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请和我结婚好吗 蔚昭 23107 字 6小时前

周锦川用凉水草草冲了把脸,直奔病房,步履匆匆,走路带风。

护士站围满了换班的小护士,带着求知若渴的眼神看向后面不紧不慢的许祈,被许祈啧啧两声驱散了。

盛末躺在病床上,姿势和原来一样,手背上依旧扎着留置针,一旁的监护仪依旧发出嘀嘀的微弱声响。

只是天亮了。

视线不再被黑夜阻隔,周锦川坐在床边仔仔细细打量盛末。

他把盛末露在外面的手轻轻送回被子里,可是摸过去被子里也是冷冰冰的,于是他没有松手,紧紧握着,可又觉得不够,把那只手夹在两手掌心里,轻轻揉搓。

周锦川盯着盛末苍白的脸色,却忽然察觉掌心中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盛末的手指动了动。

好像在做梦。

安眠药是很多年前买的,毕业压力加上奶奶去世,他那段时间总是神经衰弱,精神恍惚,难以入睡。

后来慢慢好起来,但药他一直没舍得丢掉,搬进周锦川家后便随手放在抽屉里,之后再也没有拉开过这个相当于摆设抽屉。

盛末鬼使神差地把药一股脑儿掏出来,放在手心,只是看看说明书。

他控制不住的脑中却走马灯般闪现。

要不只吃一粒睡个好觉?

他抠开一片塞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他竟然能接受这个味道,闭着眼睛,可半天也睡不着。

要不再吃一点吧……

但是还是睡不着,盛末脖颈仿佛千斤重,累得烦躁,干脆全部抠开。

有什么干涩的东西进了嘴里,咽也咽不下去,粘在舌头上,苦得要命。

肚子里的小孩猛踢一脚,强行拉回盛末的思绪。他低头看看隆起的肚子,圆润的弧度里藏着一个小人,有手有脚,会踢会闹,再过一个月,它就要出来了。

盛末时常在想,孩子会长得像谁?会长多高?会像周锦川一样温柔吗?会学习好吗?会像自己一样不喜欢吃饺子吗?

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吗?

盛末把手放在肚子上,毛绒睡衣柔软厚实,手摸上去什么也感受不到。他象征性地摸了摸,掌心却没有什么感觉,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孩子在动。

他把心中的问题一个一个问了出来,末了笑了笑:

“你喜欢哪个爸爸更多一点呢?”

盛末闭上眼睛,脑袋太沉了,颈椎被压得僵硬。

“你会有个家的,会有超级好的爸爸。”盛末在肚皮上拍了拍:

“我给你选的,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他能给你的远比我多得多……”

盛末歪倒在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抬手在孩子拼命闹腾的地方揉了又揉。

他不知道是不是药效发作了,眼皮沉重,身体像是被推拽沉进了海底。

盛末有点害怕,他才回过神看向一旁抠开的铝塑料板,觉得自己是不是药吃多了。

有什么后果呢?

他自暴自弃地想,先睡个好觉更重要。

盛末慢慢合上双眼,做了个极其短暂的梦。

周锦川说话不算数怎么办?

曾经的承诺越漂越远,即使盛末相信,此刻短路的大脑却依旧惊慌。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快要睡过去了,可是他不想陷进噩梦里。

他慢慢坐起来,头晕晕的,眼前发黑。

盛末一路撑着墙壁摸去了卫生间,还没等手指伸进喉咙,一股热流上涌,胃部剧烈收缩,抱着马桶吐了出来。

他趴在卫生间的瓷砖上缓了缓,撑着地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客厅,一头瘫倒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月色,静静等周锦川回来。

第36章

盛末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周锦川将他的手紧紧抓着, 暖暖的麻麻的,不愿松开半点。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床边的人身上。

周锦川胳膊撑着头, 在察觉到盛末细微动作后立马抬起脑袋, 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

他摸摸盛末的头, 亲昵地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醒了就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寻常一样关怀的态度和语气,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盛末知道不一样。

周锦川眼中的红血丝又多了不少, 眼底雾蒙蒙的,压住了太多情绪。

“对不起。”

盛末喉咙如同火烧般刺痛,艰难吐出的三个字已经消耗了他全部力气,他不敢等周锦川做出回应,偷偷垂下眼, 盯着被子上的医院名字沉默。

周锦川看着他不动, 跟着他沉默了会儿,明明已经收住的情绪又开始翻涌, 他收回视线, 转向掌心中握着的手,用力捏了捏, 疲惫极了。

“为什么说对不起呢?”周锦川没打算听到回应, 笑了笑,继续道:

“你什么都知道。”

他的笑声在病房中铺开,没有一丝欣悦,弥漫的尽是苦涩与茫然。

盛末闭上了眼, 他觉得自己应该慌乱,但心底却平淡无澜, 他觉得应该为自己辩解,却根本找不到自己值得被原谅的理由。

就这样吧。

他从来就是个窝囊的人,他遇事只知道逃避。

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原谅,就像自己不值得被爱一样。

即使吞药是真的,事后的愧疚也是真的。

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他什么都做了。

“对不起……”盛末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你对不起谁?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还是对不起你自己?”周锦川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心脏痛到麻木,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盛末。

提到了孩子。

盛末拼尽全力把垂在身旁的手往身前搭,周锦川叹口气,拉着他的手腕帮他稳稳盖在隆起的肚子上:

“没事,它挺好的。”末了补了句:

“比你身体好。”

周锦川看着眼眶一热,偏过眼去。

盛末理亏,继续保持沉默,在周锦川以为他睡着时缓缓开口:

“它怎么不动了……”

周锦川伸手握住他放在肚子上的手,瞥了眼工作中的监护仪,安抚着捏了捏,放柔语气:

“胎心正常,吓到它了吧。”

“既然在乎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盛末嘴唇张合,动作微弱,吐不出一个字。

早晨六点多钟,走廊上家属医护的声音慢慢杂乱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许祈推开门,探头往里望了望,提着早餐走进来。

“醒了?”许祈越过周锦川,仔细看看垂着眼的盛末,把沉甸甸的早餐袋放在床头:

“买了挺多,带了值班护士的份,吃完你送过去啊。”

