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从调解室出来后, 盛末的情绪低落,处处回避周锦川的正面询问和视线交流。
“中午想吃什么?”车子在闪着黄灯的斑马线后稳稳停住,周锦川通过后视镜观察盛末的脸色, 看起来不太好。
“盛末?”
“嗯?”盛末抬起头, 视线相对后匆匆移开, “我没事……”
见周锦川依旧盯着他, 盛末草草拍了拍自己僵住很久的脸,支支吾吾:
“真没事,肚子不疼了……”
不说还好, 盛末眼见周锦川温和的面色渐渐严肃起来,只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和嘴犯冲。
“肚子疼了?”
盛末双手环在身前,往座椅深处挪了挪,抿着嘴把“没有”两字咽回去,低头拉开外套拉链, 决定坦白交代:
“刚刚有点疼, 应该是闷到它了吧,出来之后就好了。”
周锦川伸手探过去, 那圆滚滚一团摸上去和往常一样, 没有发硬的迹象,暂时放下心, 却听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
“因为出门看见了你, 所以就不难受了。”
周锦川愣愣看着盛末两秒,笑起来的样子阳光明媚。
“以后多说这种话,我爱听。”
“那……你不生气了?”盛末在腰上按了按,全神贯注盯着周锦川的侧脸看。
“我没生气啊。”周锦川在绿灯亮起的前一秒收回视线, 车子慢慢启动。
“怎么舍得生你的气,只是担心你。”
周锦川余光始终停在副驾驶上:“真的不考虑向我寻求帮助吗?”
后视镜中周锦川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深邃, 盛末嘴巴张张合合:“我……我再想想……”
“别怕,也别顾虑太多,总会好起来的。”
周锦川的声音听在盛末耳中向来带着温润的磁性,不急不缓,又充满生机。
“她……让我去看看……”盛末不清楚自己家的情况周锦川了解多少,他知道自己应该坦诚,却总是无法用语言精准的描述出来。
或许他也不清楚这个家在自己心里到底处在怎样的地位。
“你想去吗?”见盛末始终抱着肚子不撒手,周锦川又抽出手短暂摸了摸。
“不想。”反应与在调解室时相同,语气却没有那么激烈。
他又叹了口气,求助般望向周锦川:“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烦心就换件事想,”周锦川语调一转:“比如先想想中午吃什么好不好?”
盛末的视线与周锦川在后视镜上相对,他笑了笑,低下头摸了摸肚子:“爸爸问你想吃什么?”
一分钟后他戳戳周锦川的手臂:“它想吃火锅。”
“好,那问问宝宝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吃?”周锦川笑起来极其标准的嘴角又往上扬了扬。
“它想回家吃,它想吃爸爸亲自调的锅底,要加辣的。”
盛末见周锦川看着他笑,别扭地调整了下坐姿,故作坚定地点点肚子:“真的是它说的。”
“好,是宝宝说的。”周锦川在前方岔路口调转车头,向着超市进发。
“但是事先告诉你,麻辣火锅催产的概率很大,还要吃吗?”
看着盛末低头沉思,周锦川于心不忍:“不过孩子足月了,指标也正常,没到预产期生出来没什么的,就是怕你没做好心理准备。”
盛末拖着又沉又坠的肚子:“现在有心里准备了。”他想了想,补充道:
“还想喝气泡水,荔枝苹果葡萄都想喝……”
盛末在超市逛到一半才真实感受到不对劲,下腹部沉得离谱,孩子不断往下钻,伴随着一绞一绞的坠痛。
他扶着货架慢慢喘息,只持续几秒钟,很快就过去了。
周锦川把冰柜里的气泡水每种口味都拿了一瓶,在推车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他看看悄悄揉腰的盛末,察觉他的脸色不太对:
“就这些,走吧回家。”
回程的车上盛末看起来累坏了,他闭着眼休息,一手紧紧抓着安全带。
就在他放松不久,以为那种痛感不会再出现时,逐渐熟悉的坠痛再次袭来,比上次更强劲一点点,不太舒服,但是能忍。
身边的呼吸频率不知不觉加快,周锦川很早就察觉到了,他伸手探向盛末的肚子,果然是硬邦邦的。
“有一点疼。”盛末眼巴巴望向周锦川,“和上一次间隔了很长时间,它是不是没那么快出生啊……”
周锦川提高车速,安抚着摸了摸:“嗯,没那么快,放松一点,下次疼起来叫我。”
盛末吸口气,痛感完全消失,点点头:“那我们回家就吃火锅。”
周锦川也跟着长舒口气,笑了笑:“孩子生下来前肯定让你吃上。”
