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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烬翎起初并未在意宫女的举动,只在思考的间隙偶然瞟过去一眼,却发现那宫女立得似乎并不安稳,她两边鞋尖轻轻地互相摩挲着,手里用力攥着衣角,嘴角紧抿着,间或飞快地偷瞄自己一眼,似乎犹豫着有话想说。

殷烬翎见此情形,颇有几分好笑地瞧着她,宫女抬眼便发觉自己的模样被看出来了,立时有些窘迫,迟疑片刻,她猛一抬头,眼神坚定地看向殷烬翎。

好的,看着吧,她接下来肯定要说“我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这个时候我就说不当讲,嘿嘿。

“道长,奴婢有件事……”

来了来了。

“不知……”

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

“……还是算了吧”

殷烬翎:“……???”

我还没拒绝呢,你倒是讲啊!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

不不,还请你务必说一下。

“是奴婢冒昧了,还望道长莫要怪罪,奴婢还是给道长讲些近期宫内之事,道长若有疑问尽管说便是了。”

不,我就要听原来的,麻烦你接着讲好不好啊!

殷烬翎一时百爪挠心,站起来一把拉住宫女,按着肩膀让她坐到石凳上,然后自己坐到她对面,深吸口气定定凝视着她,认真道:“你先前想说什么便说吧,我听着。”

宫女有些如坐针毡,惶惑不安地动了动,轻声道:“奴婢……奴婢就是想问一下,太子妃,啊不,黎小姐的事如何了……有办法吗?”

“太子妃?”殷烬翎疑惑道。

“嗯……就是黎相爷家的嫡小姐,是我们殿下今春聘下的准太子妃。”宫女说着,霎时瞪大了眼睛,惊诧不已,“殿下方才与道长们说的,难道不是黎小姐的事?”

殷烬翎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异状,眉头一皱,一把抓住宫女的手,沉声道:“说清楚点。”

宫女这才意识到自己有打探太子与仙家商谈内容之嫌,而且可能无意中泄露了太子的私事,不由慌乱起来,连连摆手:“奴婢,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刚刚什么也没说……”

眼前这宫女显然掌握着一些重要线索,殷烬翎可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紧盯着宫女道:“现在否认也晚了,说出去的话可没法随意撤回,不过如若你将事情完整讲与我,我尚且可以当作今晚你未曾与我说过话。”

宫女瑟缩着颤抖了一会,慢慢抬起头看向殷烬翎:“奴婢……若告诉道长,道长能保证不与旁人提起,当作今晚什么也没发生过吗?”

殷烬翎点头:“我只会同那位与我一道来的叶公子说,旁的人绝不泄露半分。”

“嗯。”得到了殷烬翎的承诺,宫女有些放下心来,“其实这也并非什么不可说的秘事,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道长迟早也会听说,只是殿下既然不曾与道长们提起,奴婢自然不能多舌,因此道长可莫让殿下知晓,此事是奴婢告诉道长的。”

“就是你方才所说的那位准太子妃,黎小姐的事?”

“正是。黎相爷府上的嫡长女,名唤黎落,年芳二八,与殿下少时便相识,早早定下了婚约,二人素来情投意合,今年开春殿下便去黎府下了聘,两方迎亲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只待定下的吉日四月初八一到,便要迎娶进宫,然而就在婚期前两日,太后病倒了,婚期便就此推后了。”

“所以一直到今日还只是准太子妃?”

“不,不。”宫女说着忽然惶恐不安起来,“婚期延后虽是因为太后病情,但直到今日还未成礼的根本原因却不是这个!”-

叶南扶仰头看向面前这座高大巍峨的宫殿,此处并非先前太子见客的那一处,宫灯仅有寥寥几盏零星悬挂在外墙上,朱檐琉璃瓦在夜幕的遮盖下幽暗得有如鬼魅,引他前来的侍从已然退下了,此处仅余他一人孤身立在黢黑的院落中。

宫墙上头传来细微的瓦片轻响,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只通体乌黑的猫正踩在红瓦上,身形隐没在夜色中,仅有两只竖瞳里微微发散着幽深晦暗的光芒,定定地凝在他身上-

凉亭这边,宫女还在讲述着,只是语气却越发不安了起来。

“黎小姐平日里常来东宫寻殿下,奴婢们也时常被派去侍候,小姐待我们很是亲和,赏赐得又丰厚,大家都很喜欢她。太后病倒后,黎小姐作为未来的太子妃,自然也要进宫来探望。”

“那日黎小姐照例进宫,先去慈宁宫看望过太后,随后便来了东宫这里,面色有些不虞,走得也不大稳当。奴婢扶住黎小姐,问可有身子不适,要不要去歇一歇。黎小姐说有点,让奴婢将她搀扶到她以往在东宫歇息的房间。”

“到了房间后,她安静地坐到床沿上,奴婢想去弄些热茶来,便起身推门,她忽然出声唤我,我便回头看她,她摇头笑着说无事,叫我去吧,我便推门出去了。”-

叶南扶眯起眼,望着檐上的黑猫,瞳孔里泛着冷芒。

猫定定与他对视了须臾,忽而轻轻一动,矫健利落地越过檐瓦和宫墙,消失在了树影里。

叶南扶视线紧随着猫移动,最后锁定在猫消失的树丛上,屏息凝神,幽沉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处,不知在想什么。

猝然之下,肩膀蓦地一沉,身后伸来的一只手拍在了他肩头-

“这是我见到黎小姐的最后一面,自那一日,她便宛如人间蒸发,遍寻不着。”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黎小姐失踪后, 殿下惊怒交加,也顾不得处罚下人们,忙不迭地遣人寻找, 几乎将整个东宫都翻了过来,然而却一无所获, 之后殿下又派人四处巡视, 将满帝京的大街小巷都搜了个遍,仍然杳无音讯。”

“这般大张旗鼓地搜寻, 自然是将黎小姐失踪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宫里人人皆知, 陛下与太后为此还斥责过殿下几回,但殿下充耳不闻, 依旧不管不顾地到处寻人。”

“如此过了约莫一个多月, 殿下似乎是放弃了, 慢慢将派出去的人都陆续撤了回来,整日闷在屋里, 连奴婢们也见不到殿下,每日送膳都是摆到门口。直到不久后太后薨逝了, 殿下才走出屋来, 去为太后守灵。”

“黎小姐的事对殿下打击挺大的,接着又是茶饭不饮、披麻戴孝地为太后守灵, 只怕今日殿下与道长们商谈也是强打起精神的。”

殷烬翎听罢不由皱眉:“那你方才想问的便是这黎小姐失踪之事?”