见盛末脸色太差情绪不明,许祈想了想,还是决定丢下周锦川自己解决。

随后在两人的注视中潇洒离开病房,并贴心地关好门。

病房里重归安静,周锦川低头看着紧闭双眼的盛末,俯下身去把他额头挡住眼睛的碎发拨开,见他还是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周锦川拨头发的手下滑,在他脸颊上摸了摸,虽然苍白病态,但是还好,还是温热的。

他竟然在庆幸至少盛末还活着。

周锦川在盛末额头上吻了下去,柔软的双唇停留了很长时间,他感受到了盛末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睡吧,等你想好了告诉我。”周锦川的脑袋嗡嗡响,自己即将电量耗尽,最后在盛末泛白的唇上贴了贴,挤在床边一起躺了下去。

盛末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从窗外倾洒进来,映得周围乳白色的墙面泛出淡金的光辉。

他迷迷糊糊扭动脖子,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这场面似曾相识。

盛末偏头看向盖在身上的被子,上面果然印着第一医院四个红字。

房间里依旧安静,他偏头看去,果然发现了趴在床沿的周锦川。

周锦川眉头紧锁,像是脑袋才换方向不久,朝上的半边脸颊上被压出的红印子还没消散。

盛末一动不动,盯着周锦川看了许久。

他神志模糊,印象还停留在家里的沙发上,停留在床头柜上的药盒里。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整个人好像飘在空中,找不到一点抓手。

不知过了多久,盛末手臂僵得发麻,他才下意识地在隆起的身前轻轻摸了摸。

还好你还在。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以后再也不会了,你会原谅我吗……

平日里闹腾的孩子安静极了,盛末不免愧疚失落,他蓄力默默翻了个身,与周锦川四目相对。

盛末一时间不知所措,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周锦川坐直身子,仔细打量盛末的神色,见他的精神头好多了,握住他的手低头缓了缓,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盛末离周锦川太近了,近到周锦川眼中的每一条红血丝都清晰可见。他印象中的周锦川不是这样的,周锦川应该是平和又充满朝气,身上处处透出温润的包容,而不是这样裹挟着疲惫与憔悴。

“对不起……”盛末尚未恢复的语言系统无法生成更能表达歉意愧疚的语言,只有这一句话车轱辘一样滚来滚去。

病房门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周锦川的回应,产科护士长走了进来,她看看周锦川,转过来对着盛末说:

“你需要24小时留陪,不要一个人独处,上厕所必须护士或者家属陪同,还有不能锁门啊。”

护士长雷厉风行,尽量放缓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透着不容商量的硬气。一串汉字在盛末眼前飘过,他反应了好一会儿,脸色变得更白了。

周锦川把他揪着被单的手抓过来握在手里搓了搓,对护士长轻声说:

“我陪着他,没事的。”

护士长简单检查一下输液瓶监护仪,嘱咐几句点点头走了。

周锦川回过头,见盛末把脑袋埋在枕头里,于是将他的头扶正,双手贴在他的脸上让他看着自己。

掌心的触感软软的,周锦川心头也软软的。

“我陪着你好不好?”话音落下,他在盛末懵懵的神色中吻了下去。

下午周锦川等来了精神科的主任方医生。

方医生四十多岁,常年与患者打交道,语速缓慢又有力量。

“现在还有轻生的念头吗?”

盛末靠坐在床头,极其认真的想了想:“没有。”

其实他一直都没有,他只是想好好睡个觉而已。

“能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能。”

……

盛末觉得问题很奇怪,他脑袋转得慢慢的,还是在努力跟上医生的脑回路。

方医生常规评估,又问出了让他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是想结束痛苦,还是只是想暂停痛苦呢?”

盛末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结束和暂停有什么区别?

他想抛开一切一了百了吗?

他其实不太想。

他只是有点累 ,本能把他推向抽屉里的药,只因为这样能让他睡个好觉。

他产生过离开的想法,但又实在放心不下他的孩子。盛末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会给孩子带来厄运,孩子还是丢给周锦川更靠谱一些。

那时候他的思绪是混乱的,什么想法都沾一点,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最后都归结于自己是个糟糕的人,这似乎成了他逃避一切的经典理由。

于是听周锦川亲口保证善待孩子成为他最后的执念。

药太苦了,苦得他想吐。

他意识到自己是不想死的。

“暂停痛苦,我……”盛末抬眼看看坐在身边一言不发的周锦川,小声嘟囔着:“我不想死的……当时没想那么多……”

他垂下头,声音淡了下去:

“我每天都很累,我想睡个好觉……”

方医生没有接话,看向他的面色满是理解与关切。

又是一阵沉默。

“我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别人的拖累。”盛末的声音微不可闻,红着眼框,以最诚恳的姿态垂着脑袋。

方医生眼神示意周锦川打开胎心监护仪的声音,咚咚咚的心跳声响起。

盛末下意识抬手在肚子上摸了摸,“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

方医生在本子上记下几笔,心里大致有了数。她放下本子,目光中多了些许温度:

“人生在世没有什么应不应该,你自己才是你人生的主体对不对,所以累了就休息,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盛末面上没有表情,顿顿地点了点头。

即使他知道这只是在安抚,可就是听起来像真的一样。

他反应一会儿,勉强笑了笑。

周锦川手里的保温杯晃了很久,终于起身出去接水。

“是什么事情让你忧心疲惫呢?”方医生注意到盛末的视线一路跟着周锦川出了门,继续和他交谈。

盛末像是受到了惊吓,飞远的思绪骤然回神,目光唰一下收回来,重重沉了下去。

方医生神色暗了暗。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方医生上前拍拍他的脊背:“别怕,没事的。”

盛末的肩膀轻轻颤抖,抬起头,语调哑了几分:“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会,一定会的。”

周锦川很快回来,推开房门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响起,他后退几步,工作习惯使得他看也不看直接接听。

话筒中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她试探地问道:

“你好,请问你认识盛末吗……”

周锦川拿远手机看了眼号码,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嗯,你是……”

“那你是,是他爱人吗?”那头的声音打断了周锦川,声调愈发急促。

周锦川隔着病房门往里看了一眼,移开脚步,向走廊深处:

“是。”

第37章

盛末精神好了很多, 眼前不再时不时闪过雪花点,他静坐在床边不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深呼吸缓了缓, 看看时间, 虽然感觉不到饿, 但是他觉得该吃饭了。

床头放着透明塑料袋, 里面的小笼包还没有拆开。

盛末望向方医生离开的背影,伸出手去够小笼包,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提手时, 病房的门打开了。

