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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和我结婚好吗 蔚昭 24045 字 3小时前

厨房不大,暖气又足,一家人坐进来后屋子里闷热, 周文华把窗子推开条缝隙。

冷风顺着缝隙溜进来,竟慢慢带走了盛末持续已久的拘谨。

“多吃点,看看这瘦的。”

舒媛把清蒸鱼的刺挑干净,塞进盛末冒尖的碗中,问他:

“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锦川默默把忘记放葱姜去腥的鱼夹出来, 见盛末频频望向自己, 接过话头:

“领证,结婚, 把孩子生下来后抽空出门玩一圈。”

舒媛微笑着看向盛末, 轻声问:“你也这样想吗?”

盛末点点头,抿着嘴“嗯”了声。

“好, 你们自己决定, 需要我们的地方直接开口。”舒媛打量盛末的脸色,没发现异常,对着周锦川叮嘱:

“告诉你那些东西都准备好,我们就不唠叨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舒媛又笑眯眯看向坐在对面的盛末,夹了块红烧排骨给他:

“好吃吗?”

盛末认真咀嚼嘴里的食物, 极其真诚的点点头:“好吃。”

周锦川偏头看看他,张张嘴忍住没说话。

盛末是真的觉得味道不错,仅仅针对收汁收得刚刚好的红烧排骨而言。

饭后时间还早,父母在厨房收拾残局,把两个孩子赶来了客厅。

八九点钟,外面鞭炮声轮番轰炸,早已盖过电视的最大音量。

盛末站在窗边往外面看,身上忽然披上了羽绒服。

“出去走走吗?消消食。”

周锦川给他系上围巾,推开玻璃门,拉着他站在露台上。

顶楼露台的视野极好,盛末双手扒住防护栏,仰着头四处张望。

废除烟花禁令的第一年,城市上空缤纷斑斓,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硝烟味,耳边破空声混杂孩童的欢呼,专属于寒冬的冷冽在烟花中极致温柔,目之所及万家灯火通明,形形色色汇聚成这熙熙攘攘的人世间。

盛末探出头,目光跟着腾空而起的烟花,看着它在空中炸开,将幽深天际染成了淡紫色。他紧紧地拉着周锦川手,暖流从指尖延伸至心尖。

“你妈妈做的排骨挺好吃的。”盛末仰头看天,在爆竹声的间隙里随口感叹。

周锦川站在他身后,把他仰起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轻笑两声,磁性的嗓音在夜空中飘散:

“你天天吃我做的饭,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盛末顺着周锦川的姿势往后靠了靠,一头扎进他的脖颈边,顿了顿,盯着天边坠落消散的烟花,扯起唇角:

“跟我奶奶做的味道有点像。”

“奶奶对你一定很好吧。”周锦川伸手环住他。

“好啊,只有她对我最好了……”

周锦川将他揽得更紧了:“那我呢?”

盛末歪着头笑笑,脸紧紧贴着周锦川的外套,上面不再是熟悉的消毒水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洗衣液,沐浴露,阳光暴晒,甚至刚刚沾染的厨房油烟的味道。

是盛末向往的,贪恋的,家的味道。

“冷不冷?”

周锦川陪着他站了五分钟,低头贴了贴盛末冰凉的额头。

“不冷。”

盛末把周锦川按在他腰上的手拉出来,抬抬胳膊露出指尖,认真捋直周锦川的温热的手掌,贴在自己羽绒服包裹的隆起的肚子上,盖住小家伙乱动的小脚。

“能感觉到吗?”盛末扣住他的食指,往下放挪了挪。

“嗯。”其实不能。

衣服太厚,周锦川感受不到什么,可他依旧笑着点头,浑身被种名叫幸福的感觉环绕。

楼下的院子里人际混杂孩童乱跑,楼顶的露台上只有两个人。

一朵朵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在两人头顶绽放着点亮夜空,接连不断,连绵不绝。

“爸刚刚和你说了什么?”

周锦川担心又有点好奇,他确定父亲心底里不会为难盛末,可不太能保证父亲的处理方式是否足够温和。

盛末怔住两秒,移开视线没说话。

“别怕,有我在没事的,和我说说?”

“你爸爸挺凶的。”盛末视线跟随升空的绿色火焰,面无表情,声音隐藏在破空声中。

“他是不是在试探你的态度?”

周锦川凑得很近,覆在他肚子上的手翻转,握住了盛末露出在外的指尖:

“对不起,怪我没有……”

盛末站在原地静静被他搂在怀里,目光发散:

“没事的我不生气。”

“如果是我的孩子,在结婚这件事上我会比他们还要慎重的。”

周锦川俯身贴着盛末的侧脸,笑意闷在叹息里:

“别害怕,其实爸是装的,他脾气特别好,科室里的实习生都随便和他开玩笑。”

雾气化作白霜,盛末耳后痒痒的,他缩了缩脖子,偏头侧过脸:

“我和他说,我不会拖累你的,就是不知道他信不信……”

周锦川眼中的光亮随着烟花落幕而暗沉,他喉结滚动,伴随着叹息:

“信啊,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信的,而且我不认为你是拖累。”他伸出另只手握住盛末的指尖:

“我喜欢你,他们也喜欢你。”

周锦川的声音一如即往温和平稳,却又不乏坚定的令人心生向往的力量感。盛末沉浸其中,对此触手可得的寒冬暖阳加以戒备:

“说实话你父母的意思是不是不同意……”

他不敢心安理得的接受,只怕日后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不是。”周锦川吻了吻他耳后冰凉的皮肤:

“他们只是担心,担心你也担心我。可是我长大了,我可以为我自己的行为负责。”

盛末抽出手蹭蹭蚂蚁爬般过的耳后脖颈,垂着头一时间竟不敢直视周锦川的双眼:

“其实怎样都没关系,我只是……”

只是很向往这样的家庭。

只是很羡慕这样的父母。

只是害怕得不到认可。

盛末只是觉得眼眶滚烫,他眨眨眼,垂下了头。

“怎么了?”周锦川眼见他情绪低落,匆忙捧着他的脑袋蹭了蹭。

盛末摇摇头,强撑起精神笑了笑:

“你父母对你真好。”

“你们都很好……”

周锦川紧紧盯着盛末的眼睛,见他瞳孔漆黑一片,隐隐有水光,却泛不起涟漪。

“是因为你本身就好,所以才会选择了我对不对?”

