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末抿着嘴唇,不承认也不否认。
周锦川与他贴得极近,又亲了亲他的脸颊,起身拉开了距离:
“刚出生的小孩子是这样的,养段时间长开一点就好了。”
他又拉起盛末的手,手指交叠着插进去:“别担心,咱俩像谁都不会难看的。”
盛末眯着眼,面前背光的周锦川仿佛自带光辉,“还是想他像你多一点……”
周锦川的心已经化成一滩小甜水,他故作沉思,问道:
“那不像我怎么办?”
护士抱着孩子回到床边,熟练地包好被子放进婴儿床里,顺嘴搭话:“那没办法喽,不能丢掉又不能塞回去重新塑形。”
盛末的睫毛颤了颤,神色黯淡下来。
“五斤三两,”见周锦川直勾勾盯着他,小护士战术性清清嗓子,在孩子脸上又看了看:“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行了忙完快去吃饭,小心一会儿家属投诉你……”周锦川把婴儿床拉近,抬起下巴指指房门。
病房里的窗帘敞开,冬日里天亮得晚,此刻天边的墨色依旧浓郁,盛末歪着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间又安静下来,周锦川一只手随意在孩子身上拍了拍,又坐回床边,掌心盖在盛末睁着的眼睛上。
盛末的睫毛划过他的掌心,周锦川无奈移开了手,却又被盛末握住。
“生孩子好痛……”他的声音低哑,周锦川却听出了一点撒娇的味道,眉眼弯了弯,又听耳边继续传来:
“刚刚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我在想,”盛末的目光从周锦川脸上下滑,定格在孩子依旧红扑扑的小脸上:
“无论他长成什么样子,学习好不好,能否被大家接纳喜欢,我都会把他养大,永远不会抛弃他。”他的声音虚弱中混着颤音,在凌晨静悄悄的环境中听起来带着些空灵。
“而且……”而且不管有没有你,不管以后的日子有多困难,我也不会抛弃他。
盛末察觉到周锦川按揉自己手腕的指尖一滞,收住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想去问问他……”盛末的声音越来越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周锦川叹口气,指尖在他掌心点了点:“好,你好好休息,等你身体恢复一些,我和孩子一起陪你去看看父亲怎么样?”
盛末沉默着点点头。
“其实你想去看看你父亲的,对不对?”
盛末抬起的眼皮又沉了下去,他停顿一会儿:“我不知道……”
“前几天我在想,如果我有这笔钱,我要不要给他交治疗费……”
“那结果呢?”周锦川摸摸盛末纠结成一团的脸,声音揉进了空气中。
“想了很久,才意识到这就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我没有这些钱,甚至连我自己仅有的存款也已经在他们手里,明明已经付出了我全部的积蓄,结果却弄的我真的是个白眼狼一样……”
“我不太懂为什么,因为我的态度吗?我一开始就知道这钱要不回来,如果我态度好一些,在医院跑前跑后帮忙,他们还会逼着我出钱吗?”
盛末的视线定在与周锦川交握的手上:“可是我又做不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样子,我总会想,我小时候的苦日子算什么呢……”
“我不服,可我除了态度,再找不出其他东西来反抗了,就好像给他们添堵,能为小时候的我撑腰一样……”
“可是如果最后他真的因为凑不齐手术费去世了,我……”盛末看向周锦川的眼神平静中潜藏着浓烈的情绪。
周锦川俯下身,贴着他抱了会儿,“我知道,我知道……”
“你有想过吗,你在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间接又惩罚了我。”
盛末潮湿的睫毛缓缓闪了两下。
“别担心,他们不会再为治疗费来逼迫你了。”
周锦川像是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在他开口前低头吻了上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短短几秒钟过了很久很久……
“是你给他们……”盛末急忙掀开被子坐起来,发力的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周锦川轻轻把他按回床上,指尖在他的眼角蹭了蹭:
“不算是,医院与市资助中心有合作,会定期筛选展开资助活动,我只是提醒赵女士上报材料而已。”他勾勾唇角:
“很开心你愿意和我说你的想法,”他浅笑出声:
“这么多事情全部憋在心里,真憋坏了,我找谁要说法去?”