盛末躺在沙发上,睡也睡不着,孩子又没了动静,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一阵忙活,干脆扒在厨房门口,盯着周锦川的身影看。
“怎么了?”周锦川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第一时间回过头,放下手里的沥水篮。
“没事,闻到香味了,来看看。”盛末走上前扑在周锦川身上:“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周锦川甩甩手上的水,擦干后在抵着自己的肚子上摸了摸,俯身一口亲在盛末的脸颊上。
“那帮忙把菜端上桌吧。”
两人在不到半个小时后极速吃上了麻辣火锅。
“它怎么没有动静了?”盛末等待肉卷放凉的间隙,在肚子上拍了拍,里面安安静静,只是又沉又坠,完全没有痛感。
“你很想它快点出来吗?”周锦川在盛末面前堆成小山的酱料碗里添了勺汤,又用纸巾蹭了蹭他沾上麻酱的鼻尖。
“那倒没有,就是有点紧张。”盛末将面前的气泡水一饮而尽,又想到了什么:
“孩子的名字还没想好呢。”
关于孩子的名字两人曾讨论过无数个夜晚,至今没有定论。
“要不让你父母取吧。”盛末把自己碗里放凉的肉片夹进周锦川的碗中。
“我私心想让你取,最后问问老人的意见。”周锦川笑起来的神色柔和,盛末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没关系,慢慢来。”
一顿火锅盛末吃得不多,气泡水倒是没少喝。
“再喝小心晚上胃不舒服。”周锦川及时把最后两瓶收进了冰箱。
不过彻底肚子不疼了,盛末起身绕屋子转悠两圈,没有任何异样感。
“我现在怀疑这家伙就是馋了,”他凑在擦桌子的周锦川身边:“吃饱就好了……”
“吃饱了是不是该去睡觉了?”周锦川擦干手上的水,极其顺手揽住靠在身上的盛末,见他眼睛半眯着,扶着他往卧室走。
“那你陪我睡好不好?”
“当然好……”周锦川低头亲亲盛末的眼睛:“求之不得……”
明明是轻松的一顿饭,可盛末沾到枕头的瞬间却觉得全身被吸干般疲惫,他环着周锦川不肯撒手,硬是拖着他跟自己一起钻进被窝,盖好被子。
周锦川睡不着,侧身静静看着盛末在自己身边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又委屈。
他轻轻把盛末的腿掰直,控制力道在他后腰耻骨连接处按揉,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抱着他深吸口气,才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悄悄离开卧室。
周锦川站在阳台拨通电话:
“妈……”他简单描述盛末父亲的病情以及家庭现况,沉默了会儿:
“我把钱转过来,您能不能以救助站的名义联系盛末父亲呢?”
周文华和舒媛退休后重新被医院返聘,偶尔与救助机构合作,定期也会整理医院里的资助材料并适当资助。
电话那头的声音细碎,像是父母在低声商议什么。
周锦川心里清楚,盛末父亲的生命体征已经完全依靠机器运转,几乎没有康复的可能了,可是家属不愿意放弃,这种情况下医生也不好说什么。
所以这是不符合救助机构帮扶的,浪费资源的嫌疑很明显。
周锦川叹口气,语调又轻又缓:
“我舍不得见他忧心的样子,可是我又不能越过他处理这件事,这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方法了……”
“行,把具体信息发过来,最近怎么样啊……”
手机那头母亲的语调关切,两人简单闲聊几句。
“你觉得小末是存心对他父亲置之不理吗?”舒媛的声音又飘过来。
“不是,他……”周锦川说不上来,盛末本人也说不上来。
“在我看来,这孩子赌气的成分更多。我们不清楚他具体的成长环境,极端一点说,一个陌生人顶着父亲的名义打搅他的生活,又以生病的名义要求他支付一定的费用,是个人都心有介怀,这本身没有问题,却也大有问题。”
“如果他真的完全不在乎他的家庭,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反复消耗自己,与其说担心继母的的威胁,我倒是觉得那孩子更在意我们的态度,世俗的态度,或者是他自己的态度。当他意识里同时出现该救和不该救,并且都有与之对应的理由,就只能内耗自己。”
周锦川静静听着,缓缓开口:“我也不想看他这样,可是往哪个方向引导都显得刻意……”
“哎呀……”周文华的略带嫌弃的声音响起。
周锦川竟然瞬间醍醐灌顶,有了想法。
手机那头传来失真的笑声,舒媛抢过手机:“小末快生了吧?”
