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殷烬翎嗤笑一声, 站了起来便往一旁走,就在叶南扶以为她要离开之时,她突然“咣当”一脚踹翻了方才坐的椅子, 一只轻巧的靴子踩在了椅子上面,她弯下腰来面朝着他有些错愕的脸。
“不巧, 我信以为真了。”
殷烬翎目光如炬, 定定凝视着他:“你现在心里那点不肯告人的破事,我都可以不在意不知情, 但是送你回去是我亲口应下的事,旁人休想让我毁诺, 即便是你本人也不例外,况且错将你带出来本就是我的责任。”
叶南扶皱眉望着她:“你并不欠我什么。”
“呵, 灵槐想必也不觉得宋伯乔有亏欠她什么。”殷烬翎猛然伸手一把抓住叶南扶的前襟, “你听着, 我殷烬翎活到二百二十二岁,日子向来过得快意, 从来没有心事与芥蒂,现在唯一的愧疚便是害得你有家不能回, 你如今是想剥夺我亲手弥补的机会嘛?”
“你之前是怎么对宋伯乔说的你都忘了?你说愧疚这个东西啊, 沾上了一辈子也别想甩掉,你今日说出与我分道扬镳, 他日你若有个差池,是想让我往后的几百几千年里都日日懊悔不得安稳?”
她恶狠狠道:“我话就撂这儿了,你同意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即便是死皮赖脸跟着你,我也要亲眼看着你平安无虞回到家,你当我是死缠烂打也并无不可!”
叶南扶眸光闪了两闪, 须臾,他忽然直起身,抬手握在殷烬翎抓着他前襟的手上,缓缓将之扯下来,轻声道了句:“算了。姑娘家行死缠烂打之事,终究是不大好听。”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内有万顷湖光,潋滟夺目。
“还是让我来吧。”
他执起她的手举到眼前,那手背离鼻尖就差那么半寸,她先前的气势早因他这般举动泄了个干净,此刻双颊像是缀上了两抹分裁好的夕阳,她提心吊胆地担心着下一刻他的双唇会触到手背上。
谁知他突然侧了侧头,离开了点距离,歪头一笑道:“我多年未出远门,不识此间路,不知你能否送送我?”
殷烬翎在心里狠狠打了方才不争气胡思乱想的自己几个巴掌,连忙将手抽了回来,揉着自己有些僵硬的手背,有些受不了这尴尬旖旎的气氛,搜肠刮肚地想寻个由头扯开话题。
“那什么……刘陶前来自首,是你去找他说了什么吧,也就是说,你当真没去睡觉?”
叶南扶顿时黑了脸,没好气道:“不,我就是去睡觉了。”
“可你刚刚说也去办正事……”
“啊,是,我是先回去饱饱地睡了一觉,睡到自然醒了又赖了很久的床,最后实在闲来无事出门逛逛,又非常凑巧的遇到了刘公子,才与他透露了他父亲想替他抵罪一事,别瞎想些什么我觉都不睡就赶去他的住处说明案情,好让他主动自首来避免你还要搜证据上门对质的麻烦,我有那么侠肝义胆热心肠?”
“好好,你最冷血无情铁石心了。”殷烬翎随声附和两句。
但是啊老哥,你大概不知道,自刘管事东窗事发后,他便勒令刘陶也待在屋内不得擅自离开,刘陶虽然不知何故,但还是很听父亲话的,宋季言曾几次想找他出去玩都不成,想必若不是得知了父亲想偷偷包揽下所有罪行,他连这次出来自首都是不会的,更别说什么出门逛逛就恰巧碰见了。
不过,谢谢你-
也不知是不是宋伯乔一天天的康复,使得宋老爷心情颇佳,难得他倒是心胸宽阔,念在刘管事这十多年也算为宋家尽心尽力,加之殷烬翎也从旁帮衬了几句,最后宋老爷只是将刘管事一家逐出了宋家,对外只称其打算出去自立门户经商,为其保留下了面子,还将其这些年侍奉宋家的月银,分文不少地付给了刘管事,直可称得上是相当的宽厚了。
只是这其中内幕却是连同宋季言一块儿瞒了,一个刘管事已经令他至今无法释怀了,若让他得知素来甚是信赖亲近的刘陶也是纵火的犯人,他怕是不知道又会郁郁寡欢多久,兴许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宋老爷才对刘家父子如此宽大处理。
诚然这已是保全双方颜面最好的方法了,然而即便如此,在刘管事一家收拾妥当要离开宋家的那一日,宋季言一场哭闹却也是免不了的。
他眼泪鼻涕混在一处胡乱一通抹,紧紧地抱着刘陶的胳膊死不撒手,一边用力吸吸鼻子,哽着喉咙嚷嚷“阿陶哥哥,能不能不走”。
在场知晓内情之人都清楚,任凭宋季言如何撒泼打滚,这事都已经毫无转圜之地了,现下也只能让他好好发泄一番了。
故而在劝慰开导这方面一向都不擅长的殷烬翎,早早便离得远远的,免得那哭得六亲不认的宋季言殃及池鱼,见着她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追问。
不过她略微留心瞧了瞧,发现今日宋伯乔也未到场。
他与刘陶虽然心里都已隐约明白对方并非凶手,然而灵槐之死一直是横亘在他二人心中,那条过不去磨不平的坎,十五年的风雨也没能填补上这道鸿沟,他们打心里拒绝与那时候的旧人旧事碰面,不管对方是不是自己寻找多年的罪魁祸首。
所以宋伯乔十五年来缄口不言,而当年敢于冲进火中救人的刘陶,在确定了宋伯乔的身份后,宁可在柴房后面,一遍一遍地刻划那个不知道能不能传达到宋伯乔耳中的声音,也不愿意正面去找他对质一次,在经年累月壮大的愧疚面前,再骁勇善战的人也只得败下阵来,退避三舍。
殷烬翎退到远处,正蹑手蹑脚打算离开,背后忽然撞上了一个人,不过就这熟悉的身形和悠闲自在的站姿,她现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了。
“刚好,我正打算找你。”殷烬翎相当熟稔地抓起叶南扶的袖子就往外走,“我们差不多也该走了。”
“现在?”
“嗯。”
“不打声招呼就走吗?”
“我已经私下拜别过宋老爷宋夫人了,也不算失礼,趁大家心思还在送别刘管事上,赶紧拾掇拾掇东西走吧。”
“哦——”叶南扶故作恍然状,“你该不会是也犯了什么事,要收拾细软跑路了吧?”
殷烬翎苦了脸:“你以为我想啊,我巴不得再多待几天享受这富贵日子,但你看宋季言那样子,现在不走难道也让宋家给咱们送个行?我可不想也被他这样拽着胳膊痛哭流涕。”
“你对自己的评价是不是有些不客观?刘陶跟宋季言少说也相处了有八九年,你这认识宋季言才几天啊,就值得他为此离愁别绪泪纷纷的。”
“就你有嘴一天天叭叭叭的!”
