野仿佛都在他们的股掌之上。

在此之前, 叶洄从未见过司空炎展现真正的实力,在他印象里, 这位传闻中的“焚天魔君”, 一直是那个被锁在无妄海底,爱好吹嘘当年的, 不靠谱的大叔。

两人的身影在半空划出两道弧光,随后一齐落了地。

司空炎负手而立, 站得笔直;而叶漓央则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倚靠住一旁的树才勉强站稳。

胜负已分。

“念在你是顺兮父亲的份上, 今日暂且不杀你。倘若日后, 你再有加害我徒儿的举动,今日放过的这条命, 我定会来收取!”

叶漓央的脸色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他咬了咬牙,终究忍下了, 一言不发地捂着胸慢慢转了身, 消失在密林之中。

叶洄朝司空炎迎了上去:“师父,您怎么会……”

后半句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的师父身子一歪,靠在他的肩膀上才支撑住。

“师父!”

“别吱声,快走。”司空炎低声催促, “小心被你那爹听见了,转头杀回来,我可没法跟他打第二回 了。”

叶洄忙将人搀扶住, 往山野深处去。

渡水的木筏没了,现在只能先藏身进山林里,再想办法绕过黑水泽。

密林中藤蔓丛生,荆条遍地,叶洄索性将人背到了背上,小心地用刀开道前行。

“原本想直接杀了你那犯病的爹,替你永除后患的……但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又怕被他瞧出端倪来……”

司空炎轻软无力的声音断断续续自他背后飘来。

“没事,他现在还不能死。”叶洄应道,“他死了,魔界就真的大乱了。”

“咳咳,那只能留给你,日后慢慢对付了……”

司空炎咳了两声,又道:“你们带来的那个烛龙族小子,出来时我让他在岐阳城等着,他性情不大好,只怕将来要吃大亏,过后你带着他时,记得耐心教导,有事多担待些。”

叶洄慢慢觉出一丝不同寻常来,皱着眉头:“师父先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吧。”

司空炎却恍若未闻,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如同飘忽在他耳边的游丝。

“那个青铜铃,是我放在你身上的护身符……”

“从给你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着它被触发的这一刻。”

“好久了,真的是好久了……”

“顺兮。”

司空炎认真地叫了他一声。

叶洄应着,不知怎的,他突然有点不敢回头。

“别难过,往后一切都会顺心顺意的。”

这句话被风轻轻吹进他耳里,叶洄缓缓停下了脚步。

将师父放下来时,寂灭的消散已经开始了。

叶洄望着司空炎阖目安然的面容,微微垂下眸子。

是啊,那锁灵阵压制着他的修为,困了他十几万年之久,强行挣脱束缚,还在瞬息间赶到了千万里之外,怎么可能不付出巨大的代价。

当年的一代枭雄焚天魔君,落幕于无妄海与上古神祇的惊天一战中,而如今的司空炎,却在这片不为人知的深林中,悄然寂灭。

他想起初见师父的那天,巨龙落地化人,举着一个青铜铃,对内心惶恐却强装镇定的他说:“肯叫我一声师父的话,就把这个给你,有了它,往后就能随意出入无妄海底,遇上追杀,只管往这里一躲。”

这些年,他一直把无妄海当做家,无论何时回去,总能看到那个不靠谱的大叔,在那里等着他,叫他乖徒儿,问他又遇上什么事了,怎么想到回来。

现在,他再也回不去家了-

顾暄已经整整七日没合过眼了。

自从发现少和城的守军不知何时撤走后,他就一直这般神魂不守。

迅速分出一队人留守少和城,他带着其余人往东急行数日绕过黑水泽,来到原定大军撤离苍梧之野的路线上,开始搜寻。

这么做无疑有着极大的风险,若遇上敌军,很可能将手上仅存的这支队伍也葬送进去,但顾暄显然已顾不上什么风险了。

叶洄,顾映,岐阳众的大部分人都在那里……

他只想确认他们的安全。

搜寻了数日,陆续有幸存的人归了队,这才得以知晓苍梧之野上发生的事。

听闻大军先后遭遇了三大家族的伏击与合围,顾暄更是发了疯一般,不眠不休,熬红了眼四处搜寻。

第七日傍晚时分,军士终于回报了好消息。

叶洄,找到了。

顾暄正因过度疲乏,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稍作休息,得知这一消息,他猛地站了起来,急急冲了出去。

远远望见前面山坡上,叶述正带着人往这里走来。

顾暄冲到他们面前,脚步趔趄了一下,叶述赶忙将人扶住。

顾暄看向叶述身后,却只见到叶洄一人,面色瞬间僵住了。

“只有你一个?”

叶述朝他摇了摇头,扶着他的手暗暗用力捏了一下,眼神示意他有事回去再说。

可顾暄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全然没注意到这些,他此刻眼神直直盯着叶洄,问:“阿映,阿映她在哪里?”

叶洄皱了皱眉,声音沙哑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顾暄骤然拔高了声音,“分开前,我明明让你看好她的!”

“你告诉我,她现在人在哪里!”

叶述在后面拼命扯他衣袖,示意他别说了别说了。

顾暄挥开叶述,上前一把抓住叶洄的衣襟。

“你们就这样,把一个没有修为、无法自保的小姑娘,孤身一人丢在战场上吗?”

叶洄忽然嗤笑了一声,慑人的碧瞳看进对方眼里。

“苍梧之野为何会变成战场,不该问问你吗?”

顾暄蓦地一愣。

叶洄一拳挥在顾暄肩膀上,后者本已疲惫至极,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直接摔在了地上。

无数的枯叶被震得漫天飞舞,在黄昏时分晦暗的日光中翻旋。

叶洄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

“策略是你提的,路线是你定的,一切不都在你的谋划之中吗?”

“怎么,今日之事,你没能算到吗?算无遗策的千机侯。”

顾暄仰面躺倒在地,面上是一片空白。

是啊,当初他正是觉得那一路相对安全,才让阿映跟随大军走的,可……

“你总说,这都是计策中必要的风险,如今风险的后果当真出现了,却接受不了吗?”

叶洄毫不客气地按住顾暄的肩膀,照着他的脸便是一拳。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下来很容易?我告诉你,我今日还能原模原样出现在你面前,是我师父拿命换来的!”

“你师父?”顾暄空茫的眼神里多出了一点疑惑。

叶洄沙哑的声音低低道:“他为了从叶漓央手中救下我,强行挣脱锁灵阵,神魂受重创,寂灭了。”

“你来问我讨要妹妹,我又该去向谁要我的师父?”

“顾子夜,你告诉我,我该去向谁要,他才能回来……”

顾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像条即将渴死在岸上的鱼,眼瞳里最后一点光也彻底沦为了灰黑死寂。

“青铜铃碎了,我再也回不去无妄海了……”

“再也回不去了……”

叶洄咬着牙,用带了颤抖的声音,低声嘶吼着,接连数拳恨恨地往他身上砸。

顾暄一动不动,甚至连抵抗的本能也没了,任由拳头一下又一下落在他身上,只在最后一下打得狠了时,他微微偏头,吐出一口鲜血来。

叶述见势不妙,连忙上前,从背后使劲拽住了叶洄。

叶洄奋力踢打,扭身挣扎,但他显然也体力不支,到底是被叶述制住了。

早先在山林里找到叶洄时,他身旁立着一块司空炎的碑,而他正在一点点挖着土,想将破碎的青铜铃埋进石碑底下,如同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犬。

那时,叶述便明白,两人今日这一架无法避免了。

叶洄从来不是什么温善理智的人,平日那些随和仅仅是因为他不在意罢了,相反,遇上真正在意的事时,他是个彻头彻尾、不管不顾的疯子。

已经气血涌上头的叶洄,被叶述拼命拉住,终于冷静下来一点,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向倒在地上、宛如一具空壳的顾暄,满眼的悲怆。

“顾子夜,你从前料中了敌人动向那么多次,为什么就不能再料中一次?”

山坡底下的军士被叶述招呼了上来,赶忙搀着叶洄往营地走。

叶述微微舒了口气,上前去治疗顾暄的伤势。

期间,顾暄空洞洞的眼一直木然望着天,连眼皮也没眨上一下。

许久许久,等到叶述治好了他的伤,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搀扶着往回走时,他才终于说了一句话。

他说:“叶述,我与叶顺兮若要分道扬镳的话,你会跟谁走?”

叶述脚步一顿,他知道,这一次再不是逗小孩的问题了。

他垂下眼眸,盯着地面瞧,半晌才道:“一定要选一个吗?”

顾暄深吸了口气,闭上眼,道:“是。”

叶述明白,顾暄这是非走不可了。

骄傲如他,向来不容许自己有任何缺陷与纰漏,在此之前,他也确实从未出过差错。

可这次的误判,以及随之而来惨重的损失,对他来说,是正中他胸口的利箭,是足以压垮他的千钧重负,是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他的愧疚。

他从今往后,再难心无芥蒂地面对叶洄了。

叶述偏头看去,最后一缕弥留的残阳正抛洒在顾暄的侧脸上,他的眉眼棱角分明,孤傲冷硬,像一座空荡荡的孤城。

叶述低下头,声音生硬道:“你知道的,我会选谁。”

最初的最初,他放弃血月谷的安稳生活,选择跟随他们四处奔波,就是因为顾暄的一句“或许有弃子成为了魔君,魔界才能够有所改变吧”。

他想要打破魔界如今僵化的格局,开辟一个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的新天地。

这许多年过去,世事风云变幻,也许叶洄与顾暄早已有了新的目标,但他的想法却一直未曾改变。

“挺好的。”顾暄深深地看了叶述一眼,轻声说道,“你该跟着他的。”

叶洄与现任魔君之间结着死仇,他将来一定会去挑战魔君,然后顺理成章成为新君,叶述选择跟随他,再合情合理不过。

“我将来估计也就是带着军队找处地方,偏安一隅罢了,跟着我,确实达成不了你的愿景。”

叶述沉默不答。

顾暄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明明我才是先认识你的那个,怎么你如今处处都向着叶顺兮。”

“他虚弱期时,还需要我来替他掩护。”叶述也努力开起玩笑,“你若也有,我出于医者仁心,指不定就跟着你走了。”

顾暄嫌弃道:“可别,我才不要像他那样,关键时刻病歪歪的。”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叶述也笑了起来:“有什么不好,从前他克扣你我零用钱,我俩也只能趁虚弱期报复他一下,平日你敢么。”

残阳彻底掉入了群山堆里,再不见一丝踪迹,一弯弦月挂上了树林枝头,清泠泠的月辉洒在了下山的路上,给两人的肩头也落下一层霜华。

沉默地走出了好远,眼见营地就在前边了,顾暄忽然道:“我记得,你还欠我一幅画,对吧?”