周锦川下意识望了眼紧闭的卧室门:“快了,应该就这几天吧,检查指标都挺好的。”
“那就好,等我们手头这个课题结项就过来看看,这一两天的事,你先通知到位啊,别再把那孩子吓着……”
“好,有空看看孙子的名字……”
“这个哪用得着提醒……”
盛末被腹部的绞痛闹醒,看看时间,不过半个小时,他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肚子又坠又涨,痛感一阵一阵,遍布下腹部和后腰,找不到痛源。
他硬熬过一阵,看了眼时间,闭上眼休息,平静地记录间隔周期。
间隔时间还算长,盛末困得眼皮几乎粘在一起,痛得狠了就抓着枕头乱扯,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42章
周锦川进来时, 见盛末躺在床上滚来滚去,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能露出一撮凌乱的头发。
封闭的环境中依稀听见急促的呼吸, 盛末闷得难受, 烦躁地扯开被子, 满头大汗, 眯着眼看向快步向自己接近的人影。
周锦川吓坏了,慌忙把他捞进怀里,擦擦他不断冒出的细密汗珠, 掌心在他肚子僵硬处轻轻按揉:
“呼吸,别着憋气,听话,别怕……”
疼痛持续十几秒,盛末僵直的脊背骤然松懈下来, 瘫倒在周锦川怀里, 像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他慢慢睁开眼, 扭动着身子直往怀里钻, 抢在对方张嘴前弱弱哼唧两声:
“好疼……”
周锦川的情绪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眼疼惜:
“怎么又不叫我。”
他重新扶着盛末躺回去, 看了眼时间, 随后在他潮湿的额头上吻了很久。
“你……你别慌……”盛末半眯着眼睛,声音颤抖,断断续续。
周锦川听着好笑,他尽可能使自己镇静柔和, 摸了摸盛末泛红的脸:“我才不慌……”
“那我也不慌,我一点也不害怕。”盛末在酸胀的后腰上按了按, 挣扎着坐了起来,见周锦川瞳孔中的自己略显狼狈,抬手捋了捋炸毛的头发:
“嗯……好吧还是有点害怕……”
周锦川把他翘起的头发压回去,“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盛末深吸口气,周锦川炙热的目光灼烧他的脸颊,他抬手摸了摸,扶着周锦川下床往外走:
“有点热,出去呆一会吧。”
他起身的瞬间只觉得身体异常笨拙,沉甸甸的肚子挂在腰间,把步子限制在很小的范围。
周锦川见他的状态不算太差,上前揽着他的腰背,分担了他大部分重量,温和的附在他耳边:“趁现在宫缩强度不太大,累了就睡一会儿,别僵着,放松……”
“嗯,不累……”盛末顺着周锦川的力道挂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脖子蹭一蹭,嘴唇蜻蜓点水般划过他的锁骨,盛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揪住周锦川的领口,仰头去亲他的嘴角,最后成功滑到他下唇上。
周锦川担心盛末站不稳,微微俯身,把自己整张脸送到他面前,享受着他湿润柔软的双唇在自己脸上一点一点挪动,触感软软的,心里也软软的。
盛末的身子不知不觉中又变得僵硬,周锦川瞄了眼时间,与上一次间隔了十多分钟,他加大了按揉的力度,轻笑道:“怎么这么粘人?”
盛末闭着眼忍耐,整张脸糊在身前结实的胸膛上:“不舒服,抱着你好受一点……”
说着他环在周锦川背上的手紧了紧。
如果没有盛末沉重的呼吸,紧锁的眉头以及实打实承受的痛苦,周锦川竟真想定格在此刻,他附在盛末耳边轻轻说:
“给你抱,一辈子都给你抱。”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混在盛末的喘息中。盛末却听得清清楚楚:“你说的,不许反……呃……”
“不反悔,相信我好不好?”周锦川眉间皱起得愈发明显,待盛末背后的肌肉再次松懈,他又看看时间,“去医院吧,我不太放心。”
盛末脸上潮潮的,他随意抹了一把,“不是说间隔不到五分钟再去吗?”
他顿了顿:“我能不能先去洗个澡?”
“好,我帮你洗。”
“倒也不用……”
盛末盘腿坐在沙发上,享受贴心伴侣的吹头发服务,他在肚子底部拖了拖,回过头去:
“中午的火锅底料还在吗?”
周锦川关掉吹风机,轰鸣的噪音瞬间消散,“倒掉了,怎么了?”
“哦……”盛末把头转了回去,拍拍肚皮:“它不太高兴,中午没吃上宽粉。”
周锦川笑着在他头顶胡乱揉揉,没舍得逗他:“去医院点外卖吧,你还有时间思考其他再吃点什么?”