殷烬翎顿时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蹦了起来,一爪子就往他头上招呼。
叶南扶猝不及防被她拍歪了半个簪子,一侧鬓边的碎发落下了几缕,他顷刻便来了脾气,嘴下愈发不饶人了:“你方才说,已经拜会过宋老爷了是吧?”
“是啊,怎么了?”殷烬翎感受到了危机的来临,警觉得像只被蛇盯上的麻雀儿。
叶南扶凑近了几步:“这么说,酬金都已经在你手上了?”
殷烬翎顿时像只被命运扼住了喉咙的小鸡仔,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色厉内荏地盯了叶南扶良久,也没见他豺狼般的目光有所收敛,只得道:“你怎么还在打我酬金的主意,你不是说,赔偿只是随口说说的,让我不必当真嘛?”
“可你不是说自己信以为真了吗?还说应下的事不会轻易毁诺。”
“不是,我都承诺要把你安全送回家了!而且严格来说这事是冲着你来的,我也是被利用的受害者啊,你这跟那些被贵人马车撞倒了连屁都不敢放,转头就来讹诈好心上前搀扶的穷苦小少女的,欺软怕硬的恶臭老登有什么区别啊?”
“哦,可我都说了不用你送了,不是你自己硬缠着非要送我的吗?赶都赶不走呢。”叶南扶耸肩无奈道。
“哇,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过奖过奖。”叶南扶谦虚地摆摆手,末了将手往殷烬翎面前一摊,“这一路上开销可不少呢,快爆点金币。”
“呵呵呵……”殷烬翎面目狰狞地冷笑,“我告诉你,不管你是哪路神仙,我活到现在就还没见过能从我身上拔下一根毛来的人。”
“这么巧,我活到现在也没遇见过我敲不了的竹杠。”叶南扶信心满满地一歪头。
“得了,别贫了,若是没什么物什要收拾的话就要上路了。”殷烬翎推了一把叶南扶,强行结束了这个话题。
叶南扶难得不再多纠缠方才的事,伸手慢慢将方才被拍歪的簪子扶正,道:“上路所以呢,你知道往何处走才能去无生界吗?”
殷烬翎提起的脚步一呆,悄无声息落了回去,道:“您说。”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宋家的故事结束啦!
故事里还有很多疑点没有解决,比如古墓里各种线索,灵槐的主人是谁,还有隐藏的很深的线索不知有没有宝宝发现,这些都要留到主线剧情里解决了。
马上要启程前往下一站,宝宝们求一求收藏呀
第22章
叶南扶“哼”了一声, 将散下来的碎发绾上去,继续对付着手里的簪子,一边道:“无往二界因天地规则不同, 从前出过不少乱子,于是就有了这道无往之壁, 它彻底隔开了无往两界, 令彼此变成了传说画本中的世界。”
“你不觉得这种有关壁垒的设定很有既视感嘛,我绝对在不下十个画本中见过, 都已经是快用烂的老梗了吧?”
“小麻雀还真没叫错,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让我把设定交代完吗?这些世界观设定憋在我心里已经整整一卷了你当我不难受的吗?前面一直在对付案子的事情, 突然讲怎么回去不太合适,都第二卷 了终于给我逮到个机会说这些事情了, 你道我容易么你还来给我打岔, 再这么下去我们一万年也别想完结了。”
殷烬翎顿时呆若木鸡, 内心只剩下“卧槽”两个字在疯狂回旋碰撞碾压坍塌。
老哥这是要把我的吐槽役给包揽了嘛?而且瞧这架势竟似乎更胜一筹!该死,他明明每日都跟我在一处, 究竟是何时将吐槽偷师了去?可恶,番位之争果然残酷!
“喂, 你把心理活动也给我关了, 很占篇幅的,等下又通篇吐槽废话没有空余讲正经设定了。”
哇, 有你管的这么宽的嘛?人家都不出声了,现在不过心里想想而已都要伸进手来唔唔唔……救唔唔……
世界清静了。
叶南扶掸掸袖子,继续道:“这道看不见的壁垒岂止是坚不可破, 即使是如今神界的天帝和魔界的魔君,在这庞然大物面前也丝毫起不了撼动之心。然而这堵隐形的城墙上却留下了几个小通道。”
由于殷烬翎被屏蔽了心理活动,故此处省略一大段情真意切惊艳绝伦感人肺腑催人尿下的吐槽。
“听好了,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是连天帝魔君都不曾知晓的秘闻。”
“这些通路是当初创世神建造无往之壁之时留下的,通路上刻有法阵,称为无往法阵,启动法阵后,此处通道可短暂开放,供人进入,经此去往另一边的世界。因为留下的通道是固定的,所以无往法阵连通的地点也是固定的,所有法阵均有家族世代守护,此事也秘而不宣,唯有负责看护法阵之人知晓。”
“这样说来……”殷烬翎道,“你又是如何得知此等秘辛的呢?”
叶南扶粲然一笑,虽然在披散得杂乱无章的发髻映衬下不免有些怪异,却遮挡不住其眼里的神采灼灼。
“自然是因为,我便是无往法阵的守护者之一。”
“我家中,也就是魔界血月谷,就存在着一个无往法阵通往此处。”他用足尖点点脚下,“也就是江南宋家这一带。但我无法从这里直接回家去,因为宋家这里并没有法阵。”
殷烬翎摸摸下巴,提议道:“那能不能在这里画一个法阵?”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叶南扶不由乐了,“确实可以,不然你先前是怎么跑到我家里来的?”
叶南扶将火婴从袖子里捞了出来,被打扰了好梦的火婴蹬着小腿,不安分地扭了两下。
“刻画无往法阵需要极其纯粹的天地灵宝为载体,而这小家伙就可以作为载体。”他指了指火婴的眉心处,“这里被人刻下了微缩的无往法阵,只需向其注入灵力便可启动,不过先前用过一次,现在已然失效了。”
殷烬翎想起来,自己那时为了给火婴上封印,结印按上了其眉心处,灵力就这样被注入进了无往法阵里,这才启动了法阵,让她和火婴都落到了无生界。
眼见着殷烬翎张口欲言,叶南扶不怀好意地直接截断了她:“但我没有采用这种方法回去,就说明它行不通。创世神既然不在此处设立无往法阵,就是不希望有人从这里过去,所以这种方法其实是‘偷渡’,一旦注入的那点灵力消耗完,立刻会被遣送回来,你就是这么回来的。”
殷烬翎话未出口就被抢答了,只得讪讪地闭了嘴,她想了想,又道:“那你先前在古墓中所言,知晓如何回去是指……”
“当然是说,我知道往生界的无往法阵在何处。”
殷烬翎微微吃惊:“在何处?”