叶述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他画技初成,顾暄向他讨一幅画想挂在自己墙上,他摆起谱来,说得酝酿一下状态,少年人忘性大,酝酿着酝酿着两人就都给忘了。

可自从岐阳起义以来,四处辗转奔波,叶述也再未提起过画笔。

“我都辍笔多年了,如今再画只怕也是一塌糊涂。”叶述皱眉。

“不急。”顾暄摇摇头,笑道,“等天下事定,你若得空了,不妨重新拾起来。”

叶述心道,那怕是得再过几千年,到时候当真还拾得起来?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道:“那你告诉我,我将来画成了,要去哪里寻你?”

“我大概会回到东南方的边陲之地,堕日岭附近的城镇上,那里有我最初的家,等天下安定了,可以来那里找我。”

顾暄沉默了半晌,忽然又道:“若寻不到的话,烧给我也行。”-

顾暄在三日后的凌晨离开了,没有与任何人告别。

他带走了自己的直系队伍,也就是当初留下攻打少和城的这支。

可苍梧之野一役中损失太大,尽管努力搜寻了多日,最后零零散散收拢回来的残兵,人数甚至还没顾暄的多,他这一走,营地顿时少了大半的人,空荡冷清至极。

对于顾暄的离开,叶洄并无多少意外,却对叶述选择留下来稍感惊讶。

“我以为,你同他关系更好一些。”

叶述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说你这两日闷声不响的,该不会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了,只剩自己一人后要怎么办吧?”

叶洄默然。他确实有在想这些。

叶述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呢,你有什么安排?”

叶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首望向了远处的山野,微冷的山风将枝叶晃得沙沙作响,他的声音落在了风声里。

“我打算去血麒麟族了。”

叶述一时间还以为风声太大,自己听岔了。

“什么?”

“我们经此一役兵力折损太多,还分裂出去大半,就算加上留在岐阳城的那些,剩余兵力只够固守在岐阳城偏安一隅,想要抗衡三大家族,已经再无可能。”

“其实,在你们找到我之前,我先遇上了血麒麟族的人。”叶洄道,“他同我说,若我肯回到族内,仍然能保留自己的人,长老们也会不遗余力地栽培我,甚至许诺,日后将会拥立我取代叶漓央的地位。”

叶述敛起笑,面色沉凝下来:“你这样,就算成了魔君,与一直以来那些家族扶持上去的傀儡魔君又有什么分别?”

“不,不一样的,三大家族害死我师父,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叶洄转过来看向他,幽深的碧瞳如一汪寒潭:“或许日后,我会有诸多身不由己的事,但我能向你保证,只要我在位一天,魔界就绝不会再出现弃子。”

“阿述,我这里前路无比艰险,顾子夜的队伍应该还没走远,你现在出发还赶得上。”

叶述反倒毫不犹豫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我不走。我好歹也姓叶,不是吗?”他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我同你一道去血麒麟族,我倒要看看,他们愿不愿意为了你,将我这个显而易见的异类也一同认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什么?那杂种居然还留在族里?”

血麒麟族赤泉宫内, 五六个血麒麟族少年正凑在一处闲谈,前日刚结束的三大家族年轻一代比试成为了他们热议的话题。

“按族规,比试的最后一名不是要被逐出去吗?我原以为那杂种这回是走定了的。”

“对啊, 他既没有灵力又没有域,凭什么还留得下来?”

一人冷笑一声, 道:“可不是, 长老们也是这般想的,为此还特意将少君派去了外边, 断了他的后援。谁能想到,那杂种上了比试台分明一直在挨打, 却回回都能重新站起来,按规则就不能判负, 那场比试打了整整一天, 愣是给他拖到了少君赶回来。”

另一人啧啧了两下, 摇着扇子悠哉地道:“你们是没见着,那天比试台上满地都是血, 小杂种眼瞅着都要活不成了,却还能慢慢站起来, 就跟鬼一样。”

“嘁。”一人嗤之以鼻道, “什么鬼不鬼的,还不都是靠着少君, 当初也是少君执意留下他,长老们才勉为其难让他一个杂种入族的。”

正聊得兴起,几人忽然一静, 目光齐齐投向不远处。

少年正从那里路过,他一身云白的广袖宽袍,衬得他身形修长, 清贵出尘,脑后的高马尾随着他轻盈的步子微微晃动,发冠上一支血红色的乘黄发簪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

“哟,正说着呢,就来了。”

一人不怀好意地出声叫道:“喂,前面那个!”

少年似乎并未听见,兀自往前,步伐不停。

几人见状纷纷出声。

“喂,叫你呢!聋了吗!”

“外来的杂种!”

少年终于停下了脚步,摇晃的高马尾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一荡,乌黑如缎的发尾落在了他肩头。

少年黑眸里略带一丝冷意,看向追过来的几人,指了指自己:“你们是在叫我?”

“不叫你还能叫谁?”一人语气不善道,“这里还有谁是外来的杂种?”

“你们怎么不在我兄长面前这么叫?”少年眉梢一挑,嗤笑道。

“不过是靠着与少君关系好罢了。”对方听他提起叶洄,更是轻蔑道,“你也就只能依赖少君了,毕竟若不是他,就凭你一个没有灵力的废物,如今哪还能待在这里?”

“哦——那你们怎么没能与兄长交好,是不喜欢吗?”少年黑眸无辜地眨了眨,用状似不解的语气道。

“你……”

这人被他阴阳怪气的语调怼得上了火,一撸袖子,扬手就要挥过去。

少年却不躲不避,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怡然不惧地对上那人。

对方触到他阴狠凶戾的眼神,高高扬起的手微微一顿,想起了前日少年在比试台上的光景来。

当时少年一身的白袍早已被利刃划得破烂不堪,又被血完全浸透,一条一条黏腻的布被紧紧粘在身上,比试台上的每一寸地方,都在少年倒下时染了大片的猩红,但他每每总能在裁判报出最后一个数之前,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青灰双眼,支撑起身子,衣袍在不断地往下滴血,他慢慢站了起来,宛如浑身浴血的恶鬼。

心中一生胆怯,这手就再也挥不下去了。

少年却再度上前一步,一把拧住了对方的手腕,对方痛呼出声,另一只手慌忙拔出短刀,刀尖一下刺进了少年的手背,顿时鲜血如注,可少年却像毫无所觉一般,手上力道不减反增,紧紧攥着,几乎要将对方手腕拗折。

旁边的同伴见势不妙,连忙上前将人拿刀的手臂制住,往后拉开了一些距离。

少年顺势松了手,轻飘飘拭去了手背上的血,转了转手腕,幽沉沉的眼神觑向几人。

“再说最后一次,我有名字的。叶述,叶南扶,叫哪个都行,别再让我听见,‘杂种’这个词。”

其中一人安抚着先前怒气上头的同伴,悄声道:“少君正为家族比试的事生气,要和长老们讨说法呢,这时候跟这家伙起冲突,指不定要被迁怒,还是算了。”

剩下几人听了,想想也有理,便不再纠缠叶述,忍下了这口气,悻悻地转身离去。

叶述立在原地,抬头望了望天。

赤泉宫上方笼罩着一个大阵,不管是箭矢、法术还是风雨、艳阳,都会被其阻隔在外,这里的天空永远白得发亮,见不到一丝云烟,无雨也无晴。

他盯着看了天空半晌,轻轻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曾经的他,还会对这片母亲生长的故土感到好奇,可现在,他竟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有些理解叶瑾儿当初的心情了。

现今是漓泽一万九千年二百年,距他离开血月谷,已经整整一万两千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累了。

在岐阳众分崩离析后,他跟随叶洄来到赤泉宫的这两千年里,血麒麟族人对他的恶意与排挤从未停歇过。

他明白,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他在来之前已经能预料到了,毕竟自己确实是个异类,又没有叶洄那般纯净的血脉与惊人的天赋,他甚至连灵力都不曾有,还要隐藏自己的域。

叶述从前其实不太会与人骂战。他们三人里,最牙尖嘴利的是顾暄,过去碰到嘲讽、侮辱什么的,往往对方一出口就全数被顾暄怼回去了,根本轮不到叶述出言。

可自从来到这里,面对着族人三天两头的寻衅滋事,他只能慢慢学着以往顾暄的样子,努力让自己在这种场面中不要太难看,终于练成了这般,一出口就阴阳怪气嘲讽人的模样。

但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与人争执冲突,跟那些人吵赢了他也并不会开心。

叶述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刚刚被刺破的伤早已愈合,光洁如新。

尽管比试已过去两天,他浑身上下依旧是麻木的,他也不知道要何时痛觉才会恢复。

虽然死不了,可那些刀刃与术法一个劲落在身上,皮肉不断被划破、肌骨反复被砍断的痛楚,却深深印刻在他神魂之中。

痛到极致,便只剩下了麻木。

即便如此,他也要留在这里,叶洄还没从长老们手里夺下实权,叶漓央也一直暗中派人盯梢着这边,叶洄的处境其实比自己更危险。

他并不想走。

他只是,有点想念血月谷了。

这个时节,血月谷应该进入雨季了,檐下的一串铜铃会被雨水打得叮当作响,血月石构成的山壁在朦胧雨幕里闪着呼吸般的暖红荧光,他会搬个椅子坐在檐下听着雨发呆,淅淅沥沥,叮咚叮咚,什么也不想。

哪怕是从前昼夜奔波行军,最最瘅热焦渴之时,都没有像现在这般想念过血月谷里的雨。

而赤泉宫,不会下雨-

叶述才回房没到半刻钟,叶洄忽然派人来传他过去。

传话的人称,魇猫族使者到访,少君正与使者在正厅会面。

叶洄会见使者,传他过去作甚?魇猫族……莫非与顾暄有关?

