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扯了扯不像样的被子,从包得严严实实的铺盖里露出一只眼睛来,瞳仁溜溜地打了个转,往四面都瞅了两瞅。
火堆还烧得旺,不时有柴木“噼啪”作响。
原本这般露宿山野是需有人看着火守夜的,然而肖睿直道无妨,此处入山林尚浅,平日里也仅能见到兔子山鸡这等小禽小兽,连稍大一些的山猫都见不到,况且几人又非等闲之辈,若果真有情况,反应想必也是相当灵敏的。
殷烬翎心说不不,你太抬举我了,我睡过去便是天塌了地掀了也一无所觉。
总之三人姑且是都睡下了。
她看向越过火堆的另一边,叶南扶整个人埋在温暖的雪绒被里蜷成一团,被子的隆起处平稳节律地上下起伏,看起来似乎已然熟睡,她探在外头的眼眸里露出嫉恨而又艳羡的神色来。
就在方才,这个人抢了她藏在袖里乾坤中的雪绒被,还振振有词:“你不是要做我回家路上的贴心小棉被吗?怎么这么快便拒绝给我提供温暖了?”
她寻思着自个儿好似确实有过类似发言,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他拿着从她这儿夺来的被子铺好,拍打两下躺了进去,而自己只得在袖里乾坤中翻找半天,勉强掏出一块粗麻布,做了个聊胜于无的被单来将就着。
然而甫一躺下,她便悔恼万分,不住地埋怨自己刚刚没发挥好,平时说话恁多,一到关键时刻却口拙。
她分明说的是要做他的贴心小棉袄,怎的就成了小棉被了?况且这话是两人就抢榜首任务讨价还价时说的,他连榜首的影子都没见到凭什么要她兑现承诺啊!这个肆意篡改她发言的无耻老贼!即便这被子要给出去,怎么说也该是归今夜抢到任务的最大功臣——肖睿所有啊!
殷烬翎愤恨地想着,狠狠剜了叶南扶一眼,转眼看向一旁的肖睿。
肖睿的睡姿非常端正,仰面平躺,四肢安放整齐,被子规规矩矩地盖到胸口,简直像是刚掖过一般老实服帖,与那边缩成一团的叶南扶和这边蒙头盖面的殷烬翎相较,可谓是天壤之别。
只是这个从头到脚都堪称标准睡姿的人,大概唯一的错处便是……他未曾睡着。
单看他这状若石雕纹丝不动的模样,任谁都会觉得他酣睡正香。可就在方才,他的呼吸漏了一拍。
殷烬翎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来。因着自身一贯睡得极好,偶有几次失眠便能被折腾个半死,她向来相当同情那些终年夜寐不安之人。未曾想肖兄这么一个意气风发,又拥有极致手速的青年俊秀居然也会为失眠所苦。
正在殷烬翎内心唏嘘之时,偶一抬眼,却见那原本安卧的肖睿,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坐起,他如同鬼魅一般全无半分响动,整了两下衣襟,又将被褥原封不动地盖回,便起身欲走。
殷烬翎也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思,急忙闭上眼,作先前安睡状。
只觉面前光影一动,似是掠过去一个人影,却未闻及任何脚步声。她并不贸然睁开,又静待了片刻,才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望向肖睿的铺盖那侧,被子还整齐铺在原处,却瘪了下去,果然已经空了。
她轻轻动了动裹在被子底下的手,捏了个幻术诀隐了身形,又掐了个匿去声响的术法,便掀了盖的麻布,依着先前闭目时感觉到的风向,朝着肖睿离开的方位跟去。
深秋夜的风在林木间隙流窜扫动,数千落叶盘旋起舞扑簌落地,枝条扭曲着抽动沙沙作响。
篝火仍在跳动,星星点点火光依然在不断迸溅,通红的木炭“噼啪”声不绝入耳。
软和的雪绒被微微一松,叶南扶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拇指关节抵在了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仍觉不够,再度重重按了两下。
是的,他又双叒叕失眠了。
自从来往生界就没安安稳稳地睡过一觉,今天因为抢那劳什子任务总算找回了点以往熬夜的感觉,稍稍来了点困意,估摸着安安静静躺上一会儿就能睡着了,结果这一个两个都偷溜出去,直接搅得他那点睡意都跟着离家出走了。
叶南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人,大半夜的不睡,折腾个什么劲儿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肖睿走得并不快, 所以殷烬翎没走多久便追上了。
他离开篝火那儿约莫一炷香的路程就开始放慢了步子,不时走走停停,仰着头四下张望, 还会俯下来在灌木和低矮的草堆中打量许久,像是在寻什么东西。
殷烬翎始终不声不响地缀在后头。
其实与肖睿不过是萍水相逢, 且至多再相处三五日便要分道扬镳, 他想做什么原也与她毫无干系,虽然夜间避人耳目地独自出来有些可疑, 但毕竟与之相识才不过一日,除了他对兔子可能有些危险的想法之外, 对于其他方面她什么也不了解,指不准人家就有夜间出来狩猎的喜好呢?何况他特地等到二人都“睡熟”后再出来, 必然是不想让他们瞧见。
故而殷烬翎看似表面上不动声色地紧跟着, 实际内心还是存了些窥探他人隐私的心理负担。
想着“反正都兴奋得睡不着横竖也没事干”以及“出都出来了现在走回去也太蠢了吧”, 殷烬翎勉强压下心中仅存的那点翻腾作怪的节操,默默地跟了一路。
在行了不知多少里之后, 肖睿终于在一片花丛边上彻底停下了脚步,弯腰下去仔细审视了良久。
殷烬翎忍不住从树后探出头来, 伸长脖子想看个清楚。
虽说捏了隐形诀, 但是那些画本子里,跟踪什么的不就是要躲躲藏藏才有实感嘛, 仗着别人瞧不见明目张胆地走在旁边那还称得上跟踪嘛?嗯……怎么感觉这说的像个有特殊癖好的跟踪狂似的?
