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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叶洄背过身,再一次开始数数时,一个声音从屋子上方传来。

“你们无不无聊啊,大白天搁着玩躲猫猫。”

顾暄从窗口探出头,眉头拧成了一团,满脸的嫌弃:“叶顺兮,你怎么还答应陪他玩这种幼稚游戏啊,有这个闲工夫,不抓紧多修炼会?”

“这么会功夫能耽误什么事。”叶洄仰头冲他笑道,“再说我们平日修炼的时候,阿述一个人也很无趣的。”

叶述不乐意了:“我们分明在探讨域的可能用途,怎么就成幼稚游戏了?”

“你是指躲藏这种用途?”顾暄嗤笑一声,“都有幻术了,还需要草丛藏身?真想日后遇敌时有方法应对,倒不如练练你那幻术,都比你这破域靠谱。”-

不过,此事并没有消磨他的积极性。夜里,叶述躺在床榻上,天马行空地想象着域的各种用途,想着想着,他兴奋地坐了起来,打算再去与叶洄探讨一下。

可来到叶洄房门口,抬手正欲敲门时,却忽然听到里头传来顾暄的声音。

“我说的有什么错?他就该多练练那幻术,日后遇敌也好有些自保能力!”

“没有错,但你不该这么明晃晃贬斥他的域。”叶洄声音沉静如常,“阿述觉醒域后的这些时日有多欢喜,你又不是看不出来。”

顾暄静默着,没有答话。

叶洄继续道:“你我都明白,并非每个人的域都能用于对敌,这世上不适于战斗的域随处可见,但阿述不明白。”

“他先天没有灵力,无法修炼,仅存那点念想全在这刚觉醒的域上了,或许他日后会逐渐发现、接受,转而去修习精进幻术,但至少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叶述在门外默立了片刻,悄无声息地转身回了房间-

叶述开始一心钻研起幻术来。

以他现下的幻术水平,画出的幻术阵连几个小混混都唬弄不了,日后若遇上了厉害些的敌人,只怕是起不到半点作用。

可该如何提升幻术水准呢?

“施术时,需做到对幻化的事物了然于胸,洞悉每一处细节,才能使幻象尤为逼真。”

这是当初叶瑾儿教导他时的话。

了然于胸,洞悉细节……

叶述心中反复念着这句,去书肆买了一本讲解丹青的书,以及一些笔墨之类的。

听闻那些声名赫赫的幻术大师,往往都极善丹青之术,他打算从描摹作画练起。

他看了几遍书,开始试着下笔。

快画完的时候,顾暄从旁经过,疑惑地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品种的鸟雀?”

叶述不情不愿地解释:“我画的分明是我们三个人。”

“啊?”顾暄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你这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就这,岐阳城里随便逮个孩童来,怕是画得都比你强吧?”

“别烦。”叶述挥手像赶蚊虫一样驱赶他,“走开走开。”

顾暄非但不走,还接着道:“先前一门心思研究你那破域,好容易新鲜感过了,又开始画起这破鸟雀来了,闲的没事干,就不能多练练唯一能派得上用场的幻术吗?”

此言一出,两人俱是一怔,叶述眼睫微微一颤,眸光瞬间黯淡下来。

顾暄自知失言,还未想好说点什么来弥补,却见叶述转身欲走,便连忙上前拉他,道:“喂,叶述,我就一时口快,你别……”

叶述一言不发,挥手要挣开他,顾暄拽着不肯放。

两人拉扯间,袖摆扫过桌案上,那方墨迹未干的白绢布,载着其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飘飘悠悠地从窗口飞走了。

叶述瞪了对方一眼,使劲推开他,便匆匆下楼去追。

屋外下着薄薄的雨,路上深深浅浅的水洼里泛着明明灭灭的粼光,叶述甩了甩湿漉漉的发尾,漫无目的地在窄巷里踩着水坑前行。

他根本没那么在意那幅画,他只是想找个理由逃离那间屋子而已。

那两人,一个是数十万年难遇的血麒麟族极端纯净血脉,另一个是天赋异禀以至于被魇猫族嫡系一派嫉妒设局的惊世之才。

反观自己,没有灵力,一手幻术也练得稀稀拉拉,甚至连域都是那么无用无能,往后他们真正与三大家族为敌时,自己就将成为他们的破绽。

或许,他与那二人本就不是一路人,只是机缘巧合才成了同伴……

正胡思乱想着,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退开一步,低头看去,是那方白绢,只是如今已被雨水泥土染得灰扑扑,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上面的三个小人却依旧清晰鲜明。

真不知道顾子夜是怎么看成鸟雀的。

叶述拧了拧眉头,正打算抬步跨过去,冷不防一只手伸来,捡起了绢布。

叶洄撑着一把竹伞,拇指抹去绢布上面沾的几片枯叶,抖开瞧了瞧,随即“噗嗤”笑出了声。

叶述顿时黑了脸,伸手去抢:“还我!”

叶洄也没阻拦,任由他抢走了。

“这一看就是三个小人。”叶洄发表了客观中肯的意见,“顾子夜错看成了鸟雀是他有问题。”

他身后的顾暄额角跳了跳,到底是忍住了没吭声。

“回去吧,阿述。”

叶述低头盯着鞋尖。先前来时并未避着水坑走,此刻鞋尖上沾满了污泥。

他盯着看了很久很久,可污泥就是污泥,开不出花来。

“别想那么多。”

“从前你什么都没有。”叶洄走上前,将伞举到叶述的头顶,在他身边轻轻道,“灵力、域、幻术,你一样也没有的时候,我们照样过得开开心心,你现在都有其中两样了,不是该更有盼头一些吗?”

“那什么,叶述,我从前在族里学过一点书画的皮毛,你要是愿意的话,教你入门应该是问题不大的……”顾暄垂着眼,一边用手扣着旁边脱落的墙灰,一边道。

叶述眨了眨眼,忽然心底起了一个念头。

他只需心念微动,踏足的淤泥里悄悄探出了一支莹白的花-

顾暄显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书画先生。

叶述在被他疯狂斥责姿势不正、笔力不足时,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到底为什么要来学这个画画,是睡觉不舒服,还是画本不好看?

足足练习了一整日,叶述搁下笔就往桌案上一趴。

“好饿啊。”他咂了咂嘴,深深怀念起从前吃着小零嘴看画本的美妙生活来。

一块桂花糕,带着诱人的香味,蓦地出现在他眼前。

“给你。”顾暄往他那儿递了递,“后街上的桂花糕。”

叶述瞪着看了半晌:“你不是不爱吃这种甜食?”

“我看你经常溜出去买,就好奇想尝尝味道,吃了一口果然不喜欢。”

叶述着实是饿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一口吞了。

顾暄嫌弃地瞥了一眼这狼吞虎咽的样子,试探着道:“叶述,你说你那域会不会……”

叶述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拒绝的手势,喉咙里“咕嘟”一声连忙将糕点咽下,截住了顾暄的话头:“往后不用再跟我探讨‘岁枯荣’的用途了。”

顾暄愣了愣,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迟疑着问:“为何……?”

谁知下一刻叶述效仿着画本主角的模样,双手抱胸,眼一挑,冷冷道:“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

啪——

头上狠狠挨了顾暄一下。

“吃完了吧?赶紧接着画!”-

不过顾暄也没想到,叶述的画技居然进步那么快,很快便没什么可教的了,也许在幻术上有所造诣的人,通常也有着不俗的书画天分。

叶述历时月余,画成了一幅工笔细摹的魔界山河图,上边山川河流都勾勒得无比精巧细致,还框出了各家族领地的边界。

成画那日,就连一向嘴里没好话的顾暄都赞叹不已,叶洄更是当即找来木材打了一个画框,将画裱起来挂在厅堂处,让人一进门就能瞧见。

顾暄瞧得有些眼热,对着自己房里空着的墙壁打量了半天,拍了拍叶述道:“好歹教了你那么久,给我也画一幅呗,就当是出师之作了。”

叶述先前被他训斥了这么许久,如今终于漂亮翻身,忍不住摆起谱来。

他装模作样地“啧”了一声,道:“作画这事儿很看状态,近来刚完成一幅大的,等我调整调整状态再说吧。”

随着画工一同精进的,还有他的幻术。

叶洄房里的暗室慢慢修建好了,叶述在暗室出口处和窗子上都画下了幻术阵,这回的幻象与现实简直浑然一体,即便是对幻术颇有研究之人,恐怕都瞧不出其中端倪来。

暗室建成后不久,叶洄又经历了一次虚弱期。

即便顾暄在侧,叶述依然有些紧张,忧心忡忡地表示要不要再扮一次叶洄的模样。

顾暄笑得高深莫测:“你没发现,那些混混们再也没来过了吗?”

叶述吃惊:“你真将人打残了?”

“怎么可能?即便打残了,这么久过去,也早恢复了吧。”顾暄嘴角勾了勾,“我去跟他们谈了笔交易。”

“他们每趟来这里闹都要伤筋动骨,但那掌柜给的又实在多,只得硬着头皮上。我同他们说,往后不需要上门来闹,我会定期给他们提供一些打烂的东西,让他们拿回去交差,必要时还可帮忙演戏,获得的受益分我三成就行。”

“他们同意了?”