“是,黎小姐以往对奴婢们很好,小姐失踪后我们也都很是心急, 况且小姐失踪那日奴婢还见过她,这段时间总会想着,如若我当日不曾离开, 小姐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所以见了殿下召道长们商谈就……忍不住想知道小姐下落和安危……”

连宫女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太子急着找仙家来是为了这个准太子妃失踪之事,然而实际上太子甚至提都未曾提起此事,反倒一直在说太后?

殷烬翎微微眯了眯眼睛,问道:“你方才说,黎小姐失踪那日,她进宫后先是去探望了太后,对吧?”

“正是。”

“这日的事你们殿下肯定翻来覆去查过吧,你可知道这黎小姐都在太后那儿待了多久,期间可有发生什么?”

宫女稍稍沉默了下,犹豫地道:“其实这事并非奴婢能置喙的,只是大家私下里在传,太后似乎……不太属意黎小姐……”

“她们二人不和?”

“奴婢也只是偶然听从前在慈宁宫那里侍奉的姐姐说起过,太后觉得黎小姐言行过于率性轻脱,不似大家闺秀那般内敛沉静,当不起太子妃,还曾拿以娴静沉稳著称的襄王妃作比,责难过黎小姐。那日黎小姐自慈宁宫出来便面色不好,奴婢们起初还以为小姐在太后那儿受了训,后来才发觉她更像是身子不大好,于是便将她扶去了旁边一处院落。”

宫女伸手朝一个方向遥遥指了指:“就是在那边的院落。”

殷烬翎顺着她的手指朝夜色深处看去,只能见到远处黑影幢幢的宫殿轮廓,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想不起来,皱着眉努力回想着,一边随口说着:“我们前面过来的时候似乎并未看到那里有宫人出入……”

“这是自然的,自黎小姐在那边出了事,那处院落便被封了,殿下接见几位道长都是在正殿的。”

正殿……院落被封……

殷烬翎猛地一凛。

她想起来了,刚才那侍从似乎引着叶南扶去了那方向,那个据说已被封了,渺无人迹的宫殿!

这念头一起,叶南扶走之前的话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脑中,令她忍不住心下一悬。

你先回住处吧,等我回来,便将事情全都告诉你。

临走前留下这种话的人若遇上了危险真的没事嘛?虽说老哥平日看着一副万事成竹在胸稳如老狗的模样,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半分灵力啊!倘若此事当真涉及妖蛊,有妖物藏匿其间,只怕他根本对付不了这个已吸收了诸多恶念、修为高窜的邪祟。

殷烬翎深深地锁起眉头,担忧地朝那处望去。然而自己毕竟未得太子相邀,不请自来地过去未免失礼,况且这还不一定出事,如此贸然前去,简直就像担心太子意欲图谋不轨一般,还是先在此处坐着等会看看情况吧-

叶南扶转过头,身后一步之遥立着正朝他恭敬作揖的太子。

“道长久等了,请随我进来吧。”

叶南扶站定不动,沉沉的目光落在面前不远处紧闭的宫院门扉上。

倾颓的天幕上新月黯淡无华,七八分的冷秋月辉尽数跌进了他沉静的黑瞳里,门楹上两盏苍白的宫灯在寒夜里投下寥寥幽光,在那眼眸里不断地明明灭灭。半晌,他敛去眸中摄人的清辉月色,垂首端正地行礼。

“殿下请。”-

殷烬翎一脚踩在凉亭的石阶上,频繁地抖着脚尖,双手抱胸,面沉如水。

她自刚才起就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从不时地眺望一下那座被封锁的院落,变成了现下直接站到凉亭口一直盯梢着那处的动静。

老哥已经走了有大半个时辰了,那个太子究竟有什么事,需要私下请到这种阴暗无人的院落里谈上这么久?

她焦躁地频频换了好几次搁在石阶上的脚,抓乱了来之前精心梳过的发髻,可那个修长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道路尽头。又过了约莫两刻钟,殷烬翎实在等不住了,随手扒拉了两下凌乱的头发,直接抬步便朝那方向走去。

宫女见状忙上前阻拦:“道长,殿下想必还在与叶道长密谈,道长不如再耐心等待一会……”

“我怕我再等下去,他人就没了。”殷烬翎冷声说着,一把推开面前的宫女便下了凉亭,手捏法诀,足下生尘,沿着石径往那处院落疾速飞掠过去。

顷刻功夫就来到了那座宫殿门口,殷烬翎停下脚步,刚收了术法,便与正从门里头出来的叶南扶撞了个正面。

殷烬翎:……?