周锦川迎着房檐下的灯笼而立,眼中浮现细碎的金光。盛末抬眼看天,今晚没有星星。

尽在面前温润的双眸中。

盛末挪不开眼,生怕一切瞬间化作虚无。

他想要将这片星空牢牢抓在手中。

他此刻只有这一个念头。

盛末腰上的负担太重,他挺直身子站了许久,后腰肌肉上酥麻的刺痛上下蔓延,他倒吸口凉气,换个姿势靠在栏杆上。

肚子顶在前面,手臂撑在身侧,盛末笨拙的转过身子面对周锦川。

周锦川的手稳稳护在他的腰间,待他站稳,双臂环着他的腰。

盛末一点也不想坐下休息,他抬手抱住周锦川的脖子,迫切地扒开他的衣领“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周锦川愣住了,仅一瞬。

他一手紧紧搂住盛末的后腰,一手拇指匆匆拨开盛末额头蹭得杂乱的碎发,回应这个意料之外的亲吻。

圆润的肚子夹在中间,孩子的活动空间骤然狭窄,小家伙的动静逐渐变得不可忽视。

周锦川这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他摸了摸以示安抚,弯腰后退一步,后背上盛末环着的双手没有半点松懈。

又是一簇烟花升空绽放。

盛末贴在周锦川耳边轻轻道:

“我以前觉得,过年一点也不好,眼睁睁看着别人家团聚,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周锦川低头堵住他愈发红润的嘴:

“那现在呢?”

盛末被堵得喘不上气,他微微偏开头大口呼吸,面带潮红,看着周锦川近在咫尺的脸:

“现在觉得,当我拥有了许多东西的时候,过年的感觉还不错。”

他呼吸渐渐平稳,又踮起脚尖亲了上去:

“明年还会着这样吗?”

“会。”

“后年呢?”

“也会。”

“以后的每一年都会。”

“明年我们能抱着孩子出来看烟花。”

“后年就能带着孩子出来放烟花了。”

盛末迷迷糊糊仰着脑袋,思索半天,脑海中检测不出半点儿记忆,弱弱开口:

“可以吗?”

他眼神中的迷茫狠狠击中周锦川酸涩的心脏,仿佛被双无形的手紧紧掐住:

“可以,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就可以。”

盛末吸吸鼻子,把头缩进周锦川的敞开的衣领里,鼻腔瞬间充斥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不再说话,也不肯放开周锦川,就这样静静抱着。

好像抱住了他的全世界。

头顶的烟花绽放了不知多少轮,时间仿佛在两人身边停滞。

直到天上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荡,落在盛末头顶消失不见。

“累不累?冷不冷?”

周锦川拍拍盛末裹着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后背。

盛末摇摇头,顶着红通通的鼻尖:“不累,不冷。”

周锦川笑了笑,“回去吧,下雪了。”

他转过头,身后露台的玻璃窗上挂着两道清晰的身影。

舒媛拉着周文华趴在窗边,不知站了多久。

周锦川在盛末转过头前轻轻按住他,当着父母的面,再次一口亲了上去。

舒媛撇撇嘴,拽着周文华转身潇洒离去。

盛末站在衣架边脱衣服,愣愣地看着周爸爸不知打哪变出来的大红包,犹豫着没有伸出手。

“拿着吧孩子。”

“这……”盛末低头看着手里塞进来的红包,摸起来厚厚一叠。

“给你的,收下吧。”周文华笑笑,带着高知分子沾满书香气的亲和力,拍了拍盛末的肩头。

眼看着盛末不知所措,舒媛把他交给儿子,拉着老伴回了房间。

“早点休息,别熬夜。”

盛末回过头看向周锦川。

“专门给你的。”周锦川带着盛末回到自己的房间。

“除夕不要守岁吗?”盛末紧紧握住身边的手,随口一问。

“想守岁也可以啊,如果你熬得住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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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p纯生的宝指路41—44章

第27章

盛末坐在周锦川房间的小沙发上, 对屋子里的任何一个小东西都充满好奇。

周锦川把有意义的小物件统统搬到他面前,排成一排,一个个讲解过去。

盛末眼睛亮亮的, 盘腿坐在沙发上, 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 抬眼看向周锦川流露出的目光总是让人心头酸痛。

周锦川的想法很简单。

盛末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的家庭底细, 周锦川了解他,他不提就已经很说明问题所在。

不过周锦川不太在意,也不敢去挑战盛末在自己面前极度自卑的根源, 他总觉得还没到达那个契机。

他可以对盛末更好一点,好到盛末有足够的安全感,自己主动敞开心扉。

盛末盘着的腿慢慢垂了下来,周锦川凑过去给他按按,听见他小声嘀咕着什么。

周锦川听不清, 按揉小腿的手一路向上, 经过大腿,腰腹, 胸口, 最后落在盛末细长的脖子上,他试探地捏了捏, 见人没反应, 深深吻了上去。

他数不清一个晚上究竟动情多少次,只觉得盛末的任意一个动作都能猝不及防撩拨他的心房。

周锦川的余光瞥向窗外,青紫粉橙斑斓的夜色硝烟味浓烈,可他却想着这一天过得慢一些。

他想永远像现在这样把盛末牢牢抱在怀里。

想时刻留在他身边。

现实当然不会如此, 比如周锦川的假期仅剩下两天……

不过周锦川从不贪心,他坦然接受上天的馈赠, 他拥有足够对待平淡又琐碎生活的耐心,他信奉顺其自然,既平静又热烈。

盛末嗓间压抑不住闷哼出声,他的胳膊轻轻推开贴在自己身上的人,偏开头急促喘息。

他脸颊上的潮红蔓延到耳朵根,眸中附上的水膜清澈,比往日的星光更加耀眼。

周锦川拉开两人的距离,愧疚地在他背上帮他顺气。

环绕在鼻腔的气息瞬间消失,盛末将气喘匀,脸上滚烫,热气上涌。

他抬起手伸向周锦川的肩头,却在下一刻骤然把他往后推,按在沙发上,双肘撑在他脑袋两边。

周锦川的愧疚消散得一干二净,他仰着头躺在狭小的沙发上,距离盛末的脸不到一寸,挺拔的鼻尖几乎戳进了他的脸颊。

他心跳加速,维持着表面的温和平静,就这么盯着盛末细细打量。

盛末迟迟不动,他的目光四处乱转,移动中却突然停下了,有个坚硬的东西正抵着他的大腿内侧。

盛末瞬间回过神,低头看着身下挂着笑容的脸。

明明那么近,他却总是觉得不真实,像是叠在一起没有合并的图层,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无情删除。