叶述听闻,他们分别后,顾暄曾数次带人到苍梧之野搜寻顾映下落,皆未果,后来时间久了,活着的可能已十分渺茫,顾暄便不再来了。

后来,他与叶洄还没回归血麒麟族前,又碰上过几次,军士来报说远远望见了顾暄的人马,顾暄似乎也发现了他们,几次都悄悄地避开了。

这之后,他们来了血麒麟族,就再无交集了。

确实是很久没有听到顾暄的消息了。

叶述思忖了一路,却在跨进厅堂时,目光蓦地滞住了。

厅前立着的少女依旧纤细,却不似当初那般干枯瘦弱,双颊稍稍多了些肉,颧骨和手臂的骨节也不再那么突出了,她裹在一身漆黑的锦缎长裙里,负手而立,身量高挑,线条匀称柔和,竟显出几分曼妙的意味来。

尽管只见过寥寥几面,尽管对方如今气质迥异,他依然在第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

——顾映。

少女也朝他看了过来,显然也认出了他,一双剪水明眸里,露出了与印象中截然不同的一抹嫌恶之色。

叶述还没从怔愣中回神,只听一旁有人抚掌笑道:“看来这位公子也是当初跟随少君阁下的旧人,想必也认出来了,这便是顾暄的妹妹,顾映。”

叶述闻声转头看去,厅中坐着一位笑吟吟的男子,身着墨黑的使者锦袍,袖口有着魇猫族的图腾刺绣。

使者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对上首的叶洄笑道:“从前立场不同,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少君不计前嫌,日后维系两族间友好关系,还要多多仰赖少君了。”

说着,冲顾映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这不,带了人来给少君赔罪。”

叶述这才注意到,顾映并非是傲慢地负手而立,而是双手被某种术法束缚在了身后。

这是想……送人来讨好叶顺兮?

叶洄皱了皱眉,正要出言,使者却抢先开口道:“哎,少君先别忙着推拒,在下明白,少君与那顾暄早已决裂,不欲再与之有牵扯,但我族送来这顾映却是另有缘由。”

使者略带神秘地微微一笑,道:“少君难道不想知晓,当年的苍梧之野一役,三大家族联军为何会突然出现那里?”

叶洄豁然抬眼,一双凶戾的碧瞳紧盯着使者。

使者不慌不忙地道:“其实当年顾暄的策略毫无问题,联军也确实想不到你们会以攻城作掩护,潜入苍梧之野,其西北面城池中虽有不少守军,却分散于各地,很容易被各个击破,若按他的计划走,想必几日后你们就能甩掉联军,到达目的地。”

使者说着,站起身来踱步到了顾映身旁,亲切地拍了拍后者的肩。

叶述看着他的举动,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多亏了我们顾映,将你们这份计划传讯给了族里,让联军得以提前部署,将少和城和西北诸城中的兵力聚集起来,埋伏在了苍梧之野中啊!”

使者的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利剑出鞘,一晃眼的功夫,叶洄已提着长剑到了顾映身前,他直勾勾地盯住顾映的眼睛,碧色的双目此时猩红一片,分外骇人,声音里有些异样的沙哑。

“此话当真?”

使者起初被他模样吓着了,等反应过来并不是冲自己来的,立刻击掌大笑起来:“真的不能再真,少君大可亲自问她!”

顾映抬起眼来,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盈盈秋水里平静地倒映着面前剑锋的寒芒。

那眸子里倏忽间多了一丝笑意,她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娇俏明媚的笑来,犹如盛放了一朵鲜艳而剧毒的花。

“是我没错。”她轻声笑着道,“苍梧之野,你们折损了好多人吧,我猜猜,怕是连守岐阳的队伍都编不齐了吧?”

“不然……你也不至于无奈之下,投靠了从前最厌恶的血麒麟族,出卖天赋,摒弃理想,来换得如今的地位……”

叶洄赤红的眼瞳骤然晦暗至深,不见一丝光亮,手中长剑的冷光凛然一闪,毫不犹豫地直直落下。

“嗤”的一声,剑尖陡然刺入了肩头。

叶洄一愣,眼中光芒重新聚拢,他连忙收剑,又急又怒道:“你做什么?”

剑一拔出,大片的血红瞬间在白衣上晕染出了一朵艳红的花,叶述看了眼肩头的伤,伸手去按了按。

还是不痛。他想。

在剑挥下的前一瞬,叶述忽然闪身拦在了两人中间。

“别冲动啊,叶顺兮。”

肩头的血还在往外晕开,叶述却笑着凑近了些,在叶洄身侧低声道:“仔细想想,这不见得是坏事。”

身后的顾映敛了笑,眼神幽幽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抱歉了,使臣阁下。”叶洄冷静了些,冲使者道,“恐怕今日的会面,只能先到这里了。”

使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也弄得有些懵,回过神来,摆摆手道:“无妨无妨。少君,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改日有空再来拜会。”

使臣离开了,顾映却作为魇猫族献给叶洄的礼物被留下了。

叶洄唤了门外的守卫进来,吩咐将顾映先关入地牢。

顾映一言不发,顺从地跟着走了,只在临走前回首了一下,目光在叶述身上轻飘飘地扫过。

终于殿内只剩下了两人,叶洄连忙上前几步:“阿述,伤口怎么样?”

叶述隔着外袍摸了摸:“不深,已经愈合了,就是可惜了这身新衣裳。”

“下次别用身体挡剑,即便你好得再快也不行。”叶洄皱眉责备道。

“知道知道。”

叶述随口应了两声,转而就说起先前的事来:“话说回来,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什么机会?”

“自然是见到顾子夜的机会!”

叶洄微微一顿,蹙了蹙眉,没说话。

“叶顺兮,我们把他妹妹还给他,顺道跟他谈谈吧。”叶述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激动,“告诉他,当年之事并不是他的错,是计划被泄露了!”

他轻快地走了两步,因内心的波澜翻涌,他的语速也有些快。

“三大家族间素来不睦,此番魇猫族突然前来示好,还将苍梧之野的真相告诉你,显然是有所图谋。”

“对魇猫族来说,这些年,顾子夜一直是那根梗在他们喉间的刺,他们很怕他再度壮大起来,向家族复仇,尤其是,担心他与身为血麒麟族少君的你再度联手。”

“于是他们把苍梧之野一战的罪魁祸首送到你面前,将怎么处置顾映这个难题抛给了你,魇猫族想以这种方式来进一步挑拨他与你的关系,最好你盛怒之下杀了顾映,这样顾子夜与我们之间就再无和好的可能了。”

叶洄听罢,缓缓坐了回去,沉默了足足半晌,终于吐出两个字:“和好?”

“是啊!”叶述立刻应道,“不论是当年之事,还是今日使者来访,这一切不都是魇猫族设下的离间计么?既然知道了真相,为何不能和好?”

是的,眼下便有一个绝佳的时机。

顾暄得知顾映在他们这里,必定会前来讨要妹妹,叶述相信,只要届时两人肯坐下来谈一谈,自然能够解开误会,重归于好。

叶洄却低着头默默不语。

相比他与顾暄,叶述年纪最小,成长环境也较为安逸,有时候想法难免有些天真。

当年苍梧之野那一战,他们伤亡惨重,军心溃散动摇,即便没有他与顾暄的个人恩怨,岐阳众也难逃分崩离析的结局。

更不用说,当下二人的立场处境早已不同往日,就算他有意缓和关系,这么多年过去,很难说顾暄如今是何想法。

但当他抬眼去看的时候,却发现叶述在笑,漆黑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像晴朗的夜幕中坠入了无数的星子。

叶洄不由微微出神。

从他们来到血麒麟族以后,就再见不到叶述这样明亮灿烂的眼神了,这一刻他似乎又变了当年岐阳城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在发自心底地,为三人有可能再度聚首而欢喜雀跃。

见到他这般笑,叶洄心中隐隐有了些动摇。

他知道的,这些年叶述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希望他们三人能重回当初。

这样也好。

叶洄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在最初得知真相的那阵迸发怒意,被叶述以身挡剑拦下来后,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顾映虽可恨,但当下确然不是杀她的时候,至少绝不该由他来动手,那样无疑是正中了魇猫族的下怀,于所有人都有害无利,无论是对他,还是对顾暄来说。

顾暄啊……

想到这位昔日故友,叶洄面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怅然来。

当初苍梧之野上那场争吵扭打仿佛还在昨日,指间甚至还残留着对方咳出的鲜血那温热粘腻的触感。

要说隔阂,也不是没有的。

但他愿意为了叶述,给彼此一个机会。

他相信顾暄也会是这样想。

“阿述,你有法子联系上他么?”

听到他这一句,叶述本就晶亮的眸光更是如同烟花绽开一般,陡然升起无数璀璨光华来。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叶述拍拍胸脯道。

转而他又长嘘一口气,看了眼落在地上那染血的剑,絮叨起来:“刚刚那剑还好是落在了我身上,若是真砍了人家妹妹,顾子夜知道了还不得跟你我拼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顾暄的回信来得很快, 不同于叶述送去的长篇大论,回信上只有一行字:已动身,见面详谈。

短短七个字, 叶述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几回,还拿到叶洄跟前展示, 晃着脑后的高马尾, 咧着嘴角,露出雪白的牙, 笑得眼眸里一片波光粼粼。

叶洄被迫放下手头的事物,颇有些无奈看向眼前春风得意的叶述, 问:“约了何时何地?”