“为何不同意?这城里的混混不止他们一伙,他们能拿着东西去交差,而别家不行,掌柜可不就一直信任雇佣他们?”

“那分来的灵石呢?”

“嘘——”顾暄忽然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眼神偷偷朝楼上瞄了一下,“你以为吃的那些桂花糕果脯都是打哪儿来的。”

楼上传来叶洄虚弱但愠怒的声音:“顾子夜,我说怎么门板窗子三天两头就能坏,你把昧下的灵石都给我交了!知不知道最近木材又涨价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漓泽一万二千三百年的冬日, 岐阳城里一场大雪下了足足五日,到冬至这日早上,天才稍稍放晴。

叶洄一大早就出门采买去了, 集市五日没开,家里的存粮都快耗尽了。

另外两人在屋里闷了好几日, 此时也跑到外头透透气。

可没过一会, 叶洄空着手回来了,面色如罩冰霜, 一进院子,连忙转身将院门栓好。

“烛龙族行刑队来了, 集市关了,街上店铺也一家都没开。”

顾暄皱起眉头:“怎么偏偏这种时候来?”

“家里存粮还够几日?”叶述问。

“三日。”叶洄道, “不急, 明日再看看吧, 若还不开,我便去找相熟的街坊借点来应应急。”

言罢, 他注意到了两人正坐在屋子的外墙边,叶述手中还拿着柄短刀。

“你们在做什么?”

顾暄反手拍了拍墙面, 示意叶洄上前来看。

叶洄疑惑地弯下腰来, 凑到墙边,只见墙面上刻了一句诗, 而叶述的短刀正落在最后一笔上。

“野蔓有情萦战骨,残阳何意照空城。”

叶洄念了一遍,忽然一双碧瞳亮了:“这诗里, 竟包含了我们三人的域。”

“还有更妙的。”叶述笑了笑,“这诗题为‘岐阳’。”

顾暄在一旁插话道:“说真的,我见到这诗的时候都震惊了!竟有如此巧合!”

“但为何要刻到墙上?”

顾暄朝叶述努努嘴:“叶述说, 日后我们要是成名了,这地方定有不少人来参观,得留点诗词佳话什么的给后来人瞧瞧。”

“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叶洄失笑道。

才笑了几下,他神色又凝重了起来。

“今日我出门,感觉外头气氛格外紧张,也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叶洄微微蹙着眉,“这几日,你们都尽量别出门去,外出的事都由我来。”-

然而话果真是不能说太满,即便是叶洄也一样。

第二日晨起时,叶洄突然发起烧来,叶述前去看了看,下了判断。

——虚弱期到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静默了半晌,顾暄开口了:“我去采买吧。”

叶洄轻轻摇头拒绝:“你平常不怎么去集市买东西,不能由你去。”

“为何?会被当生客宰是吧?”顾暄气笑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省钱呢?”

“不,不单单是这个原因……”叶洄解释道,“往日采买都是我,今日突然换成了你,任谁都知道必有状况发生,若是平时倒也无妨,可如今城内气氛紧张,这个当口还是谨慎些为妙。”

顾暄沉默了。

“那我去吧。”叶述在一旁提议,“我扮成叶顺兮去。”

“不可!”

“不行!你都没有灵力。”

两人双双出言否决。

叶述无奈地双手抱起胸:“顾子夜也不行,我也不行,干脆大家一起饿死得了。”

权衡之下,最后还是由叶述扮作叶洄出门了,另外两人千叮万嘱,就去集市瞅一眼,若没开,则到东二巷的林婶子家借点余粮,旁的事一律别掺和。

街巷路面上积满了厚沉沉的雪,却平整得不见一个脚印,青灰色的矮墙砖瓦上,无声悬挂着一排长长的冰棱。往日路两旁开着门择菜闲聊的妇人全数没了影子,各家皆是门户紧闭,万籁俱寂,宛如一座空城。

看到这光景,叶述便知晓这集市是用不着去了,他直接掉头朝东二巷走。

叶洄生得俊俏,脾气温和,又勤俭持家,平日里很是得这些婶子们喜欢。

叶述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东二巷,一路上依旧没瞧见半个人影,这让他的心不由微微提了起来。

他在脑中回想着叶洄平日里与婶子们相处的模样,一边上前敲了敲林婶子家的门。

无人应答。

空气里隐隐飘来一丝血腥气。

叶述心中顿觉不妙,他抓着砖缝爬上院落的矮墙,往里一瞧,不由骤然一惊。

林婶子一家四口都倒在院子里,鲜血淌在洁白的雪地上,像盛开了无数朵赤红的芙蓉。

叶述攀在墙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他人生至此的八千余年里,前三千年有血月谷的天然庇护,后五千年则是被叶洄和顾暄护得太好,以至于这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震撼地直面死亡。

可还没等他从冲击中回过神来,院子中那口小水井里,竟传出了细微的哭声。

他顾不得思考行凶者是否还留在屋里,当下翻过墙头,跳入院中,往井里望去。

一条烛龙族的幼龙,在水井里艰难地想仰起头,可水面还是没过了他的口鼻,他口中吐出一连串的白沫,看上去下一刻就会溺水而亡。

烛龙皆属火惧水,更别说这显然刚出世不久的幼龙了,等到叶述将其救上来时,这幼龙已经昏厥过去了。

叶述给他灌输了一些生命力,幼龙吐出几口水,缓缓睁开了眼睛。

可他实在太小了,根本不知道先前都发生了什么,一睁眼就看到面前这双碧绿的眸子,如一湾澄澈清亮的碧湖,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伸手想来触碰。

叶述不敢在这里久留,确认过林婶子家几口人都已死去救不回来了,他将幼龙往袖子里一捂,出门抹掉来时的脚印,然后翻墙从另一边走,绕了点路才往家里赶。

顾暄等在院门口,见到叶述衣袍染血地匆匆回来,被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

叶述摇摇头,示意他放心,紧接着拉他进了里边,反手锁上了院门。

“林嫂子一家都死了。”

进到屋里关起门来,叶述才说了第一句话,他将捂着的袖子掀开,露出里边的幼龙来。

听完事情经过,顾暄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要我说,你就不该把这小东西带回来。”顾暄叹了口气,“出门前跟你再三强调,非常时期,别做多余的事,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是吧?”

“可是,我不救他,他马上就会死……”叶述低下头,小声反驳。

“那也不关我们的事!”顾暄打断他的话,“可你把他带了回来,这件事就跟我们脱不开关系了。”

叶述不说话了。

“看看林嫂子一家的下场,这事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顾暄心烦意乱地来回踱了两步:“现在好了,到时候敌人来了,这个家只有我一个能出去迎战的。”

“你,叶顺兮,还有这小东西,直接全躲进暗室里面,我一个人出去对付那几十、几百个人,你呢,最好祈祷你那幻术技艺有成,别被人搜出来,不然就是个死……”

“够了!顾子夜!你给我少说两句!”叶洄出声喝止,“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顾暄不服气地冷哼了一声,却还是住了嘴。

“事已至此,不如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

冷风呼号,带着扬起的雪粒子,肆意穿过空无人迹的街头巷尾,满城晃晃风声谱出一阙惊曲。

“梆梆梆。”

猛烈敲打院门的声音响在城里四处。

“开门,烛龙族行刑队捉拿逃犯!”

隔壁老伯慢吞吞的拐杖点地声响起,接着是颤巍巍解院门锁链的声音。

“老东西,开个门磨蹭半天!”

院门被大力撞开的巨响,寒风冷雪灌入的呼呼声,零乱纷繁的脚步声,翻箱倒柜、盆碗碎裂声,紧接着是拐杖折断声,金靴踢在干瘦骨肉上的闷响。

“呸!耽误老子时间,还急着去搜下一家呢!”

脚步声渐次从隔壁撤出,终于来到了自家院门前。

“开门开门!”

门被敲得震天响。

三人屏息,相互对望了一眼。

顾暄起身,一边懒散随意地应答着“来了”,一边朝院门走去。

门外一行人在城里挨家挨户搜了大半天无果,早已不耐烦了,见顾暄懒洋洋地打开门,领头人直接飞起一脚朝人蹬了过去。

顾暄一个侧身利落躲过,歪头冲来人笑道:“这位大人,敢问我做了什么错事,上来就要挨一脚。”

领头人心中微微一惊,暗道这小子似乎身手不凡,但观其模样还是个少年人,也没特别当回事,手一挥:“进去搜!”

身后一队人马立刻鱼贯而入,噼里啪啦一顿乱翻乱砸,领头人则越过众人,径直带人上了楼。

进了房间,一个少年正坐在窗前桌案旁,握着笔不知在画什么,见他们进来,望过来一眼,却没敢多问。

“给我仔细搜!”