盛末此刻听不见任何声音,胸膛的跳动盖过了任何异响。

他颤抖着低头吻了下去,轻轻地贴在周锦川温热的唇上,闭上眼蹭了蹭,又抬了起来。

周锦川如同待宰的羔羊,安静躺着,小时候正合适的沙发装不下如今将近一米八五的他,此刻他半个肩膀悬空在外,完全靠着盛末坐在自己身上才没掉下去。

他等啊等,被盛末一个轻飘飘的吻打发了。

盛末胳膊发酸,撑着坐直身子,才看见周锦川几乎要掉下去了。

他抿抿唇,笑着拽拽他的手,勉强让他借力往里挪了挪,成功靠在沙发背上。

“这就完了?”

周锦川从身后环住想要起身离开的盛末,抱着他坐在自己身上,贴着人耳后压低嗓音,不满地控诉。

滚烫的呼吸撩过盛末敏感的后脖颈,他下意识缩了缩,不敢回头看。

后背贴着的胸膛颤动,笑声顺着骨骼传递,震得盛末心头发麻。

盛末紧紧闭着双眼,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他慢慢睁开一只眼睛,下一秒整个人腾空而起,他慌忙攥紧周锦川的领口。

周锦川把缩成一团的人抱到床上轻轻放下,温柔地拍拍他紧紧抵在下腹部的大腿:

“别蜷着,不太舒服。”

盛末张着嘴呼吸,顺着他的手卸下力来,静静看着他。

周锦川坐在床边,见状狠狠在他额头上猛亲两分钟,气息颤动,及时抓住盛末慢慢滑进自己裤腰的手。

盛末仰仰头,细长的脖颈陷在淡蓝色的枕头里显得格外白皙,见自己被逮住了,心虚地把脑袋转去一边。

周锦川握着他不老实的手不放,伸长胳膊按灭床头的灯。

屋子里瞬间漆黑一片,盛末闭上眼适应几秒,再睁开眼时,天花板随着窗外的烟花一闪一闪。

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脱口的语调竟变成了情浓的哼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可……可以吗?”

周锦川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床,他的声音也带着点不自然:

“没到孕晚期还算安全……”

他循着本能抓住盛末的手,十指交叠,紧紧握了一整晚。

已经很晚了,外面的鞭炮声渐渐消散,归于夜晚的寂静。

周锦川躺在外侧,大腿被盛末夹着,从背后环抱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恋恋不舍地合上了双眼。

他没想到盛末还有力气。

盛末没像从前那样沉沉睡过去,此刻在玩周锦川搭在他肚子上的手指。

“其实……”他的嗓音沙哑。

周锦川懒懒地睁开眼,将他搂得更紧了。

“晚上你们在厨房的话我听到了。”

周锦川半眯的眼睛唰一下睁开,顿时毫无睡意。

他的手僵住,片刻后反握住盛末不安乱动的指尖。

盛末扭扭脖子,后脑勺的头发在周锦川脸上蹭来蹭去:

“叔叔阿姨对我有意见是应该的,”他顿了顿,听着耳畔急促的声音传来:

“他们没有。”

黑暗中的盛末笑笑,抓着周锦川的手顺着肚子摸了摸:

“但是比我想象中的好了太多,你父母真的很好……”

“我,我不会拖累你的,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好过下去对不对?”

“对不对”三个字带钩子,周锦川心软得融化成一滩春水:

“会的,我们永远生活在一起,看着孩子长大,安安稳稳的把日子过下去。”

他深吸口气,盛末头顶柠檬洗发水的味道灌进肺腑,久久舍不得呼出去:

“年后民政局开门就去领证,我父母就是你父母,哪有什么拖不拖累的。”

“我也有爸爸妈妈了吗。”盛末半睁的双眼涣散,滚烫的液体浸湿了枕头。

可能是汗吧。

周锦川带着笑的呼吸喷在盛末耳后,他安稳地闭上眼,恍惚中总觉得少点什么。

盛末下意识摸向床头,床头空荡荡的,没有白色玩偶。

“找什么呢?”周锦川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色玩偶……我忘记了这不是在家里。”

周锦川突然清醒了一点,捏捏盛末胳膊根部的软肉柔声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那个白色玩偶呢,垫着肚子比较舒服吗?”

他特意选的粉色u形枕差在哪里?

“一方面是的。”盛末抓着周锦川捏他软肉的手搓了搓。

周锦川静静等着,没等到盛末的另一方面。他在人头顶亲了两口,耳边传来闷闷的声音。

“小的时候我没有新玩具,奶奶不舍得抠出生活费买,就用穿不了的旧衣服给我缝了一个,和这个很像……”

很像,但是好看一些的,小小的,手感不太好。小盛末不怎么喜欢,把它摆在墙角再也没动过,直到某一天放学回来发现玩偶不见了,才知道是奶奶见他不喜欢,送给巷子里的孩子了。

周锦川搭在盛末腰间的手紧了紧,张口前自己的手背却被盛末轻轻拍了一下。

“晚安,新年快乐。”

周锦川的呼吸轻颤,他保持着脸上温和的笑意:

“新年快乐,晚安宝贝。”

盛末初一睁开眼睛时,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身边早已没有了周锦川的身影,他急忙掀开被子,扶着腰摸索着下床。

卧室门从外面悄悄打开,周锦川探头进来,见盛末正坐在床边找拖鞋。

他匆匆几步走过来,把昨晚踢进床底的鞋拖出来,套在盛末脚上时,发现昔日里皮包骨头的脚背微微发肿的,他轻轻揉揉,起身坐在盛末身边。

盛末搓搓眼睛,一头扎进他怀里,赖在人身上不肯动弹。

周锦川陪他坐了一会儿,手上自觉给他揉腰:

“走,吃点东西去。”