那边的肖睿已经伸出手去,摘下了一大朵白色的花。
四周树木繁盛,横柯上蔽, 月光只在些许叶缝中才能播下黯淡的微芒,因而殷烬翎看得不大真切。
她正欲细瞧,眼盯着那花丛, 脚下不由走了一步,却蓦地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却是一只脚,穿着有些莫名眼熟的黑色靴子。
随即耳畔近在咫尺处响起一个清朗却似乎咬牙切齿的男声,压着嗓子低声道:“你踩着我了!”
一听这声音,殷烬翎脑中刹时一片空白,呆愣了半晌,才缓慢地提起脚一点一点挪开,尔后神色复杂地仰起头看向身边的叶南扶,手底下却不忘捏个诀弄了结界将这一小方空间与外界隔开。
“你这是什么表情,便秘了吗?”
殷烬翎抬起一条腿,跨出老远:“不知道说什么好,给您劈个叉吧。”
“……”
气氛一度尴尬异常。
良久良久,见叶南扶始终没有开口解释来清剿这尴尬氛围的打算,殷烬翎不得不硬着头皮问:“老哥……你怎么醒了?”
叶南扶挑眉:“你们俩大半夜避人耳目地前后脚出去,跟有奸情似的,我能不出来撞破一下吗?”
“你这说的,活像个妻子多看人一眼就觉得她出轨了,然后成日疑神疑鬼想着捉奸的丈夫。”
出乎意料的,叶南扶没有再接话继续损她,而是默了片刻。就在殷烬翎颇觉纳罕投来疑惑的目光时,他又忽然道:“那你呢,你怎么醒了?”
“这不是发了一笔横财嘛,压根就没睡着。”殷烬翎想起这事就忍不住“嘿嘿”直笑。
叶南扶瞥了眼她这如同小人得志的嘴脸:“没想到你还会做预知梦。”
这破玩意儿,又翻出之前她做发财梦的事来讽刺她,这明明都是上一卷的事了好嘛!做人能不能向前看啊!
不过此番殷烬翎心情大好,并不打算理会他的嘲讽,转而问起别的:“你跟了多久了?”
“不久,刚到。”
“您逗我呢?刚到是怎么知道我们往哪个方位走的?又没有灵力追踪。”
他忽然笑了笑:“夜里刮过一阵风,新枯的枝叶落下不少。”
殷烬翎低头看向自己脚下,踩着几片七零八裂的枯黄干叶。
因着施了术法匿了声形,她行走时并未多留心脚下,想来这一路上怕是有许多被她踩碎的枯枝败叶。况且肖睿常常驻足停留,她便也会藏在树后抓着耳蹬着腿无所事事地等上好久,那脚底下的叶怕是都给她踏烂了。所以他便循着这些细微痕迹找来,他们走得慢,故而在此处被叶南扶追上了。
思及此,她忍不住抬眸又瞄了叶南扶几眼。说起来这老哥虽则平日里散漫不经,倒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几分本事。
她正思量着,却听叶南扶问道:“所以呢,你跟了一路都瞧见了什么?”
“我这不是正看到关键嘛,谁知你突然冒出来……”说到此处,殷烬翎忽然一拍脑袋,“坏了!”
她连忙转头朝肖睿原先所在处看去,人已经不见了,四下一望也瞧不见半个人影。
光顾着跟老哥扯皮忘了这事儿了。殷烬翎心中懊恼,挥手撤了结界,抬步便要过去用同样的法子看看痕迹推测走的方向。
“他回去了。”叶南扶道。
殷烬翎抬起的脚急转了个弯放回来:“你怎么知道?”
“跟你说话之时,我一直拿余光关注着那边,他径直往回走了。”
闻言,殷烬翎稍稍舒了口气,还没等这口气吐完,又猛地一顿,反倒更慌张了。
“那他回去,等着他的不是三个空被窝嘛?”
她连忙一把拉过叶南扶的袖子,顺势挽住他的手臂,手底飞速变幻,足下生风,几个眨眼间便疾速穿梭在树梢缝隙中,耳旁呼呼生风,四边景物在急急倒退而去。
要抢在肖睿前头赶回去,只得用了瞬行术。
她偷眼瞄了下叶南扶,后者正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挽着,浑不在意地眺望着远处的林木,全然没有不通术法的普通人搭乘瞬行术时的忙乱无措。正是他这模样,令她常常忘记他没有灵力的事实。不过这也难怪……
她想起自己先前跟着肖睿的时候分明是用着隐形诀的,可叶南扶一来,却准确无误地发现了她。
这么一想,她又记起一桩事来,在江南城郊的荒山古墓入口,她开了仙目也看不透的幻术阵,叶南扶却视若无物,那又是怎么回事?
她又忍不住偷睨了两眼叶南扶清亮的黑瞳,心下思忖着莫非是那种什么天生神目可看穿世间一切幻术的设定?
“你这都偷看了几回了?”叶南扶煞有介事地眯起眼。
殷烬翎顿时不知是该解释自己没偷看,还是嘲讽他自恋过头了,一时竟有种槽点太多不知如何下口的莫名憋屈感。
几里路,瞬行术顷刻便到,肖睿显然被远远甩在了后面,两人便躺回被子里,睡如前状。
静待了许久,肖睿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似乎并未察觉两人有何异状,轻轻掀开被子,兀自睡了回去。
尔后,各怀鬼胎的三人一夜无眠。
准确来说也没有一夜,因为熬到半夜抢榜首心愿,睡下时便已晚了,又相继溜出去折腾了这么一遭,躺回来便已然五更天了,再稍撑个一时三刻,东边就大亮了。
听见肖睿那边窸窸窣窣地起来了,殷烬翎干脆也不再佯睡,起身将破麻布被子胡乱团成一卷塞进袖里乾坤,又去了不远处一条山涧边上洗漱,回来时见肖睿已在拾掇昨日剩下的猎物了,而叶南扶……还蜷着没动过。
殷烬翎心道您这一直醒着装模作样的何必呢。遂过去坐到他边上,推推缩着的一团,道:“老哥,您这露宿荒野还赖床呢?”