叶述冷眼瞧着他们翻来覆去倒腾,暗暗握紧了手中的笔,他在这房间内布下了十数个幻术阵。千年过去,他的幻术技艺早已今时不同往日,除非事先知晓此处藏有暗室,否则就算有精通幻术者亲临,也断无可能勘破。

几个行刑队成员一通搜查,果然一无所获。

领头人用力扯下床榻帷帐,一脚踩在被褥上,四下扫视了一圈。

叶述的心跟着微微一提,尽管确信对方定然瞧不出破绽,他仍旧不免有些忐忑。

好在领头人很快下来,往地上啐了一口,随意踢了一脚床榻,冲几个队员道:“走。”

叶述暗暗松了一口气,提起的心落了下来。

然而这颗心才落到一半,陡然响起了一声幼龙啼哭!

正要离去的领头人骤然转头,刀般锐利的眼神直直射向叶述。

叶述瞳仁猛地一缩,用力攥紧拳,竭力克制住自己朝床榻后暗室方向看去的冲动,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里。

他眨了眨眼,朝领头人露出一个疑惑迷茫的表情。

这声啼哭仅仅一瞬便戛然而止,没能让人辨别准确方向,但领头人的手还是按上了床榻边沿。

“拿斧子来,把这床整个劈开。”

叶述瞬间一凛,直感到一股寒意兜头浇下来。

他迅速将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的顾暄,两人一对视,后者朝他微微点头,随即悄无声息地往屋里走来。

斧子很快交到了领头人手上,就在他高高举起的一刹那——

“头儿,找到了!”

伴随着这声汇报,一同响起的是幼龙止不住的啼哭声。

一个队员站在楼下院子中,手里正举着一只哭闹不止的烛龙族幼龙。

“刚刚听到那一声便找了过去,居然在这家的隔壁!”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闯进院里,见幼龙被举在那里,伸手就来夺。

“那是我的孩子!你们做什么要抢我的孩子!”

“这分明是我们烛龙族要缉拿的要犯!还企图装作是你的孩子?”

那队员将妇人一脚踹倒在地,妇人摔进了雪里,却伸出手死死抓着那人脚踝不放,用打着颤的牙关,一点点吐出话来。

“我从前也是烛龙族人,五千年前在无妄海畔,你们已经判了我流放……说好的与烛龙族再无瓜葛!如今为何还要来抢走我的孩子!”

那队员甩了两下没甩脱,提起另一只脚狠狠碾在妇人手背上,妇人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人一边用力踩,一边弯下腰冷笑道:“前一个弃子,也是妄想将缉拿的要犯装作自己孩子,结果一家四口全数命丧当场,你不会也想连累全家性命吧?”

房间内的一队人见状转身下楼去,等他们离去,叶述瞥了一眼暗室的方向,凑近床榻低低道了句:“别出来。”接着也匆匆下楼往院子里去。

院子里,领头人接过幼龙,拎起来瞧了两眼:“不管是不是,先带回去再说。”

妇人看向行刑队的目光里恨意滔天,她暗自双手屈指成爪,灵力顷刻在指尖汇集,瞅准领头人转身欲走的瞬间,从雪地里一跃而起,纵身便朝领头人扑了过去。

领头人猝不及防下,脸上顿时被利爪抓出五道淋漓血痕,紧接着手上一空,幼龙被抢了回去。

妇人紧紧抱住哭泣的幼崽,眼神凶狠地瞪着行刑队,一步一步往身后的院门处退去。

与此同时,院门口进来几个汉子,个个手持柴刀斧子,当先的男子见到妇人,连忙问:“没事吧?”

妇人回过头,眼里亮起了光芒,摇头喊道:“我没事,孩子也没事。”

领头人看着眼前这帮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甩在雪地上,突兀地笑出了声。

“一群弃子,流放的时候早都被废了大半修为,真以为能成得了什么气候?”

男子愤然出声:“弃子也不是你们能随意打杀折辱的!”

“说得好!”

忽然身后有人高声应和道,只见院外陆陆续续赶来了一大群人,拄着拐的老伯、抄着锅铲的婶子、挑着扁担的壮汉,就连那些平日游手好闲、收钱挑事的混混们也在其中。

“你们在这城里倒行逆施,早已犯了众怒!”

“杀了林婶子一家,四处打人毁物、搜刮钱财,如今还要来抢人孩子,你们跟强盗有什么两样!”

“岐阳城是我们的地方,你们这群强盗快滚出城去!”

行刑队领头人不屑地轻嗤一声,缓缓抽出腰间长刀。

“这块飞地长久无人管理,竟养出这么多刁民来。”

他舔了一口流到唇边的血:“正好,今日一次性清理个干净!”

外面的人不断涌入,两方顿时在这个狭窄逼仄的小院里战到了一处。

一片混乱中,先前那名男子低声唤着妻子:“快过来、快过来——”

妇人紧紧抱着幼崽,冲他跑去。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抓住对方之时,一道尖刀从天而降,突兀地横亘在了中间,紧接着妇人倒飞出去,如同一只断了翅膀的白鹤,潦草地跌落在雪地里。

妇人就落在叶述身旁,她的喉管被那一刀割开,血泡咕嘟咕嘟,争先恐后地从缺口处涌出来,带着蒸腾的热雾,喷涌在洁白无瑕的雪面上,像一眼小小的温泉,她怀中还紧紧捂着那只不再动弹的幼崽。

她茫然无措地看向叶述,濒死的眼里流淌下一滴热泪,悄然落入皑皑积雪中。

叶述感到神魂被狠狠击中,脑中像有八百口黄钟在齐齐嗡鸣,巨大的震荡让他一时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仓皇跪倒在地,抓住妇人的手,一个劲地灌输着生命力。

可还没输进去多少,他一抬眼,却发现这场战斗,早已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弃子们虽人多,却有许多老弱妇孺,在身经百战的烛龙族行刑队面前,这些人的脊骨只比烧火的木柴稍微难砍一点点。

这方小院,很快变成了杀戮的炼狱,红的血肉,白的雪沫,黑的泥沙,混在一处,被不停地踩踏,割裂,挤压,揉碎。

整个天地在他眼前颠倒错位,晃荡不休,杂糅成团,如同混沌一片,未分清浊。

顾暄的声音被包裹在混沌深处,似乎在焦急地喊着什么,可他听不清。

他只想救人。

他想救眼前濒死绝望的妇人,想救她怀中无辜受牵连的幼崽,想救和善的老伯,想救热心的婶子,想救这岐阳城里的所有人。

他合上双目,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漫天遍地的红白黑之间,出现了第四种颜色。

那是青翠的绿。

仅仅一息之间,小院里忽然开遍了绿草。

春风一念,万物复生。

缺损的残肢断臂在重新生长,外翻的狰狞伤口在逐渐愈合,流失的诸多血液在缓缓恢复。

妇人喉间的伤口慢慢合拢,眼中黯淡的光芒终于稍稍亮起来一些,怀里的幼崽也轻轻蹬了蹬腿。

行刑队成员们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些刚长出断肢就悍然扑上来的凶戾恶鬼,喉间滚动了下,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砍断的手掌、劈裂的肩胛、刺穿的胸膛,通通都在第一时间合拢如初。

割伤的脖颈、划开的腰腹、淌血的刀口,每每都在下一瞬间光洁如新。

没有什么比杀不死的敌人更令人绝望。

他们的刀卷了刃,手脱了力,人失了魂。

领头人猛然一转头,看到了满院青绿之间,那个阖目静坐、纤尘不染的白衣少年。

“抓住他!”

领头人一声暴喝,当先朝叶述的方向掠去。

顾暄见状,立刻挥开面前的敌人,便要上前阻拦,可顷刻间被三名敌人团团围住。

眼见着领头人已经冲到叶述跟前,可后者还陷在那玄妙状态中无知无觉,顾暄心急如焚,他招架着三人的猛烈围攻,一面厉声高喊。

“叶述!!”

领头人的手已经捏住了叶述肩膀,马上便要飞身而起将人掳走。

可下一刻,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按在了领头人的手上。

领头人一愣,抬头看去,那手的主人冲他轻轻笑了笑,一双碧瞳里,却翻涌着惊人心魄、滔天漫地的疯狂。

“睡了一觉醒来,家里怎么乱成了这样?”

倏忽间赤沙遮天,一轮血日升了起来,风沙里带来了远古亡魂的呜咽,浸血的土壤上开出一朵又一朵幽绿的尸骨之花-

烛龙族行刑队覆灭后的次日,叶洄登上了岐阳城城墙,高声昭告全城。

“此事已无法善了,消息一旦传回烛龙族,等待着岐阳的必将是屠城。”

“不愿掺和其中的,惧怕烛龙族的,另有去处可投奔的,趁着现在,还可以自行离去。”

“愿意留下的,我们与岐阳共存亡,与烛龙族,乃至三大家族彻底开战。”

说罢,他将一面旗帜插到了岐阳城的城头上。

旗号为“岐阳众”。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黑车历时十天终于抵达归墟之际, 殷烬翎觉得自己的胃麻木到了极致,吐无可吐,似乎终于练成了神功。

在叶顺兮拉了拉她的衣袍, 示意她下车时,她还一脸的生无可恋, 无动于衷。

叶顺兮觉得有些好笑, 再度提醒道:“到了,该下车了。”

殷烬翎僵硬地呼出一口气, 抓着车边围栏起身,却脚下一崴。

——腿也麻了。

她一瘸一拐地慢慢摸下了车, 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叶南扶坐黑车时那泰然自若的态势来。

“他后来到底坐了多少次黑车, 才练就了如今的模样?”