周锦川的笑声清亮:“所以不要担心赵女士找来威胁我,”他忍不住又偷偷亲了一口:
“应该担心我哪天一气之下去找他们吧。”
盛末认真地在周锦川脸上上下打量:“你不会……”
周锦川的笑容更明媚了,他给盛末掖掖被角:“好好休息,早点恢复身体,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你父亲,解开心结,带着孩子过我们的小日子去。”
盛末脸上挂着浅笑闭上了眼,两秒钟后又刷一下睁开:“孩子叫什么名字还没想好……”
周锦川啧啧两声,干脆轻手轻脚躺在床边搂住他:
“睡觉。”
第45章
盛末睁开眼时屋子里安安静静, 充满阳光。
他眯起眼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钟,随即又闭上眼, 顺手搭在肚子上才突然意识到什么, 歪头往床边看看, 透明婴儿床里空荡荡的。
盛末心头一跳, 下一刻手被握住,熟悉的温热触感扑面而来,他反手握了回去。
周锦川摇高床头, 给盛末倒杯温水递到嘴边:
“妈把孩子抱出去了,别担心。”
盛末双手捧着杯子:“你妈妈来了?”
“嗯,和爸一起上午刚到,”他坐在床边笑眯眯看向盛末:“不只是我妈,是咱妈。”
盛末偏浅的瞳孔颤了颤, 愣了足足两秒, 才重重点点头。
单人病房里静谧,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 打在盛末的侧脸上, 给他镀了层金边,细腻的皮肤上泛着微微细闪。
周锦川一时移不开眼, 双手拇指在他脸上摸了摸, 前倾身子吻了上去。
盛末眼睁睁看着周锦川的脸在自己面前逐渐放大,他下意识后仰,却被周锦川牢牢环住,直到滚烫的鼻息喷在他脸颊上, 病房门突然从外面推开。
周锦川显然听见了,他余光瞄见盛末揪住被子拧来拧去的手, 双唇极快地在盛末微红的脸上掠过,笑着退开一点距离。
舒媛抱着孩子进门,身后跟着周文华。
“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末轻轻摇头,觉得不太礼貌,轻声开口:“没有,谢谢阿姨……”
他顿了顿,想起两人已经结婚,再叫阿姨似乎不太好。
可是叫妈又有点别扭,他的视线渐渐往周锦川身上偏。
两人的小动作尽收舒媛眼底,她晃晃怀里的孩子,笑声爽朗:
“行了行了,在咱家叫什么都行。”
盛末心虚,低下头搓手指,再抬眼的功夫,孩子已经抱在了周文华怀里。
小家伙穿着嫩黄色的连体衣,皮肤还是红红的,小手紧紧握着,嘴巴一鼓一鼓,快把两位老人的心萌化了。
盛末仰起脖子看过去,在心底反复验证,二老的喜悦不像是装出来的。
结论产生的瞬间盛末突然惊醒,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不应该这样想。
盛末深吸口气,摸到床头的手机,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点开屏幕,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他在屏幕上下滑动刷新三次,还是没有消息。
周锦川握住他的手抽走手机,温声哄道:“没关系,慢慢来……”
舒媛的细致爽朗超出盛末的想象,从育儿规范,到修养恢复,对着两人方方面面事无巨细滔滔不绝,听得周文华怀里的孩子再没睁开过眼。
“对了,”舒媛掏出手机看了眼,对盛末说:
“你爸爸的情况经核实符合协会的资助条件,已经和他所在的医院对接,捐助款项已经发放完毕,别太担心。”
盛末心脏砰砰乱跳说不出话,他犹豫几秒,下定决心:“谢谢……妈……”
舒媛眉毛上挑,急忙应下。
周锦川搂着盛末示意他向另一边看,见周爸爸低视线漫不经心直往这边扫。
“那,那也……谢谢爸……”
周文华心满意足,笑容和蔼又慈祥,他靠近舒媛低声道:
“咱回头把红包给孩子补上……”
盛末也跟着笑了笑,弯起的眉眼间混进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这种感觉很奇怪,小的时候得不到,长大之后看不上,可真的有人捧着满心善意将它们重新带回盛末面前时,他竟然丝滑地接受了。
他原以为自己是个矫情的人,会揪着过去不放,总是翻来覆去地拿出来回味一番,像是在证明没有人爱他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他不会因为得不到爱就感到失落,相反,他也不会因为得到爱而幸灾乐祸。
可事实似乎不是这样的。
他从什么时候改变了想法,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渐渐承认了周锦川琐碎的爱,强硬地说服自己爱情与习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可他还是不愿意为了这份爱意更坦诚一些,他始终不敢直视这一切苦难的源头。
现在的源头正迅速土崩瓦解,他有了新的落脚处,他有了新的家。
他很早之前就有新家了,只是当时执念太重,扭捏着不肯承认而已。
周锦川没说话,坐在盛末身边紧紧靠着他,目光在父母妻儿身上打转,又重新回到盛末身上,盯着他阳光下才看得出的小梨涡浅笑。
心底油然而生的喜悦盛末经历得太少,他脸颊上飘着红晕,晕乎乎的,总觉得不太清醒。
他偷偷转头拉着周锦川的衣袖,小声说:
“过几天陪我去看看父亲吧。”
不知道老头是真想他还是假想,总之去见一面,全了念想吧。
盛末有什么念想吗?