叶述装模作样地站直了,学着族人的样子毕恭毕敬道:“回少君, 五日后, 在岐阳城。”

“岐阳啊……”叶洄微微出神, “确实好多年没回去过了……”

毫不意外的地方。

“那是我们三个开始的地方,”叶述眨眨眼, “自然也要在那里迎来新的开始。”

叶洄颔首:“我会以闭关为借口,设法瞒过长老们的耳目, 启用族内的传送阵, 届时你负责将顾映从地牢里带过来。”

叶述一愣:“就我们两人?”

“不然呢?人多眼杂,我怕我人还没动身, 长老那边就先行收到密报了。”叶洄瞥他一眼,“除了你,整个族里应该没人想看到我与顾暄重修于好吧?”

“可你如今是少君……”叶述皱了皱眉道。

“从前哪次不危险?怎么, 在赤泉宫里待久了,反倒畏首畏尾起来?”

叶述哑然,垂下头轻轻应了声:“也是。”

“好了, 有功夫想这些,不如去做点准备,顾映那边如何?”

叶述又笑了起来,再度有模有样地立正了:“回少君,万无一失!”-

临出发前,叶述去了地牢。

依旧如记忆中一般暗无天日,阴冷混浊,这里他并不陌生,当年与叶洄初到赤泉宫时,作为异类的他曾被关在此地数月之久,后来也不知叶洄与族老们达成了什么协定,他才被放了出去。

少女蜷着身子,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直到脚步声停在她的牢门前,油灯跳动的火光打在她散乱的发上,她才缓缓抬起头来,隔着牢门,用那双漆黑幽沉的杏眼盯着面前的人。

“你来干什么?”她问。

“别紧张。”叶述冲她扬了扬手里的钥匙,“我只是来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顾映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嘴角一掀,露出一抹明艳摄人的笑来。

“你们那位少君终于忍不下去,打算杀我了吗?”

她舒展了一下手臂,懒洋洋地从地上站起来。

叶述不动声色地觑着她这副闲适的姿态,冷不丁地开口:“你想什么呢,我是来带你去见顾子夜的。”

顾映瞬间变了脸色,本就幽暗的双眼更是黑沉得瞧不见一丝光亮,她暗暗咬了咬牙,冷声道:“我不去。”

叶述轻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怎么,见顾子夜还没有杀了你可怕?”

“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是单纯不想见到他罢了。”顾映扭过身子,背对着叶述,摆出一副不愿再搭理的模样。

“为何?莫不是你觉得愧对于他?”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顾映突兀地笑出了声。

“可笑。真要论起来,合该是他有愧于我才对!”

“当初是谁,只因与母亲的三两句争执,就抛下家人负气出走!我和母亲遭邻里欺压,受尽白眼奚落,被赶出村子流离失所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在流浪了不知多少个城池,终于找到地方安稳下来时,他却替我们招来了魇猫族的追兵!”

顾映恨恨地将牙咬得咯吱作响。

“魇猫族忌惮于他的崛起,想抓我们来要挟他,我与母亲东躲西藏、日夜悽惶不安的时候,他正领着起义军在魔界呼风唤雨,好不威风啊!”

她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后来还是没能藏住,被魇猫族逮了正着,母亲……母亲也死在了他们手下……”

不知多少个日夜里,只要她一闭上眼,满面血泪、重伤将死的母亲就浮现在眼前,她奋力想低下头、闭上眼、不去看,可身后的行刑队凶狠地抓住她头发,强迫她抬起头、睁开眼、看仔细,她惊慌哭叫着、挣扎踢打着,混着泥土和鲜血的热泪大颗大颗从她目眶里滚落。

一片猩红的视线中,母亲淌着血的嘴在微微张合。

母亲说:“看到、你们这般……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就……放心了,阿暄他……做得好!”

母亲松开了一直紧握在胸前的手,心口处不知何时已多了把染血的匕首。

“别妄想……用我来……威胁他……”

行刑队的人拎起母亲看了两眼,骂了几句脏话,转头冲其他人喊:“把小的那个看牢了,别让她也寻死!”

几个人一拥而上,七八只手使劲按住了她。

她却怔愣在那里,连肩胛脱臼、肋骨折断的疼痛也似乎没察觉到,只是一直呆呆地目视前方,那里躺着的母亲已然垂下了头,胸口也再不见了微弱的起伏。

寻死?

她有些迟滞地想着。

怎么可能去寻死?就在此刻,她有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你以为我替魇猫族传递情报,是为了保命逼不得已吗?”

她仰起脖颈,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起来。

“别傻了!我对顾暄仅存的那点亲情,早在母亲死的那一刻就消弭殆尽了!我是自愿提出帮魇猫族的!我跟他们说,我什么都不要,连这条命都尽可以拿去,我只想要不惜一切代价,报复他!”

“他渴望率领军队,撼动魔界旧的秩序,我就要让他中道折戟!他把你们当家人,珍惜与你们的情谊,我就要让他人心背离!”

“叶述……是吧?我听他这么叫你。”

她微微转动漆黑无光的眼珠,朝叶述望了过来。

“当初在季禺城,他领着我第一次见到你们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凭什么他这样摒弃了骨肉血亲的人,也配拥有真心待他的家人。”

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些神经质地喃喃出声:“你们可真像一个家啊,他的新家,可真是美好……”

“可惜。”她轻轻一拍手,嬉笑着道,“现在都没啦!”

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忽地咧开嘴,露出了森森白齿和猩红的舌尖,张狂放肆的笑声,一阵一阵止不住地从她喉咙里溢出,在黢黑寂静的牢房里久久回荡着。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家也好,这个家也好,现在都没啦!都没啦!”

她盯着叶述,黑白分明的一双杏目里闪着天真而怨毒的光。

“我们都一样了,哈哈哈哈!我们都是他丢弃不要的家人了,哈哈哈哈!”

叶述平静地看着她狰狞的面目,听着她手舞足蹈的讲述,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半晌,他轻轻道了句:“你很孤独吧。”

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顾映拧着眉看过来:“你说什么?”

“若非如此,为何要与我说这些,我们应该还没那么熟吧?”叶述抬起头,认真地道,“是没人可说了吗?”

“你……”顾映顿时气结,可又无法反驳,于是决定不再理会他,然而她眼睛转了转,似乎是想明白了,道:“你们想用我,去与顾暄缓和关系,重归于好?”

叶述不置可否。

她又恢复了起初游刃有余的闲适姿态,嗤笑一声,道:“真是天真,居然相信破镜还能复原如初,不管你再如何拼接、嵌合,裂缝也始终消除不掉。”

叶述并不理睬她挤兑的话,兀自将钥匙往牢门的锁眼里怼。

顾映见他不吭声,只当他终于被踩到了痛处,笑得愈发讥诮。

“让我来告诉你,想要重新弥合一段关系,要么从来不曾有过所谓感情,要么永远都无法真正合上,你们会是哪一种……唔唔……”

真是聒噪。叶述心想,一边将缚住顾映的绳索两端牢牢打了个结。

本打算做做顾映的思想工作,若是能说动她自愿前去,那自然最好。与此同时,他手头也备好了带有禁锢法阵的绳索,即便她不愿同他们一道去,也能强行将人带到岐阳,交还到顾暄手里。

被封禁了声音的顾映张不开嘴,也抬不了手,只能用一双黑亮的杏眼,恶狠狠地瞪向叶述。

叶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并未在意,但顾映的话还是不可避免影响到了他的心境,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首个环节就不那么顺利,他开始隐隐有些担心接下来的行程-

他的担心很快就得到了应验,事情确实朝着一个不妙的方向发展了。

到达岐阳、入住旧居的当晚,叶洄的虚弱期突然降临。

自从当年岐阳起义后,长年行军奔波,叶洄虽有诸多灵力增长,却苦于一直没有机会闭关静修,冲击瓶颈,没有修为境界的提升,自然也不会有虚弱期。

后来去了血麒麟族,叶洄一直有在冲击修为瓶颈,叶述暗地里问过他几回虚弱期的事,若是即将来临,自己也好早些做准备,叶洄皆是摇头,表示暂时感觉不到虚弱期将至的征兆。

谁知这回,竟是毫无预兆地降临!

叶洄上一刻还在与他谈论明日见顾暄的事,下一刻突然冷汗涔涔,面色苍白地倒在了桌案上,杯盏倾覆,连一旁被捆着缩在角落里的顾映,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

叶述霍地站起来,一时间竟不知是先扶叶洄去楼上藏起来,还是先将顾映关去别处,以防其发现端倪。

最后还是先把叶洄藏进了昔年的密室中,等他返回楼下,只见顾映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述心知她定是觉察了什么,但没必要与她多作解释,反倒容易越描越乱,横竖明日就要把人交还给顾暄了,到时候多嘱咐顾暄两句,让他往后将人藏好别放出来就是了。

虽则这样想,但叶述心里仍旧越发烦乱,心神惴惴,夜里一直都未能安歇。

在床榻上辗转到半夜,叶述无奈选择起身出门,跑去了岐阳城中最高的楼上,站在这处可俯瞰整个岐阳城,远眺还能清晰望见岐阳城的城门口,昔日固守岐阳之时,这里也曾作哨台使用过,从前他心绪不宁时便常来这里登楼远眺。

如今的魔界虽仍有不少势力拥兵自重,战火不断,但岐阳城——这一最先发生起义、数千年战乱的源起之地,现今却还算得上安宁,原先城内的守军本就是些弃子组成的民兵,此城周边又皆为血麒麟族领地,而自从叶洄归附血麒麟族,双方谈妥了条件后,守军便就地散去了。

正因如此,当他注意到夜色遮盖下的那一队人马时,眸光不由一凛。

那队伍足有二十余人,皆身披黑色轻甲,借着夜幕的遮掩,如同一抹抹幽魂,正在城中快速穿行着。

他正欲细看,冷不防一道黑影突然直冲高楼而来,急速朝他逼近!