裹着被子的团子纹丝不动,只听他冷冷道:“因为我是死宅,死宅就是要赖床。”
“……”-
好容易叫起了叶南扶,待到收拾完毕出发,已然日上三竿。
肖睿去了趟先前暂存猎物的地方,背着足有一箩筐活蹦乱跳的山鸡野鸟,他小心地将那只被他薅得瑟瑟发抖野兔子也放了进去,生动具体地再现了鸡兔同笼的奇观。
三人一路往北而去,途中偶有瞎聊几句,如此行了整整一日,期间除了午时蹭着吃了点肖睿带的干粮,便再没休息过。
到了傍晚时分,由于一夜没睡,此时疲惫得像条死狗的殷烬翎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觉着自己大小也是个仙门中人,是御剑载不动还是瞬行术不好用了,作甚非要同这两个不会术法的人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人家雇主是会因为她的诚心感激涕零再涨一波酬金还是怎么的?
眼瞅着日头贴上了远处群山的边沿,肖睿领着二人到了一处地方,他弯腰扒开两边的草木,又推开堵着的石头,露出一个黢黑的洞口来。
弯腰进到山洞里,豁然开朗,这内里居然很是空阔,横径足有一人长,且洞穴颇深,聊可充作一间平房。更奇的是,地上还摆着诸如绳索、短匕首之类的器具,甚至还搭了个火坑,里头尚有几根受了潮的木炭。
“这是我先前来时暂住之处,便在这将就一晚吧。”肖睿解释道。
头上有个遮盖,好歹是不用淋露水了。经过昨夜露宿的兵荒马乱,殷烬翎不由知足乐天起来。
她转首去看叶南扶,后者早已席地坐下,背靠山壁闭目养神起来,竟甚是惬意自在。转而细细一想,他今日一路上似乎少见的安静,也未有出言讽刺她。
哇,这是什么鸡汤文剧情?平日里家境优渥骄纵毒舌的阿宅,经历过荒郊野外一日一夜的艰苦生活后,竟变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小麻雀,快去衔点树枝来给咱巢穴添砖加瓦。”叶南扶拿脚尖踢踢跟前的火坑。
平易近人个鬼!这个人就不能稍微多忍一会再破功嘛!
即便内里腹诽不断,殷烬翎仍是黑着脸出去找木柴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指望这个瘫在那儿跟把散架的骨头没什么两样的人,自己拼接起来出去干活吧。
她拾了些干枯的树枝,抱回到山洞里。
肖睿不在,估摸着是去找溪涧处理野味了。
至于老哥,难得没原样瘫着,正独自一人缩在山洞深处,不知在捣鼓什么。
殷烬翎只瞥了他两眼,没理睬,径直将木柴堆到火坑里,也不捡留在坑边的打火石,抬手打出一道火符,轰的一声便引燃了柴堆。
巨大的声响引来了叶南扶的侧目,见他朝这望过来,殷烬翎顺势对上他目光,凶狠而又挑衅地瞪了他一眼,谁知他好似浑然不觉,眼瞳往边上动了动,像是在示意她过来。
她心下颇为疑惑,皱着眉走了过去,在他身旁蹲下来。
洞深处漆黑异常,只能循着外头微弱的光摸索。叶南扶靠坐在石壁旁,身前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坛子,坛子外表和周边石壁上依稀有些斑斑驳驳的痕迹。
殷烬翎眯着眼看了会,从袖里乾坤中掏出盏灯来,一照之下,她不禁愣住了,脊背一阵发寒。
那斑驳的印痕,竟全是陈旧的血迹!
作者有话说:
殷烬翎:你像个怀疑妻子出轨,想着捉奸的丈夫。
叶南扶(耳朵一红)内心:刻意否认会不会显得我欲盖弥彰,不否认又好像有点明显,要不转移一下话题?
第28章
地上、洞壁上、坛子上尽是干涸后附着的暗红血液, 或是流淌状、或是飞溅状、或是拖拽状,其量多得惊人,少说也有两人份, 宛如惨烈惊骇的刑场。
那坛子是陶制的,盖得相当严实, 相比之下其外壁上的血迹少且淡, 像是被清洗过,但洗得不大仔细, 还残留着些许固结的印子。
殷烬翎举高灯盏,正欲瞧瞧附近石壁上是否也有, 冷不防被横里伸来的一只手夺走了油灯。
她偏头看过去,叶南扶已经将灯藏到了袖中, 屈起手指抵在唇上, 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一愣, 顿住身形,只听见外头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瞬间反应过来,看了眼叶南扶, 见他冲火坑那侧使了个眼色, 当即心领神会,迅速坐回了火堆边上。
肖睿弯腰从洞口进来, 手上提着两只料理好的山鸡,见烧好了火,便也坐过来, 扒了根细长的枝条将山鸡穿起来。
叶南扶慢吞吞地站起来,也坐到了火堆边上来。
“肖兄,你这打猎走得也未免有些远了吧?”叶南扶状似无意地问, “我们昨儿碰见你那处,离你家得有个三四日路程吧?”
肖睿正顶着树枝往山鸡上串的手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是远了些……”
他似乎不大想说下去,奈何叶南扶投来问询的眼神,肖睿有些顶不住,又道:“就……偶尔想走得远些看看。”
“肖兄原先是打算在那儿待几日吗,我们到来可有打乱你计划?”
“不妨事,我就出来转转,到那儿便折返,统拢离家也就七八日。”
“这么多天,家里的兔子没关系吗?”
“那倒不打紧,圈着它们的那块地,草本身就长得多,何况我走之前还放了不少草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殷烬翎听着听着便略微走神。
她忽然有些愧疚。与肖睿相识才不到两日,他又是分享食物又是寻找住处,拾柴生火、处理食材、行路向导,他无一不揽,且极尽用心,甚至还帮着抢了榜首心愿,于她有不小的恩惠。
可她呢,夜半跟踪、窥伺住处,即便他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事,那又与她有何干系?
她心中懊丧,越想越觉得对不住肖睿,正胡思乱想着,耳边刮过轻飘飘一句话,却不啻于一个惊雷骤然炸响。
“话说肖兄,那边那许多血是怎么回事啊?”