“数不清了。”叶顺兮摇了摇头, “后来岐阳没守住, 我们带领岐阳众撤出城去,为拉拢各方势力, 四处斡旋时,不知走过多少路。”

“有时候接连好几日, 昼夜都在赶路, 能坐车已是莫大的幸事,一上车就能闭眼入睡, 哪还顾得上什么颠簸晕眩的。”

殷烬翎默然。

叶顺兮对归墟颇为熟悉,避开城里人流较多的主路,领着她七拐八绕, 来到中心的一家酒楼顶上。

“这几日我们暂且待在这里。”

倚着栏杆,叶顺兮指向不远处的一座朱甍碧瓦的宏伟宫殿,道:“那就是归墟宫。”

殷烬翎眺望了一会儿, 除了宫门口纹丝不动立着的几名卫兵外,其余什么也瞧不见。

“看起来,里边还算平静。”叶顺兮道,“阿述应该暂时没被识破。”

殷烬翎看他状态已不似前几日那般萎靡了,于是压低声音道:“君上灵力恢复得如何了?”

“再有两三日吧。”叶顺兮低头看了看手心,“待我灵力一恢复,就潜入归墟宫去,将阿述带出来还你。”

不是,什么叫还我啊!你这话让我怎么接啊?不否认感觉怪怪的,特地纠正一下就更怪了啊!

殷烬翎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如叶顺兮所料,在两人到达归墟的第三日,他的灵力彻底回来了。

他准备趁着夜色潜入归墟宫,完成这场偷梁换柱。

“等阿述出来后,就回血月谷去吧。”

临走前,栏杆外满月清辉之下,叶顺兮回身望向殷烬翎。

“这几日多谢你,如无意外,我们之后应该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殷梨。”叶顺兮郑重地叫了她的名字,“阿述就交给你了,和他好好过。”

殷烬翎本还想与人好好道个别,听到这最后一句顿时无语凝噎。

君上你是不是揶揄上瘾了?这种类似于兄弟成婚时候,把人交到对方手里时说的话是怎么回事?而且你怎么就默认我和叶南扶是这种关系,他到底都跟你说什么了?我分明记得两千多年前,他和我直到最后分别时都没有明确关系来着。

“走了,多保重。”

叶顺兮一跃而起,足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迎着幽冷圆月而去,顷刻便消失在了楼阁宫阙之间-

夜已深了,叶南扶躺在归墟宫的床榻上久久难以入眠。

自从那日在此处与叶顺兮一番争吵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可两千多年过去,这座宫殿里的各项布局、一应陈设,居然仍旧维持着当年的模样。

他不禁有些感叹,叶顺兮当真是个分外怀旧的人。

也得益于此,他这十数日来,扮演魔君,并未露出半点破绽来。

这期间,他出面见了烛龙族的那位特使。

特使本就因传闻“君上要对烛龙族下手”而来,全程都在小心翼翼地替烛龙族求情,还提出了往后要进献给魔君不少好处,叶南扶自然是无有不应。

这所谓的“君上要对烛龙族下手”,只是两人间的暗语罢了,其真正的含义是……

——阿述,我虚弱期到了。

敷衍两下送走了烛龙族特使后,叶南扶谎称身体有恙,又谢绝了司空熠的数次求见,就这么苟到了现在。

虽然近来感觉司空熠越发难缠,不过叶南扶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处境。

算算日子,叶顺兮的虚弱期估摸着也没几天了,等他灵力回了身,进这归墟宫不是什么难事,就好比他当年如入无人之境,在重重守备之下照样来到了叶漓央的面前。

“叩、叩、叩。”

窗子忽然被敲响了。

来了!

叶南扶立刻从榻上起了身,来到窗边。

一推开窗,月华清光如寒水般倾泻而下,落到窗外伫立着的人身上,看清对方眉眼的瞬间,他目光蓦地一凝,眼中却并无意外之色。

“你来了啊。”

他笑了一声,轻轻道了句:“等你好久了。”-

殷烬翎在约好的酒楼上等了大半夜,左等右等都不见有人来。

她皱起眉,朝着归墟宫的方向远眺,夜色寂寂中,归墟宫也宁静得一如往常。

看着也不像是出了意外的样子。她暗自嘀咕着。

以魔君的灵力与身手,要掩人耳目地将人带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或许是有事耽搁了。

再等等吧。

她抱胸靠在廊柱上,等着等着,只觉倦意上涌,眼皮撑不住地耷拉下来。

迷蒙之间,她感到有人轻轻推了推她,叶南扶蹲在她身前,黑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连忙撑着地面坐起来,问他有没有事,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

叶南扶却只是静静望着她,并不答话。

她疑惑地抬眼看过去,刚想开口再问,忽然手臂被人抓着往前一拉,她顿时身子一歪,落入了面前少年的怀中。

他搂得很紧很紧,仿佛生怕怀中的少女下一刻就会化为鸟儿飞走一般。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

肩头蓦地一沉,少年的下颌抵在她肩窝处,唇瓣贴在她耳边,热气拂在她耳根处,让她忍不住想缩一缩脖子。

“阿梨,回去吧。”他轻声道,“回往生界,回清霄山去。”

她一怔,继而微微偏过头,看向少年的侧脸。

他黑沉的眼眸里霜雪不化,面上蒙着一层寥落的清辉,如同岑寂了万年的孤月。

“可我还没把你送回家。”

她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努力拉开两人间的空隙,仰头望进他的眼底:“等我把你送回了血月谷,不用你说,我自然是要回清霄山去的!”

他闻言愣了愣,忽而笑开了。

见到他的笑,她却并未感到欢喜,反而心直直往下沉,接着她手中一空,先前还揽着自己的少年,骤然如雪片般消散在她面前。

她往前扑过去,想抓住他的衣角,但随即重重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摔,再被清晨的冷风一吹,她意识清醒了大半,发现不知何时,天已然亮了起来。

她似乎做了个梦,但眼下她已无暇去思索这个梦的含义了。

因为她等了足足一整夜,却始终没有人回来。

归墟宫里必然是出事了-

殷烬翎用幻术乔装了一番,状似不经意地接近了归墟宫门口,伸长脖子鬼鬼祟祟往里张望。

“喂喂,看什么呢!”

门口的卫兵凶神恶煞地用手中长枪敲了敲地面,以示警告。

殷烬翎本还想向门口守卫打探一下,可偷偷抬眼瞥了一下这人,赶忙去确认脸上的幻术有无破绽。

见鬼!怎么是在故居时蒙骗过的那名卫兵!这人被坑过一次,受了惩罚,现在定然是万分小心。

闯肯定是行不通的,她要有那个实力硬闯归墟宫,怕是都能当下一任魔君了,只能想办法靠幻术混进去,可该怎么办才好……?

她躲在不远处,正思考着对策,却忽见正门一开,里头有人出来了。

司空熠摇着轮椅,身后跟着几个卫兵,一行人径直出了门,不知要去哪里。

殷烬翎看着这一行人走远的背影,忽然灵机一动。

不多时,门口的卫兵便瞧见,刚离开不久的司空熠去而复返。

“开门。”

他只说了这一句。

卫兵虽有疑惑,但先前犯错挨过罚,还被发配来看门,有点怵这个阴晴不定的小少爷,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多问,便开了门。

殷烬翎得以顺利进入,为了在归墟宫内行动方便,她继续维持着司空熠的模样,一路上迎面遇见的卫兵不少,但她只需装视而不见,卫兵们也仅仅是行礼问好,旁的半点没说,让殷烬翎觉得这个皮套分外好使。

然而偌大的归墟宫,其内格局又繁杂,殷烬翎刚进来转了一会,便有些辨不清方向,要赶在司空熠回来之前找到那两人,着实有些困难,她决定冒险找个卫兵询问。

“君上在何处?”

卫兵神色明显一愣,但殷烬翎得装看不见。

“君上……不是才派司空大人去接人了么?”

接人?

殷烬翎脑中忽地灵光乍现。

正欲再说,余光陡然瞥见斜里一柄利刃横劈而来,她腾身往后一翻,脚下将轮椅猛地往刀刃袭来的方向踢出去。

“砰!”

轮椅剧烈碰撞上刀光,发出爆裂般的声响,随即被从中直直劈开,碎片四溅。

殷烬翎微微侧身躲开碎片,可紧接着手臂传来一阵刺痛,似乎还是没能全数避开,被扎到了一下。

她轻身落地,抬起胳膊看了看,衣袖被碎片划了个口子,染了几滴血,手臂却瞧不见伤口。

身周骤然围上来一群卫兵,个个拔出刀指向她,在卫兵后边,一个摇着轮椅的身影慢悠悠地出现,正是司空熠。

“好大的胆子。”他睁着无神的双眼,冷笑道,“竟敢假扮成我的模样混进归墟宫来。”

再度见到此人,殷烬翎已不像最初恢复记忆时那般慌乱了,她坦然卸下幻术伪装,昂然抬首,直视着司空熠。

“怎么?司空大人不是奉君上之命前去接我的?如今我自己上门还替大人省了找人的功夫,不应该感谢我嘛?”