可能是幼时固执又迫切地坐在门口,却从没等来想见的人吧。
那时候觉得是天大的事,可现在看来,一点也不重要了。
他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夕阳渐渐退去,房间里的光线逐渐昏暗。盛末眼睁睁看着裹在奶黄色连体衣里软乎乎的孩子在爸爸和妈妈怀里换来换去,看得自己心痒痒的。
晚上父母回去了,病房里空荡荡的,时不时传来孩子哼哼唧唧的声音。
心心念念的小孩终于轮回到自己手上,盛末浑身僵硬,小心翼翼捧着孩子仔仔细细打量,两人大眼瞪小眼。
也许是眼前的大人有点无聊,孩子咋咋嘴巴,率先闭上眼,入定了一样。
盛末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也不敢乱动,静静看他,看顺眼之后也就不觉得孩子有点丑了。
他靠坐在床边,手臂发酸,可每当盛末轻手轻脚把孩子放进小床里时,小孩总会第一时间跷跷小脚,不乐意地哼唧两声。
盛末无奈,只得继续抱着。
重复几次之后,盛末才察觉无比熟悉,好像小家伙在肚子里就这样踹自己。他笑一笑,低头在孩子脸上贴了贴,亲了几口,又在孩子鼻尖上轻轻戳了戳。
周锦川进门时便见这幅温馨的情景。
“爸爸妈妈送回去了?”
“嗯,一进家门就把我赶回来了。”周锦川语气轻松地走过来,见盛末怀里的小孩子闭着眼,轻声问他:
“睡了吗?”
盛末仰起头松松肩膀,摇摇头:“不好说。”
周锦川无声笑笑,轻轻坐在盛末身边,伸出手试图接过孩子,压低声线:
“别总抱着他,你要好好休息……”
只是接过的一瞬间被孩子察觉到了,小脚抬了抬,紧接着闭着眼又哼唧两声。
“一动就这样……”盛末看着周锦川强硬地抱过孩子,却又见孩子睁开眼眨巴两下,紧接着闭上了。
他带着无比好奇的目光望向周锦川,见小孩在他怀里乖乖的,忍不住问他:
“你怎么跟他这么熟啊?”
“嗯?”周锦川随口打趣:“我跟他不算熟,跟你比较熟悉。”
回复与盛末预想的大相径庭,他愣了两秒,随后凑近周锦川身边,伸出手指戳戳孩子红红的小脸,又抬头看看周锦川。
“怎么了?”周锦川抽不出手,轻笑着问盛末。
“没什么,就是……”盛末想了想,勉强用人类语言描述这种奇妙又魔幻的感觉:
“就是,有点不可思议。”他又戳戳孩子的脸:“他竟然是我生的……”
周锦川弯弯眼笑笑,一口吻在他额头:
“现在才发现你已经生了个人出来吗?”
盛末点点头,又觉得不对,慢慢摇摇头。
周锦川心底流淌的暖流几乎将他融化,他起身把孩子送进婴儿床,却发现孩子接触到床面的一瞬间睁开眼睛,嘟着嘴干嚎几声。
周锦川于心不忍,又把孩子抱起来哄了哄。
一回头,见盛末眼巴巴望向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累不累,早点休息好不好?”
盛末摇摇头,掀开被子,朝周锦川张开手臂。
周锦川抱着孩子走过去,想都没想把孩子递出去,却被盛末揽住。
他喉结上下滚动,贴在盛末耳边压低声音:“以为你想抱小的,结果是想要大的。”
盛末松开手,闭着眼蹭蹭周锦川的肩头:“其实我一直想要大的,小的这个……”
他顿了顿:“也是想要的。”
不知道孩子听见了什么,一直不安分的身子又扭了扭,小脚在周锦川的手臂上踩了踩。
盛末捏捏孩子的腿对周锦川说:
“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就这样动弹?”