大概肚子里的小家伙是个一催就急眼的性子。
在家时的疼痛又钝又涨,躺在病床时痛感强度像是突然被拉高好几倍,间隔时间也在慢慢变短。
起初盛末还能装得心平气和抱着手机点外卖,痛起来时缠着周锦川搂搂抱抱帮他揉腰,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疼痛进化成了他难以云淡风轻忍过去的程度。
“……还吃吗?要不要换点清淡的?”周锦川抽出纸巾擦了擦盛末额头的汗,握紧他死命攥住枕头的手。
“吃……”盛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宫缩暂时过去,他感觉眼皮湿答答的,有气无力:“想吃火锅宽粉,还想吃冰淇淋……”
他翻个身平躺在病床上,看向周锦川的视线被水雾糊住:“要圣代,淋巧克力酱那种……”
周锦川拒绝不了,嘴上温声哄着,三十秒内光速下单。
耳边咚咚作响,盛末迷迷糊糊找到声音的来源,偏过头去望向胎心仪发呆,思绪越飞越远,连周锦川什么时候架好桌板都不知道。
但鼻子是好使的。
不过顺着香辣红油味道一起飘过来的还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护士笑眯眯地边带手套边跟周锦川寒暄,盛末下意识往周锦川身后躲,却被他抱住。
“别动,没事的,放松……”周锦川的声音犹如魔咒,盛末抬头盯着他的下颌,一时失神。
直到异样的触感袭来,盛末瞬间倒吸口凉气,呻吟声死死卡在齿间,在周锦川衣领上抓出皱痕。
“怎么样?”
护士起身摘掉手套,拿起床头的本字记录两笔,摇摇头。
“没怎么开,但是强度挺好的,再熬一熬吧。”
进展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顺利,周锦川心底叹了口气,扶着盛末靠坐在床头,柔声问他:
“先吃哪个?”
盛末指指保温袋里的巧克力圣代:“不能让它化了。”
他的声音绵软无力,周锦川听得难受,却又无能为力。
“你怎么不太高兴呢?”盛末挖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满足地仰着脑袋,见周锦川看着他发呆,又挖一勺递到他嘴边。
周锦川宠溺地笑笑,凉丝丝的气息在口腔中散开,甜得腻人。
“我只是在想,”他抬手盖在绑着胎监带的肚子上,“小家伙要是再这样折腾你,出来后我很难保证不打它屁股。”
盛末完全想不出周锦川打小孩的画面,愣愣看了他一会儿,才把手覆在他的手上,“这个不能怪它吧……”
周锦川眼睛弯了弯:“不仅要怪它,你还要怪我……”
“那还是怪它吧……嘶……”盛末的脸瞬间扭曲,差点儿咬到舌头。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盛末宫缩间隔越来越短,他顺理成章地挂在周锦川身上当树袋熊,耷拉脑袋咬着嘴唇,终于破碎的呻吟声还是从紧锁的齿缝中漏了出来。
天色在两人拉拉扯扯中暗下去,午后明媚的冷空气变得凌厉冷冽。
盛末扶着墙把窗户推开条缝,一口气还没喘匀,身后周锦川立即关上了窗。
“刚出了汗,别着凉。”
盛末缓缓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半晌才抬起头,被自己咬出牙印的双唇哆嗦许久:“屋子里太闷了……”
周锦川俯下身,拇指在他唇间蹭了蹭,紧锁的眉间迟迟得不到舒展。
盛末没什么力气,只抬起手,在眼前人的额头上揉了揉,松开手,却发现那眉头还是皱着的。
周锦川喉咙间的笑意支离破碎,他轻轻拉下盛末的手,捧在手心里,略显颓废地蹲了下去。
盛末很少居高临下地看周锦川,竟才发现这个角度看上去,他眼角双眼皮褶子深得离谱,连接眼尾处微微发红。
应该是错觉,盛末搓搓眼睛,在看向周锦川时,他已经站起身:
“屋子里闷,要不要扶你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也就是在屋子里乱转变成在走廊里乱转,期间来来往往的人流不少,各种杂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头晕脑胀。
不过二十分钟,盛末重新出现在病床上。
“啊——”
宫缩强度逐步逼近峰值,他保持体面的最后一丝意识消耗殆尽,呼吸也渐渐脱离掌控,周锦川加重的按揉毫无作用。
盛末倒在床上抱着枕头,指尖在枕套上挂出沙沙的声响。
医护来过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终于在眯着眼的护士嘴里听到一句“可以了”的模糊声音。