“喂……”殷烬翎惊起,急忙去拉叶南扶,恨不得拿手捂上他的嘴。
“哦,我在那儿杀了只麂子。”肖睿随口道。
殷烬翎:??
“对了,我那坛子里还腌了点麂子肉。”
就这???
不是,这是什么画风突变的神展开啊?知道我刚刚看到那些血迹的时候脑补了多少断肢残骸血肉横飞的画面嘛?怎么突然就跟那些因为作者江郎才尽了草草烂尾的探案画本一样?你要现在跟我说你昨天半夜是出去赏花的我都能信哦!
殷烬翎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发展给闪了腰,有点懵圈地盯了自己手里拽着的宽袖一会儿,顺着衣袖抬起头来看叶南扶,接着便捕捉到了他眼眸里盛着的笑意。
殷烬翎将手中袖子狠狠一甩,胸中很是有些恼火。
看起来这个混球老哥显然早就察觉那并非人血了,还故作煞有介事的模样来吓我,真的是无语,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啊?
她一眼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人,兀自闷头烤了会山鸡,捏着树枝把鸡翻过来覆过去地折腾,烦躁地拿脚尖一下下点着地,却突然在某个瞬间顿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来。
方才她提着灯摸过,石壁上的血已经完全干涸,甚至都有些渗透进石缝里,与之融为一体,摸来全无黏腻的手感,颜色深得几近发黑。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血腥味相当淡了,以至于当时她掌了灯才发觉石壁上都是血。这大片血留在这里少说也有个七八日,甚至考虑到洞口堵着石头,通风不佳,这个时间大抵还得要十日往上走。
而依肖睿所言,这是他先前来时暂住过的地方,且并未多做停留,此处距初遇肖睿那儿约有一日路程,因此他杀麂子大约只在两三日前。
老哥应该是看出来这皆非人血,且肖睿方才回答的反应也不似作伪,何况还有那一坛子腌肉为证,只消掀开来看看便知,他犯不着在这里说谎。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肖睿确然在此杀了一只猎来的麂子,但不是在两日前这次,而是他上一回,至少十多日前来的时候。
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何会来?要知道,此处离山林最北端的肖睿家尚有三日左右路程,可称得上很远了,留下腌肉坛子显然说明他短期内还会再来。但这些其实并不打紧,他若爱来回奔波也没什么,只是……
他这样爱闲扯乱侃的人,却全然未提先前来过,并且在叶南扶问起“为何走这么远”之时言辞含糊。
“就……偶尔想走得远些看看。”他是这么说的。
果真如此吗?
她侧目看向叶南扶,他闲谈之际也正好望过来,清亮幽邃的黑眸冲她眨了眨,令她不由微微愣神。
老哥大抵在摸到血迹的时候便察觉了疑点,于是才有了后来的表面闲聊实则套话,当然也是想说给我听的,现下他知道我大约已想通此中关节。
但是……
殷烬翎移开视线,不再理会他,自顾垂下头沉默不语。
有疑点又如何?肖睿他半夜出去只折了朵花又不是折了个人命,是杀了只麂子又不是杀了个人,那又管他何时来的、何时杀的作甚?管他几日内奔波来去作甚?
这人间诸事可太多了,若见了什么事都想着掺和一脚,那可活得太累了。没必要,真没必要,只负责好雇主委托的事便行了,做人佛一点不好嘛?
这也是殷烬翎行走人间五十年来一直深谙的道理。
打定主意不再掺和此事的殷烬翎舒了口气,也加入到了闲扯的战局,将话题逐渐带离万里远,从两千年前天降瘟灾时的诗作风格赏析,聊到魔界的权力结构是不是按闹分配。
期间叶南扶向她看来过一次,她恍若不觉,目不斜视。
接下来的两日一直在跋山涉水中度过,夜里便在肖睿先前歇过的地方勉强过一晚。
到了第三日的日落前,三人终于望见了一个位于山谷中的小屋,屋前圈着一大片半人高的篱笆,篱笆上爬满了细密的青绿色枝条,上边还稀稀拉拉开着几朵未败的牵牛花,粗略一望,便能瞧见里头围了大大小小约有几十只的兔子,灰的白的花的,什么色儿都有。
“叶兄叶兄,快来!”
肖睿见了兔子,顿时跟饿了三日三夜的人骤然开了荤一般,急吼吼地拉着叶南扶就凑上去,一栏的兔子惨遭两个毛绒爱好者蹂躏。
“兔兔们,有没有想我啊?”
殷烬翎对薅兔子没什么想法,吃倒还在行,不过显然肖睿不可能让她有机会展示一下这个才艺。
她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周边景物来。此山谷群山环抱,层峦叠嶂,郁郁苍苍,其高处深入云端,只东北侧是一较低矮的山坡。按方位来说,只消再翻过那山坡,穿过底下的林子,便能见到帝京江宁城的外城郭了。如此说来,上到坡顶上应该能眺望见江宁城。
殷烬翎有心想爬上山丘去瞧瞧,然而今日又赶了足足一日的路,她甚是疲累,丝毫不愿再折腾。
罢了罢了,明日再议。
殷烬翎打了个哈欠,回身看向两个还在揉兔子的变态,提着嗓子喊了声:“喂,再晚点天可就黑了!”
肖睿这才反应过来,忙收敛起看兔子时脸上诡异可怖的笑,颇有些歉意:“抱歉,怠慢殷姑娘了。”说着,快走几步过去,摘了锁推开门,转身对殷烬翎道,“寒舍破落,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殷姑娘见谅。”
殷烬翎摇摇头笑道:“无妨,这几日什么破落地儿都住过了,这好歹是肖兄住的屋子,还能嫌弃不成?”