叶述连忙侧身往近处的柱子后一躲,抬手飞速画下一个法阵隐匿身形。

阵法生效的同一瞬间,那人也跃上了楼,就站在叶述方才所站的位置。

那人环视一圈,楼里四下空空荡荡的,一眼就能望到底,应当是藏不了人。

叶述同对方仅有四五步的距离,他怀疑自己心跳声大些都会被人察觉,偏偏此刻心跳如擂鼓,振振有声。

他强迫自己镇静下心神,屏息观察着对方。

这身装束,甲胄上的图腾,还有身形动作……

此人无疑是魇猫族的!

这人视线并未在楼里多做停留,他转身过去,俯瞰着岐阳全城,不时出言指挥着下方其他人行动。

见状,叶述稍稍松了口气。

看起来他并不是因为发现了自己才上来的,只是这里视野绝佳,方便探查城中情况罢了……

然而这口气才松到一半,他心中陡然又是一紧。

不对!魇猫族深夜潜入岐阳城,还到处探查,其目标除了叶顺兮,应当不会有别人了。

想到眼下叶洄的状况,叶述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他今夜没有因失眠出来,而是等到魇猫族查探到旧居所在……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必须赶紧回去!趁他们还没找上门之前,想出应对的策略!

叶述心跳一阵快过一阵,他悄无声息地挪动步子,一点一点朝着楼梯的方向移动,一双眼紧紧盯着栏杆旁的人,那位魇猫族的头领似乎专注于指挥着底下人挨个排查,并未朝自己这里投来半分关注。

从楼梯一路下到楼底,叶述没有走位于大路上的正门,而是从一个隐蔽的后门离开,进了一条爬满青苔和脏污的逼仄小路。

城里此刻到处都是飞速窜动的黑影,稍不留神就会被发现踪迹。

叶述一头钻进了各种阴暗狭窄小巷子里,在数不清的曲折岔路间穿梭游动,终于避开所有窥探的视线,七拐八绕回到了故居。

叶述匆忙跑进屋,他心跳得飞快,手也有些颤抖,回身关门的时候不留神发出了点声响。

顾映被他进门的动静弄醒,从躺着的藤椅上直起身来,睁开迷蒙的双眼,用力眨了眨。

她看看外头沉沉的夜色,又瞧了眼大半夜从外归来、面沉如水的叶述,眼里露出一点探究之色。

叶述背倚着门一言不发,脑中正在飞速运转。

魇猫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应当说,他们是如何知道我们在岐阳城的?

叶述侧目扫过顾映,后者仍被绳索捆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并无任何异常,这个样子莫说用灵力术法了,她就连声音也发不出一点来。

会是她泄露的情报吗?

叶述兀自摇了摇头。

不对,对面人数太少了,叶顺兮过往岐阳起义时凶名在外,如果魇猫族当真想对他不利,就算他身旁没带护卫,也不可能只派这么点人来。而且,倘若顾映在暗中给对面提供情报,那么旧居的位置一早就该暴露了,如今根本没必要全城搜查。

不对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考虑情报是谁泄露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应付眼下的危机!

对,对,想想该怎么办……

叶述忽地眸光一凝,紧接着便快步冲上了楼。

没错,魇猫族昔日与他们交过手,不可能不清楚叶顺兮的实力,派来这么点人,对于不在虚弱期的叶顺兮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

所以说,对面虽然目的不明,但应该暂时没打算对叶顺兮出手。

既然如此……

暗室里,叶述利落的换上了叶洄的衣服,修饰好了面容。

叶洄勉力睁开眼,看向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哑着嗓子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叶述下意识道:“没……”

“没事你作甚扮成这样?”

叶述默了默,心知瞒不过他,索性承认了:“是稍微出了点事。”

叶洄刚想细问,一抬眼,两双碧绿的眼瞳在黑暗中四目相对,繁复的幻术纹路在对方眼底隐隐闪着凶光,如同幽夜中的两点鬼火。

“老规矩,身体恢复之前,外面天塌了都不能离开暗室一步。”

叶述用力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道,语气严肃、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无比熟悉……有一瞬间,叶洄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在说话。

“只有这样,你我才是安全的,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这时节的岐阳城, 清晨总是很潮湿,一片雾蒙蒙的天色里,阴云笼罩着这座边缘小城, 四下街坊渐渐有了三三两两的活动声,似乎一切如常的一个开端。

“梆梆梆。”

旧居的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他正倚着二楼的窗户, 敲门声传来的那一刻, 他有一瞬间的微妙恍惚,仿佛回到了数千年前那个飘雪的冬日, 也是在这间旧居,也是这般彻夜未眠、严阵以待。

只是这一次, 身旁再没有一个人嫌弃地说“瞧给你紧张的,在这待着, 我去开门”。

“梆梆梆。”

又是一声。

坐在堂前的顾映往院门的方向望了望, 正思忖间, 身旁有人经过,她抬眼一看, 这人身着赤红绣金锦袍,墨发高冠, 碧玉般的眼眸明艳而又威仪。

叶洄?

这位昨日瞧着都已经灵力溢散了, 休息了一晚便全然无虞了?顾映眼珠在他身上转了转。

叶洄碧色眼眸淡淡瞥过她,不发一言, 径直朝着院门走去,随手将门拉开。

门外是魇猫族一行二十余人,领头人温文恭谦地行了一礼, 客客气气道:“见过少君。”

叶洄扫了眼对方身后的队伍,脸上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警惕。

“在下魇猫族监察队队长。”领头人报上了名号,“奉命执行任务, 路过此地,特来拜会一下少君。”

叶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魇猫族暗中监视跟踪我,意欲何为?”

“不不不。”领头人连连摆手,赔笑道,“少君切莫误会,我族并没有与血麒麟族为敌的意思,也从未派人监视少君。”

“真有意思,你们监察队都到我旧居门前了,还信口胡言说从未监视。”叶洄微微抬起下颌,一双冷漠的碧眼睨着对方。

领头人很会审度情况,知道在此话题上纠缠只会多说多错,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此番前来,其实是我族安排了一场好戏,特邀少君一同前去观赏。”

“我若不去呢?”

“先别急着回拒,在下觉得您一定会感兴趣的。”领头人笑吟吟地道,“不然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少君阁下。”

叶洄,不,叶述闻言面色骤变,脑中似有雷霆劈落,令他背在身后的手都不自觉发起颤来。

他将指尖用力掐入掌心,勉强努力维持住,这才堪堪没有露出破绽。

是顾暄!对面真正的目标是顾暄!

是了,他早该想到的。

从始至终,魇猫族忌惮的、费尽心思想除去的,都是顾暄。

与生来便在族外的叶洄不同,顾暄他是因族内派系斗争,被设计、被迫害才变成弃子的,叶洄能招安,顾暄却不行,他与魇猫族的仇怨不可调和,一旦有机会,双方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恐怕顾暄那边有魇猫族安插的眼线,岐阳城会面的消息就是这么走漏的,也难怪对方只知叶洄在此地,却不知晓旧居的具体方位。

想到这里,叶述幻术化出的碧色眼眸里浮起些许焦急之色来。

他们刚刚说邀我看一场好戏,想必无外乎是设计围杀或擒住顾子夜之类的。

也不知道他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原本约定的会面时间便是今日,恐怕此时此刻他人已经赶到岐阳城外了,得想办法一边同这些人周旋,一边找机会把消息传递出去,让他知道城里有魇猫族的埋伏,赶紧掉头回去。

叶述心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他稍稍定了定神,面上不动声色地道:“邀我看戏,倒是说说看,这戏何时能开幕?主角又现在何处?”

“少君莫急,主角还在赶来的路上,估摸着还要些功夫,便由我等先来陪少君闲聊解闷。”

看来人还没到岐阳,现在传讯给他应该还来得及!

他与顾暄之间并没有通讯法器,先前与其书信联络时,是找人把信送去了当初分别时顾暄说的那个边陲小镇,后来顾暄回信则是发来一个竹筒,筒身上刻有类似小型传送法阵的图案,将信纸放在里面,启动法阵,竹筒便能传送到对方的手上。

这个竹筒现在还带在他身上,可是……

叶述扫了眼身前的魇猫族监察队。

这群人显然是专门来盯梢叶洄的,自己若有异动,定然会被制止。该如何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把消息传出去?

正在思索时,忽见面前的领头人歪了歪头,目光越过叶述的肩头朝后方的屋子看去。

叶述微微皱了皱眉,往旁边移了一步,挡住了对方探究的视线。

领头人见状,略带遗憾地收回了目光,道:“不知少君此番出行,可还带了人手?”

叶述心头一凛,他明白对方这是担心自己还有同行者,出去给顾暄通风报信,但对方若因此要搜查旧居……

不待叶述答话,领头人笑眯眯打量了一眼旧居,摸摸下巴,道:“这莫非便是当年少君在岐阳的居所,不知在下可有荣幸入内一观?”