“暂时,先不说。”叶南扶顿了顿,忽然卖起了关子,“反正我看了地图,大约知道怎么走,你到时跟着我便是了。”
殷烬翎顿时百爪挠心,像看了个即将揭示真相却突然让你且听下回分解的探案画本一样浑身难受,恨不得上去掐着叶南扶的喉咙让他把知道的所有都一股脑儿吐出来。
“差不多就这样。”叶南扶将火婴塞回了袖里乾坤,“我本就仓促而来,无甚要收拾的,若你都打理完了便上路吧。”
“等等。”殷烬翎举起手,“去无生界之前,我想回师门拜个别,同师长们知会一声去处,可顺路?”
“清霄山是吧……”叶南扶沉吟了片刻,“虽不是很顺路,但你若想回,稍拐过去一下便是。”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殷烬翎仰首看向他,“火婴……灵槐你打算一直这样揣在袖中嘛?”
叶南扶一怔,顿了顿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想。”
不是很想,但还是要这么做?
殷烬翎迷惑地皱了皱眉,随即露出一脸鄙夷道:“哇,压抑多年的死宅终于忍不住要拐带幼女了嘛?天哪,她看上去还是个小婴儿啊,这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咔嚓”一声,叶南扶手里正把玩着的簪子被他折成两段-
离开宋家后,贪恋江南富庶的殷烬翎一路上没少东瞧瞧西摸摸,当初来的时候,她急着赶去宋家没能仔细赏玩这里的集市和商铺,如今事情落幕,酬金也到手,正是该休整放松一下之时。
繁华的江南城的确容易迷人眼乱人心,各式各样的店面鳞次栉比,形形色色的点缀装饰得流光溢彩,着实撩人心魂,殷烬翎就在这纸醉金迷之中逐渐忘记赶路,彻底投身入商铺圈子里沉醉忘情地大肆购物起来,手上捧着的东西渐渐积累成山。
“江南皮革场倒闭了,黄鹤老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原价都是一百多,两百多的衣裳,通通二十文!”
早已买红眼的殷烬翎二话不说抬脚就往里冲,无奈店内生意红火,人潮涌动,她被人群挤得打了几个转,半步都没能前进。
“老哥,帮我拿一下这些。”殷烬翎不由分说将手中东西往叶南扶那里倾倒。
叶南扶毫不留情地退开半步,嗤笑道:“你都在人间行走那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般喜欢逛街买一堆用不上的东西。”
殷烬翎眨了眨眼,莫名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可还没等她细想,却听叶南扶忽然道:“那是……?”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店内正对门处的墙上供着个神龛,里头贴着一幅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白衣老人画像,神像前是一抔黄土,上边插着的一炷香还在徐徐绕着青烟。
“哦,那是白仙,大乘的百姓好像很信奉这位,有任何事都要先拜上一拜。”殷烬翎道,“虽然我没听说过这位前辈的名号就是了。”
“白仙?”叶南扶拧紧了眉头,表情有些古怪。
殷烬翎焦急地瞅了眼店内即将售罄的衣裳,连忙将东西收进了袖里乾坤,继续去往那人群缝隙里钻。
叶南扶翻个白眼,转首往周边望了两眼,忽然视线被一支玲珑精巧的红玉簪子牢牢吸引。
簪子通透莹润,泛着些许柔和的殷红光泽,而簪尾雕饰却状似诡秘的狐狸,令其在一片桃红金鸾的穗子中显得分外独特且素雅。
他目光定凝了良久,往来这家小摊的人很多,挑选发饰询问价格的也不少,那只簪子却一直鲜有问津。他稍稍瞥了两眼周围交谈观赏的人所戴,皆是些花鸟风月之品,看起来这式样确是不太讨人欢喜,难怪一路逛过来也唯有这一枚。
他不由探手摸了摸脑后,先前用的发簪被他愤愤之下折成两半,现下随意拿了根绸带扎着。
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袖子,立马便缩了回来,叶南扶转向面前还在大肆消费的殷烬翎,盯了她半晌,淡淡道:“再买下去你的酬金可都要花完了。”
殷烬翎明显是听到了,付钱的动作都顿了顿,但立马又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先前的动作。
叶南扶提高声音:“谁掉的银子?”
“我的我的!”殷烬翎立马转过头叫道。
叶南扶冷笑着对上殷烬翎的眼睛:“你不会是打算花完了再走吧?”
“没有哦,小麻雀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殷烬翎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来,转了回去继续购物,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装蒜到底了。
叶南扶目光又盯着她背影胶着了片刻,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未发一言,向那枚簪子最后投去一眼,却发觉不知何时那小摊子已然不见,许是方才与殷烬翎纠缠之际,商贩推着车去别处了,他略略按下心里那点失落,移开眼再不理会。
不一会殷烬翎便从里面蹦了出来,惊慌失措大呼小叫:“大事不好了,老哥,酬金全被我花完了!”只是看上去慌乱,实际上每一个字眼里都透着春风得意。
显然打从一开始来逛商铺,她心里就盘算好了要把酬金全数花尽,也省得三天两头被叶南扶爆金币。如今捧着一堆也许这辈子都用不上的经典时尚小垃圾,再度身无分文打回穷鬼原型的殷烬翎眉飞色舞地冲着叶南扶露出挑衅的笑。
叶南扶却并未如她所想的那般露出阴谋失算后气急败坏的神色,反而毫不在意地挑挑眉,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让殷烬翎顿时僵硬地钉在原地的话。
“那么,今晚看来只能露宿街头了。”
作者有话说:
叶南扶:好想要那个簪子,但我的傲娇人设不允许。
购物大促过去后的殷烬翎(垂头丧气):不开玩笑,再买真剁手了!剁剁剁剁剁剁!
第二卷 开始噜
第23章
“我要不就地支个铺子把这些东西卖了?”
“你还不如寻思着去找个当铺把这些东西都当了比较妥当。”
“不行, 才刚买来摸都没摸过就转手贬值当出去,怎么想都太亏了吧?”
叶南扶翻个白眼:“方才买东西都没见你还价的,这种时候居然精打细算起来, 真是穷讲究。”
殷烬翎眼珠滴溜一转:“我现在还能不能假装只是出去逛了逛没有离开宋家,回宋家再去睡一晚?”
“真这么干, 你们仙道名门的脸面都会被你败光吧?小心后面被同门追杀。”
“那还能怎么办啊!”殷烬翎一筹莫展, “难不成真要露宿街头?也太惨了吧?你见过这种带着一大堆刚买的新衣裳却要露宿街头的人嘛?”
叶南扶掀嘴一嘲:“面前不就有一个。”
殷烬翎怒了:“你也别一副置身事外高高挂起的清高样儿,都是要一块儿露宿街头的人, 还在这说风凉话呢!有什么办法也别藏着掖着了,咱将内部矛盾放一放, 先一致对外成不?”
“这钱我可半文也没碰到过,不全都是你花的么, 如今还连累我与你一同流落街头, 我还没抱怨过什么呢。”
殷烬翎自知理亏, 悻悻地道:“老哥,有没有什么法子?”