两人无声地互相瞪视了片刻,叶南扶率先让开了半个身子,半开的门里紧接着便走出了太子来,见到门外的殷烬翎也是一呆,三人面面相觑了良久,太子终于开了口。

“殷道长是前来接叶道长的吧?怎的没有下人陪着,我这便唤人过来。”

叶南扶伸手拦了太子:“殿下不必麻烦了,我们认得回去的路,自行回去便可。”

太子为难地小声道:“这未免有些失礼……”

殷烬翎终于从呆滞中缓过来,忙道:“不妨事不妨事,殿下,我们这便告辞了。”说着麻溜地行了礼,在后头拉了拉叶南扶。

叶南扶侧过头轻轻瞥她一眼,跟着行礼辞别。

太子也未再多说什么。告辞后,两人便离开了院落,一同朝住处方向走。

忍着满心的疑虑,耐着性子一言不发地走了片刻,回头瞅瞅离了东宫已有老远,殷烬翎便忙不迭拉起叶南扶的袖子,凑近了些小声道:“太子找你究竟何事?”

叶南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被她扯着的袖子,随即撇开视线抛向远处宫墙:“他方才私下又同我问了不少妖蛊之事,可我原非你们仙门中人,并不清楚此中事宜,便随意搪塞了两句过去。”

“哦?”殷烬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怎么问的?说具体些。”

叶南扶道:“他问妖蛊是否能将人化作他物,以及倘若不慎中了妖蛊,当如何解除。”

殷烬翎不由地蹙了蹙眉,道:“这话问得颇有些蹊跷啊……”

“是啊,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因妖蛊之事被迫害,至今无法解除似的。”

“恐怕是……太子妃。”殷烬翎若有所思道。

“太子妃?”

“啊……你还不知道。”殷烬翎解释道,“方才我从那引路的宫女口中得知,太子有个倾心已久的准太子妃,就在太后薨逝前不久,突然失踪了。”

叶南扶眼眸微微一敛:“方才他可未曾与我提起分毫。”

“显而易见,他心中只怕早已明了,太子妃的下落。”殷烬翎缓缓道,“并且他相当笃定,太子妃是遭到了妖蛊所害。”

“——而这凶手,便是已故太后。”叶南扶接口道,“他约莫是这般作想,才有了今日召集仙家前来的这一出。”

“只是这样的话,为何先前我们四个都在之时,他只字不提,反而要在送走我们之后追上来找你回去暗地商谈,还约在那么一个因太子妃失踪而被封禁的诡异院落。”言至此,殷烬翎凝眉抬首望向叶南扶,又吐出后半句,“而且,为何是你?”

她盯视着他,定定道:“你原就是跟随我同行而来,虽明面上顶了个散修的名堂,实际上并非仙门中人,何况还没有半分灵力,无名无才无师出,在先前留于殿内的四人之中,你无疑是最不该被选择的一个。”

“这位太子究竟是随意乱择了一个,还是有过某些我不曾窥见的思考才下的决定,我很想知道。”

叶南扶垂首望着她星子般明艳夺目的眼眸,不过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了开去,道:“他最终选择我,必然是有所考量的,却绝不是因为我才能过人或者修为高深。”

“怎么说?”

“你可还记得先前东宫待客的正殿,殿门宴前忽然毁损,开阖不利,只余下仅一人可过的狭窄缝隙?”

“自然记得。”殷烬翎不由回想起进殿前她为了看清殿门上头的物什,拉了叶南扶便使劲往里推的场景,当下微微翘了翘唇角。

“可曾看清那门楹上头安了何物?”

殷烬翎一怔:“你也注意到了?那究竟是……”

还未等她问完,一直拽着叶南扶袖子的手蓦地被另一只手托起,掌心间似乎多了样圆润温暖的东西,她低头看去,却见一枚正散发着荧荧湛蓝光彩的玲珑玉石。

“试灵石?”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试灵石?”

叶南扶颔首:“不错。”

“你何时竟将人门框上的东西偷取了下来?”

“那倒不曾, 这是我自己的,殿门上那个还好好地挂在那儿呢。”叶南扶说着,将试灵石从她掌心收走, 轻轻握在手里,绚丽的蓝芒顿时收敛无踪, 只余下一枚残留着着些许暖意的黯淡石子。

端详了被叶南扶握着的试灵石片刻, 殷烬翎忽然眨了眨眼,没头没尾地来了句:“难怪……”

难怪先前排队等其他仙家进殿门时看到门楹上有光芒一闪而过, 而将叶南扶推进门时却全无反应,她还道是自己看岔了, 居然是这个缘故,叶南扶身无灵力, 这镶在上头的试灵石自然是亮不起来的。

“试灵石并非人间之物, 总不见得是被风刮上去。”石子在叶南扶指尖打了个转, 旋即便被他收进了袖中。

“你是何时觉察到的?”

“就在方才进门之前。”

“如此看来,先前殿门损坏, 导致仙家只能逐一入内,这一出就是太子为了试探仙家们灵力弄出来的, 否则这么个试灵石安在门上他不可能不知情。”殷烬翎目光幽暗如水, 沉声分析道,“他定然派了人在暗处观望, 也必然知晓你毫无半分灵力,大抵是个鱼目混珠的假仙家。”

“等等,我似乎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虽然是假仙家无疑,但好歹也是个神兽,怎的就成鱼目混珠了?”

“那……浑水摸鱼、滥竽充数?”

“……”

“或者……以假乱真、以次充好?”

“……你一麻雀成语功底倒是不错。”

“谢谢您的夸奖啊……哎呀, 老哥你别打岔,我这分析情况呢?”

殷烬翎无奈地朝他用力摆了摆手,忽而又停了下来,神色陡然变得严肃:“你都知道这些,那他相邀你还敢孤身前往,不怕他对你不利?”

“这倒无妨,我又死不了,你们这儿的妖物,终归不能拿我怎样。”

叶南扶挑了挑眉,颇不以为意的模样,忽又似想到了什么,低下头来拿好整以暇的眼神打量着她。

殷烬翎被他瞅得有些不自在:“作甚?”

……糟,刚刚是不是太明显了,老哥这么敏锐,怕是一眼看出我是担心他才赶过去的吧?喂喂,你心里知道不就行了,别问出来啊!

“我在想,先前你不是说了在凉亭那儿等候么,方才急急赶来东宫那处,莫不是……”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来探查太子底细的?”