不过进到里头,还是令她有些惊讶,肖睿屋子显见得十分整洁,物什器具摆放得体,虽然因为离开几日已染了些薄灰,仍可清晰感受到他生活的井然有致。
肖睿其人,虽初见时看着有些憨憨的,可后来相处起来却越发觉得他待人很是真诚,纵然素不相识,却能尽心尽力帮助他们。或许她不欲再去追究肖睿身上的疑点,也有几分这个缘故吧,她下意识地不愿去怀疑这样一个明镜般纯净无瑕的人。
由于连吃了几日烤山鸡烤鸽子都腻歪了,总算吃上一口像样米饭的殷烬翎简直快落泪了,肖睿甚至还提了坛子酒出来,虽然她沾不得几滴酒,但这并不妨碍又刷了波对肖睿的好感度。尔后肖睿颇有风度地将床让给了她,自己则拉了叶南扶去外间打地铺,酒足饭饱的她终于睡了几日来第一次床榻,不过也难得老哥没再同她抢,想着老哥见面第一日就老大不客气地占了她在宋家客房的床铺、害得她只能打地铺的事,她就忍不住把对他的印象又往土里狠踩了脚。
舒舒服服地睡到夜半三更,忽然肚子一阵抽搐疼痛,醒了过来。她在床上赖了一会,实在捱不过去,只得下床来。为了不打扰到外间的两人,她没走门,而是打开了床榻边上的窗子,蹑手蹑脚地翻了出去。
她依稀记得肖睿提过一句茅房在屋后,可转了好几圈都没见到影儿,疑心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便又往别处多走了些,四下寻找,偶然间往山丘那边瞥去一眼。
此时已是下旬,如钩残月凄凄冷冷,星影斑驳摇摇欲坠,山林萧索,寂落深秋,稀稀零零的山丘之上,有个单薄身影踩着冷月清辉正往山坡上走去。
殷烬翎不由停住了步子,屏息静静注视着他一点点远去,须臾,轻轻叹了口气。
我都下定决心不再理会此事了,明明只是出来解个手,可为何一桩桩,偏要往我面前凑上来?
……而且为什么一到这时肚子就不痛了,我严重怀疑它大半夜这么搞我就是为了把我骗出来!
她苦恼地拍了拍自己额头,似是认命了,无奈地往山坡走去。
堪堪爬到半里,便已然能窥见立在顶上的颀长人影,只见他从怀里取出一大朵有些干瘪的白花,正是那夜他避开他们独自走了数里路去采来的。
他仰头眺了会远处,接着开始摘那花的花瓣,花瓣纤长细软且多,如同柔嫩的白色丝绦,一片片飘散在深秋夜半的风露中。
花瓣一点又一点,渐渐少下去,最后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花杆子,他将花杆子也一抛,终于什么也不剩了。
此时忽有一声钟鸣破开氤氲雾露而来,捣散冷月,抖落星辰,惊起半山寒鸦。自山下方的江宁城,弥开千里云烟。
钟声紧接不断,连鸣四十九下。
肖睿一直立在那儿没走,直到钟声结束,山间一切又恢复寂静,寒鸦再度栖回枝头。
他又静待了半晌,尔后转身下坡。
殷烬翎见状忙又往里藏了藏。
他走得很果决,目不斜视,脚下也未有半分犹豫,不消片刻,那劲瘦的身影便再望不见了。
殷烬翎这才从树丛里出来,望望山陵上方肖睿先前站立之处,足下踯躅了片刻。
此时一阵山岚拂过耳畔,一片带露的白色残瓣沾在了肩头,她抬手摘下来,托在掌心里。
少顷,她收拢手掌,再不迟疑,转身下了山。
一路走着,轻轻将微湿的花瓣放到了袖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在肖睿家停留数日后, 九月初一,殷烬翎起了个大早,一改先前不大在意外表的模样, 难得精心洗漱了一番,甚至还稍稍装扮了几分, 拾掇好东西, 并将明明没睡着却还是赖在床上的叶南扶一把扯了起来。
“肖兄,你近期可会出远门?”
肖睿挠头:“应当不会, 殷姑娘江宁那边事毕,可是要再来坐坐?”
“得空的话, 会再来的。”殷烬翎向肖睿缓缓施礼道别,“多谢肖兄这几日的招待, 那么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
肖睿也恭恭敬敬地还礼:“殷姑娘, 叶兄,万望珍重。”
叶南扶还垂着眼帘懒懒地倚在一棵树边上, 勉强抬了抬头:“保重。”
殷烬翎在人世间已然漂泊了五十年,见惯了分分合合, 别离时自然不会凄凄切切, 与肖睿简短地道别后,便拽着叶南扶走了。
“怎么走?”叶南扶打了个哈欠, 揉着眼,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走。
此时二人已然登上了位于肖睿小屋东北侧的那个山丘顶端,远远能眺望见一条蜿蜒绵长的窄窄河道, 宛如银蛇盘绕,河对岸是段高耸入云的灰冷城墙,正是江宁城外郭。
殷烬翎捏了个剑诀, 袖里便飞出一柄长剑来,她拿脚尖点了点剑身,冲叶南扶道:“这么走。”
叶南扶露出点稀奇的神色来。
“嗯?过了那么多天,你总算想起来你还会御剑了吗?”
殷烬翎:“……”
殷烬翎:“忍到现在才来吐槽我可真是难为你了……”
“还好还好。”叶南扶竟很是受用,“我总要学着提升自己,避免低级趣味,不能像你似的,见了什么都要吐槽两句。”
“……”殷烬翎咬咬牙,“我们这可还没飞呢,不考虑一下惹着我的后果?老哥莫非想独自翻山越岭过去?”
此言一出,叶南扶沉默下来。
殷烬翎难得在两人的日常嘴炮互怼中占据了上风,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然而还没等她得意片刻,叶南扶忽然挑眉看她,正色道:“并无不可。”??这老哥的人设不是懒得不肯多动半步嘛?怎么这会儿为了在互损中不被压一头,居然愿意多翻半座山、穿一大片林子?
谁知没等她疑惑完,叶南扶掉头就往坡下走。
“那我去肖兄家待着,等你那边完事了回来寻我,我便再叨扰他几日。”
……还有这种操作?
殷烬翎呆愣当场,一时竟忘了去拦着,待她清醒过来,忙快跑几步去追叶南扶之时,他已然走出老远。
她有些不甘地跺了跺脚,回身踩在了长剑上,飞至叶南扶身旁,手上灵光闪现,一把拽起他放到了剑身上。
“我在那边做牛做马,你在肖睿家骗吃骗喝,想得未免太美了!”殷烬翎从牙缝里往外蹦字,“再说了,方才都告了别,这会回去接着住,你不觉得尴尬嘛?”