走廊的声音骤然放大,盛末的指尖一颤,做贼似的收回手,抬头看过去。

周锦川提着保温杯走进来,和等在门边的方医生微笑着打了个照面,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 见盛末小心翼翼地盯着他,这种小猫犯错的眼神令他心头一痛, 他加快了脚步, 自然熟稔地坐在床边。

盛末匆忙低下头,不说话。

周锦川心中暗叹。

赵时春不知从哪里找来他的联系方式, 一通电话也是哭哭啼啼的直奔主题, 周锦川听得头大,他匆匆应付几句挂断了通话,关于盛末父亲生病的前因后果他需要向盛末核实,在没了解清楚事情进展的情况下, 他不好承诺赵时春什么。

周锦川坐在一边,看着盛末的脑袋越垂越低, 顿时心软,设想过的询问一句也脱不出口。

“饿吗?”周锦川随口问盛末,视线始终定格在他憔悴的面容上。

盛末反应了会儿才做出回应,摇摇头,微微弯曲的碎发垂落,盖在眼睛上。

周锦川把那缕挡视线的头发拨开,又将手中的保温杯递过去:

“已经过了六个小时,可以喝点水或者米汤之类的流食,暂时还不能恢复正常饮食。”

盛末的脑子慢慢消化这一大串连在一起的文字,懵懂地点头,双手接过保温杯,捧在手里不打开。

他对情绪极为敏感,周锦川的嗓音和平时不太一样,音调偏沉,有点沙哑。

盛末不敢抬起头,指尖在保温杯上抠来抠去,不太清明的脑子转一瞬卡一瞬,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说‘请你原谅我吧’像道德绑架,说‘我不是故意的’又像在推卸责任,他想了很久,最后蹦出万能三个字:“对不起。”

周锦川又听到了这三个字,他眉间紧了紧,心头突突直跳。

“对不起什么?”

“我……我下次不会了……”

周锦川死死盯着他蠕动的唇角,把‘还有下次’几个字咽了回去,摆出最平静包容的姿态,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你……”盛末偷偷瞄周锦川一眼。

歉意与愧疚不能抹平已经发生的事,周锦川是个有主体意识的活人,盛末不认为他应该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买单,于是他把头垂得更低:

“我一直在拖累你,你要是……要是受不了可以离开……我不值得你……”

周锦川忽然攥住盛末的手腕,叹了口气:

“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值得呢?”

盛末愣住了,显然周锦川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印象中极有耐心的周医生会不厌其烦地顺毛捋,温和地一遍遍重复他是个值得的人,甚至会提出论证来证明。

这样的反应竟然使盛末生出一丝真实感。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无数次审视过自己,他面对周锦川的自卑是方方面面的,他想拼尽全力站在他身边,转头却又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

家庭因素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盛末不能卑劣地归因其上。

不可以这样想。

盛末深深吸气,仰起头看向周锦川,试探地问他:

“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什么呢?”

周锦川认真盯着他,收敛了笑容,郑重严肃,像是在承诺。类似的话他重复了无数次,可这次他却觉得讨论‘值不值得’没有意义。

目标可能是功利的,但感情不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值不值得,每一步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景。

“因为你是你,因为你喜欢我。”

周锦川眉眼弯了弯:

“你总是觉得是我在付出,你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他看着盛末懵懂的样子:“这些年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其实我早就离不开你了,我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这些话我说过很多次了,那这次换个说法。”

“与其在值不值得的问题上劳心伤神,不如享受当下,出现问题及时解决,担惊受怕地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我会心疼,会自责我没能照顾好你。”

周锦川拨开盛末额头的碎发亲了亲,紧紧把他搂紧怀里,贴着他的脑袋,声音哑了几分,声线发颤:

“昨晚快吓死我了,你打算怎么赔?”

盛末听出了哭腔,愣愣地仰头看他,想了想:

“……不是都以身相许了吗……”

周锦川笑了笑,抽出手在盛末后腰上揉了揉:

“这样吧,等你身体好一些,先去领结婚证怎么样?”

盛末舒服得闭起来的眼睛瞬间睁开,重重地点点头,头发蹭了蹭周锦川的脸。

“好,那要不要通知你家里人……”

“家里人”三个字在盛末心头直蹦,他身子瞬间僵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

他从周锦川怀里挣脱出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嗯?” 周锦川怀里一空,面前盛末满脸惊恐。

赵时春只提到了病和钱,其他没说什么,他没想到盛末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此刻才发现事情可能有点严重。

盛末呼吸沉重,低头在肚子上摸了摸,意识到自己表现的太明显了。

“我……”

“没什么,别担心。”周锦川把他重新拉回来抱着。

盛末贴在周锦川胸口,渐渐平静下来,听着他心脏咚咚跳动,似乎给他带来了勇气。他看着握在自己手腕上带着温度的手掌,吸吸鼻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试探着开口:

“你相信我吗?”

周锦川的心头松了松,这句话令他感到意外,甚至生出几分欣喜。他低头亲了亲:

“当然相信。”

“那……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盛末睫毛颤了颤,低声重复一遍:“我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

他又仰起头盯着周锦川的眼睛: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好好和你生活在一起。”

盛末想了想,补充道:

“过很久很久……”

周锦川震惊之余大喜过望,脸颊抵着他的头顶:

“好啊,需要我的时候我一直会在。”周锦川低头蹭了蹭:

“不会再离开你了。”

“但是我们提前说好,不可以勉强,有任何情绪不可以憋在心里。”

他察觉到盛末点了头:“要告诉我,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我一直都在。”

盛末一动不动,周锦川低头看他有没有睡着,却见他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锦川扶着他躺下,盖被子时在他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它闹腾的时候告诉我好不好?”

“好。”盛末回过神来:“它平时挺乖的,我也没有不舒服。”

周锦川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笑:

“小家伙比你更敏感,它舒服了你才能舒服一些。”

下午斜照的光线铺满病房,盛末在充满暖意的氛围里微笑着闭上眼休息。

活着真好。

或许一切没有很糟糕。

他的人生不是一片灰暗,他也见过人间光明的烟火。

盛末恍惚中似乎看见了周爸爸妈妈的身影,想起过年那晚烟花绚烂的斑斓夜色,以及与枕边人交颈而卧的温热鼻息……

他什么都记起来了,但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盛末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解决问题的话,或许那才是不经大脑潜意识里最正确的想法。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丸,任命运随意捶打,他本以为自己早就无所畏惧,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从盛末坚持不住困意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竟然后悔了,也许是对死亡的恐惧,也许是对自己不负责任行为的谴责,他好像再一次证实了自己不值得救赎。

但他又睁开了眼睛,看见了窗外洒进的明亮光线,这一刻他后怕的悔意达到顶峰,他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周锦川甚至对不起全世界。

他更对不起自己。

他才意识到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呢?