“不不不,我绝不承认……诶,等、等一下?”

“嗯?你难道不是得知了太子妃失踪一事,对太子起了疑心,因而过来查探情况的吗?”叶南扶抬手揉着耳朵道。

“啊……啊,是啊。”殷烬翎面不红心不跳,腆着脸掩饰地笑道,“没错,我就是非常怀疑太子所以才连忙过去,谁知刚到就同你们撞了个正面嘿嘿嘿……”

所幸叶南扶也并未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他打了个老大的哈欠,加快了步子,道:“先回去吧,剩下的明日再谈。”

殷烬翎抬眼正欲答话,却隐隐见走在前边的人耳朵被揉了个通红,还未及细想,瞧着他已快步走出好远,她只得应了一声,赶忙跟了上去-

直至躺到床上,殷烬翎仍在思索着自太子处得来的众多消息。

太子既然知晓叶南扶毫无灵力,极有可能是个冒名混入的假仙家,为何还要单独召见他,进一步询问妖蛊之事?这正是当中最令人费解的一点。

还有,试灵石虽在仙界不算稀罕之物,可也不至于随意到能被仙家轻易赠予他人,毕竟是一个能试验仙人灵力深浅的物什,任谁也不希望自己的修为被拿来与他人做比。

就如同在学堂时大家都不愿意考核成绩被贴在院墙上供所有人围观一样,仙家之间也有不成文的规矩,对于修为和灵力一般都秉持着“你不问我不说”的和平友好互助原则,想必都不会做出相当于将仙家公开处刑此等丧尽天良之事,那么太子手上这枚试灵石究竟是从何处来的,赠予他的仙家又是否知道他打算用来做什么?

至于太子问的妖蛊能否将人化作他物,倒是未曾见过,须得去查查相关古籍记载方可断言,又或待明日见了秦师兄和疯狗,问问他们也成。

不过话说回来,今日的老哥也是有够古怪的,仿佛一夕之间变得好奇心旺盛又爱管闲事了起来,这严重违背他的初期人设啊!……不对啊,明明对我还是那么一副懒散嘴欠的模样。

殷烬翎闭着眼忽然轻笑出声。

不会真同这太子认识吧?怎么觉着有些微妙的不痛快呢……

她向来沾了枕头便能入睡,这不过堪堪想了一会事,就呵欠频作,意识有些沉沉的,很快坠入了梦乡-

“哥哥……走慢一些……”

低微的声音被一阵带着冰碴的风吹散,在广阔渺茫的素白天地间四碎成残破的音节。

走在前面的修长身影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往后看过来,宽大雪白的斗篷覆下,露着半张脸,略带几分风尘和倦意,却遮掩不住其原本的风华,其下颌的弧线宛如玉砌石刻般琢磨至臻,他迈步过来,蹲下看着眼前的少女,工笔细摹下的唇角轻缓开启。

“累了?”

点头。

“那便在这儿休息片刻吧。”

用力摇头:“不不,只是慢一点,我还能走的……我想早些回家。”

他伸手按住挣扎着要站起身往前走的少女,语气强硬了几分:“别逞强,乖乖坐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冰封的雪原骤然间铺开千里绿地,玄妙的花草仿佛从坚硬的千层寒冰底下苏醒破出,刹那冬去春来-

当第一抹晨曦拂过雕花窗棂落到殷烬翎眼睫之上时,她便转醒了,因心里惦记着明日要早些去拜会秦子铮,这一觉睡得有些浅,且乱梦纷纭。

她睁着眼在榻上又躺了片刻,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来,轻轻甩了甩头,将毫无根据的梦境撇出脑海,尔后下了榻开始梳洗整衣冠。

推开所在的偏殿门,往正殿处瞥了两眼,毫无动静,一片死寂。

昨日回来便有些晚了,叶南扶又是惯常难入眠之人,先前好不容易有些习惯了肖睿家的地铺,这回换了个地儿怕又得翻腾到半夜了,估摸着他此刻还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

横竖他并不识得疯狗和秦子铮,去了只会徒增尴尬,殷烬翎便不欲打搅他和周公的会面,蹑手蹑脚地从他门前经过,径直出了殿门。

秦子铮所暂居的长宁殿离得不远,不消片刻便到了。

殷烬翎醒得早,出来时天色还未全亮,故而她到长宁殿门口时,门还紧闭着,不过里头已然有了些响动,秦子铮也是一贯起早之人,又嘱她今日早些来,想来是已经起身了。

这般想着,她上前扣了两下门,不多时里边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被从内一把打开。

“秦师……兄?”

殷烬翎正开口招呼,抬头对上眼前叼着酥饼的人,顿时漏了半个音节,剩下半个“兄”字卡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封荀只觉得自己近来大约是正冲太岁。

他昨儿昏昏沉沉睡了一整日,今日早些好不容易醒了,却因一日未曾进食给饿得不轻,连唤几声“子铮”也没人应,约莫人是出去了,便只得扶着额头自己下了床,打算寻些零嘴来垫垫肚子,翻了半天只找着了几个酥饼,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正咬了两口,外头门被敲响了。

封荀一门心思扑在吃食上,只道是秦子铮回来了,根本末有多想便叼着酥饼过去开了门,随即一眼瞧见门外的人,一口酥饼直接给卡在了嗓子里,顿时撕心裂肺一阵猛咳,差点给呛得背过气去。

殷烬翎毫无准备下与昔日对头撞了个正面,正尴尬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忽见对方咳得面目狰狞痛苦万分,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这疯狗莫非真的病入膏肓了?不至于吧?昨日不还阴阳怪气同我抬杠来着,这才一日不见,怎么就咳得跟个行将就木的老爷子似的,这世事也难料过头了吧?这这,好歹也是仙门中人,不还是仙留双骄之一嘛,怎的突然之间就被风寒搞垮了?