叶南扶整了整前襟, 又拂了拂袖子,慢条斯理地将衣袍整理了个遍, 又抬首望望日头, 这才悠悠地开口:“想要不露宿街头也容易,我们现在马上出城的话……”
话音未落, 殷烬翎一把抓起叶南扶手臂,另一手飞速捏诀,顷刻间足下生风, 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赶在城门将闭的最后一刻堪堪越过,城门在二人身后轰鸣着缓缓合上。
她攀着叶南扶的胳膊喘了几口气, 扬起脸来笑道:“怎样,身手不错吧?啊你接着说,出城然后呢?”
叶南扶动了动被风吹得僵硬的嘴角,痛心疾首道:“你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啊!我想说我们现在出城就不用露宿街头,直接露宿荒野就不丢人了!”
殷烬翎瞠目结舌,半天都没说出话来,好容易咽了下口水定了定神,颇有素质地开口:“我日。”
“你前头一言不发整着衣服蓄力了那么久,一副要放大招的样子,鬼知道你只是想抖个机灵啊!再说你平时插科打诨说骚话也就算了,这种决定晚上睡哪里的生死时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能要人命的!啊啊,我服了,独自待在家中不擅长与人交际的阿宅就是会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是不是还在心里沾沾自喜觉得‘啊我真的太幽默太会活跃气氛了’,拜托一点都不好笑好么,你看有人笑了嘛?有人笑嘛?”
“噗嗤……”
“是谁笑了,谁?给我站出来!”
“抱歉失礼了,不过我并无恶意,只是姑娘所言甚是有趣,不由得笑岔了气儿,莫见怪啊。”
声音似乎是从高处传来的,殷烬翎抬眼向四周环顾,只见面前一片茂盛青葱的林子,树木并不高耸,却异常挺立,而林口的几株树冠处,细密枝叶掩映下露着半条胳膊,那胳膊动了动将两旁的树枝扒开些,探出了大半个身子。
只见树上男子一身黑灰色劲装,腰间挂着匕首弯刀,背后背着长弓,斜坐在较粗的一条树杈上,垂下两条腿来回晃荡着。
看其穿着打扮,似乎是附近的猎户。
城北郊外这一带多山岭,相较于位在南郊的荒山那片丘陵,此处的山显然高耸不少,山势也更为险峻,茂密堆叠的深林一望无底,附近不少山村的樵人、猎户都傍山为生。
“在下狩猎途中疲乏,在此小憩片刻,不巧听到了二位的谈话,实在并非我有意偷听,只是姑娘方才的话太过激越,将这一树的鸟雀都惊走了,想不引人注意都难,还望莫要误会。”
殷烬翎虽平日在亲近的人面前常常出言不逊、漫天吐槽宛如暴雨连珠,但还做不到在面对陌生人时也如此,仍是端着几分礼仪的,就算是平时没节操惯了此时也要努力捡起来。见有第三个人在场,立马将方才张牙舞爪的神情收敛了起来,清了清嗓子道:“抱歉,是我等惊扰阁下歇息了,见谅见谅。”
若说殷烬翎在外人面前还算是有那么一点对脸面的渴求的,那么有的人就是完完全全地无所顾忌、视颜面如粪土,只见他弯腰凑到殷烬翎眼前端详了一番,啧啧称奇:“这就是传说中的川剧变脸?”
殷烬翎瞪了他一眼,没与他过多纠缠,便将目光投向了树梢上。
那猎户打扮的男子提脚踢开些周围的枝桠,伸手往树干上一撑,从高枝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殷烬翎眸子闪了闪。此人身手矫健,似乎颇有些功夫。
男子样貌清秀俊朗,年约二十来许,身量颇长,较之叶南扶都能略微高出一分。他抬手拍了两拍身上沾着的树叶,冲两人行了个不大不小的礼,尔后扫了几眼殷烬翎,道:“看姑娘的装束,莫非是仙门中人?”
殷烬翎拱手还礼,颔首道:“正是,在下是清霄山天璇门弟子,殷烬翎。”
“失敬失敬,原来姑娘师出名门啊,未曾想竟是如今仙道七门之一的陀螺门!”
等、等一下,你既然连它是仙道七门之一都知道为什么还不能把名字给我念对了?这个名字有那么难嘛?话说回来我在这里好像确实还没遇到一次性就把它念对的,难道真的是我想错了,这个名字其实特别难念,普通人根本无法抵抗自己读错的本能?
“恕我冒昧,听二位方才所言,是寻不到住处吗?”男子问道。
提起此事,殷烬翎横了一眼一旁完全没有开口打算的叶南扶,叹了口气:“是这样没错,如你所见,我们马上要露宿荒野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清俊男子闻言突然欢呼雀跃起来。
“???”殷烬翎小小的眼里有着大大的疑惑。
这人在幸灾乐祸个啥呢?跟他什么仇什么怨呢,怎么听说我们要露宿荒野就这么开心?看不懂……
“我出来打猎走得离家太远,今晚也只能在树林里过夜了,啊你们也来的话,那我就有伴儿了,大家一起升个篝火野营,想想就令人兴奋!”
殷烬翎、叶南扶:……
这人小脑瓜儿里是不是少了根弦之类的,怕不是个傻子吧……
不过说归说,倒霉的时候能多拉个人一起总是件比较令人愉快的事,就比如她过去在师门里的学堂,趁念课读经文时偷偷看画本子被没收罚站时,总是比较倾向于供出个盟友来一同立在山门口共患难,能有个常年在这片林中打猎、对这一花一木都无比熟悉的同伴在,总是会让人觉得比较靠谱和安心……吧?
殷烬翎提着只野兔回来,瞥了眼跟个大爷似的斜靠在一处石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树枝拨着篝火堆的叶南扶,无奈地轻笑一声。
指望老哥杀兔,倒不如指望一下自己一夜暴富来的靠谱。
她提步就要去找块平整的石头处理下这只兔子,面前一晃多了个人影,正是那自来熟的男子,他拦在了殷烬翎面前,向她伸出一只手道:“把兔子给我吧。”
正当殷烬翎觉着这人居然主动来帮她分担事情,与某个成日只会偷懒、宁可无聊地拨火也不肯挪步来帮忙的死宅完全不一样,真是个正直善良勤劳勇敢的好青年之时,接过兔子的好青年将它抱在了怀里,一边顺毛一边道:“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那兔子的毛是摸顺了,这边的麻雀却炸毛了。
你是个猎人诶!拜托你尊重一下自己的职业好嘛?进树林来不猎杀点飞禽走兽,你腰上的匕首和背后的弓箭都是摆设嘛?那你平时都是吃什么的啊,嚼草根还是啃树皮?这个样子还能活到现在没饿死也算是奇迹了吧?而且这个人是傻白甜圣母画本看多了吧?我说堂堂一个八尺男儿,能不能要用天真少女的口吻学着那些脑残台词啊!