司空熠认出了她的声音:“原来是你。”

他挥了挥手,示意卫兵们收刀。

“今日我心情好,暂且不与你计较冒充我一事。”司空熠轻笑了一声,“走吧,随我去见君上。”

果然如此!

殷烬翎心下稍定,可随之而来的疑惑又盘亘在了她心头。

如今归墟宫里的这位“君上”……究竟是谁?是叶南扶,还是叶顺兮?

跟随司空熠穿过回廊往里正殿走,殷烬翎偷眼瞧了瞧,见司空熠眉眼弯弯,似乎心情当真不错的模样。

昨夜到今日,这归墟宫里到底发生些了什么?

来到正殿门口,司空熠示意身后卫兵上前开门。

门一开,里边幽暗冷寂的气氛顿时溢了出来,殷烬翎不由打了个寒噤。

司空熠笑意盈盈地冲里面喊:“师兄,我带人过来了。”

“好,让她进来。”

一声若有似无的回应从殿内传来。

殷烬翎皱了皱眉,朝着面前的昏黑无声处走去。

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空阔冷清的大殿内只亮着一盏孤灯,摆在正前方桌案之上,隐隐照亮了桌案后一个人影。

殷烬翎快走几步来到桌案前,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对方。

须臾,她垂下眼,面色淡淡的,语气却难掩失落。

“君上。”

此人,不是叶南扶。

叶顺兮碧眸里有了点笑意:“很失望吗,不是你的阿述。”

殷烬翎再度被这位魔君大人整无语了,感觉他若是在自己师门学堂里,定是会混在一堆师姐师妹中间闲话唠嗑的那种。

“昨日临走前还说,如无意外不会再见。”叶顺兮感慨道,“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再次见面了。”

“昨夜究竟出了何事?叶南扶又去了哪里?”殷烬翎追问道。

“我的疑惑并不比你少。”叶顺兮道,“昨夜我潜入这里时,阿述就已然不见了。”

“什么?”

“当时卧房的窗户大开,里头却空无一人,我翻窗入内,刚准备找找阿述踪迹时,师弟突然来敲门求见,我只得先开门见他。”

“见我开了门,师弟竟显得十分高兴,说以为我生他气了,一连十来日都不肯见他,白日里来时还被我三言两语拒之门外。”

“打发走师弟之后,我趁夜独自搜寻了整个归墟宫,都未曾见到阿述的人影,这才找了你过来一同商议对策。”

殷烬翎思索着道:“也就是说,直到昨日白天为止,叶南扶都还在这里,但在夜里君上潜入之前,他消失了。”

“更确切地说,是在我进入归墟宫之前没多久,”叶顺兮皱起眉道,“因为我翻窗进来时,看到床榻上被子乱成一团,就上前摸了摸,还是暖的。”

叶南扶没有灵力,不会术法,充其量也就会些幻术罢了,可他却又一次凭空消失了,在整个归墟宫守卫和司空熠的眼皮底下。

考虑到先前故居那次他所用的消失手段,殷烬翎优先将幻术放在了首位考虑。

根据司空熠所言,这些日子叶南扶一直称身体有恙,待在卧房中闭门不出,如果他当真用了幻术,只能是在这个房间内。

然而她将魔君的卧房整个翻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任何幻术阵的痕迹。

没有用幻术,也不存在暗室,那他必然已不在这归墟宫之中了。

仅凭叶南扶一人,根本做不到这般无声无息地从重重守备的归墟宫离开,尽管很不愿承认,但事到如今,不得不思考他被人掳走的可能性。

可是……这样一来,又有另外的问题出现。

叶南扶假扮魔君一事,按理说知情者只有她与叶顺兮两人,在旁人,甚至是司空熠看来,归墟宫中这位就是叶顺兮本人。

也就是说,此人潜入归墟宫,是冲着魔君来的。

一般这类情况,大抵都是前来挑战魔君,企图成为下一任魔君的,可既然此人有这般悄无声息进入归墟宫的本事,何不直接打败魔君,而要将人掳走?

再者,卧房内并无打斗痕迹,巡视在附近的卫兵也未曾听见响声异动,叶南扶是没有灵力打不过,可他难道不会出声喊人吗?

殷烬翎忽然浑身一震。

莫非……他是自愿跟人走的?

比方说,来人伪装成了叶顺兮的模样,前来接他,他自然会毫不设防跟人走,又或者是,他从前熟识之人,对其十分信任……

想到此处,她又缓缓摇了摇头。

不对,这个前提是,此人须得知晓叶南扶假扮魔君一事,但……

她咬着嘴唇思索,眼睛忽地一亮。

对了!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并且叶南扶也很可能跟着他走!

“君上。”她连忙问,“你们当初那位故友,顾暄顾子夜,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如今在何处?”

叶顺兮微微一愣,眼瞳中光芒霎时散开去,随后他无比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你是想说,是他在我之前闯入归墟宫,带走了阿述,对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很轻,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细线。

殷烬翎认真点头,目光灼灼:“除了我们,便只有他会知晓叶南扶假扮君上的秘密,也只有他能让叶南扶这般一声不吭就跟着走。”

叶顺兮却并未有何反应,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半晌。

“可是阿述告诉我,他死了。”

灯火微微扑动了一下,他的神色隐没在了灯影幢幢之中。

作者有话说:

下章再进回忆

第139章

一只手伸过来, 拢在明灭跳动的灯火旁,挡住了窗外灌入的呼啸冷风。

叶述走到窗边,往外瞧了瞧。

浓墨般的夜幕上, 翻滚着乌压压的积雨云,阴风怒号, 浊雨倾倒, 一声天外巨鼓轰然擂动,整片天地都震颤不已。

“又下雨了。”

他将窗页合拢, 重新坐回了桌案旁。

叶洄这才收回了遮在灯焰旁的手,继续抱胸, 低头不语。

“还不回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叶述低声喃喃。

叶洄冷笑一声, 道:“你管他做甚?他如今想做什么哪轮得到你我置喙?”

“别这么说。”叶述拧起眉头, “顾子夜也是为了我们能突围出去, 没有他这一招分兵,我们现下还被围困在季禺城外的山上。”

自岐阳城弃子起义以来, 各地受三大家族压迫已久的大小家族和各城城主们,都纷纷宣称独立, 在各自领地内拥兵自重, 三大家族派出军队围剿,魔界就此进入了战乱时代, 持续至今已有五千年。

而岐阳众在这些年里游走各处,拉拢了多个势力,如今隐隐已发展为三大家族之外的第四大势力, 也因此成为了首当其冲的目标。

前几日,他们率一支军队前往季禺城交涉谈判,不料半途被三大家族数倍兵力阻截, 围困在城外山上足足五日有余。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顾暄在未经许可下擅自带领自己的队伍离开,使计对山下敌人进行多点佯攻,作出主力突围迹象,诱使敌军改变了兵力分布,从而制造出了薄弱的突破口,使大部队得以顺利突围进入季禺城。

“你别替他说好话,这事一早就商议过的。”叶洄斜了他一眼,“分出他一支队伍前去诱敌风险太大,他当时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却擅作主张行动,没有补给,也不带上你以防意外,就这么孤军深入,出了事有谁能救得了?”

叶述有些无奈。

叶洄一向待人温雅和善,很少见他这般生气的模样,先前他们遇到过一位城主出言讥讽侮辱叶洄,顾暄与叶述都气愤得要拔剑相向了,叶洄却还是语气淡淡,不以为意地与其交谈。

事后叶述曾问过他,他答:那种人之于我,与蝼蚁狗彘何异,为何要为他的话挂怀?你会因为一只鼠在你面前挥舞了几下爪子就气恼么?

如今他为顾暄的事大为恼火,其实恰恰表明了他关心挂念对方。

叶述苦笑道:“这不是没出什么岔子嘛,他刚刚都放了信号报平安了,我们也借机进入了季禺城,这事就……”

屋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打断了叶述的话,一瞬间狂风挟着骤雨,从洞开的门扉外头一股脑儿泼进了屋里。

夜色雨幕之中,一身黑色披风的顾暄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跨进门槛,朗声叫道:“我回来了!”

叶洄蹙了蹙眉,没有回应。

叶述瞄了眼叶洄,见后者端坐不动,便自己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样,你们这边进城时还顺利吗?”顾暄冲叶述扬扬下巴。

“这边有我在,能出什么事?”叶述道,“与城主交涉也很成功,他愿意投诚我们,许诺季禺城日后可为弃子们提供庇护,现如今军中众人都暂时在城里安顿下来了。”

“那就好。”

叶述嫌弃地指了指顾暄身上那件还淌着水的披风:“这玩意儿,赶紧撇了扔外头去,屋子是城主借给我们住的,没得弄脏了人家地方。”

“是是是。”

顾暄随口应着,去解领口的系带。

随着宽大的披风被扯下来,顾暄身后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叶述视线中。

少女瘦弱苍白,身形却高挑,显得手臂与双腿的骨节突出,像一根细长的竹节,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双眸却异常明亮,如同一头迷途的小鹿,惶惶地打量着周围。

见叶述投来探询的目光,顾暄将少女从身后拉过来,介绍道:“顾映,我亲妹妹。”

顾映小心翼翼朝叶述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手指绞着衣摆,显得有些局促。

“老早就想把母亲妹妹接来我们自己的领地上居住了,但一直找不见人。”顾暄解释道,“前段时日才打听到她们的消息,母亲已经离世了,妹妹就住在季禺城外的一个村落,正巧这次要来这里,就顺道将人接来了。”

叶述还没接话,身后陡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顺道?”