盛末曾经陷在自己的牛角尖中无法自拔,周锦川的话他听进去的其实并不多,他不太敢相信周锦川口中的爱,却又对此满心欢喜,像是小时候邻居哥哥送给他的玩具,明明握在手里,却每天担忧什么时候会丢掉,甚至担心玩具只是邻居捡到的,它真正的主人随时会出现将它收走。

人真的会在体验过更残酷的经历后释怀从前。

肚子里的小家伙压迫他的腰椎,盛末稍微动了动,身后按上来一只手,精准找到痛感来源揉了上去。

前方还有很远很远的路,同行的伴侣坚定不离,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欣慰的呢。

不过累的感觉是客观存在的,这种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他经常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话来安慰自己,到头来只是徒增压力罢了。

他现在才真正深刻的理解没什么大不了的意思,他一直都有无数种选择,周锦川是个占比最高的选项,既然觉得亏欠,那么尽力弥补就好。

他突然不再惧怕重回深渊了。

站在原地回头看看,好像深渊早已不复存在,困住他的不过是他亲自为自己画下的囚牢。

安静多时的孩子翻了个身,盛末轻轻摸了摸。

孩子不会成为累赘。

他自己也不会。

逃避是人的本能,爱也是。

第38章

周锦川见盛末睡熟了, 心中的大石头落下一半,视线终于舍得离开盛末,瞥向床头柜子上的早餐时一愣。

他抬眼看看时间, 下午六点多。

周锦川轻手轻脚提起塑料袋走了出去, 用微波炉热热给护士站晚饭加餐。

他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回到病房, 站在门口没进去, 隔着玻璃看了看,确认盛末睡着没醒,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通话记录,盯着那串陌生号码沉思。

指尖在回拨键上悬停许久,周锦川还是拨了回去,要来了盛末父亲的病历记录本。

他垂下手,手机息屏揣进口袋, 轻手轻脚推开门进了病房, 坐在床边一会儿掖掖被角,一会儿摸摸盛末炸毛的头发, 一会儿把床头柜子上杂乱的物品一一摆正。

他静静守在盛末身边, 在他一次又一次醒来后,献上充满爱意的吻。

盛末每天睡睡醒醒, 总是被人亲得迷迷糊糊, 他慢慢向往睡醒睁开眼的时刻,模糊的视线中总是有个人,身上散发着他最熟悉的味道,闻起来令他无比安心。

梦魇渐渐散去了, 他的灵魂从地狱爬回了人间。

思考问题的时候也更理智了些。

盛末拉开窗帘,冬日里午后的阳光明媚, 隔着窗户照在身上,温度刚好。

手中握着的手机亮了,他瞥了眼,回头看看身后收拾东西的周锦川,按灭了屏幕,撑着腰走过去搭把手。

“把衣服换下来,坐着歇会儿。”只有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需要收拾,周锦川拒绝了盛末的帮助,提醒他换掉病号服。

盛末点点头,乖乖坐回床上,低头看看手机再次亮起的屏幕,舒展的脸色瞬间紧绷,他闭眼拍拍脸颊,赶紧抬头看看周锦川的背影缓了缓,却见周锦川正蹲在地上看向他:

“怎么了?”周锦川放下手里的箱子,起身走过来。

盛末目光紧随他的身影,待周锦川在自己身边坐下后,张开手臂环住他,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没什么。”他也知道这话没有任何可信度,又连忙补充道:

“一想到明天去领结婚证,就很开心。”

再次排期预约的领证时间赶上盛末出院,本身就是一件很巧的事情。

周锦川笑了笑,用最舒服的姿势把盛末圈在身前,问他:

“出院后想做什么?”

盛末认真思考好长时间,摇了摇头:“好像没什么想做的。”

周锦川把他脑袋上翘起来的头发捋顺:“好好想想,孩子出生后有段时间哪也去不了了。”

“那就……”盛末认真思考:

“那明天从民政局出来先去夜市街吃火锅串串,然后去看看孩子的玩具奶粉,再去看个电影,晚上就去……”

周锦川看着盛末的眼神温柔得快滴出水来,即使听起来不太靠谱,却还是舍不得打断他,只一味赞同:

“好。”

短短几日却恍如隔世,盛末坐上回家上行的电梯,一开门时瞬间被惊到了。

门口原本宽敞的空地堆满了大小快递箱,杂七杂八的随意堆放,勉强空出条路来供人通过。

周锦川扶着盛末站在电梯口陷入沉思,显然这些快递的数量和尺寸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愣住三秒,上前简单清出条路,先解锁密码门锁把盛末送进家门。

“这些是什么?”盛末路过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看不清面单,只觉得像是婴儿床。

“前段时间说好的要布置婴儿房,刚好这几天有时间,只是没想到快递这么快。”周锦川拍拍盛末后背,示意他先进屋休息,自己站在门口把快递按照尺寸分开归类摆放。

盛末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换好鞋后直奔常年关着的客房,推开门,见里面原本摆放着的床已经被搬走了。

他攥着门把手,看着面前空旷的屋子发呆,想不起来周锦川是什么时候把客房腾空的,也不知道那些婴儿用品是什么时候买的。

盛末默默收回手,把房门敞开,转过头来打算帮周锦川搬东西,走到门口却见周锦川拆开了大件的包装箱,纸壳在门口散落的到处都是,没有下脚的地方。

盛末看着周锦川忙碌的背影,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这些都要拆开吗?”盛末把杯子递给周锦川,指指地上的快递问他。

“嗯。”周锦川蹲在地上抬眼看看他,把一边套着防水袋的小件拖过来,眯着眼笑了笑:“都拆开。”