“我说——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啊?”他从兴致勃勃地薅兔子中抬起头来,道,“在下姓肖,名睿。睿智的睿。”
“哦,那您可真是人如其名,是个睿智呢!”殷烬翎干巴巴地笑道。
“过奖过奖,殷姑娘这……说得人怪不好意思的。”肖睿有些害臊地挠挠头。
哇,你在害羞个什么劲儿啊!我这是在夸你嘛?拜托你好好开动小脑筋仔细想一想啊朋友!
“这个……肖兄?”殷烬翎努力堵住自己内心快满溢出来的吐槽,声音非常温和轻柔地试图劝说他把兔子还回来,“不吃这个兔子,那我们今晚就只能挨饿了不是嘛?”
肖睿摇头:“不是。”
“对嘛,所以把兔子还给……等下,为什么不是,不然我们还能吃什么?让我们跟你一起啃树皮草根嘛?”
“啊?做什么吃树皮草根啊?吃那个啊!”肖睿讶异,伸手往火堆旁一指,只见那里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三只料理好的山鸡和一只鸽子,甚至还有一小堆松茸。
殷烬翎愣愣地看着这些仿佛从天而降的食物,直到篝火旁的叶南扶慢吞吞地拿几条树枝串起一只放在火上烤时,她才回过神来。
她转首看向肖睿,后者正以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殷烬翎,道:“难道说你们常常只能靠啃树皮草根充饥吗?天哪,这未免太惨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殷烬翎顿时有种难以辩驳的无力感。
不是, 你这个眼神是怎么回事,我像是常常饿肚子的人嘛?等等,好像还真是, 买了太多想要的东西时就会穷到吃土……啊呸,总之事情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别给我瞎安什么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的帽子啊!而且为什么兔子不能吃, 山鸡鸽子就能随便吃了?我觉得你这样有失公允。难道是因为它们没兔子可爱?不可爱就要被吃掉嘛!
“这些是你猎来的?”
“是啊,都是我白天猎来的。”肖睿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我在那处开辟了个用来堆放各种猎物的山洞,刚刚便去那儿拎了几只过来。”
毕竟是别人打来的猎物, 殷烬翎稍微有些不大好意思。肖睿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又道:“姑娘这个兔子便送与我吧?”
殷烬翎颔首, 心道:这家伙这时候倒是难得的善解人意, 方才怎么就一副不开窍的样儿。不过说归说, 就老哥那懒鬼德性是别指着他能做什么的,也就是说我去捉了只野兔的功夫, 这肖睿拾了柴生了火还处理完了几只野味,动作倒是意外的麻利, 果然是常年夜宿野外的专家。
正想着, 肖睿已经坐到了叶南扶身边烤起鸽子来,一边自说自话地跟叶南扶攀谈起来。
“兄台, 还未知晓你姓甚名谁,何许人氏呢?”
“兄台,你看我这兔子如何, 是不是膘肥体壮,肥美丰厚?”
“兄台,你看我烤的山鸡如何, 是不是矫健灵活,羽翼瑰丽?”
“兄台,你方才都未发一言,莫非是那种惜字如金的人设?”
“兄台,……”
不是,你又不肯吃那兔子做什么用这种勾起人食欲的形容词?再说那山鸡都拔光了毛烤熟了,看的出个鬼的矫健灵活羽翼瑰丽啊!还有啊,叶南扶根本不是那种沉默寡言的冰山人设,只是你问得太密集了他根本插不上话回答而已!你看他丛第一个问题起就想开口,被你直接堵回去已经欲言又止很久了啊!
肖睿拿起火堆上的烤鸽子,吹了吹,递到殷烬翎面前:“殷姑娘,这串好了。”
“多谢。”殷烬翎无比自然地伸手接了过来。
叶南扶看得眉头一跳,眼眸微微眯了眯。
“我说,你身为一只鸟,吃自己同族不会觉得硌得慌吗?”叶南扶嘲讽道。
殷烬翎看了看手里散发香气的烤乳鸽,觉得老哥肯定是眼馋又暂时吃不上,才会故意拿话呛她。
“呵。”殷烬翎重重一声冷笑,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手里的鸽子,一边嚼一边耀武扬威地看着叶南扶。
“诶诶,我听说仙人们都会幻化身形的,姑娘本体原来只鸟吗?”肖睿惊讶又好奇道。
喂,他这明显是在瞎说你怎么就真能信了啊!
“是啊是啊。”叶南扶添油加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我是麻雀,又不是鸽子,怎么就吃同类了?啊不对,我也不是麻雀,啊我真是……你是魔鬼吧!”殷烬翎将爆未爆的脏话在嘴边打了圈转。
“哇,原来是麻雀啊!”肖睿向殷烬翎投去不可思议的眼神。
殷烬翎扶额,呲着嘴丛牙缝里挤出一句:“大爷的。”
“说起来,”叶南扶拿根树枝指了指肖睿怀里,“你不吃那兔子却又似乎没有放生的打算,是想拿它作甚?”
这问题似乎问到了肖睿心坎上,只见他登时两眼放光,神采奕奕道:“我每次猎到兔子都尽量活捉回家里,现在已经养了一窝兔子了!个个吃得膀大腰圆,脑满肠肥,油光满面……真的是相当可爱!”
额……抱歉你这形容我着实听不出丝毫可爱的感觉……
“啊其实活捉兔子还挺不容易的,我也是两年前偶然抓了只来养着,怕它冷清想找些伴儿来陪它,才开始试着打猎时尽量不伤到兔子的,然而野兔着实狡诈,这两年统共也没抓着几只,我家里养的一窝大部分都是原先那些生下来的。”
啊,我们就闲着无事随口问一句,用不着把你养兔的心路历程讲述得那么细致的……
“真的,我养的兔子是附近几个山村里最壮最好的,常不时有村人来向我讨要几只,但是不知道是饲养不得要领还是兔子们恋家,他们拿去常常没多久就死掉了,只得再来问我要……”
他们哪是养不好,这明显是吃了好嘛!明摆着看你好骗来占点小便宜啊!
“不过这些兔子可爱归可爱,吃是真的特别能吃,为了养得起它们,我几乎每日要抽出不少时间来割草,不过所幸这附近山林密布,就是草特别多。”
好了,可以了,我已经不想再听关于你养兔子的事了……
“往日这个时候它们早就吃完了,像今天这般走得远了来打猎,没能及时回去,家里的那些崽崽们都该挨饿了,唉……”
相信我,它们会照顾好自己的,而且既然它们那么肥壮,饿个一两天也不会有事的,所以不要再说兔子的事了好嘛?
“我还用木头给它们搭了个小窝,不过最近小崽子们越来越多,窝也有些挤了,再加上手里这只,回去得再另建个大些的了。啊呀,一想到往后可能会多得满屋子都是,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完了,老哥你随口一句怕是打开了什么魔匣的开关了,他现在话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下势不可挡……
所幸此时一阵嘹亮高昂仿佛杀鸡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总算打断了肖睿滔滔不绝的兔子饲养心得。
“叽——!”