“不会啊,他都不介意。”叶南扶侧坐在剑身上,两腿垂在空中晃荡,“所以呢,你怎的今日记起来自己还会御剑了?”
殷烬翎静默了须臾,撤出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卷金布帛,往身后递来。
“自己瞧吧。”
叶南扶伸手接过来,展开一瞧,只见上书几个大字“再瞎买东西就剁手”,底下是鲜红刺目的十来个“剁剁剁剁剁剁”。
前边原本好好御剑的殷烬翎此时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声咳了一阵,剑随之歪歪斜斜了几下。
“你、你碰一下……”
支吾含混的低语传来,叶南扶轻笑一声,令殷烬翎的背影又心虚地瑟缩了下,随即他指尖在悚然可怖的一排“剁”字上摩挲了一下,布帛上光晕乍变,显出全然不同的文字来。
当前心愿进展:前往江宁城途中。
务必留意,请诸位仙家在九月初三前到达江宁,如若误期,则征召作废,切记切记。
附,江宁城入关文书,由委托者提供,起讫时日:天佑十二年九月初一始。
叶南扶微微皱眉:“文牒九月初一始,又要九月初三以前全数赶到,即是说,留给众仙家进城的时日,仅有短短两日。”
“你也觉得不寻常吧。”殷烬翎道,“不过暂且不论这个,你现下可明白我这几日为何不直接御剑飞去江宁城了吧?即便到了我们也进不了城,依旧只能露宿城外。”
“道理我懂,但你最初为何不直接带着我们飞去肖兄家,而要辛苦跋涉、风餐露宿好几日?”
殷烬翎一时有些语塞,默了半晌才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还问我。”
叶南扶合上布帛,慢慢吐字:“的确。”
当然是因为初遇肖睿那夜他的可疑举动,想着一路上能再多留心些。叶南扶自然是清楚她的意图才会不声不响也不拆穿,随之一道跋山涉水了好几日,否则以他素来“能坐便绝不站着,能躺就绝不坐着”的秉性,早该在第一日便提议御剑了。
此处重提这茬,自然是在嘲讽她先前怀疑到一半,突然半途而废再不探究之事。殷烬翎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人从认识到现在就没有一刻不在损她的。
“我不想疑他是真。”她开口,“但我从未说过再不探究。”
“哦?这么说你临别时同他道的‘得空会再来’是这个意思?”
“这倒也不是……”
殷烬翎似有些犹豫,叶南扶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就……想把这次得来的赏金,分他一半,毕竟、毕竟是他替我抢到的……”
叶南扶忽然把脚一搁,跷起二郎腿,手肘撑着腿,拳背抵在颊边,转首将视线抛向远处群山。
“同我解释什么。酬金是你赚的,榜首是他抢的,如何瓜分当与我半分关系也无。”
气氛倏忽间有些微妙的僵硬,为了防止冷场,以免尴尬症复发,殷烬翎只得冥思苦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有一说一,确实。”-
在离外郭半里远处落了飞剑,两人步至城门口,将早早拿在手里的仙愿榜上的通关文书,交与守城卫兵看过,便被放了行,接着又如法炮制过了内城墙,这才算是进了内城。
江宁城是大乘皇朝的帝京,天子座下,虽则江南富庶,较之帝京仍不免相形见绌。不过与商肆遍布大街小巷的江南城略有不同,帝京布局规整分明,商肆酒楼集中在其城南的三条街上,其间一条大道直通往南城门。
二人正是从南城门而入,自然甫一入城便需穿过玉阙林立、楼榭栉比的南三街。
当是时,巳时将过而午时未至,商铺尽数开着业,沿着十里长街望去,两侧甍宇齐飞,夹道而起,舛互迢递,间或有酒旗斜矗其上,珠玑溢目,罗绮盈门,四面弦管喧沸,琵琶列响,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辀。
殷烬翎走南闯北五十年间,以往也到过江宁多次,倒也并非没见过这等盛景。
这三条街素来人满为患,比肩接踵之下,摔伤踩踏都是常事,冲撞推搡更是不计其数,况天子脚下,随便踩着个人都可能是哪位皇亲国戚,到时又是一桩麻烦事。虽大乘风气素来尊仙重道,可若是点背些,逮着个不讲理的,那可真是没完没了。以上种种,若非她还有点事,其实打心眼里不想从这里过。
她转头朝叶南扶嘱咐道:“你就在此处不要走动,我买些东西去。”
叶南扶并不理睬她,连个鼻音都不吭。
殷烬翎撇撇嘴,他这情况从方才还在飞剑上时持续至现在了,也不知在同她较什么劲,想着横竖也与他嘱咐过了,索性便转身兀自去了。
先是进当铺将前头乱买的一些姑且有些价值的物什给当了,接着往边上稍远些的一家簪饰铺子走去。
挑了半天,付了银钱,她叮嘱了店家几句,便也不叫人装匣了,拾起来便往晨起时梳好的发髻上绾,摆弄了几下发簪,瞧着铜镜里那妙目翦瞳如秋水烟波、乌发轻挽如黑云着墨的少女,她不禁沉醉于自己的俏脸,有些飘飘然起来。
待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踏出簪饰店时,蓦地,一脚狠狠踩在了不知哪个倒霉蛋的靴上。
“嗷——”
殷烬翎猝然一惊,脸色骤变,战战兢兢地抬头去看,既而面上一呆。
“疯狗?!”
“殷梨?!”
两人俱是一僵,旋即纷纷往面上堆起假笑。
“好巧啊,封师兄怎么也在此处?”
“我是受仙盟委派来此的,殷师妹你呢?”
“我嘛,自然是接了任务,最近财运亨通,不小心抢了个榜首心愿。”
“哦,那真是恭喜啊。”封荀皮笑肉不笑,“可是殷师妹不是我道门中极度佛系,宣扬不争不抢的代表人物么?”