等一下,我来这里不会真加重了他病情吧,那我岂不是罪过大了!完了完了,这疯狗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身为他的老仇人,与他结怨已久,动机充分,又恰好在现场,这要说不是我干的我自己都不信!我要不要从现在开始制造不在场证明啊?哎呀,早知道方才说什么也要把老哥拖过来做个人证……

诶,对了,老哥!现在跑去把他拉过来,还能赶得及给疯狗灌生命力嘛?

“佩之?”

正在殷烬翎将将要转身回去找叶南扶之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她慌不着调的胡思乱想,只见秦子铮快步上前越过她,扶住了封荀的肩膀。

“怎么了?”秦子铮替他顺着气,关切道。

“咳咳,没、咳咳,没事。”

封荀摆摆手,扶着门边上站稳了身子,平复了一下上逆的气息,抬首看向面前正踌躇着不知是否该过来的殷烬翎,也懒得装同门情深了,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她来找我的。”一旁的秦子铮直接替她答道,“昨日与殷师妹商讨了一下宫里的异事,便约了今日再谈。”

“呵,多管闲事。”

封荀瞥了殷烬翎一眼,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接着抬手示意了秦子铮不必再扶,转身回了自己屋里,“砰”地一声将门一脚带上。

此时殷烬翎算是反应过来了,敢情他方才只是噎着了,实际病已然好了个七七八八,瞧这关门的精神劲儿,显然跟“虚弱”两个字没半个笔画沾边。

秦子铮看着被封荀踢上的门摇了摇头,转过身来无奈地冲殷烬翎笑了笑,道:“殷师妹请进吧。”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殷师妹请进吧。”

殷烬翎点点头, 抬步跨进了门槛。

她与两人相熟已久,也不见外,瞧着堂前有座, 便径自坐了下来。

“我听闻昨日到的仙家都被太子召了去,可有说些什么?”

秦子铮添了一壶茶水, 斟了杯递到殷烬翎手上。

“太子想找我们帮个忙, 可他刚说了来意,满殿的仙家当场便走得没剩下几人。”

秦子铮失笑, 摇头叹道:“这群老狐狸啊。”

“可不是,这些糟老头子坏得很, 平日里抢榜首捞油水少不了他们,碰上这种麻烦事个个溜得比泥鳅还快。”

殷烬翎作为为数不多留下来的光荣志愿者, 义正言辞地对这些畏首畏尾消极避世的仙家们发表了强烈谴责。

秦子铮见她嘲得理直气壮, 便问道:“这么说, 你应承了太子?”

殷烬翎想起她接下这事儿的缘由来,不由撇了撇嘴:“姑且算是吧。”

“稀奇。”秦子铮道, “我原以为你也该在离席者之列。”

殷烬翎小声嘀咕:“我倒是想……”

“然后呢,太子所求何事?”

“抱歉, 秦师兄。”殷烬翎摇头, 正色道,“关于此事, 我答应了太子不会外传。”

秦子铮愣了愣,显然未料到殷烬翎突然正经严肃起来,旋即便了然一笑, 温声道:“不怪师妹,这反倒是我唐突了。”

殷烬翎觉着秦子铮待人接物是真的当得一句“谦谦君子”,其温润如玉、明净如水, 与之相处令人如沐春风,这也是她与封荀素来交恶,却未迁及秦子铮,反而同他交情甚好的原因,试问这样清隽温和的人谁能厌恶得起来呢?

只是反观他的道友……

殷烬翎忍不住在心里啧啧出声。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啊!

不过面前这位佳人显然是并不知道殷烬翎此刻这些微妙心思的,他抿了口茶,转而说起了另外的事:“那么师妹可有探听到关于太后丧期内的事?是否事涉太子的秘辛?”

“这个倒说出来也无妨,况且此事本就在委托范围之内。”殷烬翎便将自太后薨逝后接连出现的头七皇帝噩梦、三七宫墙黑影、五七竹林还魂都与秦子铮讲了一遍。

秦子铮听罢皱起了眉,沉吟半晌,道:“如此说来,倒确实是怪事频发了,只是……前几件事我不在当场,不好妄下论断,单就七七那一出,说实话,我觉得妖物或是亡魂作怪的可能很低。”

殷烬翎思及七七之事,想起来她今日至此的主要目的,遂道:“话说回来,疯狗何时醒的?”

“我方才出门时他还睡着,约莫刚醒没多久。”

“这么说,秦师兄还未问过他南三街的事?”

秦子铮点头,又冲封荀紧闭的房门使了个眼色道:“不如现下去当面问问。”

殷烬翎挑了挑眉,眼珠微微一转,轻快地应道:“好啊。”说着她当即起身朝封荀房间走去。

话音刚落,只听那房间里猛然传来椅凳翻倒之声,随即又是哆哆嗦嗦地快速扶正,接着是床榻发出的“嘎吱”一声和窸窸窣窣扯被子之声,就在殷烬翎推开门的前一瞬,一切声音消弭无踪,只见封荀闭目安然地躺在床上,端的是岁月静好。

——如果他没忘了把鞋子脱下来再上床,以及没有因睡错方向而把枕头搁在了脚下,还有凳子没有慌乱地放到桌子上的话。

显然这疯狗方才一直在偷听,发觉外边的人要过来了才匆忙躺到床上去佯睡。

殷烬翎努力绷着才没笑出声,也不拆穿,上前去推了他两下:“喂,疯狗,起来问你些事儿。”

封荀眼也不睁,翻个身朝里头侧躺,留给殷烬翎一个冷漠无言的背面。

殷烬翎估摸着昨日封荀是听到她来的消息时恰巧晕倒了,既然他眼下并无大碍,正可以拿这事儿揶揄他一番,便故作夸大语调,煞有介事道:“唉,怨我,竟不知封师兄惧我如斯,只是骤闻将与我共事的消息便怛然失色,甚至于惊厥倒仆,就此一病不起。”

封荀当即一把掀了被子坐起来,咬牙切齿道:“一派胡言!你少在这信口开河!”