还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叶述暗暗咬了咬牙,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

他清楚,对方的目标并不是叶洄,派人找上这里,也只是为了盯梢和牵制他,防止他出手帮助顾暄罢了,贸然出手攻击一个修为高深、作战实力强悍的血麒麟族少君,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只要叶洄不动手,他们就不至于撕破两族目前的表面和平。

但倘若他们发现了暗室里虚弱的叶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这意味着他们能轻易杀死或者生擒这位血麒麟族全力栽培的未来魔君,给予血麒麟族一记重创。

所以,暗室绝对不能被发现,他也绝对、绝对不能被察觉身份。

是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叶顺兮,也没有人比他更像、更能扮好叶顺兮了。

只要双方不到动手的那一刻,他就始终是叶顺兮。

领头人接着道:“在下无意冒犯少君,只是为了保证我族此次计划顺利,不得不出此下策,改日定当备份厚礼到赤泉宫致歉。”

话说到这份上,叶述只能转身往里走,不冷不热道:“请吧。”

不能与这些人发生冲突,看他们的架势,若自己严辞拒绝、执意阻拦,反而会令他们心生疑窦,越发怀疑旧居里藏了人。

如今也只能相信自己的幻术了。

叶述当先走在前头,到屋门口时,他飞速瞥了眼身后跟着的一队人,领头人已经进了院落,距离屋门还有十来步的路,他特意只推开半扇门,留了一半遮挡视线,进了门后一个箭步冲到堂前,将墙上挂的画框拔开,迅速扯下了里面的画布。

那是很久以前他画的魔界山河图,上面标了各族的领地疆域。

紧接着,他俯身拉过旁边的藤椅,将手指狠狠按上了椅子腿上一枚裸露在外的钉子,顿时鲜血直流,痛觉却依旧迟迟不见传来。

他用手一抓画布,在画中“魇猫族”几个字的位置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在领头人跨进门槛的那一瞬,叶述刚刚将画布团起塞入袖子里的竹筒内,正若无其事地佯装将椅子扶正,再抬手时,手上伤口早已了无痕迹。

一行人进了屋后,领头人指挥着一队人留在一楼搜,另外一队跟着他上二楼去。

叶述状似漫不经心地缀在他们后头上了二楼,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着他们搜查。

不愧是监察队,搜索得相当细致,不过相比数千年前烛龙族行刑队闯入那次的一地狼藉,魇猫族这伙人还是显得客气有礼多了。

左右两个房间搜罢,开始查起叶洄的房间——也就是暗室所在之处。

房内的陈设简单,几乎一眼能望到头,唯一可能藏人的地方便是……

眼见着领头人走近了掩着帘子的床榻,叶述用指甲狠狠掐了掐掌心,虽仍然感觉不到疼痛,但多少能缓解些紧绷的神经。

帘帐一拉,领头人顿时惊讶出声:“怎么是你?”

叶述心里骤然漏跳一拍,朝那边看去,只见领头人从床帐里拎着手腕抓出来一个人,那人从榻上跌下来,向前扑倒在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是顾映。

叶述心下一松。

顾映身上绳索仍绑得完好,灵力禁制也没有松动。

领头人上前一步,拽着头发将人拉起来,冷笑道:“我还道你早死在少君剑下了,没想到啊……”

他上下打量了顾映几眼,挑了挑眉道:“倒是我小瞧你了,还挺有手段的嘛,才几天不见,都爬上人家少君的床了,啧啧……”

顾映被拽得发鬓凌乱,却发不出声来,只能用凶戾又轻蔑的眼神讥诮地瞪着那领头人。

领头人被她这双眼看得大为光火,用力一把扯住她头发,顾映吃痛,脚下直接狠狠朝对方膝盖踹去。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竟胆敢动手,猝不及防被踢中,剧痛之下当即松了手退开两步,身后几个手下见状顿时围了上来,有的扶住他们头领,两人抽刀上前便要对付顾映。

顾映皱着眉往后缩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两人的刀锋,寒光几乎晃在她头顶了。

就在这紧急关头,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手。

那两人脚步一顿,身前,叶述伸手拦在了顾映与他们中间。

“我没记错的话,前几日,贵方已经派使者将这小姑娘送予我了,对吧?”

叶述斜睨了领头人一眼,倨傲地道:“当着我的面,随意打杀我赤泉宫的人,这便是你们魇猫族做客的礼数?”

领头人此时怒气也消了,知道方才有些冲动了,他们是来牵制叶洄的,应当尽量避免起冲突,以防将其彻底推向对立面,于是恭恭敬敬地赔了个罪。

领头人理智一回笼,瞧着顾映,立刻便想明白了顾暄与叶洄这次岐阳会面的目的,忍不住道:“少君对女人倒是心慈手软,还亲自来将人送回,就是不知这女人啊,领不领你的情……”

“少君想必也知道,这位可是害起亲兄长来都毫不手软的主,是一头黑心黑肝、彻头彻尾的白眼狼。”他绕着顾映转了一圈,煞有介事地道,“我们族里也不敢留她,奉劝少君还是趁早杀了为好,放在身边说不准什么时候便反咬你一口。”

叶述冷淡地回敬道:“那可真是多谢提醒了。”

这时,楼下搜查的队员派了一人上来禀报。

“一楼和院子里都没有人。”

领头人看向叶述,笑道:“少君好胆识,竟当真没带护卫,孤身一人来见那顾暄,就不怕对面临时反水,将少君出卖了么?”

“自然不是孤身一人,后头还跟着血麒麟族数万大军,只待我一声令下便能把岐阳围了。”叶述道。

领头人干笑几声:“少君可真会开玩笑。”

“陪你们闹了这么久,也该差不多了吧。”叶述抱起双臂,毫不客气地道,“贵方的大戏,究竟要我等到何时,族内尚有许多么务亟待处理,若无要事,恕难奉陪了。”

领头人面露苦色,这时腰间的玉牌忽然闪了两下,他连忙抬手附在耳边,似乎与人通讯了两句,随后放下手,让到一边做出个请的手势,其后的魇猫族众人也朝两侧分开,中间空出一条道来。

“戏马上开始,少君随我前去候场如何?”

离开旧居自然是正中叶述下怀,但他此时却有些疑惑。

他悄悄伸手摸了摸袖中,竹筒已经消失了,讯息分明是送出去了,顾暄不应该立马掉头离开吗?可为何又说戏要开始了,顾暄难道没看明白他的意思吗?

不可能啊,顾暄那么通透机敏的人……

总之,先过去看看情况吧。

叶述刚抬步欲走,又转头牵起顾映的绳索将人一并领了去。

刚刚事情杂乱,他无暇思考,如今一想,只觉得顾映举动甚是奇怪,她一开始分明在楼下的,为何会突然跑到叶洄房间来?

恐怕前一日叶洄当着她的面倒下,已然引起了她怀疑。

不论如何,叶述可不敢将顾映留在这里,即便她被绳索缚住了灵力,但现在的叶洄虚弱得几乎不堪一击。

顾映被牵着绳索走也并不反抗,只是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直盯着叶述瞧。

临走前,叶述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床榻的方位,里头寂寂无声。

叶顺兮,千万要记得我的话。

别出来,我们就是安全的-

叶述随着魇猫族的人出了旧居,一路来到了岐阳城城门处,那里早有几名魇猫族人接应,领着叶述站到了城墙上。

叶述先前所有的疑惑与不解,在站上城墙往下望去的那一刻,全数明白了。

他当即便想离开,然而只微微一动,身后便有十几名魇猫族人挡住了他的退路,这些人将他背后堵得严严实实,身前则是数十丈高的城墙。

“还请少君观赏完戏剧。”先前那领头人笑眯眯地道。

城墙就那么些宽,身周被围得密不透风,莫说他是叶述了,即便是真正的叶洄在这里,都不见得能离开。

叶述缓缓闭了闭眼,竭力压制住狂跳不止的胸口,朝着城墙外望去。

分明还是正午,城外的这片天地间,却出现了一轮血红的落日,过于刺目耀眼,仿佛夺走了这方天地的一切光辉,映得城墙灰暗无光,不远处的密林更是显得暗影幢幢。

——那是顾暄的域,残照当楼。

迎着这猩红的日光,叶述一时有些睁不开眼,可他还是奋力集中精神、定焦视线,在一片炫目光芒之中,找到了那个身影。

他左臂上的甲胄已然脱落,露出淋漓的鲜血和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四裂的残甲被粘稠的血液紧贴在身上,那把他十分宝贝、从不离身的佩剑“黑云城”,已然从中断裂,右手却仍旧紧紧握着剑柄,断剑凄厉的缺口处倒映着艳烈的残阳。

他刚刚挥剑挑开一个敌人,似有所觉地朝城墙之上望来,正正与那双凝视自己的碧色眼瞳相撞。

只一个照面,城下的人陡然变了脸色,随即抛下一团乱的战局,不顾一切地往岐阳城的方向奔来。

左右都有敌人扑上来,他也不管不顾,只心不在焉地挥开拦路者,背后的残甲被扯下一大块,连同被血黏住的皮肉与伤口也一并撕开,他却似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盯着城墙上的人,直直朝城墙方向而来。

叶述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心烦意乱中,脚下绿意隐现,几簇不安分的草开始探头。

“少君?”魇猫族头领笑意吟吟,适时出言提醒。

叶述如梦初醒,迈出的步子顿时僵在了原地。

他现在是叶洄,他不能用“岁枯荣”。

是了,只要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自己与叶洄就是安全的。

叶述垂下眸子,躲开了下方那道灼人的视线。

他明白了魇猫族的目的,恐怕在自己与他们一同站上城墙的那一刻,这个计划就已然成功了。

从始至终,不管是将顾映送来赤泉宫,还是如今岐阳城这一出,他们想要的都是离间叶洄与顾暄。

被相约而来却遭遇伏兵围杀,邀约方还与敌人一同出现在城墙上,任谁看都是一场设计好的陷阱。

能一举除掉顾暄自然最好,但即使顾暄侥幸逃脱了围剿,多疑如他,往后也再无可能与叶洄共谋了。

顾暄仍在朝着这边奔来,身形径直越过城外的密林灌木、沙石土垛,以一种放弃一切防御与格挡的姿态,拼尽全力朝城墙而来,魇猫族的兵士一时竟有些追不上他。

可就在他即将接近城墙时,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嗡鸣声响起,随即一层金光浮现在城墙上的半空里,将人生生阻隔在了外面。

岐阳城护城大阵,开启了。

在起义后固守岐阳的那些时日里,叶述曾无数次听过护城大阵的声音,每次这声音一响,就代表着有外敌来犯,即便睡得迷蒙混沌,他也能凭着本能站上城墙,用“岁枯荣”替受伤的守城将士们疗伤。

可他这一回,看着眼前的顾暄伤口在撕裂、浑身在淌血、神识在溃散,却始终无法铺开他引以为傲的“岁枯荣”,去帮这位他最开始的第一位朋友。

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他现在是叶洄。

顾暄纵身扑到护城大阵上,双目通红地直盯着他,嘶声喊道:“叶述呢?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收到叶述传来那幅带血的画,顿时心焦不已。

究竟是怎样紧急的情势,令叶述不得不用这种方法传信?而且这血书,叶述受伤了?叶顺兮修为那么高都招架不住,对方这是来了多少人?魇猫族定然是冲我来的,是想抓了叶述他们来威胁我?