“差不多可以打无痛了,我去叫麻醉老师过来。”
周锦川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搂着盛末的手臂微微发颤,一边监督他凌乱的呼吸,一边在他湿漉漉的鼻梁上亲了又亲。
直到麻药被推进脊柱,盛末头脑依旧昏昏沉沉,眼皮似有千斤重,在痛感消失的瞬间睡了过去。
周锦川打了水,把他里里外外汗湿的地方擦了一遍,关了灯,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任何睡意。
床头的胎心监护仪咚咚咚响个不停,他疲惫地睁着眼盯着上面红色的数字,每滴一声都像在他心头踩一个坑。
他的视线在盛末沉睡的脸上走不动,时不时分缕余光瞄向监护仪。
在盛末睡着的一个小时后,宫缩强度数值渐渐下降,同时胎心也跟着往下掉。
经过医生商议,不得不关掉了麻醉试试看。
夜班医生搭在周锦川肩上拍了拍:“看着点,胎心数值如果再往下掉,就得剖出来了。”
周锦川叹了口气,僵着脸继续坐回床边,看着盛末的呼吸渐渐急促,红着眼认认真真把他鬓角的碎头发全部掖进耳后,在他腰上按揉,祈祷他能多睡一会儿。
他转过眼看向监护仪,见宫缩强度提上来后,胎心也跟着提了上来。
周锦川很少产生这种又气又怨又无能为力的神奇感觉,他想起了逗盛末的话。
不过一个合格的父亲是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周锦川的手隔着被子盖在盛末肚子上揉了揉,声音轻且缓:“净折腾人……”
“快点出来吧……以后对末末爸爸好一点……”
值班医生查完房又转了回来,见状乐了,随口调侃两句:“真不是什么省心的小家伙。”
周锦川礼貌的微笑彻底凝固。
“哈——呃——”
盛末仰着头大口喘息,努力调整的呼吸在下一次剧痛来临时功亏一篑,他咬紧牙关,闭着眼侧过身去抓床边的扶手,可下一秒抓进手里的触感远没有金属扶手坚硬。
“呼吸,不要用力,别憋着气……”
盛末视线模糊,声音也听不真切,他死死攥着周锦川的手,把他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盛末忽然觉得自己获得了时间延缓的超能力,他急需转移注意力对抗宫缩,竟然在想如果真的获得了这种能力,他会用来做什么?
第43章
阵痛戛然而止, 盛末半天才浅浅松口气,可是他感受不到这短暂休息的轻松,腰部酸得发涨, 连带着大腿根部一并发麻。
他气急败坏地在腰上锤了锤, 低头时视线落在周锦川的手上, 被他捏出来的白印正迅速变红, 把自己的四根手指清晰地拓在手背上。
盛末用拇指刮了刮,抬起弥漫着水雾的双眼,有气无力地问他:“疼不疼……”
周锦川的眼尾似乎更红了, 他摇摇头反握住盛末的手,另一只手把盛末汗湿粘在额头上的头发轻轻拨开,静静看着面人前闷得泛红的脸色,又把他的手拉起来在唇间贴了会儿,笑着轻叹道:
“傻不傻……”
盛末腰上的钝痛愈演愈烈, 他委屈地一头扎进周锦川怀里, 急促的呼吸中渐渐染上了哭腔:
“为什么……麻药不起作用了?”
周锦川把他的脑袋露出来,强制他规律呼吸。盛末枕着他的肩头, 距他那么近, 那些压抑不住的微弱呻吟声通过骨骼,随着他颤动的心房一起一伏。
他能做的太少了。
周锦川在盛末的背上顺着, 看他面容恢复渐渐舒展, 在他抵着自己的肚子上点了点:
“不关麻药胎心一直往下掉……”
从午后到现在,盛末也被这个小家伙磨得爱不起来,他往周锦川身上靠得更近了些,脑袋严丝合缝贴在周锦川的肩颈连接处, 指尖跟着一起在肚子上戳一戳:
“就是怪它。”他仰仰头,看着周锦川的下颌线:“它不太听我的话, 你要不要试试催催他……”
周锦川揉揉压在自己身上的后脑勺,一贯温润的声线中略显苦涩:
“可能……我说话它也不太听吧……”
“那它真是个……啊疼——”也许是小家伙听见爸爸在说自己坏话不高兴了吧,盛末被迫闭上了嘴。
阵痛似乎又上升一个阶层,任何缓解方式在□□上的绝对痛苦面前都毫无作用,盛末咬紧嘴唇,试图和小家伙打商量,在之后的半个小时里,他已经数不清在心底默念了多少好话,却一概得不到回应。
“我……我呃——我不喜欢它了……”盛末趴在床头,紧紧掐着周锦川的胳膊,自暴自弃。
“它……不听话……呃——要是再这样……我,我就不要它了……把……把它丢出去……”
阵痛真的随着痛呼声戛然而止,盛末脱力地瘫倒在周锦川身上,脑子一瞬间清醒,他拽住周锦川衣摆的手指轻飘飘的,搭在肚子上的手突然移开:
“我……我开玩笑的……”他面色僵住,望向周锦川的瞳孔蒙了层清晰的水雾,不知哪里倒出的回忆又苦又涩。