确认完毕,是疯狗本人无疑,还是同以前一样完全不会骂人。殷烬翎终于还是没忍住,撇过头捂着嘴疯狂偷笑。

封荀这一出口便不禁懊恼起来,尤其是见殷烬翎笑得肩膀抖个不停,更是悔怒交加,索性扭过头,面朝着墙,自闭了。

在后头瞧着这一幕的秦子铮叹了口气,只得认命地上前来当和事佬。

“佩之,殷师妹也算是来探望你的,就别同她怄气了。”

封荀翻了个大白眼:“她哪是来探病的,分明是来索命的。”

哦豁,长久未见,瞧不出疯狗还练了这本事,话说得一溜一溜的,哪日接不到活儿穷困潦倒了,去街头桥脚说个快板也不愁生计啊。

啊不对,他是仙盟成员,吃着仙盟皇粮,根本用不着为生计发愁,不似我们这等辛苦赚血汗钱的除灵师,走投无路时为了恰饭只能写点带颜色的小画本,才勉强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这个乌鸦转世的灾星,与她一道就没遇上过好事。”封荀抱起双臂,仍旧面朝墙壁骂骂咧咧,“这不,百年了也没病过,一来就教她碰上了,我也是命硬,至今还没被克死。”

“行了,佩之,你方才应该也听到了,师妹是来说正事的。”秦子铮何其了解封荀,自然知道他并未真的置气,便劝解道。

既然秦子铮出言相劝,封荀必然要卖几分面子,便也不再纠缠了,掀了铺盖站起身来,找了个椅子端正坐好,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依旧瞥也不瞥殷烬翎一眼。

“说吧,想问什么?”

殷烬翎见他这模样,不屑地轻嗤了一声,便也仰头往上瞟着屋顶,半点余光也懒得留在封荀那方。

“昨日你去南三街作甚?”

“调查那里的蜡烛铺。”

“蜡烛铺?”殷烬翎一愣。

“七七那日祭奠仪式上,不是炸了根白烛吗,南三街的蜡烛花灯行当特别兴盛,有一整条街面全是灯烛铺子,做出的成品也甚是精美,我查到宫里仪式用的蜡烛惯常都是在那儿定制的。”

“所以你查出什么了嘛?”

“没有。”封荀摇头,“我过去时,此番接手宫里仪式用烛的那家铺子闭着门,据隔壁店家说,这铺子老板早十日前便关了店面,一家子都不知所踪。”

“早十日?那不是还没到七七?”

“不错,所以我推测这老板一早便知道给宫里送去的白烛有问题,一旦事发必会遭殃,因而赶在七七之前便仓皇关了铺面,举家出逃。”

殷烬翎颔首:“的确。只是这等皇家都来光顾的铺子生意想必兴隆非凡,一个普通的蜡烛铺老板放着日进斗金的行当不做,缘何非破坏七七日不可?”

秦子铮瞧着二人各自撇着视线不看对方,却还一问一答接得流利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

封荀微恼地向秦子铮投去一眼,接着道:“区区一个烛铺老板,只怕也做不成这事。”

“那倒也是,毕竟他能动的手脚也仅限蜡烛,又进不得宫里,况且当日还有那只一头撞毙在廊柱上的乌鸟。”

“我这一趟收获的仅有这些了,问完了便赶紧出去,别杵在我房里碍眼。”

这疯狗真的实惨,自小也不知在怎样的环境里熏陶大的,礼教斯文,竟连个“滚”字都说不出口,你说这不会骂人得丧失多少乐趣啊。

殷烬翎不知出于什么奇异的心理,居然对自己无法挨到骂一事感到深切的遗憾。

“等等,我还有件事要请教两位师兄。”

“且说。”秦子铮道。

封荀也忍不住转过头来瞅了她一眼,他讶异于殷烬翎居然端端正正地称他师兄,不是“疯狗”,也并未含带任何笑里藏刀阴阳怪气的意味,虽说是与秦子铮一起并称的,但她向来将两人摘得清清楚楚的,这也算是难得了。

“是关于……妖蛊能否将人化作他物,以及当如何解除?”殷烬翎抿了抿嘴道,“还请师兄莫要问及此中缘由。”

秦子铮理解地点点头,答道:“人与妖相谋害人,是为妖蛊;人得其所欲,妖得人之恶,互利互惠。妖蛊害人之法是掠夺人之气,包括生气、气运,被害之人通常可见体弱多病、厄运连连、妻离子散等境况。至于将人化作他物,闻所未闻。”

封荀忍不住插话:“这只怕不是妖蛊,而是幻术吧?”

“幻术?”殷烬翎若有所思地喃喃重复道。

“是啊,哪家妖蛊还能兼有化形这等效果。”封荀总算给逮住个机会,连忙开嘲,“叫你从前整日课堂上看画本,理论功底都不学扎实。”

“不是,我分明记得讲到妖蛊这节时,授课长老说不在考核范围来着,我就心安理得地画了个叉接着看画本去了。”

封荀:“……”

这样说来,借由妖蛊之法顶多只能令准太子妃黎小姐病倒或是家宅不宁,先前所推测的太后生前用妖蛊将黎小姐暗害,致使其失踪便不成立了。然而太子如此具有指向性地问妖蛊是否能将人变作他物,不得不令人生疑……

“喂,殷梨。”

殷烬翎被封荀这一声唤从沉思之中拉了回来,没好气道:“作甚?”

“你那姘头呢?”

“啥玩意儿?”

“不是昨日一早在南三街时候见过,与你一道的那位……”

哦,是说老哥啊,但是这疯狗什么乱七八糟的称谓啊!