还没待殷烬翎为不用再被迫继续谈兔子而松上一口气,两人便齐齐地向她望来,因为这响彻云霄的声音来源正是她的袖子。她无奈地探手进袖子里,那个高亢的声音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尔后便消弭无踪了。
“咳,那个是……一个提示音,代表仙界有重要的新消息发布。”殷烬翎有些尴尬道,“我……看一下。”
说着,她伸手入袖,掏出来一个金色的布帛卷轴,摊开卷轴,其上立刻浮起一个似隐若现的光团,顷刻间散开成了一片文字,定睛一看,只见上书:
今夜子时中,仙愿榜上将发布一项赏金千万的榜首心愿,望各位仙友踊跃参与!
——仙盟官方权威发布
赏金千万?!
殷烬翎眼珠子都瞪直了。
购物欲大得丛来存不住酬金的穷困人口,这辈子都没见到过那么多钱,这个心愿说什么也得拿下!
只是……这么明晃晃地发出来,全仙界的除灵师怕是都知道这个消息,那些抢了几百年榜首心愿的老油子们手速多快啊,平日里到了时候连心愿的影儿都没刷着名额就被抢光了,自丛她认清了自己这龟一般的手速后就再没肖想过拿下榜首心愿了,索性就佛了,坐看旁人为了那些高额悬赏斗个你死我活,但是这次……千万的赏金怎么也佛不起来了啊!
“老哥,打个商量呗。”殷烬翎往叶南扶边上凑了凑,“等下半夜帮我一起抢个东西。”
叶南扶慢条斯理地将嘴里嚼着的肉缓缓咽下去,道:“好处?”
“这次的赏金,我绝不独吞。”
“啧。”叶南扶嗤笑,“那么大一笔还想独吞,也不怕噎着了。”
殷烬翎闻言着实噎了一下,讪讪道:“之前不是酬金也没多少么,我又平日穷得揭不开锅才……哪能跟这回比啊,您说是吧?这样吧,事成之后这赏金三七分,可还行?”
“我七你三?”
“你真……会开玩笑啊,自然是我七你三啦……”
贪不死你!这么一下还想拿七成?到时候接了委托,苦力可都是我在出,您就往那儿边上一躺袖手旁观,哪还能差使的动您啊!
不过毕竟现在有求于他,还是别吐槽他,尽量顺顺他毛为好。
“你看这样,我来做你回家路上的贴心小棉袄,你这一路所有开支都由我包了,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就是,怎么说?”
叶南扶忍不住嘴角微微一弯,尔后煞有其事地皱眉思索片刻,勉为其难道:“也行。”
殷烬翎喜出望外,大力一拍叶南扶的肩膀:“老哥,稳了!”
“那个——殷姑娘的事,不知我是否也能帮上忙呢……”一旁默了许久的肖睿迟疑地开口。
“好啊,肖兄若愿意帮忙再好不过了!”殷烬翎挠挠头,“我之前是觉着不大好意思才……”
哎,主要是不知道请求你帮这个忙到时候怎么分你赏金。这兄台又实在是个实心眼儿,欺负老实人总是有些过意不去,但是跟老哥这种奸诈油滑的家伙勾心斗角讨价还价就没什么心理负担。
既然决定好要蹲点抢这个半夜发布的心愿,三人索性也不睡了,围着篝火吃着烤山鸡,天南地北地侃。
殷烬翎时不时看一眼仙愿榜上的倒计时,三心二意地捧着个画本看。
“你在看什么?”
冷不防肩头传来了叶南扶的声音,她顿时一凛,将画本子用袖子一遮,冲他连连摇头:“没什么。”
叶南扶眼尖地瞅见了她没盖住几个字。
“魔君的白月光……”叶南扶皱起了眉,“你又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野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殷烬翎慌忙把画本往袖子里塞, 一边理直气壮道:“看点画本怎么了?成年人还不能有点自己的爱好了?我当然知道是野史,才不会当真的。”
“得了吧,你们这里根本没有正经记载的史书, 全是这些胡乱杜撰的画本泛滥成灾,才会导致你们对无生界的误解和偏见。”叶南扶轻嗤一声, 很是不屑, “我从前也看过的,知晓你们惯爱听那些天帝啊魔君啊谈情说爱的故事, 外加点师徒禁断恋或者神魔相爱相杀,若是再有个强制监禁小黑屋什么的, 便能赚饱了你们眼球。”
“噢哟,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写烂了的老梗啊, 也不瞧瞧如今什么朝代了, 现在谁还吃这些狗血设定啊?”殷烬翎一脸嫌恶道, 暗地里不露声色地把《魔君的白月光竟是昔日宿敌》往袖子里怼了怼。
“啊我看过我看过。”一旁的肖睿忽然插话道,“这种画本子我去集市上卖猎物的时候, 在收破烂大爷那儿拿半只乳鸽换了一沓,闲来无事之时翻过一些。说到空闲时候, 比起看这些闲书, 我大多还是用来饲养兔子的,兔子真的是六界第一可爱的生灵, 尤其是那小短尾巴,每次见了总按捺不住心里那股想逮着狠狠蹂躏的念头……”肖睿笑容逐渐狰狞。
等,等一下, 请这位兄台稍微克制一下您对兔子的奇怪念头好嘛?以及别聊什么都能扯到您家兔子上去成不?给我好好聊天啊!
“兄台,您刚才说的那个……兔子尾巴,它好捏吗?”叶南扶忽然接过话茬。
住手啊老哥!别再添油加醋助长他的兔子势力了啊!你没见他已经一副快要控制不住体内躁动不安的爱兔之火的凶残模样嘛?
“它不是好捏不好捏的问题, 它真的是那种,那种很少见的柔软舒适,尤其是家里那只最圆溜的,那尾巴的手感真是绝了……遗憾的是现在不在家中,没法让叶兄也体验一番。”肖睿细细回味着叹息道。
“那真是可惜了……”近来只有火婴头发可揉的毛绒控叶南扶露出了艳羡的眼神。
“若是叶兄路上不急,不妨来家里坐坐,就在这前边约莫四五十里路,届时在下一定好好招待二位。”
“会不会有些叨扰肖兄?”