盛末得到了指令,抱过快递撕开防水袋,竟然生出一股拆盲盒的快感。

“这个……是你买的吗?”盛末看着掌心中的浅蓝色小摇铃,一时恍惚。

印象中这个又贵又不实用的漂亮东西躺在自己购物车里很久了,盛末始终狠不下心付款。

“是啊,好看吗?”周锦川回过头,见盛末傻傻站在原地盯着小东西翻来覆去得瞧,满意地收回视线。

盛末点点头,“这个摇铃在我购物车里很久了……一直没下单。”他犹豫半天,还是把‘太贵了’三个字咽了回去。

“是吗,那真巧。”周锦川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你喜欢的我也喜欢。”

盛末脸颊发烫,抿着唇小心翼翼把摇铃放回客厅茶几上,满怀期待拆开下一件快递。

两人忙活一下午,饭后盛末被周锦川强行按在沙发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锦川的身影在门口晃来晃去。

盛末有点过意不去,于是跟在后面端茶倒水喂水果,看着婴儿床和喂养台从碎片变成精致温馨的样子。

“想一想,放在房间哪个位置比较好呢?”周锦川拍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没听见盛末的回应。

盛末倚靠在门边,手里端着果盘,目光直直盯在婴儿床上,像是没听见。

“末末?”

“嗯?”盛末回过神来,眨眨眼,视线对上周锦川的瞬间立即移开:

“放在……放在哪里都好。”他不着痕迹的摸摸大腿,口袋里的手机已经震动第三次了。

已经很晚了。

周锦川看看手表催促盛末去洗漱睡觉,自己认命地留下来打扫楼道里满地狼藉。

全部收拾妥当,周锦川轻手轻脚钻进被窝,身上还没捂热,便有一团温暖的触感贴了过来。

“怎么还没睡?”周锦川顺手搂了上去,紧紧把人抱在怀里。

“等你,你不在睡不着。”盛末闭着眼睛,凭着感觉在周锦川脖颈间蹭了蹭。

周锦川轻笑几声,搭在盛末背后的手拍了拍。

盛末闭眼享受一会儿,又抓过他的手放在肚子上:

“不用哄我了,哄哄它吧。”疲惫的声线在夜色中荡开,飘进了周锦川心理。

“好啊……”周锦川闭着眼,鼻腔里满是盛末头上柠檬洗发水的味道,掌心下的小家伙拱来拱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材料都在文件袋里,全都装好了。”周锦川以为盛末睡着之际,耳边传来低声的气声。

盛末的眼睛缓缓张开,浓密的睫毛划过周锦川脖颈处最细软的皮肤,轻微的小动作弄得周锦川心尖痒痒的。

“好。”周锦川唇角贴贴盛末的额头,垂眼却见盛末睁着眼睛盯着他看,睫毛随着呼吸轻颤。

“怎么了?”周锦川的手盖在盛末脸上,合上他的眼睛。

盛末没说话,随着他的动作合上眼,片刻后又睁开了。

“我……”盛末认真看向周锦川:“我之前很怕拖累你,很怕很怕。”

“那现在呢?”

盛末腰间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

“也怕……但是好像又没有那么害怕了。”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麻烦的小孩会被丢掉,只有乖巧的小孩才会被喜欢,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周锦川眯起来的眼睛渐渐睁开:“怎么会这样想呢?”

盛末笑笑,把头埋进枕头:“小时候所有大人都这样说,我原来是不信的,可是后来不断证实我就是一个麻烦的小孩,渐渐地也就信了。”

“我想成为一个大家都喜欢的乖小孩,可是没有人喜欢我,我就不算是一个乖小孩,不配得到奖励。长大后也意识到了这样不对,可是我总是习惯这样想,我会执着于对我好的人,可我又不敢暴露出我不好的一面,”盛末抓着周锦川搭在自己身上的手,紧紧攥着:

“我害怕你会走,可是又觉得你应该走。”

他抢在周锦川前开口:“不过我现在不怕了,麻烦的事常有,解决就好了对不对……”

每个字落在周锦川耳中犹如尖刺,他心脏猛烈抽搐,“对”字哽在酸涩的喉咙间吐不出来。

盛末握着他的手放在孩子最活跃的地方,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将小家伙笼罩:

“你很爱它,我也爱它,这样就可以了。”

周锦川低沉的嗓音掺杂几分笑意:“爱它,更爱你。”

被窝儿里过于舒适,盛末眯起眼扭了扭身子,“我知道,所以很感谢你。”

周锦川顺着他的姿势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臂,随即手脚并用缠在盛末身上:“可是你这样说很见外呢,必须接受惩罚。”

盛末懵懵地仰起头,唇间被充满爱意的吻填满。

周锦川意犹未尽地倒回枕头上,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好了,睡觉,已经很晚了。”

盛末愣地的垂下头收回视线,听着咚咚的心跳声闭上了眼。

“我很爱很爱我的孩子,没有父亲不喜欢自己孩子的……”

盛末的声线微弱,像是梦话一般。

“是啊,不会有父亲不爱孩子的……”周锦川同样在梦里回应。

伴随着周锦川柔和的声线和掌心轻柔的动作,盛末眼皮越来越沉,呼吸声渐渐安稳。

第39章

盛末站在民政局门口, 高举红色的证件对着阳光看来看去,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饿不饿,想吃什么?”

周锦川满面春风, 从身后揽过盛末的腰, 牵着他走向停车场。

“想吃烤肉。”盛末捏捏周锦川的手指, 回头眨着眼望向他。

周锦川原本就软作一团的心尖彻底化开, 指尖蹭蹭盛末脸颊边的软肉,笑道:“好啊。”

“先去吃饭,然后看电影……嘶……”盛末掏手机的手一僵, 扶着肚子倒吸一口凉气。

周锦川几乎瞬间拉开盛末的手,掌心贴在他扶住的地方,轻轻按了按,只觉得手下硬邦邦的。

他敛起笑意,认真询问:“疼不疼?”

盛末缓了缓, 摇摇头抓住了肚子上的手, 语调轻松了些:“没事了,不疼, 最近总是这样。”

“怎么不告诉我呢?”周锦川放下心来:“还有哪里不舒服?”