周锦川顺着他的话笑着点头:
“我觉得像……”
盛末裹进被子里时脸上的红晕依旧没有消退,头还是晕晕的,有点恍惚,却又无比真实,他反复闭上眼又睁开,眼前的场景如旧,使他不得不相信。
他带着欣喜激动沉沉合上眼,祈祷着明天睁开眼时依旧如此。
盛末以为自己睡不着,但是躺下看着床边终于安稳放在婴儿床里的孩子,看着给孩子盖小被子的孩子父亲,满满登登的脑子似乎放空了。
周锦川在孩子规律起伏的小肚子上拍了拍,绕回到床边,又给盛末掖掖被角。
盛末睁开眼,掀开刚掖好的被子,拽拽周锦川的衣袖。
周锦川轻声笑笑,摸摸他的脸:
“睡吧,不挤你了。”
周锦川关上夜灯,黑暗中双唇精准贴上盛末的脸颊:
“晚安宝贝。”
凌晨三点,盛末被枕边的手机震动震醒,他闭着眼伸手按灭,两分钟后震感再次传来,他匆匆瞄了眼这串陌生号码,立即挂断,下意识看向孩子。
孩子不知是不是被吵醒了,立即大哭起来,他撑着床坐起身,掀开被子时被周锦川按了回去。
盛末困得头脑发蒙,眯着眼看着周锦川熟练地抱起孩子检查喂奶哄睡,意识渐渐模糊睡了过去。
只是没睡多久,再次被急促的震动声闹醒,他压着火气,闭着眼精准的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低沉。
“喂……”
“盛末!”那头传来的声音惊得盛末心头一颤,他刷一下睁开眼,捏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头皮发麻,等着赵时春的下一句话,心头完全被不详的预感笼罩,以至于一时间没有挂断通话。
对面沉默了很久很久,但是背景声音极为嘈杂,盛末听不清,只是这种感觉太过于熟悉了。
“盛末,”赵时春刺耳的语调变得平缓,染上了浓重的哭腔,听不出来抱怨恼怒,她没有换气,气息局促不稳,断断续续的吐出一个个平静的声调:
“你爸走了,到底没能见上你最后一面……”
第46章
盛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的。
只是脑子乱糟糟的, 倒也没有五雷轰顶的感觉,他似乎很早就在脑子里预演了这一切,但真实发生时还是令他不知所措。
盛末站在床边, 仅有的意识使他轻手轻脚, 视线一直瞟向婴儿床里握着拳头熟睡的孩子。
他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才开始思索自己在做什么。
盛末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又缓缓坐下,盯着不远处挂在衣架上的白色羽绒服,一时不知道该想什么, 也不知道该是怎样的心情。
周锦川这段时间的睡眠一直很浅,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极易察觉,他深吸口气任命般睁开了眼。
只不过没见孩子闹腾,只有盛末单薄的身影茫然地坐在床边,床上被子胡乱卷起, 枕头也不知怎么睡得大半个悬在床外。
周锦川心头咯噔一声, 极速起身,张开手臂把不知所措的盛末揽在怀里, 温声细语: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温热的体温瞬间穿透盛末身上冰冷的病号服, 烫得他几乎融化,从眼眶中径直砸了下来。
周锦川紧紧抱着他, 去吻盛末湿乎乎的眼角:
“不哭不哭, 告诉我梦到了什么好不好?”
盛末脸上痒痒的,他没心思擦,哽咽着攥紧周锦川的领口,把脸彻底埋进去蹭了蹭。
“我……我没哭……”他抬眼偷看周锦川一眼, 见他微微弯曲的双眼中晃着床头夜灯淡黄的光,一时愣住了。
盛末瞳孔轻颤, 下意识低下头,声线颤抖:
“我爸去世了……”
周锦川舒展的眉头收紧,全部视线小心翼翼地笼罩在他身上,揽着他的掌心在他背后轻轻安抚。
“他想见我最后还是没见到,这算不算他的报应……”
盛末胸口又酸又涨,堵地难受。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可是有些思绪控制不住,他总是这样,总是不知道自己在拧巴地倔强些什么。
周锦川眼中的疼惜压制不住,紧紧把他环在身前,挡住夜灯的光线,为盛末搭建了个昏暗得看不清小动作的臂弯。
盛末闭上眼趴在周锦怀里,不知过了多久。
“我想去看看他,”他仰起头,声音抖得厉害:“可以吗?”