“无妨无妨,那地儿平日里都见不着人,正闲得紧。”
叶南扶抬着袖子,掩面笑道:“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这两个人怎么似乎在某些不为人知的方面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三人胡扯海吹着,转眼几只山鸡下肚,月已近中天,眼瞅着快到子时了,殷烬翎不免有些紧张了起来,嘴上的扯皮也没了心思,半炷香的功夫瞧了四五回仙愿榜上的通告,像是多看几次便能顺利抢到似的。
许是觉察到了殷烬翎的心不在焉,叶南扶结束了已持续约莫半个多时辰的,与肖睿关于毛绒动物认知方面的友好探讨,伸手拍拍殷烬翎的肩头,宽慰道:“莫慌,抢不到也无妨,你这一身除灵技艺,又师出名门,不愁寻不到别家悬赏来充当路费的。”
老哥你这算是宽慰嘛?你是不知道现在大环境有多糟糕,就算是出身仙道名门的除灵师也得与那些散修们同等竞争,能不能接到委托全看手速快不快。我这老年人手速,已经吃不起饭很久了,平时只能接那种找失物、抓出轨的低价委托,外加写点带颜色的画本子才能维持生计这样子。
殷烬翎抬抬胳膊,嫌弃地甩开叶南扶惺惺作态的手,又暗暗瞧了眼仙愿榜,还剩半刻钟,她顿时心狂跳不止,一把按住叶南扶还没来得及伸回去的手,颤声道:“老哥,赶紧准备!”
不消片刻,三人面前都铺开了一卷泛着金光的布帛,上边誊着各式各样的悬赏心愿,最上方有一大处空缺,其上书有一个“二十”,几息之间又变为了“十九”,可见待其归零之时,榜首心愿便将出现在此处。
叶南扶侧目瞥了眼身旁正紧盯着那个数字一瞬不瞬的殷烬翎,颇感几分好笑,道:“你这般盯法,就差把眼睛都贴在上边了,这玩意儿当真那么难抢?”
“别吵。”殷烬翎眼皮也不抬一下,赶苍蝇似的冲叶南扶挥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盯着自个儿的去。”
叶南扶对她这暴躁恶劣的态度也不以为意,转首看向自己面前的仙愿榜,不过嬉闹几句的功夫,上方的数字赫然已变成了血红的“五”。
“四”
“三”
“二”
“一”
化作“零”的瞬间,殷烬翎火速一顿猛戳刚刚显现的榜首心愿。
“该心愿征召仙家已满,仙友请另择他处。”
殷烬翎瞪大眼,愤恨不甘地疯狂连击。
“仙友手速不够哦,下次可要早点来呀~”
“这个心愿已经不需要招人了,不如看看别的吧,下面这些附近人的心愿还没有仙家接哦!”
“急!尚书家幼女正在寻找丢失的金雀!”
“特急!欲寻近来丢失的一枚玉玦!”
“事态紧急!病危老者想再见四十六年前的初恋最后一眼!”
殷烬翎登时气歪了嘴。她实在穷困潦倒的时候不是没有就近接过此类小活,寻丢失猫猫狗狗的熊孩子往往也有个惯爱呼天抢地的熊爹娘,号称病危的老者常常精神矍铄得还能上山打死吊睛白额虎。
她深吸口气,调整好自己将欲崩溃的心境,扭头朝叶南扶那儿凑过去,只见他正慢条斯理地戳着仙愿榜,瞧得殷烬翎眼眸一亮,如此从容不迫心平气和,莫非他……
“诶小麻雀儿,你灵力卡顿了还是这破布出啥错了,这都跳到零好久了也没见你说的那个心愿出来……”
殷烬翎:……??
敢情这老哥连心愿都没刷出来??
“喂,你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啊。”叶南扶躲开殷烬翎阴沉沉的目光,讪讪道,“你都说了很难抢,抢不到也实属正常嘛。再者,我头一回接触这玩意儿,不会摆弄也情有可原,这一回生二回熟嘛,下次一定……”
“还下次?这么高额的悬赏,自我从事除灵一行以来五十年都未尝一见!”殷烬翎气急反笑,“也怪我,原以为你宅了这许多年,手速理当远超尔等才是,却未曾想老哥毕竟年岁已高,反应慢些也是人之常情。”
“好好的扯上年纪作甚?”自诩年轻意气风华正茂的叶南扶不乐意了,“不过是一时失误没能抢到而已,用得着这么话里带刺嘛……”末了又小声添上一句,“我也就冲着情谊帮个忙而已,又不保证一定成功……”
“瞅瞅你刚刚那自信满满地跟我讨价还价分赏金的样子,俨然是横贯六界无人可敌的手速第一人,我怎么就信了你的邪觉得这下稳了?况且您确定我们之间有情谊而不是仇怨?”
“那个……”肖睿挠头瞧着争执的二人,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说到底,你不也没抢到嘛!否则哪顾得上来责怪我?”叶南扶冷笑连连,“不过就是将自己没得手的怨气一并归到我身上罢了。”
殷烬翎被此言一堵,登时有些心虚,想着自己方才确实有把气往叶南扶身上撒的嫌疑,不由得脸颊上的红霞一路往脖子涨,却强梗着脖子道:“我是没抢着,但好歹有自知之明啊,总比某些人大放厥词又出师不利、打脸啪啪响来的好吧?”
“我说……”肖睿探头欲言,又被一阵疾风骤雨打得缩了回去。
“要些好处便算得上吹嘘了?你我非亲非故的,帮忙时索要分成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诚然如此,可你对于无法确信的事,就不能学着稍稍谦逊一些嘛?”殷烬翎扬手一指旁边的肖睿,“像他这般,即便抢不到我会说半句不是嘛!”
“我可能,抢到了……”在战场边缘试探的肖睿终于寻到机会说话。
“?!”两人瞬间齐齐转头看向肖睿。
肖睿被两人——主要是殷烬翎——饿狼般的目光瞧得有些紧张,喉结上下滑动了下,犹豫道:“其实我也不甚清楚,毕竟不大会摆弄你们仙家的东西。殷姑娘还是亲自确认一下为好……”
自肖睿开口手便一直发着抖的殷烬翎,此时颤颤巍巍地接过了肖睿手上的金色布帛,指尖不听使唤得连戳几下都歪了地方,好容易才点着,瞧见上边“您已成功应招为本次榜首心愿仙家,稍后公布任务详情”的几个大字时,她手一哆嗦没拿稳,仙愿榜便掉了下来,落在草堆里。
然而她顾不上去捡就激动地一把握住了肖睿的手,攥紧了一通猛摇,声泪俱下:“感谢爹爹的养育之恩!”
被摇得七荤八素的肖睿正懵着,乍闻这情真意切的一声“爹爹”,顿时惊得不轻,忙不迭想挣开她的手,道:“殷姑娘,你怎么……这么叫我……”
“给我银钱供我吃穿,可不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亲爹啊!”殷烬翎声情并茂地诉说浓浓亲情,险将自己都感动了,一面愈发用力握着肖睿的手,任凭他如何使劲也甩不开。
叶南扶冷眼瞥着二人的动静,薄唇动了动却不言语,良久“啧”了一声,道:“当真有奶就是娘。”
殷烬翎闻言顿了顿,扭头冲他甩了一句:“那又如何,谁叫你手速不够,当不成我爹。”随即又笑得满面春风地对肖睿道,“您说是吧,爹。”
肖睿对付了半天,总算将殷烬翎的爪子扒拉下来,然后迅速靠到叶南扶身旁,惊恐交加胆战心惊地偷眼将殷烬翎望着。
叶南扶抬眸看向殷烬翎,难得说了句正经话:“你不去瞧瞧这个高额悬赏任务要去何处吗?”