叶述心中暗叫不妙,叶洄这个语气,怕是要与顾暄吵起来了。

果不其然,叶洄起了身,几步来到顾暄面前,碧瞳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你提议自己领兵前去诱敌,后来更是擅自离队,孤军深入,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事吧?”

顾暄轻笑一声,坦然承认:“是,你们还在那没完没了商议时,我早已将计策都部署妥当,你们能突出重围,我也接到了妹妹,最后大家在季禺城汇合,如今一切全都与我谋划的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来,怡然不惧地对上叶洄的目光:“这样莫非还要谴责我么?”

顾暄在岐阳众一直担当着出谋划策的角色,其布局精妙,谋虑深远,到处流传着他“算无遗策千机侯”的名声。

“你不该在这种时候,为了那点私心去冒这么大风险!倘若你妹妹并非住在附近,我不信你今日没有更稳妥的突围策略!”叶洄厉声质问。

顾暄轻嗤一声:“有风险又如何,只要预先推演计算好每一步,照样可以毫发无损地回来。”

叶洄咬牙切齿道:“战场形势变化无常,今天你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但你能保证一直都算无遗策吗?!”

“为何不能?!”

顾暄彻底失了耐心,冲叶洄叫道:“这几千年来,岐阳众从一开始的老弱伤残、一无所有,发展到如今隐隐能与三大家族分庭抗礼,一步一步都是我在谋划布局,最开始那些硬仗,哪个不比现在凶险,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我可有出过哪怕半点差错!”

“是是是,你可太了不得了!”叶洄怒极反笑,“你与妹妹分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知道了她的所在,日后有的是机会回来接她,你就非得赶在这种危急关头去,好显出自己运筹帷幄、神机天算是吧?”

“叶顺兮!”顾暄顿时怒气上头,一把扯住叶洄的衣襟,“你说的是人话吗?!”

“是不是这样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都别吵了!”

眼看着两人便要动起手来,叶述适时将人按住了:“人家妹妹才刚来,就让她看你们大打出手吗?”

被叶述一提醒,两人慢慢冷静了下来。

顾暄悻悻松了手,冷哼一声,将头一撇。

叶洄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瞥了顾暄一眼,转头坐回了原处。

“走,阿映。”顾暄转头对身后惊惶不安的顾映道,“我们先去房间里安顿下来。”

顾映轻轻点了点头,提起手中的小包袱,跟着顾暄往屋里走。

“哪个是我的房间?”顾暄扭头冲叶述喊。

“最里面的。”

顾暄推门进去了,堂前又重新恢复了静寂。

叶洄深深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道:“阿述,你也回去歇下吧。”

叶述点点头,起身往里屋走去。

离开厅堂的前一刻,叶述回了头,看见叶洄孤身一人坐在桌案边,一动不动,投在墙上的影子被摇曳的灯火拉得很薄。

叶述刚躺上榻没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黑暗中一个人影迅速窜了进来。

叶述坐起身,好笑地看着自带铺盖过来的顾暄。

“叶述,挤一挤。”

“滚开,睡地上吧你。”

叶述冷漠无情,一脚将还没来得及摊开的铺盖踢了下去。

“不是,我都这么惨了,有没有点同情心啊?”

“叶顺兮有同情心,你找他去。”

“你总不能让我去跟刚吵过架的人挤一块儿吧?”

“不都是你自己作的?谁知道你会接个妹妹回来,这下好了,连房间都没了。”叶述冷嘲热讽。

顾暄认命了,颓丧地开始往地上铺被褥,一边道:“自从得知母亲去世,我就一直很担忧阿映。”

以往顾暄甚少提及母亲与妹妹的事,叶述只知道三人被逐出魇猫族后,才生活了一段时间,顾暄就与母亲妹妹闹翻,铤而走险只身前往上古禁地堕日岭修行,这才先后遇到了叶述与叶洄。

叶述默不作声地听着。

“母亲尚且有几分自保能力,可阿映不一样,被逐出家族时,她才刚刚化形,还什么都不会。”

“如今各地战乱不休,她一介孤女,可想而知活得有多艰难。”

顾暄躺了下来,目视着屋顶的梁木:“正巧我们此番要途径季禺城,我一早就想好了要把她接来身边,即便是后来情势突变,被围困在山上时,我也始终没有放弃这个想法。”

“叶顺兮没有说错,我提出自己去诱敌时,确实是抱有中途离开去接阿映的念头,当然是有更为稳妥的突围策略,可那样,阿映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片刻沉默后,顾暄忽然轻声道:“叶述,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叶述不声不响地,盯着床帐顶上爬动的小飞虫,看了好一会。

“还好吧。”他道,“是该被说几句,但不至于像叶顺兮斥责的那么严重。”

“他其实……”顿了一顿,叶述还是接着道,“是怕你这次太过顺利了,没吃到什么苦头,日后有类似的情况,还会再一意孤行、轻率冒进。”

顾暄轻轻摇了摇头:“不会有下次了。如今的岐阳众已经不像最初那般被撵得东奔西走、朝不保夕了,也不需要再采取那些孤注一掷的战术了,从今往后我一定会选最稳妥的策略。”

“你能想明白就好,我也放心了。”

叶述打了个哈欠,翻个身,面朝顾暄悄悄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其实觉得你这次干得真漂亮!”

“哦?是嘛。”顾暄眼睛一亮,笑了起来。

“诱敌帮助我们快速突围不说,还安然无恙地接回了妹妹,这谁看了不得赞两句,也就叶顺兮那老古板还在挑刺,真要按那稳妥法子来,我们现下还在山上睡帐篷呢。”

叶述捏了捏松软的床褥,发出一声喟叹,转头又嘱咐:“不过这话就咱们俩说说,千万别叫叶顺兮知道了。”

顾暄不怀好意地道:“这可是你亲手送上来的把柄,哪天跟你吵架了,我就把这事捅到叶顺兮那里去。”

“顾子夜!你还是人吗!”

顾暄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怕被隔壁听到,便连忙缩进被褥里,双肩还一颤一颤的。

笑了好半晌,顾暄忽然道:“叶述,日后我与叶顺兮再吵架,让你表态,你站谁那边?”

“这什么逗小孩的问题啊。”叶述翻了个白眼,“我站叶顺兮,你跟他吵起来,九成以上都是你有错。”

顾暄噎了噎,似乎确实是这样,难以反驳。

“喂,叶述,我跟你才是先认识的吧?”顾暄开始攀起关系,“严格来说,叶顺兮他算是后来的,是我带他来你们才认识的。”

“那我和他还有血缘关系呢,你都不跟我们一个姓,顾二少爷。”-

在季禺城休整的第五日,叶洄召集了岐阳众麾下几支队伍的首领,商议下一步对策。

此番行军原定计划是,取得季禺城后,继续北上越过黑水泽,再一路往西北,翻过氾天山、不庭山、重阴山,抵达焦侥城,与早先留守在焦侥城中的部分军队汇合。

可根据斥候回报,路线上的几处地方,甚至附近数座城池,皆已被三大家族的势力占领,屯兵驻守;

而季禺城的南面,也有三大家族的后续军队正在慢慢包抄过来,兵力数倍于己方,因此掉头原路返回大本营岐阳城只怕也很困难;

而留在原地更是坐以待毙,等敌方后头军队陆续抵达季禺城,将城一围,届时城中众人插翅难逃,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该如何破局?

有人提议可攻西面的季厘城。

季厘城城主早年就已向三大家族投诚,此刻城中驻守的并非三大家族的军队,而是季厘城城主的私兵,相较于前者,修为稂莠不齐的私兵显然更好对付。

在场众人都赞同这一观点,但此时顾暄却站出来反对。

“攻城战与野战不同,在护城大阵的加持下,守城军队的修为灵力相对没有那么重要,即便是私兵,也有可能一时半会儿攻克不下,一旦出现僵持局面,危险的就是我们。”

“其北面,黑水泽边上的少和城里,三大家族可是屯了重兵,极有可能前来支援季厘城,又或者敌军后续增援赶到,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反包围住我们,又该当如何?”

“况且,就算顺利攻下季厘城,不过是稍缓一口气,换了个地方接着被围而已,对于当下局面没有丝毫改变。”

叶洄道:“那你说,该如何破局?”

“我提议进攻这里。”顾暄抬手点在了沙盘之上,“少和城。”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哗然。

“顾先生,你疯了吗?”

“放着只有杂兵的季厘城你不打,去打三大家族重兵把守的少和城?”