周锦川望了眼窗外,天还黑着,隐隐听见外面风吹过干枯树杈的呜咽声。
他想说不可以。
“我想去……最后一次了。”盛末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锦川贴着盛末的额头,偏凉,却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盛末的眼睛:
“多穿点,不能着凉,我陪你一起,别怕……”
盛末本能地回应个微笑,可僵硬的嘴角纹丝不动,只能紧了紧抱着周锦川的手臂。
周锦川看看时间,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本是在冬夜里带着刚生下孩子不久的人出门折腾就已经很不靠谱了,不可能带上孩子,可现在把父母叫醒摇来看孩子显然也不现实,放盛末出去自己留下来看孩子更是完全做不到……
最终周锦川选择去值班室抓了个正呼呼大睡的值班同事,才堪堪放下心来。
盛末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粽子,费力抬起胳膊把遮挡视线的帽沿往上拽了拽,拒绝了继续披在自己身上的周锦川的外套。
匆匆赶到盛末父亲所在的专科医院时,暂时存放区外没什么人。
盛初红着眼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刚开具不久的医学死亡证明,眼见着盛末慢慢走近,像是没看见一样,低着头把攥出折痕纸张抚平。
赵时春坐在床边,直勾勾盯着床上盖过头的白布,眼中失去了全部神采。
头顶的灯异常亮,白光映在白布上,整个房间放眼望去只剩下这一种颜色,刺得人眼眶发酸。
盛末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踏进去一步,静静看着一坐一躺的身影,被无尽的不可明状的感觉裹挟,脚步仿佛千斤重,抬不起半步。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强撑着走进去,去掀开那块白布,亲眼瞧瞧印象中高大又陌生的父亲在临终前憔悴的样子。他曾经向往又抗拒,这种感情太复杂了,他其实从来都分不清。
没有人说话,不大的空间内寂静得可怕。
直到医护带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进来,盛末挪去一边让路,看着名义上的父亲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消失,最终还是没有上前一步,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盛末沉默着目送,沉默着挽着周锦川的胳膊离开,沉默着回到了孩子身边。
天边泛着点点鱼肚白,他不经意间抬头望了一眼,竟意外觉得像极了小时候独自坐在门口等父母回家时,夜幕笼罩夕阳的另半边天。
原来无限长的时间尽头,也只不过一个小时而已。
盛末站在原地,任由周锦川把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轻柔地脱下来,叠好收起来,在换好衣服躺回床上时,拉住给他掖被子的周锦川。
他把周锦川的手往身前拽拽,侧过身子让出半张床,眼巴巴看向周锦川。
周锦川自觉上床抱着他躺好,掌心盖在他的眼睛上,指尖在他耳傍的碎发上捋了捋,轻柔的声音环绕在盛末头顶:
“睡吧,我在,不会走的。”
盛末吸吸鼻子,一头砸进周锦川的胸口,声线颤抖得几乎听不出声音:
“你真好……”
周锦川反应了一会儿,轻声笑了笑:
“晚安宝贝……”
距离天亮起床还有几个小时,周锦川挤在盛末身边抱着他小憩,怀里的人好像睡着了,胸膛起伏规律,只是很快周锦川便察觉自己的胸口肩头热热的。
打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周锦川心中长叹口气,搭在盛末脖颈后的手轻轻捏了捏,不动声色地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又推了推。
他看着盛末的样子心头抽痛,又见他窝在自己身上不肯睁开眼装睡,胸腔闷闷的。
周锦川无言揽着他,在背后一下一下帮他顺气,双唇贴在他脸颊上吻了又吻。
只是一旁的小家伙被孤立了,睡梦中哇哇大哭来找找存在感。
盛末肩头颤了颤,松开了扒住他的手,默不作声缩成一团。
周锦川身前打湿的衣料进了风,一股凉意袭来,抬起的脖子僵住。他匆匆看了蹬着小腿的孩子,视线又转了回来,犹豫了。
“哎呦怎么了怎么了?”推门的声音听起来急促了几分,舒媛小跑几步冲进来,草草脱下外套往周文华身上一丢,把冰凉的指尖搓热,抱起嗷嗷大哭的孙子。
她把孩子上上下下检查个遍,指示老伴去冲奶粉,自己抱着孩子边晃边哄。
周锦川就坐在床边,抬眼看着妈妈如同救星一般闪现,朝她拧着眉头轻轻叹口气,又收回视线笼罩在抱着枕头的盛末身上。
盛末把脸埋进枕头,使劲蹭了蹭,擦干净泪痕,偷偷吸吸鼻子,才慢慢爬起来坐板正,双手在脸颊上拍了拍。
“没事儿,做了个梦。”他扯出一抹看不出来的笑容,垂下眼捏捏被周锦川握着手,深吸口气,耳边孩子的哭声愈发响亮。
盛末本能的看向孩子的脸,眼眶通红。
舒媛见状轻轻走过来,把孩子塞进盛末怀里:“来,抱抱他。”
盛末措手不及,僵着身子接过又小又软的孩子,小家伙趴在他的臂弯里哇哇大哭,吵是真的,温热柔软也是真的。
周文华递来试好温度的奶瓶,插进孩子嘴里,瞬间安静,只剩下浅浅的咕嘟声。
盛末呆呆看着怀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吃奶的样子,乖巧极了,他的心软作一团,大颗泪珠脱了线,吧哒吧哒往外涌,不轻不重砸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
孩子只顾得上嘴里那口奶,没有任何察觉。孩子不动,盛末也不敢乱动,他仰起头慌乱看向周锦川,“我……”
他想说我不想这样……
盛末自以为对抛弃他的父亲没有任何情感可言,所以他找不到任何难过的借口来解释自己口不对心的行为。
舒媛擦擦他的脸,又拍拍他的背问他:“不哭不哭,和妈说说,是跟家里吵架了?”