“哎,这不是有人编排我说,我是因为抢不到酸得很才佛系的,我这便抢一个给他瞧瞧嘛!”
叶南扶正闲得四下里张望,忽见不远处殷烬翎满面春风,与一身着缥碧色广袖道袍的青年男子正谈笑风生。她发上还多了一支精巧玲珑的绯红簪子,垂下的鸢尾上坠着两粒珠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许是被那珠子上的光芒晃了眼,他如同被烫着似的,一触便急忙移开了视线。
然而没过多久,他皱了几下眉,又转了回去,并大步径直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殷烬翎:看我把剁手警告设成锁屏界面,肯定能有效防止自己乱花钱……
叶南扶(不爽):这刚告别了一个,又来一个男人是吧?
第30章
殷烬翎正与封荀你来我往、笑里藏刀地寒暄客套着, 余光瞥见叶南扶正往这儿过来,连忙迎上去,伸手挽住他, 提着嗓子故作矫揉道:“呀,总算找着你了, 你方才都跑哪儿去了。”
说罢, 她又转头朝封荀那处高声道:“封师兄,容我先行一步了, 来日师门见。”
叶南扶:??
殷烬翎暗里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用力挽着有些懵怔的叶南扶, 强行拉着走了,只留下同样一脸迷惑不解的封荀在原地。
“懒得同他虚与委蛇了, 都离开师门了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同门情谊……”走出一些路, 殷烬翎便小声嘀咕着。
这一来一回, 倏忽间,先前叶南扶心内的躁乱烦闷已然平缓了不少, 此时听着殷烬翎的低低自语,随意用鼻子应了声。
“啊, 我还没同你讲方才是什么情形吧?”殷烬翎边走边凑近了些, 轻声道,“此人是我同门师兄, 封荀,诨号疯狗,与我……素来相看两厌。”-
一行人候在宫门外等宫人前来接待引路, 封荀狠狠打了个喷嚏,伸手揉了揉鼻子。
立在一旁的青年侧目朝他看来:“封兄,怎么了?”
封荀皱眉吸了吸鼻子, 道:“许是晨起时吹了点风,现下鼻子稍有些不适,倒也无碍,子铮接着说先前的事吧。”
秦子铮并未继续之前的话题,又道:“午时封兄从南三街回来,面上便一直有些怏怏的,可是在那儿遇着了什么?”
“无妨,就是碰见了一个……”封荀顿了顿,思考着措辞,“……老仇人。”
秦子铮心领神会地笑起来:“殷师妹也来了帝京?”
封荀顿时恼了:“咋的,我还不能有别的仇人了?”-
封荀,字佩之,时年二百三十三岁,自打他六岁上因着什么根骨清奇天赋异禀,被自家师父抱回了清霄山,仙途便一帆风顺,从未碰着什么瓶颈或阻挠,直到被送去师门学堂研读大家经典时,记录感悟的簿子被无所事事的殷烬翎随手拿起来,大声念出封面上潦草的名字。
“封……苟。嗯……疯狗?!”年少的殷烬翎念着名字,表情古怪道,“啥破名儿啊,什么不好非叫个疯狗……”
出生优渥的封荀涵养颇好:“眼睛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殷烬翎根本毫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忽然面露同情:“被叫了这么多年疯狗,一定很不容易吧,性情变得古怪些也无可厚非。”
“是荀不是苟,你自己看岔了。”
“我明白,用一个相似的字替代,以此来欺骗自己,自我宽慰。”殷烬翎兀自感叹了起来,“太悲惨了,少年为了与遭遇的歧视抗争,竟采用这种方式!”
“你别内心疯狂加戏啊,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就是封荀!”
“好好,是封荀是封荀。”殷烬翎悲悯地将他望着,语气宛如安抚孩童。
“你倒是听人话啊!”
从那以后,每每在路上撞见殷烬翎,她总会用异常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用十分别扭委婉的语气同他打招呼。
“封……荀师兄。”
封荀:“……”
你刚刚绝对想说疯狗吧!省略号里的话倒是给我说出来啊喂!封荀内心狂叫-
彼时封荀在最高的天字级进修,由于他的师父时任学堂的教长,他便帮着管束下边地、玄、黄三级的年轻弟子,殷烬翎尚在地字级。
时值年末扫除,于是封荀为了一振身为权限狗的威严,将众人都避之不及的山门阶梯扫除工作派给了殷烬翎。
然而过了一段时日,封荀惊恐地发现,周围的师弟师妹们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同殷烬翎如出一辙的复杂。
某玄字级师妹在他桌案前晃悠了半晌,优优柔柔地开口:“封……封荀师兄,这是刚缴上来的《修道:从入门到入土》读书心得,请过目。”
封荀接了过来,师妹交了书稿却仍杵在那儿,神色复杂地将他望着。
封荀被这目光盯得如芒在背,拿着笔的手从微微颤抖到剧烈抽搐,飞速思考着是不是自己最近偷用师兄的仙愿榜匿名发布征友帖子之事东窗事发了。
然而师妹立了良久,最后只是叹息一声走了。
封荀:“……”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倒是告诉我啊喂!别光看着不说话啊!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着实瘆得慌啊!
被一言难尽的目光洗礼了好几日的封荀,终于忍不住逮住了一个地字级师弟便开始盘问:“你们到底怎么了?”
师弟也用千篇一律的复杂目光向他看来,情真意切地行礼:“封荀——师兄。”
见鬼的“荀”字还给我加了重音,生怕我听不出来吗?