“啊?”盛末愣了愣, 又抓着周锦川的手往腹底贴:“就……偶尔发硬,坠坠的, 感觉它在往下走……在医院里护士说是正常的啊。”

周锦川意识到自己的职业表情有些严肃, 抿抿唇角,拨开盛末额头的发丝吻了上去:

“是,都正常,但这些我还是想知道。”

盛末点头:“好, 以后都告诉你,孩子动弹一次叫你一次。”

周锦川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掺杂笑意的语调听起来格外悦耳:“你自己说的,不可以在孩子面前说谎哦。”

盛末默默收回盯着周锦川的视线,轻飘飘移向一边搜索停车的位置。

“孩子快足月了……”周锦川似乎想起了什么,话头一转:“陪你去剪剪头发吧。”

“生孩子需要剪头发吗?”盛末半晌才回过神,没能找到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那到不是,就是每次亲你时都要拨开头发才亲得到。”周锦川拉开车门,扶着盛末上车后贴心地给他系好安全带。

“哦……”盛末目光跟着周锦川,直到他启动车子:“可是我觉得这样挺好看的。”

挪出去三十厘米的车子又停了下来,周锦川转过头认真盯着盛末看,献上认可:“嗯,好看,以前也好看。”

盛末睫毛轻颤,一时间不知所措,推推周锦川的手臂,又在肚子上拍了拍:“走吧去吃饭,它都饿了。”

计划是好的,如果忽略盛末在电影院里从头睡到尾的话。

晚上回到家后,盛末瘫倒在沙发上半个小时,竟然意外地有精力想要去布置婴儿房。

周锦川端着切好的水果坐在他身边,看着盛末脸上尚未散去的欣喜,还是推开了客房的门。

房间里收拾得七七八八,快递已经全部拆开放好,规整的靠着墙角放置,孩子巴掌大的衣服袜子口水巾也洗过几遍,用适配的粉嫩小衣架挂好,收在了半人高的儿童衣柜里。

盛末回头看向周锦川:“你什么时候把快递搬进来的?”

“趁你睡着,简单收拾一下,打算给你个惊喜来着。”周锦川在盛末撑着的后腰上按了按,凑上去环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耳边轻叹:

“想到你开心的样子,我就会比你还要开心。”

盛末眨眨眼,觉得脸颊发烫,他想了想,艰难地转过身亲在周锦川脸上,提高了声调:“谢谢你,其实只要你在我就会很开心。”

“我也是……”

房间不算大,也没有什么大件需要布置,只是零碎比较多,但也基本被周锦川洗干净塞进该去的地方了。

盛末插着腰站在房间中间,脚下踩着新铺好的泡沫爬垫,心头直冒粉色泡泡。

“今天先到这里,该睡觉了。”周锦川把消毒柜摆放好插上电源,拍拍手用胳膊肘干净的地方推了推盛末。

盛末看看时间,察觉很晚也很累了,才放下手里的工具箱,极速洗漱后光速钻进被窝。

周锦川还在客房拖地,盛末躺在床上犹豫着点开了手机屏幕。

果然几条消息赫然出现在锁屏界面上。

他飞升一天的心又沉回了谷底。

盛末草草扫过两眼,从被窝里爬起来靠坐着,手机在床单上戳了又戳,干脆把套着严实保护壳的手机丢出去二十厘米,两分钟后又深吸口气,前倾身子捡回来。

周锦川打扫妥当回到卧室后便见盛末背对着门口坐在床上,即使自己走近也没有反应。

“末末。”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丝绒盒子,坐在床边把手臂搭在盛末的肩头。

“嗯?”盛末回过神来,随即被熟悉又温馨的气息拉进怀里,他把头靠着周锦川胸口,深吸口气,没说话。

周锦川神色黯淡几分,把盛末揽过来,在他背上轻轻安抚。

盛末抓住在自己背后晃来晃去的手,扯过来握住,把五个指尖捏了个遍,最后低着头悄悄叹口气,调整情绪,有些心虚地仰头重新看向始终盯着自己的周锦川。

“怎么这么久,等你好无聊啊……”

周锦川笑笑,不打算揭穿他,只温和地摊开他的掌心,把藏在身后的黑色丝绒盒子放在上面: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盛末睫毛颤了颤,翻开盖子的瞬间愣住了。

小小的盒子里躺着两枚样式别致的戒指,在昏暗的床头灯下闪着淡黄色的光。

盛末落回谷底的心脏又蹦上了天,他看看戒指,又看看周锦川,目光在两者之间反复横跳,总有种在做梦的错觉。

周锦川很满意他这幅惊喜的样子,趁机把戒指套在盛末左手无名指上,动作很快,极其熟练,仿佛在夜深人静时练习了无数遍。

“我……这……你……”

盛末看着手指上熟悉的款式,一时说不出话。

周锦川伸手在盛末面前晃了晃,“我还没有呢。”

盛末小心翼翼拿起另一枚,手颤抖得厉害,两次才穿进去,却听周锦川在他耳边轻笑:“这是右手哦宝贝……”

盛末抿着嘴,带着歉意尴尬地匆匆拉过他另一只手,终于是戴进去了。

“这不是……”他盯着指间翻来覆去看,这是他自己曾经在一众婚戒中精挑细选的一款。

周锦川坦然点头,按着盛末钻进被窝,“在你购物车里躺了很久,我知道……”

“那个时候你想结婚,我也知道……对不起。”

盛末躺在周锦川身边,对着夜灯转动戒指,动作慢了下来:“没关系,我从来没有责怪你。”

他翻个身,面向周锦川:“其实我一直觉得是我对不起你,我……”

“好了好了,”周锦川关掉夜灯:“该睡觉了。”

“我们这样就很好,对不对?”

盛末没说话,只点点头,周锦川觉得脖间痒痒的,无声笑了笑。

但当他意识到盛末在偷偷戳他腰窝时,周锦川笑不出来了。

“不行。”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没什么能送给你……”

周锦川无奈地睁开了眼,强忍着亲了亲盛末的额头,压低声线:“现在太危险,等孩子出生好不好……”

盛末避开周锦川的视线,往床边缩了缩,可怜兮兮地回答:“好……”

周锦川心头一颤,“那你……送我其他的礼物吧。”

盛末停下动作,静静听着。

“把那个……白玩偶请出去好不好?”周锦川的素质使他咽下“丑东西”三个字。

盛末没太听懂,直到周锦川起身,把他身后随时准备垫肚子的白色大抱枕抽出来塞进衣柜最里层时,再三确认眼前的是不是周锦川本人。

周锦川把自己精挑细选的粉色u形枕重新搬上床,怕盛末不舒服,又把沙发上的抱枕带回来几个,随后转身进了卫生间呆了很久。

他出来时见盛末抱着手机,蓝光打在他半张脸上,听见动静立即熄掉屏幕。

“还不睡?”