一连串的担忧在他脑中不断浮现,顾不上思考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只一刻不停地往岐阳城赶。

然而一切焦急忧思,却在看到城墙上叶洄的那一瞬间轰然倒塌。

叶洄发冠端正,锦袍明净,衣摆纤尘不染,瞧不见一丝打斗过的痕迹,也并未被束缚或胁迫,身旁自然地簇拥着数名魇猫族人,就连顾映也在其中,却唯独不见叶述。

转眼身后追兵赶到,他们拢成了一个包围圈,持着刀剑,谨慎地向着中心的顾暄逐步围拢过来。

顾暄却看也不看身周的敌人一眼,仰着头,目光穿透大阵上流动的金光,牢牢盯着上方那道红色的身影。

“叶顺兮!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刚愎自用、自命不凡!恨我那自以为是的计谋,害死了你师父!”

叶述闻言浑身一震,仿佛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手不由自主地发起颤来。

顾暄接着道:“我自知铸成大错,无法弥补,从那以后,我处处避着你走,尽可能不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

“看样子,你似乎并不满意,以至于今日与魇猫族联手设了这个局。”

顾暄说着话,语气反倒渐渐平静了下来。

“早说嘛。”

他突然笑了起来:“早说要我拿命来赔不就好了,何必搞那么复杂,当初在苍梧之野,我便想着,你就算一拳一拳把我打死了,我也绝不会有半分反抗。”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我之事,不要牵连别人。”

“放过阿映,还有叶述。”顾暄郑重地道,“叶述帮我,不代表他想背叛你,他心思单纯,今日之事……别让他知晓。”

说完,他释然地笑了,将手中断成半截的“黑云城”收起,回头扫了一眼围过来的敌人,残阳熄灭,域收拢,俨然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叶述几乎要将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想大声告诉顾暄,叶洄没有和魇猫族联手,他也从没这样想过,他们都是真心想要和好如初的,只是如今陷在了魇猫族的圈套里。

可他亲手修改过岐阳护城阵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阵外的顾暄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现在出声除了引魇猫族怀疑,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名魇猫族人试探地一剑刺向顾暄,顾暄却不躲不避,正刺中他肩头,他只闷哼一声,咳了一口血,丝毫没有重新拔剑反击的意思。

围着顾暄的兵士们抬头看向城墙上,是生擒还是就地斩杀,等着上面的定夺。

叶述眼睛顿时被那鲜血刺红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管不顾地跳下城墙去,想铺开“岁枯荣”让顾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恢复如初,想同他一起并肩杀出重围去。

可下一瞬间,他又想起了暗室里苍白无力、靠着墙根微微喘气的叶洄。

一旦出手帮顾暄,身份就会暴露,那么留在故居里的叶洄定然逃不掉;可不出手,顾暄当下便要殒命在自己面前。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季禺城那个卧谈的夜里,顾暄半开玩笑地问他,自己与叶洄有矛盾帮哪一边。

当年的话如同一个诅咒般,兜兜转转,如今他又面临在二人中做选择。

可他不甘心,在苍梧之野,他曾经被迫做出过一次选择,如今又要再次被迫做出选择。

他不甘心。

还有什么办法,怎样才能救顾子夜?

搬出血麒麟族来?

不可能的。如今叶洄在族内没多少实权,而掌握实权的长老们并不想看到叶洄与顾暄再有交集,这点魇猫族比他还清楚,正因如此,他们才敢明目张胆地来找叶洄,甚至把“叶洄”带到城墙上。

岐阳的弃子们?

不,不行!当年的叶洄能在岐阳一呼百应,如今的血麒麟族少君却早已不能。

还有什么办法?快想想,一定还有……

满是冷汗的指尖忽然传来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

叶述一愣,微微侧目看去。

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顾映在底下悄悄抓住了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个字。

述。

叶述心跳几乎静止。

顾映接着又写了一个“解”。

眼下他根本没空理会顾映得知自己身份的事,反手扣住对方脉门,将灵力禁制稍稍解开了一些,能让顾映用传音同他说话。

顾映传音第一句便是“解开禁制,我可以去救他”。

知道叶述没有灵力,无法传音回话,顾映直接自顾自说了下去:“他这样死得太痛快了,让我很不痛快,我更想看他活着受折磨。”

要让顾映去吗?她能救顾暄吗?她要怎么救?

先前种种,让他对顾映有种天然的不信任。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顾映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失败了也就是个死,反正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你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叶述沉默的当口,余光瞥见那领头人与族里通讯完,拿着玉牌回来了,眼看就要下令决定顾暄最后的命运,他心一横,抓住捆着顾映的绳索一端,用力一收。

禁制破除,重获自由的顾映立时足下一蹬,身形轻盈地从城头高高跃起。

周围数名魇猫族人反应迅速,第一时间跳起来去抓她,然而只见顾映身子在半空灵巧地一扭,躲过了最先两名袭来的魇猫族人,伸手去碰触护城大阵的穹顶,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只一瞬,人就到了大阵外头,而紧随其后的几名魇猫族人则重重撞在了大阵顶上,荡开一阵又一阵金色的波光。

“快去换阵!”

领头人一边指挥身边的手下,一边抓起通讯法器给城墙外的人下令。

“远程三组,放箭!近战二组,就地斩杀顾暄!林中四组,速速赶来支援!”

顾映在空中一个腾身,即将往下落时,隔着金芒流转的大阵,回眸望向了立在原处的叶述,一双秋水剪瞳里盈盈荡漾着笑意,与当日在赤泉宫见到她时一般无二。

纯真且狡黠,如同一只奸计得逞的猫。

对上这双眼的瞬间,叶述心头倏地涌起一丝恐慌来。

随着顾映的下落,叶述的心也陡然往下坠去,胸腔里像破了个空荡荡的无底洞,心在不断下坠下坠下坠,一直要坠入深渊。

万千的箭矢如流火一般,齐齐划过上空,朝着顾映的方向射去。

城下的顾暄在她越阵而出之时,便明白了她的意图,立刻反手抽出黑云城,围着他的魇猫族人不再犹豫,手中刀剑纷纷向顾暄的要害刺来。

顷刻间消失的残阳重新显现而出,黄昏再度笼罩了城下的这方天地,这些魇猫族人被光芒刺得眼前直发黑,刀剑挥出,伤的却都是同伴,箭矢进了这片昏黑的天地,便失了目标,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转。

可顾暄早已是强弩之末,这般强度的“残照当楼”根本维持不了片刻。

无妨,只要在那之前,把阿映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用折断的黑云城撑起身子,用力推开面前两个失了视野、胡乱挥剑的敌人,伸手去接空中落下来的少女。

少女墨黑的裙摆被猎猎霜风吹得翻飞,轻盈的披风在身后如同蝴蝶一样飞走,少女低下头,张开纤细的双臂,像只雏鸟一般投入了他怀中。

少女很轻,轻得像个一吹就散的梦。

他伸出血肉淋漓的双手,拼尽全力抱住了少女,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你跳下来做甚?”顾暄轻声责怪道,“他们只想要我的命,你乖乖待在上面什么事都没有。”

顾映不答话。

眼下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顾暄抓住顾映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听好了,等下我会拦住面前这几个,‘残照当楼’也还能支撑一会儿,箭暂时放不进来,你就一直往东跑,不论这边发生什么,你只管往前。”

顾暄拿出一块玉牌,那是先前叶述传递给他的,岐阳城周边如今都是血麒麟族领地,有卫兵驻守,没有路引很难进城。

“穿过山林,后边那座城是血麒麟族的地盘,你拿着这个就能进城,在那里魇猫族没法对你怎么样,只要叶顺兮念及旧日情分,应该也会照拂你一些。”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连同玉牌一起塞到了顾映的掌心,推了她一把,催促道:“快走。”

说罢,兀自提着剑冲那几个敌人杀将过去。

顾映却没走,她低头向掌心看去,目光顿时一凝,那是一支步摇。

虽然经年累月,上头的珠花已然褪了色,金钗也显得黯淡无光,但她依然一眼认了出来,是她在季禺城时很想要,央求许久,好说歹说,顾暄却不肯买给她的那支。

“这是……”

顾暄一剑挑翻一个敌人,头也不回地道:“当时怕你路上把玩,买了没给你,谁知就这么……”

就这么一别经年。

当时为什么不给她呢?

为什么不给她呢?

他后来寻不到顾映的那些年岁里,这件事始终横亘在心头,令他懊悔万分,每每看着这支步摇,便只觉像扎在他心尖上,锥心刺骨的痛。

他一直带在身上,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找到了阿映,一定得把步摇给她,不管当下是什么情形,再危险,再急迫,也一定得给她。

顾映拿着步摇端看了好半晌,没出声。

顾暄久不见动静,忍不住转过头来再度催促:“阿映,你……”

他的话顿住了。

少女乌黑的发间,戴上了金步摇。

“好看吗?”

顾暄皱眉:“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再不走……”

“走不了的。”

她摇了摇头,步摇上褪色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魇猫族在这里布了樊笼,在我进来的那一刻便开启了,现在任何人都不能进出。”

这也是他们用来防叶洄的手段之一。

“你还没回答我好不好看。”顾映似乎异常执着,再次问道。

顾暄脑中飞快思考着破除樊笼的对策,匆匆一点头,道:“好看。”

顾映满意了,笑了起来。

她其实很爱笑,在母亲故去后的这几千年里,她也经常笑。

讥讽的笑、乖张的笑、虚伪的笑、怨毒的笑,却很少有这般纯粹的笑,杏眼里亮成一片,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她拉住顾暄的手,道:“哥哥,我来带你回家。”

顾暄不由愣了一下。

刚离开魇猫族时,他烦闷郁结不解,修行止步不前,时常与母亲起争执,便一声不吭地跑出家门,到附近的小山坡上坐着,从正午坐到日落,直到刚化形的妹妹迈着蹒跚的步子,迎着夕阳斜晖爬上坡来,拉住他的手,用稚嫩的嗓音说着“哥哥,我来带你回家”。

然而,自他当年负气离家之后,再没听过顾映唤过他一声哥,他也自知所作所为不配为兄长,便也不曾提起。

如今顾映再度站在夕阳下,拉着他的手说出了这一句,顾暄一时间心头酸涩、悲辛、焦苦混杂在了一处。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你怎么带我回家?”