“爸爸不会把你丢掉,无论如何都不会。”周锦川看在眼里,抓住盛末挪开的手重新覆盖在他肚子上,声音又柔又缓,令人安心。
盛末的视线定格在周锦川脸上,没有回应,也没有表情。
一阵一阵的疼痛如约而至,盛末痛起来时哼哼唧唧地问周锦川:
“真的……真的不会……不会丢掉孩子吗……”
盛末脸上通红,周锦川不知道他痛起来能听见多少,只一遍一遍在他耳边重复着:
“不会,怎么会呢?我怎么舍得……”
盛末断断续续的滚烫鼻息喷在周锦川脖颈上,又麻又痒,他的心弦随着这股气息起起伏伏,胸腔又堵又空,有什么东西缺了一块又一块。
周锦川脸颊紧紧贴着盛末的头,余光瞥向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值,轻柔的声线颤抖:
“这个小东西闹得你这么难受,我只想它快点出来,想你能舒服一些,我会抱怨孩子,抱怨自己,会抑制不住去想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你也不会痛成这个样子……”
他在盛末背上拍了拍:“知道吗,关掉麻药的时候我在想,要不要把它剖出来算了……但是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畴,我也舍不得你痛两次……”
盛末眼神空洞,趴在他身上,低到极致的嗓音夹杂着气声:“没关系……我可以把……把孩子生下来的,你……你不可以不喜欢它……”
周锦川低头拥住怀里湿漉漉的身体,脸颊瞬间淌出一道微不可见的泪痕,他吸口气,轻轻笑笑:
“想到不久后有个全身软乎乎的小家伙躺在你怀里……”他长叹口气,标准上扬的唇角缓缓降下来一点:
“在我的世界里这是最幸福的事了,可是我抵触过程,却又心动结果,我才是世界上最坏的人……”
“孩子在我们的期盼中出生,它会得到我们全部的爱,对不对?”周锦川贴着他的耳朵,声音略显沙哑,顺着耳骨传递进盛末疯狂跳动的心脏。
盛末似乎愣住了,大脑雾茫茫一片,他微微退开一点,盯着周锦川怎么看都极为真挚的双眸,片刻后又强忍着剧痛凑了上去,再一次在那双清澈的瞳孔中看见了他自己。
盛末的眼眶酸胀到极点,他闭上眼,只当是汗水从鬓边滑落,重新趴在周锦川身上轻声喘息:
“做父亲的……都会像你一样吗?”
周锦川浅笑,搓搓盛末的耳垂,自己的身影整个笼罩在他身上:
“当然,世界上没有父亲不爱孩子的,我会和你一起陪着它长大,看着它上学,工作,结婚 ,直到它不再需要依附我们的那一天,也许那个时候我们会怀念,会不停翻看它的成长相册,会盘点它成长过程中的各种趣事……”
盛末太阳穴突突发涨,他也不清楚自己听清了多少,与阵痛对抗的心气被磨得丝毫不剩,他发直的目光呆呆盯着窗外,轻声呢喃:
“可是他不会……”
“嗯?”周锦川没听清,他扶着盛末换了个姿势,又听到卡在喉咙间伴随着呜咽的几个音调。
“骗人的……”
“不会骗你,”周锦川慌乱地安抚脱口而出,却见盛末半睁着眼,嘴巴张张合合,意识模糊,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周锦川心揪成一团,胸口闷得厉害,他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从什么角度来解释盛末父亲的行为。
阵痛过去,盛末眨了眨眼睛,攥住周锦川的袖口,小声问他:
“为什么我的父亲就把我丢掉了……”
“我……我小时候很乖的……我……我很听话……”
他的眼睛隐隐泛着水光,却强撑着不让汹涌的湿热夺眶而出。盛末知道周锦川在盯着他看,喘了口气别扭着抬起身子,双臂环住周锦川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肩头,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们从小就不想要我……为什么不要我……”盛末的脊背随着疼痛阵阵发抖。
“父亲一定是爱你的,也许是因为生计才外出务工。”周锦川不了解也不想替盛末父亲说话,他只能猜盛末心底最想听到的答案。
盛末的身体僵住,忍过半晌才浅浅张口:
“他为什么不带着我……他甚至……”盛末大口喘息,“他再婚,又生了个孩子……”
“他们一家生活……我算什么……”
周锦川掀开他腰后的衣摆看了看,按揉一下午的皮肤印上了青紫的痕迹。周锦川心痛地拍拍他的脊背,想劝他不要说话耗神,可又不想他的注意力又回归到抵抗疼痛上。
“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们也有我们的对不对?”他伸出手盖住盛末的眼睛:“我们想一想,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叫……叫什么……名字呢……”