“姘你个头,那是我道友!”

十来年不见也不晓得他又看了些什么低俗恶趣的画本,“姘头”这种词可不像是他往日那贫乏的词汇储备里能有的,这人也不懂挑拣挑拣,随便逮着个什么破烂画本都能津津有味地读完,能不能稍微有点鉴赏能力啊!对这类阅历尚浅,看了点什么就到处乱用的梗小鬼,殷烬翎常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无力之感。

封荀闻言不禁有些迷茫。

是我用错词了?现在道友和姘头不是一个意思么?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叩门声,接着是宫人扬声通传:“几位道长,陛下有请。”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殷烬翎:什么梗小鬼,词到处乱用

很久以后,得知真相的殷烬翎:打扰了,是我网速太慢了

第40章

听闻外头传唤, 秦子铮忙起身,冲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仅套了件外袍的封荀道:“速速换了衣裳面见陛下去。”

殷烬翎早先出门时便换好了宫里准备的那套道袍,此时自然不必再特意回去一趟, 便与秦子铮一道退到外间厅堂等候,候着候着, 殷烬翎便觉着不对, 猛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糟了,把老哥给忘了!他指不定还睡得人事不知呢。她顾不上解释便赶忙快步朝正门走去。

身后秦子铮唤道:“师妹要去哪儿?”

“我回去接我姘头, 啊呸,道友……一同过去。”

殷烬翎回过头答着话, 抬手推开了门,猝不及防下撞入一个怀中, 额头碰在了对方肩上, 入目是同样绣着暗金锦纹的深蓝道袍。

“你是在说我吗?”

她抬眼往上看去, 叶南扶正低头望来,噙着一丝笑意的嘴角近在咫尺, 令她一时有些怔怔出神,跟着心口狂跳不止, 手脚更是无处安放, 连退开两步的动作也忘了当如何操作。

他在问,她分明听得见, 可微微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目光僵硬地盯着他的耳廓,瞧着那处慢慢染上色泽, 最终转为鲜艳欲滴的红,与此同时,手下触到的胸口与肩臂也显见地迅速僵硬起来。

这耳朵, 好红,真像熟透的果实……这么说来他昨天晚上,是不是也红了……

“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声似炸雷落在耳边,令她脑中的旖念尽数散作云烟消失殆尽,她顿时神魂归位,忙不迭跳开两步,抬头见前边叶南扶也似被烫着了一般瞬间后退了几步,一时间尴尬得不知如何面对他的殷烬翎,只得转身看向刚才发声之人。

封荀不知何时已然穿戴齐整出来了,此刻立在后边,仍是拧着眉头,一脸不齿地瞅着她。

殷烬翎顿时莫名地有种做坏事被抓了个现行的羞愤难当之感,当下冲封荀发出了灵魂的质问:“你瞅啥?”

封荀啧啧两声,作出一脸痛心疾首状:“师门不幸啊!”

喂,你这是什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啊!别光顾着摇头,倒是给我说清楚啊!我跟老哥一身正气清清白白,你究竟都脑补了些什么污秽的情节!全赖那些该死的烂俗画本,把好好一个不通人事的疯狗给教成什么样了!

然而此时被羞恼和窘迫缠身的殷烬翎口拙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俨然成了思想上的巨人,言语上的矮子,只能在内心里无能狂怒。

“别闹了,佩之。”好在秦子铮及时赶来救下殷烬翎一命,“既然收拾好了便走吧,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一旁早已看呆了的引路宫女此时回过神来,朝几人施礼:“道长们请随奴婢来。”

殷烬翎长舒一口气,连忙默不作声地跟上几人的步伐,只是目光忍不住往叶南扶仍旧通红一片的耳朵上瞄。

原来是这样嘛……-

圣上面见众仙家之处为紫宸殿,乃其日常处理公务及会见臣子之地,殿前一侧有座偏殿,平日里是供大臣们等候召见时休憩用的,宫女将四人引领至偏殿外便欠身退下了,几人甫一进入殿内,早先等候在此的仙家们便纷纷起身同他们见礼。

“封公子,秦公子,长久未见了,别来无恙。”

“封师兄,我听闻下一届的仙盟大试,师兄也在考官之列……”

“秦师兄秦师兄,抱歉打扰了,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走在后头的殷烬翎眼瞅着前边两位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而自己这冷冷清清无人问候,不禁内心感叹世风日下,修仙界也逐渐乌烟瘴气了起来,如她这般不畏强权埋头苦干濯濯白莲遗世独立的人实在已经不多了!

殷烬翎尚在心系修仙界未来之时,这厢叶南扶一声不响地已找了地儿坐下来,深切贯彻落实他“能坐就绝不站着”的人生准则。

殷烬翎左右顾望了下,过来挨着叶南扶坐下,扯扯他衣袍道:“昨日我们想错了,太子妃之事怕是与妖蛊无关。”

“哦?太子问我之事,你拿去请教了你那两位师兄?”

殷烬翎点点头,不得不在心里暗赞一声老哥的思维转得是当真快。

“如此说来,有必要去太后生前寝宫走一趟。”叶南扶撑着下巴,缓缓道。

“不错啊老哥,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殷烬翎拍着叶南扶的肩,“我正打算同你说,过会面见完皇帝陛下,便上太后的慈宁宫那儿稍微瞧瞧。”

“那他们呢?”叶南扶冲仍被围困在人群中央的封荀和秦子铮努了努嘴。

殷烬翎瞥了人堆一眼:“他们?就我们俩啊,带上他们作甚?毕竟是已故太后的寝殿,我们只是去悄悄瞄上那么两眼,还四个人作一团招摇过市,生怕旁人不知道嘛。”

叶南扶眉眼间隐约有了些许笑意:“也是。”