盛末摇摇头,在舒媛疑惑的目光中自以为平静地开口:“我父亲去世了。”
舒媛和周文华怔愣一瞬,匆匆瞥向周锦川一眼。
奶瓶中剩个底,小家伙似乎睡着了,咋咋嘴巴后没了动静。
周文华把孩子抱过去,舒媛抢在周锦川之前揽过盛末,在他肩头拍了又拍:
“很难过对不对……”她的声音和周锦川不同,放缓时带着女性特有的亲和温柔。
盛末蜷着腿抱膝坐着,茫然地摇摇头,“我没有难过,我不应该难过……”
“傻孩子,哪有什么应不应该呢?”舒媛继续给他擦眼泪:
“难过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人的悲欢与生俱来,更何况他父亲这个身份始终都在,所以我们不需要为此思索过多,感到自责。”
盛末缓缓抬起头,认真看向舒媛,嘴唇张张合合,最终出口的话经过喉咙哽咽压缩,声调中处处透出苦涩:
“如果我……我听话一点,早点去看看他,也许不至于让他生前还在念叨……”
舒媛摇摇头,依旧柔和:“世界上的如果太多了孩子,因为没有发生,所以这个结果在你心里是美化过的,用完美的结果来责备当时的自己,是不是不太公平呢?”
盛末愣住了,短短几句话在心底消化了一遍又一遍。
舒媛挺直上半身,哄孩子一样把盛末带进怀里轻晃:“我们末末是个好孩子,怎么能欺负自己呢?”
盛末从没有被长辈这样抱过,他心里慌乱,嘴里下意识嘟囔着:“我不是好孩子……我做错了很多事情……”
舒媛浅浅笑了声,和周锦川温和的笑截然不同,盛末有说不上哪里不同,但就是听着眼眶酸涩,令人亲近。
“你看,好孩子都是谦虚的……”
“妈……”
“欸,在呢乖乖……”
第47章
两天后盛末抱着孩子出了院, 回到家后意外地发现周爸爸已经将儿童房中容易磕碰的边边角角包了边,细致美观,甚至还用黄色毛绒小星星做了装饰。
盛末这几天时常看着周锦川一家发呆, 被人注意到了便丝滑地移开视线, 家里没有人说些什么, 有些东西还得当事人自己调解。
他还是不太敢独自抱孩子, 尤其是小家伙闹腾起来哇哇大哭的时候,他总是满脸担忧地坐在一边,看着孩子在周锦川怀里慢慢消停, 恢复软嫩一团的可爱模样。
这个时候他才回过神凑上去,指尖轻轻戳戳孩子愈发白嫩的小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家伙不太乐意,总会抓着他的指尖往嘴里塞。
婴儿的嘴唇软得不成样子,盛末的指尖颤了颤, 缓缓抽出手, 抬眼见周锦川正看着他笑。
盛末有点心虚:“笑什么……”
周锦川摇摇头,轻手轻脚把孩子放进盛末怀里:“笑你和他怎么能这么陌生。”
盛末靠着周锦川, 身后有十足的安全感, 抱着孩子的手臂松懈下来,认真打量这个他自己生下来的小孩。
“有吗?那你和他怎么能这么熟悉?”
他顿了顿, 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肯定背着我和他偷偷搞好关系了……用什么贿赂他的……”
周锦川毫不掩饰, 大方承认:“对啊,没有背着你,当面也在勾搭,对不对舟舟宝贝……”
小朋友终于在出生五天之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周行之。
关于名字, 一家人围在一起讨论了很久,没有意见相左, 只是盛末觉得准名字一个塞一个好听,最后实在没办法,对比抽签随便摇一个,还是选择根据小朋友喜水的八字挑了一个最合适的。
舟不仅谐音周,且有船方能行,怪合适也怪可爱的。
从此小朋友从宽粉宝贝荣升为舟舟宝贝。
“现在还有机会,真的不要改姓盛吗?”