家里只有他们两个,父母早起出了门,给他们留好了饭菜。

饭后两人去城市新区看了场电影。

电影不好看,但是周锦川很好看。

散场后两人默契的没有点评电影一个字,出了门直接走向停车场。

人太多,车子堵在出口排成了长龙,盛末往里面瞄了几眼,拽拽周锦川的衣袖。

他往街头指了指:“走一走再回去吧。”

大年初一的人流量大得离谱,周锦川放弃排队的想法,跟着盛末顺着街边散步。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太对。

盛末不像是单纯的散步,他对街头巷口的转弯处很是熟悉,拐来拐去,越走越偏僻。

“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周锦川指指不远处户外运动跑道边的长椅,牵着他慢慢走了过去。

附近的房子大规模拆迁,这里经过的人不多,长椅上的积雪洁白,倒也显得干净。

周锦川掏出口袋里常年备着的纸巾,将椅子上的积雪清除,皱着眉抬眼看看盛末:

“有点凉,坐我腿上吧。”

盛末双手撑着腰抻了抻,走过来大剌剌坐了下去:

“衣服够厚,不凉。”

周锦川没说什么,挨着他坐下,按在他的后腰上轻轻按揉。

盛末抬头指了指远处围起来的建筑工地:

“我家以前就在那里。”

周锦川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里很偏,距离他们的学校很远很远。

“现在都拆掉了,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那个位置有个小卖部。”

盛末自己愣了愣,似乎‘小卖部’三个字有点暴露年龄。

周锦川手下动作没停,静静看着他。

“小卖部的大爷超级凶,周围的小孩子都害怕他,没有人敢来这里捣乱,我也不敢,每次买什么都要拉着奶奶才肯来。”

周锦川的呼吸愈发沉重,他低头看着盛末说话时嘴边泛白的雾气,把他的围巾系得更紧了些。

盛末似乎鼓足了勇气,抬头望向他,脸颊在冷空气中微微泛红:

“我从小是跟着奶奶长大的,”他眨眨眼,不放过周锦川任何一个微表情:

“后来她去世了,我……我就一个人了。”

周锦川受不住盛末颤抖的尾音和故作坚强的神情:

“怎么会是一个人呢,还有我。”他在腰侧的手拍了拍:

“还有这个小家伙。”

看着盛末僵硬的唇角扯了扯,露出了一抹微笑,周锦川把他的脑袋按在怀里:

“我们永远爱你,”他顿了顿,觉得太悬浮:

“比奶奶还爱你。”

“嗯。”盛末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好啊。”

奶奶爱他。

奶奶最爱的人就是他。

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里,盛末对此坚信不疑。

第28章

初二下午, 周锦川把大包小包来自于父母沉甸甸的爱塞进后备箱,带着盛末回到了家。

盛末对周妈妈打算一起搬来照顾他的想法极其抗拒,思量再三, 双方决定孩子出生后再做打算。

年初二当晚周锦川还是没能在家里睡个好觉, 半夜被一通电话叫走。他悄悄起身, 冷水冲了把脸, 恋恋不舍地在卧室门口看了眼,才抓起车钥匙拎着外套出了门。

此后周锦川的作息完全乱套,有时候到家天已经亮了, 有时候出门时深更半夜。

他放心不下盛末,但是盛末坚定拒绝他提出请任何人来陪他的想法,也只能作罢。

盛末呆在家里每天无所事事,他清楚周锦川在为陪产假做打算。

周锦川的工作对于他来说很重要,无法完全置之不理, 他也不可能直接住在医院不回家, 双方综合下来,他只能无限压榨自己的时间与精力。

几天下来, 盛末看着周锦川每天神出鬼没, 熬夜熬得眼中满是红血丝,整个人看上去沧桑不少。

“要不住在医院宿舍吧, 来回折腾太累了。”

凌晨两点, 盛末爬起身上厕所,听见轻手轻脚开门的声音,边打哈欠边对着脱外套的周锦川说。

周锦川原本面无表情,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温和的笑笑:

“那不行,得回来看看你。”

他走过来抱抱盛末, 低头在人脖颈间深吸口气:

“支撑我调班的动力都在这了,当然得回家充电。”

周锦川眼皮直打架,匆匆洗漱后爬上床,见盛末闭上了眼,从床头拿过润肤油,又轻轻掀开他的衣服。

“嗯?”盛末眯着眼看他,背对夜灯的周锦川黑乎乎一团,正轻柔地给自己涂油。

还挺舒服的,盛末又闭上眼,安静地享受。

周锦川注意到盛末肚子上被孩子撑开的位置半夜会痒,一个月前就把润肤油买回来了,但是盛末总是记不得涂,睡觉时手又不自觉去抓。

于是周锦川睡前多了个习惯,这会儿迷迷糊糊地搂着人直接昏睡了过去。

盛末却睡不着。

他翻个身面向周锦川,见他睡得熟,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周锦川这几天都是这样,几乎沾枕头秒睡,如同一台断电的机器,每天在插电启动和断电熄火之间来回折腾。

盛末盯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指尖在他眉心心疼地摸了摸,抿着唇角贴了上去。

年前预约的领证时间在正月十三,这次回家周锦川把所有相关证件全部准备齐全,都收好放在了透明的文件袋里,盛末每天先来无事就拿出来看看。

今天初七,没剩几天了。

盛末把证件按大小顺序排列整齐,小心翼翼放了回去,歪着脑袋举起文件袋对着阳光反复看,窗外的光线经透明文件袋边缘折射在盛末脸上,暖暖的,彩虹色的。

盛末把袋子抱在怀里对着窗发呆,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震动声顺着大腿蔓延,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看屏幕上的陌生的号码。

犹豫再三,他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您好盛先生,关于您侵占财产一案,当事人表示愿意调解。”

盛末愣了愣,松了口气。

是奶奶银行卡里的钱被转走的那件事,警局不予立案,支持他走诉讼程序。

提交上去后生活的琐事便压过了这件事,尤其是回到周锦川身边后,没有经济压力,也就渐渐淡忘了。

愿意调解是什么意思?

名义上的继母愿意返还被她私自转走的钱吗?