盛末断断续续机械地重复着,“没想好……”
“想要个……全世界最……最好的……给他最好的……”
“好,我们慢慢想,先起个小名怎么样?”周锦川吸吸鼻子,脸颊紧紧贴着他的额头:“像什么小蓝莓小葡萄……”
他见盛末没动静,半睁着眼大口呼吸,目光涣散,直直望向一边。
周锦川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不远处的桌子上摆着吃剩的半碗红油宽粉。
“比……比之前更痛了……”盛末抓着周锦川袖口的手抖个不停,胸口的起伏愈发剧烈,再检查已经开了一半。
“快了快了,咱们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似乎瞄见了盼头,盛末耷拉着的脑袋不知不觉抬起了一点。
钟表指针极快又缓慢地指向了凌晨两点,盛末看着墙面出神,在手机铃声响了三分钟后才发现。
他伸出手去看,屏幕上一串未读消息和几个陌生电话。他眯着眼睛,视线模糊到看不清上面密集的字迹。
盛末把手机递给周锦川。
周锦川扫了几眼,顿了顿,在盛末的询问下还是开了口:
“赵女士说你父亲病情再度恶化……”他停住话头,观察盛末的反应。
盛末的脸色一僵,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揪着被子的指尖更紧了:“我能……帮上什么?”
周锦川握住他的手,放缓声线:“她说你父亲嘴里念叨,想让你去看看。”
盛末低下头,肩头抖过三轮,呼吸急促,一言不发。
周锦川在他脸颊上亲了个遍,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去……”
他低喃道:“凭什么……”
盛末腹中坠胀感越来越重,孩子不停往下钻,阵痛似乎没了间隙,一刻也不得消停。他痛得浑身乏力,意识渐渐模糊,搂着周锦川的手臂止不住颤抖:
“我不……凭什么……他叫我去……我……就得去……”
“他……他都不管……都不管我……我……不要……啊——”
盛末颤抖的声音螺旋上升一个高度,挣扎着抬腿下床。
“别动别动……”周锦川从后面抱住他,将他稳稳揽住:“想要什么和我说……”
“我……想上厕所……”下面涨得难受,他把大腿往床边挪了挪,突然定住不动了。
细微的水流声炸开,温热的液体洇湿了他的裤子。
盛末浑身僵得厉害,求助般看向身后的人。
周锦川在他背上安抚着轻拍两下,扶着他躺下后按铃,坐在床边用指尖摩挲他乌青的眼底:
“别怕,破水了……”
第44章
“就快了, 就快了……”
周锦川揪作一团的心脏涌出阵阵暖流,像是在马拉松长跑终于看见了尽头。
“生下来就不疼了……”
盛末愣了片刻,扯扯唇角, 茫然地点点头。
可是天明前的黑暗无比漫长。
阵痛的强度在破水后指数式增长, 完全不给盛末反应的机会, 在到开全用力之前的这短短半个小时里, 盛末想撞墙的心思闪过了无数次。
他觉得自己就快维持不住人形了,甚至脑子里频频闪回走马灯,他开始思绪错乱, 胡言乱语。
盛末把脸埋进枕头里,几个字混杂着痛呼声蹦出来:
“不……不分手……好不好……”
周锦川一顿,脸上温和的神色再也维持不住,他掰开盛末死死抠住被角的手,一颗沉重的泪珠滚落下来, 砸在盛末的眼角。
“我不……不是凶手……”盛末指尖越抓越紧, “凭什么……我也是他的孩子……我是……”
“才不……不去看他……”
盛末闷得喘不过气,他偏偏头, 仰躺在枕头上, 抻着脖子死命咬着嘴唇。
“不行不能用力。”周锦川在他腹底按了按,盛末瞬间泄下气来, 睁开眼, 眨了三次才看清人影,张着嘴大口喘息。
周锦川握住他乱抓一通的手,盛末循着方向望过去,双唇干燥, 张张合合:“我不去……不去……”
周锦川在杯中插入吸管,小心扶盛末坐起来, 把吸管递进他嘴里。
盛末含住吸管猛吸几口,怔怔盯着周锦川看,又忍过一阵痛后恍惚地问他:
“你最喜欢我……”
“对,全世界最喜欢你。”周锦川拧紧杯盖放置一边,搂着盛末温声哄道。
“奶奶也最喜欢我……”
周锦川顾不得他思绪乱跳,摸着他的头:“当然了,她最喜欢你了。”
盛末闭上眼弓着身子大口呼吸,手在腰上乱搓,很久才重新仰起头换气:
“她就是喜欢我……她不喜欢盛初……她呃……”
“我才是她养大的……”
“她为什么……总是……总想着他……”
周锦川是独生子,他的同学朋友大多也都是独生子,他没有任何劝解这种问题的经验,他只能猜测盛末想听些什么。
他抱着盛末轻轻晃:“奶奶把你养大,奶奶是爱你的对不对?”