盛末目光跟随周锦川,在他上床后贴了过去,睁着眼睛,也不说话,只默默地把指尖的戒指转来转去。

“我……想问问你,”盛末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有没有靠谱的律师推荐……”

周锦川看着盛末躲闪的目光,摸了摸他压在自己身上的脸:

“赵姐的妹妹好像在律所工作,明天我帮你问问?”

盛末抬抬眼皮,又落了回去,勉强眯起眼,声线低沉:“谢谢……”

周锦川心里不是滋味,顿了顿,问他:“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什么吗?”

盛末想转过身去,却发现肩头被周锦川锁住动弹不得:

“赵……女士是不是找到你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黑暗中周锦川认真盯着盛末的脸色,语调尽可能柔和:“是打来了电话,但是她的话我没听,我想听你说。”

盛末眼眶酸胀,呼吸沉重:“没什么……就是,就是家里的事,我……”

周锦川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轻声道:“婚都结了,我可不可以成为你的家里人?”

“可以……”盛末顺着话头应下来,才意识到不对:

“可是那里不是我家,我不想和他们成为家里人……我这样会不会太冷漠了……”

周锦川轻叹口气,握着盛末的手一起放在他隆起的肚子上:

“我觉得我没有资格来评价你的决定,所以在我这里不需要有顾虑,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一点,健健康康的陪在我身边。”

“那……”盛末压抑太久的心绪似乎抓住了一道裂缝:

“如果我名义上的父亲生了很重很重的病,快要去世了……我应不应该放任不管?”

赵时春在电话中将盛末父亲的病情描述的极其详细,治愈的概率有多大周锦川作为医生心里清楚。

“做你想做的决定,不要考虑太多,让自己轻松一点。”

周锦川在盛末的手臂上拍了拍:“无论怎样,我永远在你身边,别担心太多。”

极致柔和的声线在夜色中荡开涟漪,催人入眠。

第40章

盛末坐在餐桌边, 烦躁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余光瞥见周锦川端着碗走过来。

“怎么了?”

盛末沉默着双手接过盛满烫的碗,捏着勺子在碗里搅了又搅。

“我咨询了律师, 说这笔钱想要追回有难度, 打官司也要好久。”

周锦川把放在对面的碗筷端过来, 和盛末并排坐在他身边, 认真盯着他恢复血色的脸,想轻声安慰,却欲言又止。

盛末深吸口气, 足月后孩子的位置下移,呼吸顺畅了许多,胃口也好了不少。

只是孩子沉甸甸的坠在腰间,像是闹腾累了,动静也小了。他摸了摸, 小家伙还睡着, 没有一点动静。

“在几个月之前,我觉得人生已经没有指望, 我明明都认了命, 可是又遇见了你。”盛末笑了笑,向椅背上靠了靠。

“说明之前的生活才不是你的命运。”周锦川摘掉围裙, 贴在盛末耳边轻声道:

“可是我更觉得这是对我遵纪守法的奖励, 才会实现我的愿望。”

盛末抿抿嘴,转过头抱起碗认真喝汤。

“这笔钱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周锦川把菜盘拉近了些问道。他从来不知道盛末身上还有这么个大插曲,叹息之余担心又愧疚。

盛末把汤含在嘴里,迟迟没有下咽, 在认真思考什么,想了很久也没有定论:

“银行卡是奶奶的, 上学时用来给我发学费和生活费,钱很少,所以我就在想,等我长大工作后,每个月都要往里面存十倍的钱,然后回家给奶奶看。”

盛末一点点咽下汤,竟然喝出一股苦味:“可是她突然去世,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后来房子也拆迁了,她留给我的念想也就只剩下了这张银行卡。”

鸡汤的鲜味勾得孩子动弹两下,盛末垂下头,随手摸了摸:

“发现有了孩子后,我犹豫很久要不要把它生下来,结果拖着拖着,它会动了,我也舍不得了。我想让它过得好一点,想用这笔钱来养孩子,可就在这个时候钱被转走了……”

盛末轻描淡写的每个字都在周锦川心头重重踩上一脚,他原本轻松的呼吸发烫,吸进去的空气在肺腑间盘,旋找不到出口。

“就没想过来找我吗?”周锦川故作轻松地把盛末揽进怀里,手掌在他臂膀轻抚。

“想过啊。”盛末笑了笑,抱着汤碗的指尖轻敲:“如果我实在撑不住了,就把孩子丢给你……可我又保证不了你一定会对孩子好,我不敢……”

周锦川听不下去,索性封住盛末的嘴,贴在他唇边:“胡说些什么,没见过比你更傻的……”

盛末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手:“不傻,我有认真对比过,孩子跟着你比跟着我好太多,只是没有得到你亲口保证前我不敢这样做,我不想孩子想我一样……”

周锦川温和的声线在喉间压缩:“不找我问问,怎么得到我的保证?”

“对啊,所以只是心理安慰而已,我不想打扰你和许祈。”

周锦川听到“许祈”两个字心头一紧,胸腔闷闷的,仿佛被鞭尸。

盛末把碗里的汤喝干净,又摸了摸活跃起来的小家伙,“我也说不清这笔钱对我而言还重不重要,不过短时间也追不回来,只能麻烦周医生照顾我们了……”

周锦川胸腔震动的声音沉闷,对着盛末额头稳稳亲了上去,发出“吧唧”的声响。

“不麻烦,很荣幸。”

午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盛末扭来扭去,终于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电影播放二十分钟后枕着周锦川肩头开始呼呼大睡。

周锦川看着他笑笑,手臂穿过他膝间,抱他回床上。

只是在放下他时,盛末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见周锦川近在咫尺的脸,又安心地闭上了。

没等睡踏实,盛末便察觉口袋里的震动声一阵一阵响个不停,他烦躁地掏出手机,朦胧的思绪瞬间清醒。

赵时春约他第二次调解。

盛末缓缓坐起身,熄灭屏幕把手机丢去一边。

周锦川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见盛末睁大眼睛望向窗外发呆,快步上前,坐在他身边:

“怎么醒了,不舒服吗?”