叶洄皱眉:“子夜,说说你的理由。”

“我们攻少和城,首先季厘城的守军不可能前来增援,而三大家族后续军队还离得较远,留给我们的时间较为充裕。”

顾暄笑了笑,道:“当然,我们也不是要真的攻下少和城,而是留一只队伍佯攻,其余主力趁城内守军固守城池的间隙,直接北上越渡黑水泽,进入苍梧之野。”

他手指随之上移:“苍梧之野是一大片广袤的山地,隐蔽性较好,进入后原地静待,如敌军队伍选择越过黑水泽追击而来,我们可借地形藏匿踪迹,往东绕过黑水泽,直接掉头回到季禺城,再接着原路返回岐阳;若敌军犹豫不跟进,我们则继续原计划往西北,与在焦侥城的队伍汇合。”

听完这一番安排,众人纷纷抚掌称赞起来,计划就这么定下了。

众人散去之后,叶洄却依旧端坐在那里,垂着眼眸,眉头不展。

在顾暄朝他看来时,他忽然道:“对方当真会如你预想的这般行动?”

他那双碧瞳盯着顾暄:“倘若季厘城守军前来支援呢?倘若少和城守军发现我们佯攻的意图,选择出城直接击我们于半渡呢?又或者对方后续军队直接选择到东面,与西北面城池守军一同包夹呢?这之中任意一个环节出了纰漏,我们就将损失惨重。”

顾暄解释道:“你担忧的这些,根本不会出现。季厘城城主是个只想明哲保身的,十分爱惜自己的私兵,就算迫于压力出兵支援,必然也是慢吞吞赶来。而以过往与三大家族交手的经验来看,就算他们注意到了东面的缺漏,顶多派几支小队过去,根本不可能把那么多兵力,布置到一个不在我们行军或撤退路线上的偏远角落里。”

“至于被少和城守军发现——”顾暄神秘莫测地笑了,“谁说我只打算佯攻,打从一开始我就想好,要分出一队留下全力攻城,保证其余大部队顺利渡过黑水泽,就算被发现了意图,也要用猛烈攻势让他们出不来城。”

叶洄问出了关键点:“谁留下呢?”

“我。”顾暄道。

叶洄眉头一挑:“你又打算要脱离队伍,孤军作战?”

“这都是必要的策略!”

顾暄闻言有些恼了,但想了想,生生忍了下来,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因为有叶述的‘岁枯荣’,导致这些年来,你我一直都很难接受真正的伤亡。可是叶顺兮,现在三大家族为了除掉我们,都放下了彼此多年的旧怨,联合到了一起,留给我们的选择余地已然不多了。”

“我带的这一队,半数以上都是出身魇猫族的弃子,身手敏捷,夜视无碍,行军最为快速,就算作战失利,也很大概率能急速甩掉追兵,赶上大部队,用以留下牵制再合适不过。”

叶洄依旧紧抿着唇,不作声。

从头到尾,他担心的,一直都只是顾暄的安危。

顾暄也明白了这一点,笑了笑,道:“这样吧,我带上叶述好了。”

叶洄抬头看他。

“你们那边进入苍梧之野后交战的风险不大,大概率用不上‘岁枯荣’,就让叶述留在我这边好了。”顾暄眼珠一转,阴恻恻道,“他最近貌似过得有点安逸,懒骨头犯了,让他跟着我们昼夜急行军几日就老实了。”

“喂,顾子夜!我还在旁边呢!”叶述一听,登时站了起来,“别当着我的面大声密谋好吗?”

“好。”叶洄终于开了口,作出了决定。

“好什么好,不好!”叶述抗议,“有人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商定好了计划, 岐阳众很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季禺城,叶洄则带了人在城里采购一些粮草补给。

叶洄精打细算的老毛病又犯了, 叶述在一旁看他跟粮铺老板讨价还价个没完,等得不耐烦了, 索性转身出门。

没走两步, 远远看到了顾暄,正与顾映说着什么。

顾映低着头, 手紧紧捏住衣角,抿着嘴一言不发。

顾暄见叶述走来, 道:“你怎么出来了?”

“他买个军粮磨叽半天,等得我都快饿死了。”叶述随口道。

顾暄伸手进袖子里掏了掏, 摸出来个果脯递给他。

顾映悄悄抬起眼眸, 默不作声地瞧着叶述, 后者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看了过来, 顾映连忙飞快地垂下了眸子。

叶述不以为意,咬了一口果脯, 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提到这个, 顾暄无奈地指了指不远处的摊子:“阿映想要那支步摇,说是前两天见城主家的小姐戴着个一样的。”

顾映微微抬起头, 细声细气地补充了句:“好看。”

顾暄困扰地抓了抓头发,看着很不擅长对付小姑娘的模样。

“这种头饰只适合安逸和平的地方,我们接下来要长途行军, 要跋山涉水,最好是轻装简行,带着这种东西上路会碍事的。”

顾映又把头低了下去, 继续攥着衣角,不说话了。

等到顾映不在的时候,叶述悄声道:“其实买给她也没什么……”

顾暄摇摇头:“她接下来是跟随大部队走,我照顾不到,就怕小姑娘不懂事,半途禁不住拿出来戴,万一丢在路上偷偷回去找,或者心不在焉没跟上队伍,那样就太危险了。等回了岐阳再说吧。”

“下回叶顺兮再说你轻率冒险,我就帮你怼他。”叶述哂笑道,“碰上妹妹的事,你分明谨慎得不行。”-

次日,大军离开季禺城,按先前定下的方案,由顾暄领着一支队伍,急速朝着少和城进发,立刻展开猛烈攻势,力求打城内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大军则在攻城队伍的掩护下,按序越渡黑水泽。

少和城中的守军不愧为三大家族的精兵,骤然遇上奇袭也并无慌乱,前后不过一刻钟功夫,护城大阵就开启了,一时间,攻城的势头为之一滞。

见此情形,顾暄反倒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护城大阵一开,抵挡外人攻城的同时,城中守军也别想出去,这说明他们根本没察觉自己攻城的真正意图,后方大军的行进也将无人阻拦。

顾暄看向了远处茫茫无际的黑水泽,漆黑的水面上无波无澜,可谁能想到,在数里之外,此刻正有军队浩浩荡荡渡过。

攻城战接连不断持续了两日,声势浩大,城内军队始终固守大阵不出,双方都未能占得便宜,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状态。

到了第三日,遥遥望见黑水泽对岸山地上升起了事先约定好的信号,代表着大军已经全数渡过,顾暄心下稍定。

此番目的已达成,他准备下令撤兵,在城内守军反应过来关闭护城大阵前,迅速往西逃遁,隐入山林之间。

然而,就在顾暄向身边军士交代撤兵事宜时,无意间向城墙上投去一眼,这一眼,目光却陡然凝住了。

“停止撤兵!”他突然转头喝道,“攻城!全军以最快速度攻城!”

即便是佯攻,两日攻城下来,军士们都已有些疲乏,但得令后却一刻也不怠慢,迅速布阵攻城。

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是,城内守军的抵抗远不如前,在突起的猛烈攻势下,竟节节败退,到了黄昏时刻,护城大阵终于溃散,城门被撞开,军队长驱直入。

顾暄跟随着先头部队进入了城池,紧绷的脸上见不到一丝笑意,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握着佩剑“黑云城”的手,骨节处微微发白。

叶述在一旁担忧地看向他,却并未问出口。

直到登上了城墙,俯瞰清了整座城池的景象,叶述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办,叶述。”身旁的顾暄喃喃出声,“我好像,算错了……”

他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咣当”一声,“黑云城”掉落在地。

这是一座空城。

三大家族的主力不知何时早已离开,只留下几支小队的守军,凭着护城大阵的防守,与他们周旋了足足三日-

苍梧之野,传说中是一位上古神的殒身之地,其身躯倒下,化作了这片连绵崎岖的山地。

给黑水泽对岸的顾暄发去顺利渡河的信号后,叶洄便下令,任何人不得使用灵力,以免被察觉到到灵力波动,所有人静默地在山间徒步行军。

黄昏时分,大军找了处地方原地休整,为隐匿踪迹无法生火,众人都捧着干粮默默啃。

叶洄转头看了看停在不远处的几架马车,为了照拂第一次随军走山路的小姑娘,他将自己的车驾让给了顾映。

身边一位首领拿手肘捅了捅叶洄,凑过来揶揄道:“这么惦记顾先生的妹妹啊。”

叶洄瞥了对方一眼,没说话。

不同于话中带刺、一点就着的顾暄,叶洄虽是岐阳众的领袖,却向来脾气温和,众人也敢与他开玩笑。

另一位军士笑嘻嘻地接上话茬:“可不是,人家妹妹白白嫩嫩,清秀可人的,当然招人喜欢。”

“咱们主上也是正常人嘛。”

叶洄见他们越说越没边了,正要说两句制止。

一阵利箭破空之声陡然传入他耳中。

面前的军士,还维持着满面的笑意,太阳穴却已被利箭贯穿,连一丝叫喊也没来得及发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倒了下去。

“敌袭!!”