顾映并未作答,但身上亮起了一层如月色般莹白的光,从相握的手上蔓延到了顾暄身上,很快将他全身都笼住,月华如流霜飞雾般朝四处散开,顷刻间盖过了残照当楼的范围,朝着更远处的重山茂林、江河洼地中弥散而去。

是顾映的域!

域中心的二人完全被月华笼罩,顾暄能感觉到一种类似传送阵的力量正在自己身上显现。

他从来不知道,顾映的域居然是传送类的。

城墙上的叶述此时也是同样的想法。

原来,这就是顾映说能救顾暄的方法。

叶述遥遥看着这一幕,动荡不安的心此刻终于稍稍放下了一点。

不管顾映究竟是何居心、有何打算,只要最后能让顾暄活下去便好,只要活着,总归还有希望……

然而下一刻,他却只觉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一直悬在头顶的那轮残阳……在消失。

随着身形开始淡化,顾暄察觉到域的力量正以一种始料未及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收撤回自己身上,任凭他如何努力都再无法铺开。

他骤然惊恐出声:“不,不要!”

他能感觉到距传送完全达成还有几息功夫,可在那之前,残照当楼会先一步消失!

不行,不行,残照当楼消失的话……

并没有给他留下思考的余地,突变只在瞬息之间,血色残阳破碎的一刹那,上空的万千箭矢霎时回归了正轨,齐刷刷地对准了底下的人,身旁视野恢复的魇猫族兵士也立刻清醒过来,再度举起了刀剑。

他灵力早已枯竭,毫不犹豫地燃烧了血脉本源,挤出一点本源灵力,拼命撑起一个防护罩,以抵挡空中的箭矢,至于身周的敌人……

他勉强用断剑招架了几下,扭过身想把顾映护进怀里。

却不料对方比他更快一步,将他本就负有重伤、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把扑倒在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瞬,漫天箭矢和刀剑落下,温热的血溅在了他眼睛里。

他睁着眼,似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又一滴血落在他眼角,像一滴迟来的泪。

围着的敌人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尽数震飞了出去。

在流淌的月华中心,突兀地绽放了一地血红的莲华,周身覆盖着月白光辉的青年,浑身被血浸透,赤红与莹白交映成辉。

他抱起怀里的少女,不知朝向哪个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叶述!叶述!快来啊叶述!”

声音凄厉、恐惧,惊慌又绝望,叶述一时心头巨震。

“叶述!救救她!救救阿映!叶述……”

叶述一咬牙便要铺开域,可他刚踏出一步,声音却戛然而止。

那片月华当中的两人,不见了。

传送成功了。

叶述倒退两步。

多日来麻木迟钝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居然再度感受到了久违的尖锐痛意,那种仿佛万千利刃在心口洞穿而过的极致痛感,彻底摧毁了他的神经,令他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他颓然地闭上了眼,可眼前黑暗处却浮现了一双眼眸。

纵身扑过去护住顾暄的那一刹那,顾映转过头,穿过漫天的箭羽和人群,望向了城墙之上的叶述。

那双桀骜、狠倔、至死不改的眼眸,像极了顾暄。

最后的那一刻,她用口型说了一句话,明明不是很慢的语速,叶述却觉得那一字一句都似乎无休无止般漫长,以致于在其后的数千个年岁里,还一直不断回响在他的梦魇之中。

她说:“你们永远解不开这死结。”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漓泽二万二千五百年的花朝节, 归墟热闹非凡。

就在数年前,血麒麟族少君叶洄一剑劈开宫门,只身闯入归墟宫, 一路杀到正殿,将前任魔君兼族长的叶漓央从宝座上一脚踹了下来。

魔界众人素来知晓这位血麒麟族的少君是个不世之才, 却没想到他竟成长得如此之快, 叶洄踏破归墟宫的消息一出,众人都觉得在他带领之下, 血麒麟族的繁荣鼎盛起码能再延续几万年。

却不想这位新族长上任第一件事,竟是掉过头来拿血麒麟族开刀, 对那些昔日扶持他当少君的族老们,也不留丝毫情面。

这几千年里, 叶洄通过挑拨、倾轧、政变等手段削减长老们的势力, 暗中培植自己根基, 到了此刻,他在族内已是独揽大权, 以极端残酷的手腕处理掉几位长老后,族内上下一时竟不敢有任何反对之声。

血麒麟族内部动荡尚未平息, 他又开始打压起魇猫族。

先是公开表态资助部分民间势力, 致使魇猫族在几月内连丢数座城,族内更是一团乱麻, 几个旁支不知为何被煽动了,联合起来与嫡系分庭抗礼,最后内部分裂作南北两派, 领地割裂,互相仇视,家族再不复昔日荣光。

最后是对长久以来拥兵自重的大小家族和各城城主们, 他发布了一则言简意赅的通告,归降或镇压,二择其一。

在将几个小城主杀鸡儆猴后,多方势力都明智地作出了选择,残余的那些在他的铁腕手段下也很快被肃清了,各方势力再不敢有什么念头。

自此,从岐阳起义开始,长达万年的魔界战乱时代终于要迎来终结的那一刻了。

作为和平伊始的第一个花朝节,同时也是叶洄登临魔君的大典,归墟这段时日先后迎来了诸多贵客。

魔君的继任大典,各方势力不管是意图谄媚交好的,还是畏惧痛恨的,总要派出代表前来贺礼。

在这些形形色色、神态各异的人当中,一位身着霜白桃花刺绣外袍,腰系朱红锦带的少年显得分外醒目。

与各方使臣比起来,少年显然年岁不大,没甚礼仪规矩,兴高采烈蹦跶着进了归墟宫正殿,身后一队手捧贺礼的侍卫跟着鱼贯而入。

四周都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这位是哪家派来的?”

“还有哪家?可不就是烛龙族嘛!”

自叶洄掌权以来,魔界几乎所有势力,上至三大家族,下至民间起义势力,都让他挨个肘了个遍,众人本以为,这烛龙族作为叶洄当初岐阳起义的直接原因,定然也要被狠狠制裁一番,可没想到,却只被不轻不重地警告了两句便揭过。

“说来这烛龙族,自从当年司空炎挥师神界失利以来,十几万年没再出一任魔君,原本实力已然渐渐落后于另外两族,可如今血麒麟和魇猫族都被这位新魔君摧残过一轮,烛龙族反倒早早向新魔君示好而躲过一劫,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诶,是如何示好的,不知我等可否参考一二?”

“这你们可仿照不来。”先前答话那人朝少年努了努嘴,“喏,那是魔君的小师弟,原先也是弃子,烛龙族将他接了回去,修炼资源和待遇比嫡系的少爷们都好。”

少年左顾右盼了会儿,没见着想找的人,于是穿过殿前的人群跑到后边,拉住一个正在往魔君宝座上添庆典装饰的侍从,问:“我师兄在哪儿?”

少年时常来此,侍从也识得他,道:“君上大约在房里歇着。”

身后烛龙族使臣匆匆找来:“小少爷,今日不比平时,想必君上忙着呢,您还是莫要去打扰为好。”

司空熠撇了撇嘴,没理睬使臣,对侍从笑道:“帮我进去通传一下,就说我想见见师兄。”

侍从领命而去。

“哎呀,小少爷,咱一会儿还得去与各家都打声招呼,大典都快开始了,到时候自然能见到君上,何必再……”

“打住。”

司空熠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使臣的絮叨,转过头,冷漠地看着对方:“距大典还有足足两个时辰,我去见上师兄一眼,花不了一炷香的功夫,耽搁不了你们的正事。”

“况且,我与师兄关系好,不正是你们想看到的么?”他双手抱胸,冷笑道,“这不比你们搞的那些麻烦礼仪、送的那些破烂贺礼有用多了?”

这时侍从回来通传,请司空熠进去。

司空熠轻轻瞥了眼使臣,丢下一句“在这儿等我”,便跟着侍从往里走。

或许是司空炎去世后,他将叶洄当做了唯一的亲人,又或许是年幼被救时,那双碧色的眼睛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司空熠一直对这个师兄分外亲近,叶洄也对其照顾有加,烛龙族正是知晓这一点,所以现在什么外交场合都带着他,令他不胜其烦。

跟随侍从进了门,司空熠只一眼便惊在了原地。

叶洄墨发披散如垂缎,身穿一袭深红色盘领华服,外罩玄黑色对襟披肩,领口和袖口露出内搭的金缎边,下摆以金线绣着云纹与水纹,后裾长长曳地,两个宫人正在整理后裾的褶皱,另有一人在替他梳发戴冠。

余光瞥见司空熠进门,叶洄出声道:“不是你要见我么,愣在那做什么?”

司空熠这才缓缓回神:“师兄,你这一身实在太……”

“太繁重了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叶洄苦笑。

“不不,是太惊艳了!”司空熠来到叶洄身边,绕着他转了一圈,赞叹不已。

叶洄抬了抬胳膊,只觉得很是别扭:“这种穿法,怕是连剑都拔不出来。”

“哎呀,师兄!你是要去登位大典,又不是去战场与人搏杀,穿得正式隆重些有什么问题?”司空熠摇头笑道,“再说了,真有什么事,归墟宫这么多卫兵在,哪用得着劳烦师兄亲自出手啊。”

话虽如此,叶洄试穿过之后还是让人给他换回了常服,并表示穿着这玩意儿浑身不自在,反正离大典还有两个时辰,等快开始了再换也不迟。

见宫人又开始一层一层替他卸下装束,一旁的叶述忍不住道:“你啊,就是以前抠抠搜搜的日子过惯了,现在富贵都享不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