“这是最近学堂里广为传阅的一个画本,还请师兄过目。”师弟掏出一个被翻得毛毛糙糙的手抄本。
封荀随意翻了两下,揣到了怀里。
当天晚上,原本只打算随意浏览一下的封荀,忍不住通宵看完了。
这是一个悬疑画本。故事跌宕起伏,伏线千里,最后收尾时还有一波无比震撼的大反转。
封荀在深深被画本吸引之余,却隐隐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这绝对不是他多疑善虑,而是因为这个故事最后的反转时刻,揭露了主角真名叫枫苟,因为谐音“疯狗”经常遭受异样的目光,后使用假名。
看到这,他算是明白这画本是谁写的了,看来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他遭受了那么多日的诡异目光,回想着这几日的悲痛经历,他不禁狠狠一把抓起画本——
暗戳戳地藏到了床榻底下。
因为实在太好看了!初次接触画本的封荀从此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学堂常有经文早读,每到这时,便是殷烬翎浑水摸鱼的绝佳机会。
冬去春来,这一年的殷烬翎已然通过了春日的绩效核准,成功升入了天字级,从此与封荀同窗而读,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过显然她也并未想着对其退避三舍,反而热衷于给封荀找不自在。
这日的早读,殷烬翎照例在小几上摊着本先贤经典装样,底下压着个小簿子正写写画画,偶一抬头,忽见前边封荀坐的垫子下露出书页的一角,以她在晨读中作案多年的经验判断,那定是什么违规读物。
想着封荀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教长鹰犬模样,殷烬翎不由大为好奇,眼见着封荀要离席,便瞅准他起身的瞬间,一记无影手神出鬼没地顺走了软垫下的书,不动声色地藏到衣袍底下,尔后四下一顾,并无人觉察,这才悄悄掀起衣摆一角。这一瞧,殷烬翎心里登时一乐,居然是个画本子,更妙的是,这还是个她未曾看过的,当下喜滋滋地读起来。
不多时,封荀从外头回来,甫一落座便面生疑色,伸手往软垫下一摸,随即面色骤变,又是提衣摆又是俯身往小几底下张望,殷烬翎佯垂眼窥着他的反应,暗自偷笑。
正在她乐不可支地看画本之时,外间路过的教长往里随意扫了眼,便见自家弟子封荀翻来倒去在寻着什么,于是走了进来,至封荀座旁,正欲开口,却见其后座的殷烬翎埋着头,拿衣袍下摆挡着侧边,空隙中露了一只正翻着书页的手。
“殷烬翎!”
殷烬翎猛地一凛,左手飞速将下摆一盖,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抄起小几上摊着的先贤经文,摇头晃脑地念起来。
教长素知她的脾性,也不同她扯,一言不发地伸手往她面前一摊。
殷烬翎撇着嘴,从衣摆下边掏出书递了上去,心下直痛惜,想她以往顶风作案无往不利,今日竟会在阴沟里翻了船。
“早课偷读闲书,山门前守岗三个时辰,可有话说?”
堂上诸生都朝她望来,同情者好奇者皆有之,殷烬翎倒是脸不红心不跳,毕竟也不是头一回罚站了,罚得多了自然面皮厚实,然而有的人就不一样了……
她面无表情地侧目看向前边一脸幸灾乐祸的封荀,忽然露出了恶鬼般的笑容。
“师叔,这画本子是您徒儿借我的。”-
山门口的风很有几分清冷萧索,此处虽是进出清霄山的必经之路,平日里过往的人却也不多,毕竟门内弟子没什么事也不会老往外头去。然而饶是如此,封荀依旧一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模样。
殷烬翎背靠着山门的石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瞥了他一眼。
“疯狗师兄,真不必那么介怀,这也是一种人生经历嘛。”
“谁要这种经历啊!”封荀羞愤难当地叫道,“这是污点!我洁白无瑕的人生中不能容忍的大污点!”
想不到这疯狗平日看着恭谦,内里竟是这般自恋。殷烬翎扯了扯嘴角,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封荀接着埋怨:“你是晦星托生,乌鸦转世吗?怎的自打遇着你,霉运就接连不断。还有这次,平白无故地拖我下水作甚?”
其实也算不上平白无故,封荀往日里没少给她添不快,此番殷烬翎摊上了事儿自然也不会忘了他。
殷烬翎倒也没打算翻这些陈年恩怨,而是选择了更能令封荀抓狂的说法:“一个人罚站多了腻歪了,多拉上个垫背的总归能让人比较开心。”
封荀一听果然跳起来,愤愤道:“殷梨!你就这么无聊吗?”
“但是讲道理,我也不能算冤枉了你。”殷烬翎揶揄道,“不然早读你垫子下藏着画本是打算做什么,总不会画本坐起来比较舒服吧?”
封荀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我不曾看,只是带了来而已,不似你这般被当场擒获。”
“又没杀人放火,看个画本而已,有什么丢人的。”殷烬翎毫不在意地淡淡道,“也就你们这等从小只读诗书经典的,才会觉得看这不入流的读物有失颜面。”
封荀忽然不知怎么接话,他想说自己其实并没有觉得看这些闲书有什么不对,他还想告诉殷烬翎她写的那个画本真的很好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沉默着,任凭殷烬翎句末的字音被山风愈吹愈远。
两个时辰立下来,殷烬翎早已饥肠辘辘,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也没找着吃的,见不远处走过一个玄字级的师弟,连忙出声唤住,掏出些碎银放到他手里,道:“师弟,能帮我去后厨弄些吃的来嘛?”
师弟正打算应下,忽然往封荀那边看了眼,有些犹疑起来。
“不用管他。”殷烬翎随意扫了眼,“他也是在罚站,不是在监督我。”
师弟闻言颇有些讶异,不过也没多问,转身就往后厨跑去,不多时便带来一盒桂花酥。
殷烬翎谢过之后便往嘴里扔了一个,吃得满嘴沁香。
“从未见人罚站还这么惬意。”封荀冷冷道。
“你这不就见到了,还是见识太浅薄的缘故。”殷烬翎大嚼着酥饼,边朝他投去示威的一瞥。
桂花香无孔不入地围堵着他的嗅觉,封荀脸黑得快能拧出水来,眼睁睁地看着她拿起最后一块酥饼,半点也没有分给他的意思,紧接着肚子里跟催命似的呜哇乱叫,他有些忍不了了,也忙喊了声不远处一个师弟。
“能否……帮我去……后厨,弄些桂花酥……”
封荀为难地思索着措辞,全然没注意到面前的师弟抖如筛糠。
“封荀!”
身后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响起,登时轰得他满脑子的词藻灰飞烟灭,呆愣当场,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罚站期间不好好思过,还想着吃零嘴!”教长气得胡子都歪了,“再多加两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