周锦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喜欢搂些什么,这会儿孩子被盛末抱着,他索性把盛末揽在怀里,在他肩窝处猛吸口气。
“不改,跟你姓吧。”盛末低头看看孩子极其舒服的乖巧表情:
“不要跟我姓了,没什么好的……”
他见周锦川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紧了紧,连忙偏过头去对他说:“都过去了,现在这样多好。”
周锦川喉结颤动,眯着眼享受盛末越凑越近的脸,轻轻在他唇上舔了舔,再重重吻了上去。
盛末睁大双眼,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完全被人制住,他脑海里没有反抗的选项,乖顺地闭好眼睛,又感觉到唇上被人轻咬了两口。
被松开时盛末面前一凉,方才两人气息交融的滚烫气流消散得极快,他愣愣地咬咬嘴唇,又探出舌尖舔舔,终于发现哪里不太对,瞬间对面前神清气爽正点孩子掌心玩的人感到陌生。
厨房里隐隐传来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伴随着父母的低声耳语,盛末伸脖子朝厨房看了眼,把孩子送回周锦川怀里。
“他的睫毛长长了好多,”盛末把下巴搭在周锦川肩头,搂着他的胳膊:
“刚出生的时候没什么睫毛。”
周锦川背光坐在沙发上,身边的盛末面向自己,窗外金黄的阳光将他笼罩。盛末微微眯起的眼中瞳孔极浅,连带着根根分明的浓密睫毛也显得淡了几分。
周锦川竟有些恍惚,盛末这样子他似曾见过。
当年大学城的小巷里,澄明月色打在盛末身上,为他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样子覆上一层朦胧的薄雾,经久不散。
周锦川永远记得那一幕,那抹神色中藏着太多东西,他承认答应盛末是一个欠考虑的决定,可是之后的一切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孩子抓着盛末的手指咧嘴笑了,盛末试探着抽出指尖,见识到小朋友的光速变脸后又急忙塞了回去,挺好玩的。他匆匆抬头分享这美好的时刻,只见周锦川的目光全部落在自己身上。
盛末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应该没有脏东西。他疑惑地看他,凑上前去亲了一口。
周锦川不说话,调笑的目光愈发理直气壮,盛末早为自己找到了借口:
“谁让你总……”
“乖乖来吃饭……”
周锦川终于低头晃晃孩子,心情舒畅:“你先吃,我看着他。”
孩子生下来基本上都是周锦川在照看,盛末坐着没动:“我来吧,你去吃饭。”
舒媛站在厨房门口轻飘飘道:“把他放下,不哭就不要总抱着,不然再大一点夜里你们都不要睡觉了。”
餐桌上一家子和谐美满,直到两位老人随口问了句:“你什么时候上班?”
周锦川面部表情没变,但盛末敏锐察觉到阳光满面的人瞬间变得苦大仇深。
当然也没有那么严重,周锦川把挑好刺的鱼肉夹进盛末的碗里,平淡极了:“后天夜班。”
周锦川欠下的调班通通都要补回来,盛末夜里给孩子喂奶哄睡后他才回。
盛末几乎闭着眼抹黑爬进被窝儿,眯了会儿察觉到身边有人搂他的腰,自觉翻个身往人怀里钻了钻。
“怎么了?”盛末自己被抱了个满怀,身边的人却看起来没什么睡意,握着他戴着戒指的手翻来覆去看。
“我在想,”周锦川短暂停顿,亲亲盛末的额头:“要不要办场婚礼……”
盛末眼睛刷一下睁开:“不要了吧!”他完全不执着于亲友的见证,反而对公共场合大秀恩爱感到恐惧,对于他而言这种尴尬的场合和霸凌他没有区别。
他话头一转:“跳过这个流程吧,直接度蜜月倒是可以考虑。”
“好啊,那听你的。”
盛末猜得到周锦川大概是在医院里听到了各种各样的瓜,想了想,补充道:
“我的假期还很长,所以你来决定……”
他抱着周锦川熟练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学他的口气:“睡觉吧,晚安宝贝……”
都过去了。
盛末身体渐渐恢复,精神头也好了许多,白天没事就睡觉,夜里接手父母,带着孩子两个小时起一次喂奶,日子过得倒也规律。
不久后他收到了条奇怪的短信,约他出来见一面,署名是盛初。
盛末静默着坐在沙发上,迟迟没有回复。
如果有什么事,他们应该直接打电话吧。他把通话记录以及黑名单都翻看一遍,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未接来电。
盛末犹豫一会儿,放下手机,当作没看见算了。
身边舟舟宝宝躺在沙发上睁大眼睛吃手手,盛末心头一软,抓起手机拍几张照片,随后丢开手机,抱着孩子四处玩去了。
很奇怪,此后的两个晚上,盛末闲下来时总能想起这条短信,终于在第三天下午,他试探着拨回了电话。
那头很快接通了。
双方礼貌的“喂”了声,随后陷入沉默。
盛末深吸口气,站在窗边盯着对面楼顶逐渐融化的冰柱,率先开口:
“你好,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声音一顿一顿:“我……想约你聊一聊……”
盛末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尖:“不需要吧,你爸下葬之后,我们应该没什么可谈的。”
“不,不是的……”盛初的声音降了下去:“对不起……哥……”
“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有事,”盛初抬高的音量又压了下去:“有事,我有东西给你,能出来见你一面吗?”