作者有话说:
殷烬翎:我跟你们说,我就是因为长年抢不到这种高质量心愿,才会过得这么穷困落魄的!入行前也没人告诉我这行比的是手速啊!
叶南扶(老年人手速戳戳):这仙界的新玩意儿咋用的?
第26章
殷烬翎转过身, 一掀外袍就地坐下来,拾起脚边掉落的金色布帛,展开来细看。
叶南扶自顾低头拾了个树枝拨火, 再不作声。
一时间竟无人出言,静得离奇。
叶南扶视线穿过晃动的明黄火焰, 轻轻落在正对坐着的殷烬翎脸上。
她面上仍挂着抑不住的笑意, 眉眼弯弯的,颊边两个清浅的酒窝里荡漾着碧波桃花, 在跳跃的火光下宛如摇晃着盛满琼液玉酿的玲珑芳樽。
然而才不过须臾,便被殷烬翎颇为疑惑的一声轻咦唤回了神, 他忙垂下眸,状似若无其事地继续拨弄柴火, 却发觉手上的树枝末端不知何时都烧着了。
眼瞅着肖睿也抬眼望过来, 叶南扶赶忙将树枝往柴火堆里一塞, 轻咳一声,接话道:“怎么了?”
“这心愿……”殷烬翎又凑近瞧了瞧, “似乎是从帝京江宁城发布的。”
“帝京?”叶南扶缓缓地重复着这个地名,托腮思索片刻道, “同我先前预想的路线要稍稍绕一绕, 不过也无碍。”
闻言,殷烬翎愣了愣, 抬首看向叶南扶,微微有些错愕。
没等到回应,叶南扶也不解地抬头望过来, 正正撞入殷烬翎的眼瞳中。
她倏尔心下一慌,急急低头撇开视线,不由自主地将手中的金色布帛略微拿高了几分, 好挡住对面射过来的目光。
然而待她心中稍定,又忍不住想起前边的事来。
这老哥人设不是窝居无生界的死宅么,怎地似乎对人界的地点如此熟识?只是听了个地名便知晓在何处、周边为何、途径何地。想我一个行走人界五十年的,一时都说不清帝京江宁城周边都是哪几个城,他难不成在宋家的时候便弄了大乘朝的版图背了下来?
然而经方才这一出躲躲闪闪,她现下只恨不得把全身埋进仙愿榜里去,哪还好平淡无奇地间出口啊,只得将困惑往肚子里咽了下去。
另一边,对殷烬翎七七八八的小心思一无所觉的叶南扶接着道:“帝京江宁城距江南城不远,帝京的南面是一大片绵延近百里的山林,便是我们如今所在之处。”
“嗯?这里?”殷烬翎把头从金布帛上探出来,看看脚下,又仰头环视了一圈周遭隐匿在夜幕下的树林。
叶南扶点头:“不错,这片山林最北端便通向帝京城门外。”
殷烬翎心中嚎叫:怎么好像我才是那个被从无生界抓来的倒霉死宅啊!我不是都行走人间五十年了,为什么跟路痴似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可是你明明都没来过人间,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这厢叶南扶估摸着穿过山林还需再打扰肖睿三五日,便转首看向许久没有发话的肖睿,却见肖睿默然坐在身旁,低着头,神色隐没在火堆下的光影中,显得晦暗不明。
本欲开口说明一二的叶南扶敏锐地觉察了这诡妙的氛围,将将脱口的字音被及时关在了喉咙里。他一低头,乍然窥见了面前人紧攥着微微颤动的右手。
眸光在这手上转圜了一圈,便不着痕迹地敛了回去,叶南扶幽邃清冷的黑瞳里倒影出火堆上跳动的星子,宛如荒野深山中诡异难测、如影跗骨的鬼火。他默不作声地转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此时殷烬翎总算从怀疑人生中摆脱出来,又扫了几遍仙愿榜上写的事项,尔后将布帛一合,金光一散便收拢到袖中。
“肖兄?”殷烬翎出言道。
她坐得稍远些,隔着火堆看不真切肖睿这边的情况。
肖睿愣了愣神,蓦地抬起头来:“何事?”
“我们随后要去帝京接手这个榜首任务,不知肖兄是否知晓,能方便快捷地穿过这片山林的途径?”
肖睿颔首:“有的,我家便住在这林子最北端,二位跟着我来便是了。”
闻言,叶南扶挑眉略带讶异地瞧了他一眼,却并未出言应答。
“那我们便要再叨扰肖兄几日了。”
“不妨事不妨事。在下一向对仙家甚是景仰,能与仙门中人结交本就是在下之幸,何况殷姑娘还是出自仙道七门中声名斐然的陀螺门。”
所以说这个破门派真的很有名气吗?我怎么觉得你他娘的在骗我?而且说着对仙家非常景仰,可你明明连天璇门的名字都念不对!甚至没有一个字念对的啊!
“不过……”殷烬翎忽然皱眉,“这次的任务倒是略微有些奇怪……”
“怎么?”叶南扶随口接话。
“这任务详情最底下用相当醒目的字写着,‘请诸位仙家务必在九月初三前到达江宁,如若误期,则征召作废,望周知’。一般因着对仙家的尊敬,在仙愿榜发布任务的人往往都不会添上时限,即便情况紧急也仅仅添上紧急便罢,抑或私下礼貌地询问仙家何时方便前往,我以往接的任务少说也有百余件,却从未见过如此严恪地要求时间的。”
叶南扶打了个哈欠:“大概是因为你没见过世面吧。”
殷烬翎闻言顿时跳脚:“你这嘴有一刻闲着不损我就不舒服是嘛?”
“这不是你觉得迷惑我才来解答一二嘛。”叶南扶拿两边拳头撑着两颊,懒懒散散道,“你不是以往从来不曾抢到过榜首心愿嘛,所以没见识过有钱人家的怪脾性,人家赏金给得这么高,可不是让你这么舒舒坦坦就能拿到的。”
“有钱了不起啊?”来自殷穷鬼的悲号。
“抱歉,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这一晚的殷烬翎,果不其然兴奋得彻夜难眠。
尽管对于她这种一旦沾上枕头几息之间,就能跟周公一起吃个宵夜的人来说,失眠是件极其罕见且相当不可思议的事,在过往的二百二十二年里,躺到床上一刻钟后还醒着的次数,一个手都数的过来,当然缩在被窝里点个灯看画本的时候除外。不过即便如此,她也尝过无数次困到被画本砸脸的滋味。
因此当她在堪堪充作被单铺盖的简陋粗麻布上,翻滚了约莫有两刻钟的功夫之后,立马便意识到自己失眠了,不过她今日心情极佳,失不失眠也无甚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