盛末潜意识里觉得不太可能,不过他也并不悲观。

调解无外乎就那么几种结果,他不指望把自己的钱如数归还,哪怕是返还一点零头也好过没有。

“您看您有没有时间来一趟。”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文弱疏离,公事公办。

“嗯好,我可以过来。”

盛末挂断电话,点开与周锦川的聊天页面停留许久,还是退了出去。

约定好时间,他穿好衣服独自出了门。

调解室外楼道里的烟味浓重,盛末用袖口捂住口鼻,爬上了四楼。

他喘得厉害,拍着胸口在调解室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赵时春已经坐在里面了。

盛末不记得她的样子,对于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多年前他们一家三口回来过年的时候。

她人干瘦,大眼睛双眼皮,眼角的皱纹明显,头发随意扎起来,额头上没有一根碎头发,看起来干练又异常憔悴。

赵时春原本耷拉着眼,跟面前的女调解员哭诉抱怨,听见推门的动静,目光瞬间移过来,一秒内将盛末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盛末对上她的视线,下意识护着肚子后退一步。

调解员起身上前搀扶,示意他坐下。

盛末感谢调解员的好意,避开赵时春直勾勾的目光,慢慢坐在距她最远的对角线处。

“小末啊……”赵时春明显想说什么,视线从他肚子缓缓抬到他脸上,盯着他两秒,眼尾堆笑,秒变一副慈祥和善的模样:

“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瘦,胖了。”她每个尖锐的语调精准刺在盛末敏感的神经上,他快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和平,面无表情打断:

“说正事。”

赵时春没生气,脸上依旧一副无可奈何的大度模样,她看向正在记录的调解员,不知对谁说:

“你看看这孩子,也怪我和他爸从小没在他身边……”

盛末板着脸不说话,他控制住自己不多想,对眼前的场面直犯恶心,只想着赶紧走人。

调解员没抬头,屋里一时没人搭理她。

赵时春丝毫不觉得尴尬,她依旧紧紧盯在盛末身上,打开话匣子,东拉西扯跟他讲家常。

可是两人之间根本没什么家长里短,于是她滔滔不绝的对象只有她的丈夫她的儿子。

盛末名义上的父亲和弟弟。

盛末打不断。

盛末不理解。

盛末觉得这个世界很魔幻。

他有点想走人,可来都来了,他还是想多少挽回点损失。

两人鸡同鸭讲,盛末干脆低头玩手机。

赵时春似乎抓住了这个发泄的出口,二十多年的新苦水与旧苦水掺在一起往外倒,一把鼻涕一把泪,向空气诉说这些年的不容易。

面前的纸巾用掉了一半,她擦擦眼睛,重新抬起头看着盛末,桌沿把他的肚子挡得严严实实,她只能看见盛末面无表情的脸。

“当妈的都不容易……”她的喟叹发自内心,声音听上去不再是目的感十足的假惺惺,夹杂着气音:

“这孩子多大了?”

前面的痛哭流涕盛末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是假的。

总有些桥段猝不及防在他心头晃荡,他只是感觉悬浮。

她们过得好与不好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弄得好像他自己抛弃全家过幸福日子一样。

盛末猛然抬起头:

“八个多月了。”

“检查都做了吗?身体怎么样?多吃点有营养的,看你太瘦了。”

盛末心头痒痒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化成一滩暖流,黏黏的,又轻又软。

他闭上眼垂下头在肚子上摸了摸,暗骂自己太没出息。

盛末刻意板着脸,不再回答。

赵时春双眼泛着浑浊的水光:

“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连爸爸妈妈都不告诉?”

盛末心头一跳,他扶着腰往椅子上靠了靠,态度瞬间强硬起来:

“和你们没关系。”

“这孩子,”她叹口气:

“你那个对象是什么人?干什么工作的?家里条件怎么样?”

盛末脸色瞬间发白,一字一顿:“跟你没有关系。”

赵时春脸色一时变得难看: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妈这都是为你……”

“再说一遍与你们无关!”

盛末压着嗓子嘶吼,从来没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凶。

他看着面前人的脸色扭曲,没有降下气势,藏在桌子下的手拍拍被他吓到的小家伙。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赵时春显然愣住了,不可思议看向盛末。

盛末深深吸口气,抬眼拧紧眉头盯着她:

“什么时候把钱给我转回来。”

语气强硬,态度恶劣,不容半点质疑。

赵时春被他的态度激怒了:

“你急什么!”她双手扒在桌子上,胸口起伏剧烈,斜眼看他,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大:

“你是老太太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盛末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差点儿没缓过来。

调解员拍拍桌子:“别喊,好好说话。”她手中的笔点点赵时春面前的桌子:

“这笔钱的银行流水你看过的,近五年内确实是人家一点一点存进去的。”

赵时春双手环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别糊弄我,我问过我学法的外甥,这些钱早就和老太太的钱混在一起了,谁知道是不是老太太生前给他的钱,又重新往这卡里存的,除非给我……”

她解锁手机,点开和外甥的聊天页面,翻找半天,照着磕磕绊绊念出来:

“给我提供……”

盛末心底冰冷,他竟然想笑。

调解员面无表情,她对此事的后续发展早已心知肚明:

“那赵女士你是想调解什么?”

赵时春似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她的声调陡然拔高,指着盛末:

“他爸住院了,挺严重,我一个人照顾不来,钱和人他得出一个。”

盛末撑着腰的手紧了紧,一把撑在椅子上。

天花板似乎掉了下来,压在他身上,重得他喘不过气,抬不起脖子。

孩子一脚重重踹在肚皮上。

盛末仅剩的那点精力全部用来安抚孩子,耳边嗡嗡作响。

他觉得这是一件天大的笑话,可是却半点笑容也扯不出来。

“那也没什么好调解的了。”

他再次深呼吸,调整好心绪,站起身往外走去。

他脑海中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他此刻只想离开,只想回家。

“不能走回来!”

赵时春本就坐在门边,见状冲过去边堵住调解室大门,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你爸病了这么长时间,你不闻不问,人和钱你都不出,像什么样子!”

调解员连忙挡在两人中间,拉开一段安全距离,确保打不起来。

盛末只觉得累,他对调解员说:

“我能走了吗?”

调解员张开嘴说什么,身后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赵时春死死倚着门,盯着盛末接起电话。

“什么?怎么又……不是刚出来吗?”