第一产程终于熬到尽头,盛末浑浑噩噩看着自己被架起来的双腿,浑身抖得厉害。
周锦川从后面抱着他,紧贴着他的脸颊。
盛末抓着周锦川的手不肯松,生怕松开手人就不见了一样。
医护神情轻松,拍拍盛末的大腿:“放心,周医生跑不了,他不在这陪你也得在这上班了,来,专心一点,听我指挥用力……”
周锦川自动屏蔽同事的打趣,完全笑不出来。
孩子的头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盛末憋涨到了极点,却也只能在宫缩结束后卸下力瘫倒在周锦川怀里,视线涣散,低声呢喃。
“我不想要弟弟……”
“嗯,咱们不要。”
“我不想要父亲……”
“嗯嗯,也不要,跟我回家,你有新的父母了。”
医护掐着时间,尽职尽责地收回吃瓜的眼神,不太情愿打断两人黏糊的对话,拍拍盛末:“痛就用力,用长力……对就这样……”
盛末在憋气用力和泄气喘息之间循环往复,脸颊涨出细微血丝,他似乎什么也感受不到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最后去看看他……”
周锦川凑近,勉强猜出他的意思:“好,等你身体恢复一些,我陪你去看看他。”
“然后就跟我回家……”
盛末脸上没有表情,周锦川以为他没听清,再次重复时,从他翕动的双唇里听出了两个字。
“回家……”
“嗯,跟我回家。”
盛末的脸再次扭曲,身后医生的声音盖过了房间里的杂声:
“快,用长力,坚持一下,争取这一次让宝宝的头出来。”
盛末弓起身子向下憋气,整个人抖得厉害。
周锦川稳稳抱着他,亲吻他汗湿的耳垂,却在凑近时隐隐听见了一个字。
“妈……”
伴随着盛末齿间透出的低吟声,一个皱巴巴的小男孩诞生于待他无比温柔的世间。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男孩。”
“来,抱着看看。”医生把红褐色的一小团轻轻放在事先铺好的无菌布上,转头处理盛末身下的一片狼藉。
小家伙闭着眼,声音洪亮,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直到被盛末轻轻握住。
他眼皮直打架,全身酸痛,整个人乏力地瘫倒在周锦川怀里,精神上却极为亢奋。
盛末轻轻晃晃孩子肉嘟嘟的小胳膊。
刚出生的小孩子确实是不怎么好看,盛末仔仔细细在他脸上打量一遍,和脑海中四维照片做对比,硬是没看出来高鼻梁和大眼睛在哪里。
不过好歹是自己拼死拼活生下来的,“有点丑”三个字他愣是没说出口。
“怎么不抱抱他?”周锦川细心地给盛末调整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见他盯着孩子发呆,看上去似乎对孩子没有多少亲近。
“我……”盛末捏了捏孩子的小手,愣愣地看着他在自己胸口哇哇大哭,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抱吧……我不太敢……”盛末推推周锦川:
“他好软,我怕弄散架……”
周锦川的笑容中退去几分疲惫,轻轻把软绵绵的小家伙抱在怀里。
盛末身上骤然一空,他紧绷着的身体松下来,酥酥麻麻的触感渐渐消失。
周锦川抱着孩子象征性晃了晃,小家伙竟然真的停止啼哭,他把孩子交给一旁的护士抱去称体重,交接时孩子乱挥的小手挂住他的衣领往下拽了拽。
周锦川的动作僵住,抱着孩子又多看了几眼。
再回到床边时,盛末睁大双眼盯着天花板。
“睡一会儿?要观察两个小时。”周锦川擦了擦他被汗湿的额头,把粘在鬓边的头发全部掖在他耳后。
盛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溢满全身,他勾勾手指挂住周锦川的衣袖,看向他的瞳孔轻微发颤:
“睡不着。”
盛末的视线在周锦川身上转了三圈,觉得他看起来没有表现出的那么高兴。
“你看看孩子……怎么长得和彩超里不一样呢……”
周锦川笑了,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认真地问他:
“是觉得孩子不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