盛末转过来看向周锦川的瞳孔不聚焦,他伸开双臂,在周锦川靠近时环住他,脸贴在他的肩头,凑在他耳边低声道:“抱抱我吧……”

周锦川结结实实把人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没事的,我在……”

盛末紧紧抱了十分钟不动,直到腿麻,才堪堪松开一些。

他点开手机屏幕,指着最新一条消息:“又要约我调解。”

周锦川简单扫两眼,捏着他的手问他:“你想不想去?”

盛末垂下头,淡淡道:“不想去,但是我又觉得应该去。”

他盯着检查自己指尖的周锦川:“我应该去,早点解决问题,孩子生下来就没有那么多糟心事了。”

进展不上不下卡在那里,始终是一件令人膈应的事,盛末更倾向于早些解决,眼不见心不烦。

“好,我陪着你。”周锦川捏捏盛末带着戒指的手指根部:

“有点肿起来了,要不要摘掉,孩子生下来再带上?”

盛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摇摇头:“不要。”

周锦川叹口气:“之前担心晚期浮肿,想等孩子出生后再给你的,可是拿到戒指的第一天我就忍不住了,看你手上没有迹象,大概率不会肿得很严重,原来是没到时候。”

他握着盛末的手仔细观察:“过几天真得摘掉了。”

盛末深深换口气:“反正明天不摘。”

周锦川笑出来,轻柔的把盛末额头的碎发掖到耳后:“好,明天我陪你。”

盛末才反应过来什么,别扭地抽出手:“也……不用陪我……”

即使两人再坦诚,他还是不想周锦川看见赵时春歇斯底里的样子。

周锦川捏住盛末的下颌,轻轻掰过来对着自己:“那可不行,总得让我放心对不对?”

盛末咬着嘴唇思考,周锦川浅笑着重新把他搂紧怀里:“我很担心你。”

“可我怕她威胁你。”盛末拉着周锦川温热的手盖在肚子上,那里又在发硬。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周锦川默默计时,等待硬邦邦的触感恢复柔软。

“我还怕她说我坏话。”假性宫缩过去,盛末动动身子,语调轻缓。

“在我这里,关于你没有坏话。”周锦川见盛末直愣愣盯着自己,在他脸颊上随手捏了捏:“那我不听就好了。”

“你怎么这么好……”

“现在才知道我好吗?”

盛末再次站在调解室门外,局促地攥着衣角,闭眼深呼吸一分钟,把外套拉链仔仔细细拉好,又扯了扯让肚子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真的不让我陪你进去吗?”周锦川扶在盛末腰间的手往下顺了顺,语调略显担忧。

“没事的,想到你在外面,我就没那么慌了。”盛末抱抱周锦川,转身推开可调解室的门。

意外地是赵时春还没到,屋内只有整理文件的调解员。

“盛先生,先不说银行卡中有多少能被证实属于老太太遗产还有待商榷,就算证实全部都是你的个人财产,介于你父亲的病情恶化,赵女士现在确实是没有能力尽数返还侵占的钱款,所以你看……”

调解员把文件整理夹好,抬头看盛末的反应。

“我知道,她还不了多少。”盛末顿了顿:“可是她现在要求我出我父亲的手术费,我也没有那么多钱,她……”

走廊里传来阵阵交谈的声音,盛末心头一紧,紧接着调解室的门从外面推开,赵时春风尘仆仆闯了进来。

“不好意思,医院里有点事耽搁了。”她向调解员点头示意,匆匆落座,看向盛末眼神放光:

“外面那个是你对象吗?”

“和你没有关系。”盛末尽可能平静地回应。

赵时春冷哼一声,问调解员:“他父亲病情又恶化了,我能不能强制他出部分手术费,算作以后的赡养费也行。”

“这个你可以向法院起诉,但不在我们本次案件调解的范围。”调解员机械的声音不参杂半点情绪。

“我的存款已经被你取走了,没有钱了。”盛末肚子发紧,藏在桌子下的手在腹底按揉。

“那你出去借一点啊!”赵时春的声调陡然拔高,盛末听着火大,也跟着提高了音量:

“借了你还吗?”

“那就是能借到对吧!”赵时春刷一下站起身,直勾勾盯着盛末,眼眶通红。

盛末闭眼缓了缓,方才脱口而出的言论属实不妥当,他支着桌面撑起身子:

“我人缘不好,借不到。”

这倒是事实,盛末嘴里说着不会为了这个把他丢掉一辈子的父亲去借钱,却还是下意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除了周锦川之外,再想不到他有什么亲近到能够借钱的朋友了。

“没出息的东西,老太太白养你这么多年,有什么用?”

盛末胸膛起伏剧烈,他明明进门前已经预设到赵时春骂人就这么翻来覆去几个词,可是提到奶奶,他还是难受。

“养我有什么用?那你养你儿子有什么用?你叫他出去打工啊,早打几年工说不准手术费就能凑出一半了。”

盛末心头堵得厉害,他想尽了最恶毒的话,可低吼之后全然没有想象中的爽感。

但针对赵时春是极其有效的。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盛末,泪水顿时从爬满沟壑的眼角滑下,原本喷火的双眼中一片死寂。

“他才十八岁,他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赵时春茫然看向正在记录的调解员,哽咽到:

“我儿子学习成绩不错的,可是家里出了这种事,他,他就不读了,刚在医院里还在跟我闹,就是不上学了,非要出去打工……”

盛末听到了,这段混着哭腔的话在他眼前打转,刚刚脱口而出的只是气话,他作为高中教师,他太能感同身受了。

盛末垂下头,肚子里的孩子明明安静,可他就是很难受。

这和自己没关系,对,这个家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你满意了?”再抬起头时赵时春已经泪流满面,听不出一丝往日的尖锐。

“我满意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盛末低喃,腹中的疼痛愈发强烈。

调解员叹口气,笔头不轻不重敲敲桌子,重新把话题引到回侵占财产一事上。

赵时春瘫坐在椅子上,再没打起精神。

屋内安静了很久很久。

“是私了还是立案?”

盛末肚子越来越疼,他撑着桌面站起身:“算了吧。”他不想再和这个家纠缠下去了。

路过赵时春时,听见赵时春叫住他:“去看看你爸吧。”

“不去。”盛末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脱口了,他在腰上按了按:“我回去想想。”

他不管赵时春有没有听见,逃一般冲出调解室,扑进周锦川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