“哪个ICU……好,好,马上就来。”

第29章

赵时春干瘦的身体挡在门口, 身上衣服皱皱巴巴,眼中微弱的亮光在手机的阴影中被扑灭。

她倚着门,目光涣散, 呆愣了两秒。

下一刻, 她的目光骤然聚焦, 死死盯在调解员身后的盛末身上。

“你跟我去, 快走。”

盛末后退两步,双手紧紧抓住羽绒服衣领拢在身前,没有回应, 当听不见。

赵时春拉开调解室沉重的大门,往外小跑两步,才发现没有人跟出来。

“快跟我走,去看看你爸,又进ICU了!”

每个字如同机关枪子弹一样往外蹦, 带着射入心脏的尖锐冲击力, 同时她大步上前,推开调解员, 扯着盛末的袖子往外拽。

干练利落的手掐得死紧, 盛末挣扎着想要甩开,却徒劳无功。

他被拖着上前两步, 猛地一脚踹上去, 终于解除桎梏,踉跄几步扶住了桌沿。

就差一点点。

裹在衣服下的肚子距离桌沿仅有一道微小的空隙。

盛末稳稳支撑的手握紧,另只手牢牢隔在孩子和桌沿之间,埋藏心底多年的怨气彻底点燃, 他深吸口气缓了两秒,确定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转过头来盯着躺在地上的赵时春,满眼只剩戒备。

“我不去。”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又空旷的调解室中回荡。

那一脚显然不轻,令人头脑发懵。

赵时春瘫坐在地上,指向盛末的指尖止不住抖动,张开嘴大口喘气,想说什么又被盛末堵了回去。

“我不去,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时春脸色铁青,用尽力气推开上前搀扶的调解员,把人家小姑娘掀倒在地,才自己挣扎着爬起来。

“那可是你爸!”她不可置信看向盛末。

“他不是!他不配。”盛末的语调远没有赵时春凌厉刻薄,淡淡的,带着他全部的理智与多年的不甘。

“白眼儿狼……”

赵时春似乎喊不动了,也许她这辈子都是这样,在一茬茬苦难中变得越来越刻薄,她早就明白情面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没有人能为她的家考虑,只有她自己。

她刚刚喊破了音,声音降下来变得沙哑,带着哭腔:

“知道吗你爸快死了,说不定在抢救室里出不来了。”

她擦擦眼睛:“就跟我去看看吧,可能没有下一次了。”

盛末心慌得厉害,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站直身子,推开赵时春自顾自出了门,却站在走廊上迈不开步子。

走廊朝向不好,尽头的窗户被树梢堵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进不来,室内灰暗,烟味散不出去。

照明完全靠头顶的灯。

冷光灯白得发青,盖住了墙上的瑕疵,也刺得人眼睛生疼。

盛末站在走廊上,总觉得头顶的灯光一闪一闪,长长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的尽头的倒数第二个房间,是他奶奶的病房。

可是奶奶不在病房里。

听说是在抢救室里,最后也没能出得了那扇厚重的门。

盛末双手捂着眼睛闭了会儿,袖口处热热的,抬眼再看,发现一切都是错觉。

“怎么了?说话啊!”身后的赵时春接起电话。

两人离得近,话筒中传出来的哭腔盛末听得真切。

“到哪了妈……”

“快了快了,别怕啊。”

赵时春拉住盛末的手腕,拽着他往前走,没费多大力气就拉动了他。

盛末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状态出的警局。

前面有人拉着他,像是怕人跑掉一样死死扯住,时不时回头瞥他一眼。

盛末的肚子太大了,快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两口气,看他走不快,赵时春在一旁看着他也没催,只是神色愈发急躁。

二院很近,步行不到十分钟。

上到住院部四楼,医院的走廊都大差不差,头顶的灯亮得发青,来往医护行色匆匆。

盛末站在原地,隔着远程探视的屏幕勉强看清了他的父亲。

苍老的人浑身插满了管子,身体微微肿胀,露出的皮肤是青灰色的,身边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盛末头皮发麻,急忙移开了视线。

他印象中的父亲形象很模糊,时而慈祥时而暴躁,虽然更多时候是查无此人,但他从没想过再见父亲会是这副样子,靠着各种昂贵的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个高挑的男孩。

见自己妈妈回来,急忙迎上去,仔细打量身形臃肿的盛末。

“爸刚从抢救室出来,直接转进ICU了……”

他话没说完,医生出来叫走了赵时春,只剩他和盛末并排坐在长椅上。

“那个,你是我哥吗?”

十七八岁的少年刚哭过,眼尾带着红调,声音绵软无力。

不是。

盛末转过头大大方方让人看,同时也在打量对方,两个字始终脱不出口。

也许是盛末的错觉。

他觉得这个人和自己长得不像,脸型五官哪哪都不一样,可是组合在一起就是感觉似曾相识。

盛末看他半晌,只是摇摇头,转过头来不再理会。他坐在椅子上休息,望向探视屏幕的视线转了又转,想看又不敢看,想走却又挪不开脚步。

两人都不说话,不远处赵时春打电话的声音便清晰可闻,即使她声音压得很低。

“对,又进去了……这可怎么办啊……医生说这次不太好……我也是没有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借一点儿?你姐那你能不能……喂?”

贴近耳朵的手机慢慢放下来,她转头瞟见儿子担忧懵懂的目光,背过身去,把通讯录往下翻。

盛末沉默,他觉得身体好沉好累。

他好想起身跑掉,但是腿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赵时春在走廊来回晃悠,视线始终盯在盛末身上,不知转了多少圈后,她放下手机,径直走向两个孩子。

她站在自己儿子身前,对盛末说:

“住院费实在凑不齐……你能不能帮忙去……”她的声音抑制不住的疲惫。

“没有了,我的钱都被你取走了。”

盛末没抬头看她,视线定格在远处反光的地面上,语调淡淡的。

可是赵时春不死心。

“你不是有对象……”

“不行!”盛末瞬间回过神,转过头盯着她的视线极度防备,才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于激烈。

“他也没有钱。”

赵时春站着不动,转过头来推推儿子:“小初,去给哥哥倒点热水去。”

盛初看着他妈妈,不想动。

“快去!”赵时春声音拔高,又推推他的肩膀。

见儿子走远,赵时春依旧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盛末,想了许久:

“妈妈求你行吗?”