盛末害怕又有点犹豫,纠结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不用了,电话里说……”
“就我自己,”盛初顿了顿:“我妈不知道,是我自己想见你。”
下午三点,盛末准时出现在咖啡店门口,他站在门口缓了缓,觉得没什么可怕的,深吸口气推开门。
盛初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桌子上摆着一杯热牛奶,见盛末走过来,急忙站起身示意,又把牛奶推给他。
盛末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盛初沉默了会儿,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对此却毫无任何感情。
“这个还给你。”盛初把一张银行卡向前推了推:“爸走得太快了,钱还剩下一些。”
盛末没有去接,问他:“为什么给我?”
他以为是救助金,但这钱是直接打给医院的,就算退回去也是医院方执行,也不会经当事人的手。
盛末神色一暗:“这是什么钱?”
盛初小心翼翼打量盛末的神色,时刻关注他有没有生气,此刻他的面色还好,看起来情绪没什么波动。
“爸其实很早前就不舒服了,”
盛初试探着从头说起,见盛末没有不耐烦地打断,继续倒豆子一样尽量平静的叙述:
“他不去检查非说没事,但其实我知道,他们怕花钱,尤其是我考上高中重点班之后……”
盛末捧着牛奶杯没吭声,盛初咬咬嘴唇看他一眼:
“后来爸在工地干活的时候突然昏倒,送进医院的时候才发现是癌症晚期,爸妈当时瞒着我,是我放假回家后才发现的。家里这些年的积蓄本就不多,很快化疗费就不够了,最后没办法,才把奶奶正在拆迁的老房子也给卖了,但也就撑了半年,钱又不够了。”
盛初叹了口气:“最后才想着问问你……其实爸是不太愿意找你的,他也不想治了,但是妈不同意,她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爸去死,”他垂着头,真诚地道歉:
“这段时间她的态度不太好,对不起……妈不是个坏人,她太着急了,对不起……”
“我也很着急,我不想读书了,和妈说要不我出去打工算了,她特别生气,骂了我好几天,我一气之下真的离家出走打算去打工,但是没走多远就被她找到了。”
“她抱着我哭,说大人的事不要我操心,我当时就想到了你,我问她那为什么非要逼你要钱,她也不说话,哭得更凶了,只说谁让奶奶偏心,我知道这只是托词。”
这个家总要有个恶人,赵时春也不愿意当这个恶人。她自打嫁过来,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盛父偶尔看着盛初想到盛末,他有时候背着她把半个月的工钱打给老太太,她心里有数,看着盛末可怜也就从没和他吵过,她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一辈子都想好好把日子过下去,结果到头来家还是散了。她在街头抱着离家出走的盛初崩溃大哭:钱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考到哪都供你读,妈还在呢……
盛初眼眶通红,可是这不能对盛末说,他不指望用这些来博取同情,给盛末造成的伤害他们弥补不了。
盛末低头回消息,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盛初长叹口气,把银行卡推近盛末:“对不起,其实转走的那笔钱还有一点,妈留给我交补课费的,只有三千不太多,但这是我的态度,以后会还给你的……”
他见盛末不动,又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去上学了,过几天找个……”
盛末终于开口打断他:“你妈知道吗?”
盛初低下头不说话了。
盛末看着面前的人,也就十八岁,整个人细长高挑,戴着黑框眼镜,怎么看都像是个不挑事的好学生,自己当班主任的时候很喜欢这种。
他把银行卡推回去,语气淡淡的:“今年就高考了,拿回去吧,好好上学。”
盛初愣住了:“我可以去赚钱……”
“三千够干什么,我有工作,不至于活不下去。”盛末打断他,又继续道:
“回去上学读书,你妈说你考上重点大学没什么问题。”
银行卡摆在桌子上,来回挪动时下面冒出个白色的尖角。
盛末拽出来看了看,竟然是一张欠条。
“哥你收下,我们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谢谢你的钱让爸多生命多延续了几个月。”
盛末心中五味杂陈,匆匆把欠条塞进口袋,站起身时又想起了什么。
他看着盛初盯着银行卡发呆,轻声对他说:
“其实奶奶不偏心,他很喜欢你,小时候过年难得包顿饺子,她总是背我偷藏很多,给你一家留着的,只是你们不回来。”
盛末看看时间,转身想走,上一辈的恩怨与他没有关系了。
盛初叫住他:“……哥……你那个……孩子怎么样,男孩女孩啊?”
“男孩,都挺好的,回去吧。”
盛末站在咖啡店门口,目送盛初坐上公交车,转头看见周锦川在路边等他。
周锦川提起手里的牛奶吐司晃了晃:
“今天路过面包店时没什么人,想着你很久没吃过……”
盛末有点想哭,飞扑过去紧紧抱住他,不肯撒手。
“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