不多时,门外来了内侍通传,围在一处的仙家们终于散了开来,封荀和秦子铮总算是有空暇喘口气了,然而也不容他们稍事休整,殿内的所有几十号仙家很快排了两列,毫无异议地推举了他俩领头,一队人便浩浩荡荡往紫宸殿进发了。

因太后丧期未过,紫宸殿内横挂了不少素缟白绫,大乘的皇帝陛下正端坐在上首,两旁侍立着几名内侍宫人,见众仙家自正门鱼贯而入,皇帝便起了身相迎,一直待众人分立到大殿两旁,他也没落座,而是站着便开了口。

“道长们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也谈不上舟车劳顿吧,大家应该都是御剑来的。殷烬翎暗自接话。

她排在不前不后的位置,佯垂着头暗暗抬眼张望上方,只见这位帝王也是一身的麻布孝服,额上还缠着一圈白布,眼窝微陷,目眶发青,体态略显消瘦,形容很是有几分憔悴,只是精神尚佳,语声明朗,倒是中气未衰。

“此番请众位前来,是因近日宫里出现了诸多不安定之事,而再过一阵便是先太后的百日祭奠,还要麻烦道长们多多劳心,保证百日能顺利进行。”

下首众人纷纷称是,更有人出言叫陛下放宽心,多加休息,切勿过度操劳。

皇帝微微笑着,颔首道:“多谢众位道长关心,此事过后,寡人定会好好调摄身体的,只是目前宫内异事未平,祸患未除,实在无心无力顾及这些。”

前边又有仙家称赞陛下重孝重义,忧国忧民,实乃大乘社稷之福,引得诸多仙家都出声附和起来,场面一度热火朝天。

殷烬翎暗地里嗤笑一声,忽然蹙起了眉,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方才陛下这一番话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然而越细想越是古怪。

先前说是因丧期内怪事频出,陛下恐太后亡魂难安,故而请来仙家安魂超度,既然是太后先魂,以陛下颇重孝道,又怎会称之为“祸患”?而且,这言下之意竟像是让我们找出这一系列事件背后作乱的妖邪,不得不引人深思……

后头又说了什么,殷烬翎全然未觉,终归不外乎是些来回客套、商业互吹之辞,直到皇帝一句“既如此,今日便不耽误众位了”,令她顿时虎躯一震,抬起了头。

过往开师门大会时,满门弟子立在那里听掌门、长老们接二连三絮絮叨叨说上几个时辰,她常常是听得昏昏欲睡,半个字也进不到耳朵里,而一旦说到类似“老朽今日就言尽于此”“最后说一句”“总而言之”等结束语句的关键字词,她瞬间宛如醍醐灌顶,眼不迷糊了,头不晕眩了,精神饱满地就等着一声令下便要开溜。

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立在她前边的叶南扶,压低声音:“老哥,一会儿散了就直接去慈宁宫嗷。”颇有些以往临近下课前与邻桌议论等会去哪儿玩的模样。

叶南扶显见地也在神游天外,被殷烬翎这一拉回了神,几不可闻地鼻子里应了一声。

片刻后散了会,众仙家三三两两地结伴往殿外走,殷烬翎不声不响地拉起叶南扶,健步如飞,轻轻巧巧越过人群缝隙,一马当先地出了大殿,直奔一个方向而去。

“殷梨!”

出于同门师兄的责任,封荀本想再同她问问清楚叶南扶的来历,顺便借机逃离这些过分热情的仙家们,然而连连追出殿外都赶不及,两人早已没了影,绝望的封荀又被一拥而上的众人围了起来。

“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唤我?”殷烬翎稍稍放慢了脚步,看向叶南扶。

叶南扶摇头。

“没睡好嘛,咋还耳鸣上了……”殷烬翎轻声嘀咕着,继续往前走。

叶南扶唇角微微一翘。

走了半晌,见沿路逐渐从宫阙楼阁变成了林园假山,从尚能见到来往的宫女到半炷香都见不到一个活人,且还有再往荒凉上靠的趋向,叶南扶忍不住开口:“你确定没走错方向?”

“没啊,昨日你被太子叫去之时,我问了宫女,她指的就是这个方位。”殷烬翎不解地挠了两下头发,梳得齐整的髻登时散了些碎发下来。

叶南扶垂下眼眸,目光轻快地扫过她落在鬓间的碎发,并未作声。

再往前走就是成片的草木树丛了,殷烬翎四下望了望,都不像是有路过去的样子。

“见鬼了。”她又抓了两下头发,低声骂了一句,提起衣袍下摆,抬步便往草丛里踩。

叶南扶背倚着边上一棵树,凉凉地道:“小草也想长,踏前想一想。”

殷烬翎:“……”

正在殷烬翎有些迟疑是退出去绕一圈找别的路,还是继续另辟蹊径之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间或夹杂几句人声,渐渐由远及近。

殷烬翎此时已站在草丛里,瞧不见路远处的情况,见叶南扶转了头循声望去,便问道:“老哥,是谁来了?”

还未等她话音落地,叶南扶突然跃至她身旁,一把抓住她衣袍飞快地拉到了一个巨石背后。

“怎么,现在小草不长了?”殷烬翎明白他定是瞧见了什么才拉着她躲避,但就是想损他两句。

叶南扶高深莫测地瞥她一眼:“我们不一样。”

殷烬翎刚想控诉他恶劣的双标行径,蓦然觉得脚下似乎有什么动静,低头一看,只见站立之处的草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窜高,顷刻便疯长了一大片。

殷烬翎:“……”

殷烬翎觉得,老哥要是有钱一定是个顶级败家子,穷人真的永远想象不到权贵可以有多奢侈,原来生命力太多还能这么用的吗?!

她掀了掀嘴角,正打算开口,叶南扶伸出一根食指竖在她唇前边,压低声音道:“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殷烬翎:原来老哥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啊

叶南扶:她约我两个人单独出去诶,总算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掺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