盛末愣住了,垂着头本能的反驳:

“你不是我妈……”

接着又补充了句:“求我也没用。”

赵时春胸口起伏愈发激烈,她抹抹脸上的泪痕,干脆破罐子破摔:

“你回去问问你对象,你就问问,他……”

“我说过了他没有!”盛末捂住胸口顺了顺,安抚自己的情绪。

“你们怎么样跟他没有半点儿关系。”

顶光打在赵时春沧桑憔悴的脸上,沟壑明显,她双眼浑浊,也是几天没怎么合眼了。

“怎么叫没关系,从见到你就重复一直没关系,快死的又不是我,那是你爸!”她丈夫病了太久,她的神经也紧绷了太久,如今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压在上面,瞬间断掉了。

她叉着腰,居高临下看向盛末。

“他什么时候管过我?我从小跟着奶奶住,他回来看过我几次?”盛末睁大的眼睛酸涩滚烫,里面的水汽凝聚在一起,重量压得眼眶再也承受不住,直直滚了出来。

“饭是奶奶做的学费是奶奶交的,我长这么大都是奶奶养的!”

盛末撑着长椅扶手站起来,成年男性的身高顿时压过干瘦的中年妇女。他指指屏幕里了无生机的父亲:

“他在做什么?他转头和你结了婚,你们一家在外面过得好又什么时候想着回来看看我?”

走廊里太安静了,盛末压低嗓音,却收不住直往下淌的泪水。

“现在又凭什么理直气壮的回来要求我管他?”

盛末抬袖蹭蹭脸颊,抹开的水痕沁入皮肤,脱口而出的话转瞬即逝,赵时春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短短几句话诉说不出多年来沉淀的委屈,但能发泄挤压已久的情绪。可是话说出来了,他又觉得自己没出息,总揪着那么点薛定谔的父爱不放。

时间似乎停滞了,短短几秒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肚子里的小家伙不老实,盛末又慢慢坐下去缓了缓。

他没抬头,只听见头顶的声音颤抖不止。

“真是个白眼儿狼。”她顿了顿,哽咽道:

“你当老太太手里的钱是哪来的?她天天吃药看病的钱是哪来的?她给你交学费买东西的钱是哪来的?靠什么?靠她每月五十块钱的低保?还是靠出去捡废品卖出来的那三头五百?”

盛末偏过一边的脑袋僵住,眼皮颤了颤,他眼睛通红,心底的火团急促上涌。

奶奶每日辛苦操劳,他全部看在眼里,他不允许她受到任何诋毁,瞪大眼睛,疾声反驳:

“不是,她……”

“你以为你们俩的生活保障是谁给的?靠你长大以后打的零工吗?”

赵时春底气十足,曾经丈夫向家里寄钱她就不愿意,即使很少,可她们自己也掰着手指算计着过日子。

后来她的孩子长大了些,两人一起出去工作,日子这才好过了点。

早年间给老太太的每一笔钱她都记在本子上,可是随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她也就释怀了。难得一次回去过年时她瞧见盛末没有母亲的可怜样子,回头卖废品时把本子一起丢了出去。

可显然释怀的只有她一个人。

“早知道小时候饿死你算了!”赵时春心寒到极点,她后悔当年在心软些什么。

到头来两边都落不得好。

“你跟你那妈一个样!”

盛末站起身想走,却生生停住脚步。

妈妈对于他来说同样过于遥远,他从前并不向往,只不过肚子里的小家伙一天天长大,迫使他对于这个身份有了不同的理解。

他的理智告诉他快走,可是感性却死死抱住他的双腿。

也许是激素所致,他现在做不到对于这两个字像从前那样完全无动于衷。

无论是爱还是恨。

第30章

“你知道你妈当年为什么不要你吗?”

“当年你奶奶生病住院, 倾家荡产外头还有那么多债,就把你妈吓跑了!”

盛末背对着赵时春的身体紧紧绷着,哪怕泄一点点气就会垮掉。

那时候他还太小, 所有人都说他那个年纪是不记事的。

可他就是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那个雪夜, 爸爸妈妈在出租屋里伴随着摔东西的争执, 他听不懂, 可是他就是忘不掉。

那一晚父母双双空着手摔门而去,没有人带着行李箱,却也没有人再次推开那扇破旧的铁门。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母亲。

只有父亲被迫把他从邻居婶婶家接走, 坐上颠簸的大巴车,开启了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

“这个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什么都是我管,你爸你奶连个屁都不放,坏人都是我在当,到头来在你们家捞不着半点好……”

赵时春的声音沙哑, 撑着墙嘶吼, 声泪俱下,多年来积压的痛苦终于在生活的重担下撕破个口子, 喷薄而出:

“我嫁过来图什么啊?养出来你这么个白眼狼, 你当我愿意找你?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用得着求你?”

她声线颤抖得厉害:

“你说你妈命怎么就这么好?她是不是早己知道有今天……”

赵时春的尖锐的控诉终于引来了医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气势汹汹走过来:

“吵什么!这里不允许大声喧哗, 有话到外面说去!”

赵时春深吸口气抹了把脸, 安静下来。

盛初站在拐角处到饮水机前许久,直到手里的热水变得温凉,他才站直身子,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纸杯走过来。

迎面撞上盛末站在走廊中间。

他小跑两步把纸杯递给盛末, 但盛末没有伸手去接。

盛初没说话也没抬头,把纸杯稳稳放在窗台上, 过去扶着情绪激动的母亲坐下。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盛末似乎听见了监护室里滴滴的仪器声。

他松开捏住衣摆的手,骨节泛白,指尖冰凉,掌心的指甲印迅速变红。

医院的空调温度不高,有点冷。

盛末下意识寻找身上温暖的地方,随手搭在了肚子上,暖了暖,才意识到什么,连忙把手挪开,抬到身前搓了搓。

肚子里的小家伙轻柔地动动身子,或许是在安慰他。

没事的,我们回家吧。

他把掌心搓得热热的,在身前隆起的地方又摸了摸。

“我知道你那个对象有钱,就当是借的,行不行?”