随着这一声暴喝,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疾风骤雨,倾泻而下,丛林深处顷刻间掠出了无数人影,在幢幢黑夜的遮掩之下,挥起手中长刀,见人便砍。

正在休整的军士们,根本没做好战斗的准备,应当说,没有人预料到这一场伏击,许多人甚至刀剑都不在手中,对上等候已久的伏兵,几乎是一触即溃。

叶洄反应迅速,第一时间铺开了域,带着几位修为灵力最强的首领,猛地扑上前去,勉强遏止住了敌人攻势,与此同时后方整编了队伍,组织起了防卫与反击。

可即便如此,最初那一波袭击依旧导致死伤惨重,更要命的是,叶述还不在此处,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多重伤者没了气。

在他们稳住阵脚之后,伏击者很快退去了,可众人脸上却不见丝毫轻松,垂头丧气地收拾着同伴的尸首。

这一次的遭袭,对军队的士气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迅速往东面转移,找隐蔽的地方藏身。”

叶洄吩咐完,忽然眉头一皱,三两步冲到了马车前。

撩开车帘,借着一点点月光,只见顾映抱膝缩在马车角落里,瑟瑟发着抖。

叶洄微微松了口气,留下一句“跟紧我们”,就放下了帘子。

军队很快开始转移阵地。

浓云遮月,重重叠叠的枝杈间,落下了影影绰绰的阴霾,无言的压抑在军士间蔓延。

行至一处山谷腹地时,前去探路的斥候忽然慌张地跑回来,一下跪倒在了叶洄面前。

“主上,我们被包围了……”

叶洄抬首望去,碧瞳蓦地一缩。

黎明已至,一点晦暗的日光从山的缝隙里爬了进来,四面群山遮蔽之下,密林中乌压压的军队正静默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里,仿佛一个布置已久的围笼在等待那只飞鸟的到来。

“叶、洄。”

一人华美锦袍着身,骑着雪白的马,在卫兵簇拥下,慢条斯理地来到叶洄面前,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瑾儿倒是上心,还给你取了个不错的名字。”

叶洄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据说是自己父亲的人。

叶漓央坐在高头大马上,漫不经心地俯视着他,在触到那双碧绿的眼瞳时,立刻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她引以为傲的幻术,居然用在这种地方。”叶漓央冷笑,“为了保下这个杂种的命,她还真是煞费苦心。”

叶洄面色出离平静,只目光淡淡地将他望着。

被这眼神一望,叶漓央顿时咬牙切齿。当年叶瑾儿拒绝婚约时,面对他怒不可遏的质问,也是用这样平静无波,甚至带点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叶漓央霍地抽出腰间长剑:“小杂种,倒是有些能耐,假以时日,说不定真给你成了事。”

剑尖遥遥指向了叶洄。

“只可惜,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此言一出,叶洄还没有所回应,叶漓央身边的副官却连忙开口劝阻:“君上不可,还请留下叶洄一命。”

“滚开。”叶漓央狠狠踢向副官,“我堂堂魔君,杀一个杂种,还轮得到你们过问?”

副官硬生生挨了一脚,却分毫不退,维持着请命的姿态:“君上,来之前族内长老们可是叮嘱过,要将人完好无损带回去的。”

叶漓央怒目瞪着副官,竟一时无言。

叶洄忽然突兀地笑出了声。

“原来风光无限的魔君大人,在族内,却连我这种杂种的性命,都做不了主,是么?”

还没等叶漓央怒斥反驳,叶洄将剑一横,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没能将我带回,和带回我的尸首。”

他微微侧头,剑刃几乎要嵌入他的脖颈,碧眸幽深,看向了那位副官:“你猜,族老们更能接受哪一个?”

副官眼神惊疑不定,紧紧盯着叶洄手中的剑。

“让你们的人都退后!”叶洄的话音在空阔的山谷中掷地有声。

副官面色挣扎,可还是挥手让血麒麟族的军队退后了。

然而这一下,另外两大家族立刻抗议了。

烛龙族和魇猫族头领纷纷命人过来给这位副官传话,还调了兵过去,将血麒麟族军队身后出山谷的路给堵死,一时间血麒麟族进也不是,退也不能,与岐阳众一样被困在了山谷里。

三大家族本就各自为政,互相积怨已久,只是为了消灭岐阳众才勉强联合到一起。

早先血麒麟族提出,完成合围后要先行上去带走叶洄,其他两族也都应了,可如今却畏首畏尾,迟迟不肯下手,竟还有撤兵放人走的迹象。

好不容易逮到剿灭叶洄和岐阳众的机会,岂能就此放过!

双方头领争执不下,后方密林中的军队都开始往山谷里俯冲,意图冲散挡在前方的血麒麟族阵型,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叶洄后退一步,对身边军士耳语道:“兵力差距过于悬殊,组织正面抵抗只会让他们联起手来,十死无生,倒不如趁他们内斗所有人分散开逃,一会儿我会把局面再搅得混乱些,告诉大家,包括马车里那小姑娘,用尽一切办法逃,逃不了就找机会混入各族军队之中,只有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那主上您……”

叶洄却不给他劝阻的机会,打断道:“用不着护卫我,护了也无济于事。记住,千万要活下来,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说罢,他当先一跃,立在了一旁高高的树冠之上,将身形完全暴露在了所有人眼中。

几乎是他跃上的第一时间,后方一支支密集的箭矢便朝着他的方向射来,随即被前边的血麒麟族军队挥刀挡下了大半,双方顷刻间交起了手。

“别挡道!你们到底是哪边的?”

“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找死是吧!”

一片混乱中,叶洄无声无息地没了踪影。

他披着宽大的斗篷,穿梭在茂林藤萝之间。

战鼓擂动声,人仰马翻声,刀剑相撞声,痛呼哀号声,数不清的喧嚣声被他甩在了身后。

他眼里只有前方的道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

不管是当初无妄海底,孤注一掷钻入洞窟缝隙,还是曾经岐阳城中,带领弃子悍然起义,以及现在苍梧之野上,穿过千军万马的绝地逃亡。

从始至终,他所求的,都不过是活下去罢了。

翻过一座山,黑水泽就在眼前,他甚至远远望见了先前来时停靠在岸边的几只木筏。

只要能渡过去,对岸一定会有人接应。

只要能……

可紧接着,他眼瞳里映出了立在岸边的那个身影,那人一只手从锦袍的袖口里伸出来,轻轻抚上了木筏。

木筏刹那间碎成了漫天的木屑雨,将他眼里最后一丝希望生生浇灭。

他眼见着触手可及的那丝生机,变成枯叶,变成死蝶,变成纸钱,被飘然吹向了遥不可及的对岸。

那个人是挡在他面前,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至今为止的一切努力,只为了能在对上那人时,多上一星半点的胜算。

他慢慢停下了脚步。

叶漓央掸了掸袖口上的木屑,看向了叶洄的方向。

明明自己在山坡上,而叶漓央在水岸边,叶洄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个人傲慢的俯视。

“倒是很能跑啊。”叶漓央道,“不过这样正好,再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来阻碍我了。”

叶洄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便是叶瑾儿的报复,她要让叶漓央亲手杀死自己,还要让他与族内长老们因为此事离心离德。

所以他一直清楚,有朝一日,他与叶漓央之间定会有一战。

但绝不该是现在。

现在他们之间修为灵力的差距过于悬殊,以至于无论叶洄如何在心中演算,都看不到任何一丝正面应战中存活的可能,在对方的修为压制下,他甚至连域都无法铺开。

叶洄视线往身侧的密林处扫去,心中默默规划着往山林深处逃的路线。

然而只那么一瞬的错开眼,下一瞬,原本还远在岸边的人,突地出现在了眼前。

叶洄被迫仓促接招。

根本不是对手。

只是一照面,他便明白,这人要杀自己,不会比碾死一只虫蚁困难多少。

身子瞬间倒飞了出去,撞断不知多少树木,激起了满地的枯叶与尘土。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努力抬起眼看向前方,那人锦袍衣摆未染纤尘,正一步一步,踏碎一路的枯枝败叶,朝他走来。

随后在叶洄勉强要爬起来时,一只脚施施然踩上了他的胸口,大股鲜血顿时从他口鼻中溢出。

叶漓央弯下腰来,端详着少年满是尘土与血污的脸。

“居然还有几分像她。”

叶漓央在笑,张扬的恶意从他的笑里肆无忌惮地爬出来。

“就不知今日你命绝于此,她会为你掉下几滴泪来呢?”

叶洄咧开嘴,露出沾满血污的牙齿,也笑了起来。

“母亲她,是怎样一个绝情冷性的人,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么?”

叶漓央立刻被他的话激怒了,手中灵力光芒大盛,冲着少年那笑得刺眼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咚!”

仿佛天地崩裂的巨响,群山都为之一颤,千千万万的树木摇晃不止。

叶洄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亲缘淡薄的人,母亲怨恨他,父亲想杀他,族人抛弃他。

还好。他想,自己也没那么在意所谓亲情。

可后来,有一个人出现了。

不同于母亲给他取名“洄”,要他逆流而上、逆境生长,那个人给他取了表字“顺兮”,希望他从今往后,岁岁年年,一直顺遂顺意。

那个人,现在就挡在他身前,替他接下了致命的一击。

那人说:“想杀我徒儿,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