身后的声音压低了不少,赵时春又站起身,向前两步。

“他没有……”

“你身上的衣服挺贵的,不是你自己买的吧。”赵时春的语气笃定,她从见到盛末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件材质版型做工标牌都异常出众的常规款羽绒服。

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养家糊口,什么样的布料做工价格贵她不会认错的。

盛末心头一紧,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飘散着威胁的气息,瞬间慌了神:

“不行,和他没有关系!”

赵时春盯着盛末的背影,面色阴沉:

“人家真能看上你吗?”她从盛末颤动的肩头中品出端倪,低笑两声:

“人家知道你家什么样吗?知道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吗?他要是知道了还能要你吗?”

盛末猛然转过身,眉头紧蹙,死死盯着赵时春大张的嘴:

“闭嘴!”他唇间颤抖得厉害,到头来只蹦出两个字。

“你等着吧,等人家玩够了,把你扔掉,就跟扔垃圾一样。”

赵时春气喘得急促,面色通红,眼角的皱纹格外明显。她是过来人,她知道什么样的话最能戳人肺管:

“现在不管你爸,等他真没了,你连个家都没有,看你到时候上哪哭去!”

明明压着嗓音,每个字却还是像巴掌一样扇在盛末脸上。

他告诉自己不会的,不要生气。可怒火还是从心底窜上来,烧得孩子躁动不安。

“再说一遍你别指望……”

“妈!”

一直被忽略的盛初蹭一下站起身,拉住身体前倾的母亲,他看看盛末的背影,又坚定的转回视线:

“不念了,我不念了!我出去打工,爸的医药费我也可以想办法……”

啪!

赵时春一巴掌重重扇在盛初脸上。

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高猛蹿,抽条一般单薄细长,他没有任何防备的接下了一巴掌。

“你疯了!”赵时春原本稍显平静的面容骤然变得狰狞:

“今年就要高考,你现在说不念了?”

赵时春真的快疯了。

盛初的成绩还不错,考个一本大学没什么压力,前些时候赵时春再苦再累也要给他报各种冲刺班,只想让他考个更好的重本大学。

她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她太清楚没有学历的苦。

盛初半大的小伙子,显然不理解这一巴掌的含义。

“大不了就不念,我现在年龄也够了,出去打工也能赚钱!我学习能学好,做其他事情也能做好!”

“你……”赵时春气得说不出话,余光瞥见盛末渐行渐远的背影:

“你走!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你爸死了你也别回来,让你奶奶在天上看着,这些年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

“妈你别说了,哥他……”

“有完没完,请你们安静一点,这里是医院,病人要休息,出去吵……”

盛末没有回头,安静地听着身后乱成一锅粥。他肚子太大了,走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头顶的灯依旧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是不是每家医院的走廊都一模一样。

盛末似乎又站在了这里,站在奶奶去世的那家医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只觉得双腿绵软,膝头支撑不住,总想往下坠。

盛末在医院院子里的公共长椅上坐了会儿,手一直搭在肚子上。

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闹腾得厉害,像是缠着他在问发生了什么。

可是他张不开口回答。

坐了许久许久,直到身下的凉意渗进衣服,盛末才后知后觉的点开手机,打了辆车。

回到家里一切如常,周锦川没回来过。

他太累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他才脱下羽绒服,起身把它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仔仔细细翻看一遍,摸起来材质确实不错,但他确实看不出做工有什么特别之处。

盛末没开灯,简单换过衣服后直接进了被窝。

被子里凉凉的,闻不到一丝周锦川残留的味道。

盛末随手抓过床头的白色丑玩偶,垫在肚子下面侧躺着,里面的小家伙好歹是安静下来了。

他闭上眼睛,但是久久无法入睡,太阳穴附近不知哪根神经砰砰乱跳,逼得他时不时抬手按揉。

玩偶脑袋紧紧贴着他的胸口,盛末在黑暗中摸了上去,抠抠它的三角耳朵:

“她骂我……我才不是白眼狼……我不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是梦话,可他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盛末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的手始终放在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抚摸:

“对不起,跟着我是不是……太累了……”

周锦川推开房门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进门时屋里静悄悄,他放轻了动作,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妥当,推开卧室门时打了足足十秒钟的个哈欠。

周锦川摸黑到了床,还没等坐下去,那头传来了翻身的声音。

他轻手轻脚上了床,拖着盛末的腰帮他翻过来,用自己当作靠枕,垫在人身下,看着盛末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周锦川笑了笑,温柔地把他抱进怀里,吻了吻他的额头。

盛末扭扭身子,缓缓睁开了眼,扒在周锦川背后的手紧了紧。

他的动作把临睡边缘的周锦川拉了回来,周锦川的眼皮粘住了一时睁不开,贴着盛末的额头轻声询问:

“吵醒你了?”

盛末张开的双眼眨了眨:

“没有。”他在黑暗中看着周锦川疲惫的脸,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轻声道:

“晚安。”

周锦川勾勾唇角吗,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清醒的意识瞬间坍塌,昏迷一样沉沉睡了过去。

盛末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耳边只有周锦川沉闷的呼吸声,里面充满了一天下来积攒的劳累。

他静静看着,搭在周锦川背上的手攥紧,他强硬地控制着,却还是挡不住脑海中的画面从喷泉眼中喷涌。

“等他把你丢掉……”

“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不会的。

盛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他知道不会的,周锦川不会把他丢掉。

盛末好不容易睡着了。

可是梦里却比下午的医院还混乱。

他在各种场景中反复横跳,在向着周锦川出现的地方一路狂奔,却怎么也追不上他的脚步,总是被他甩在后面,甚至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盛末害怕极了,于是他拼命加快脚步。

终于,在春暖花开的地方周锦川停了下来,回过头向他张开双手。

盛末追上了他,惊慌失措地扑进他怀里,仰起头,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

“当然不会扔掉末末啦,”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末末也不会拖累我的对不对?”

盛末顿时僵住,脸上的表情慌乱,他深吸口气,强扯出笑来:

“当然不会,一定不会的……”

周锦川相信他,抱着他亲了亲,在他耳边低语:

“那我去和爸聊聊,我相信你。”

盛末心中警铃大作,他松开手,周锦川瞬间不见了。

空荡荡的世界里什么也没有,他急忙四处寻找,只听到了周锦川和周爸爸的争吵。

盛末从梦魇中清醒过来,身边的温度早已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