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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和我结婚好吗 蔚昭 24045 字 2小时前

第21章

盛末把闹钟调早了一个小时, 想了想,又改成了早半个小时。

第二天清晨,他在周锦川诧异的目光中从床上爬了起来, 乖乖坐在餐桌边等待早餐。

盛末不停搓惺忪睡眼, 努力将眼睛睁大, 视线随着周锦川的背影转来转去。

周锦川注意到定格在自己身上混杂着怯意又故作勇敢的目光, 洗净手擦干,站在盛末身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郑重地问他: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愿意。”

这次盛末不再犹豫,声音依旧发颤,但他自认为坚定极了。

周锦川看着他脸上总是流露出的怔怔的神情。

他上学时就是这样,看起来像在发呆,可实际上在思考, 不过谁也不知道他在思考些什么。

周锦川指尖上随意在他后脖颈处抓了抓, 把他原本平顺的后脑发丝揉乱,再顺着毛抚平整, 笑了笑:

“你的话我会当真。”他看着盛末的眼神认真又温和;

“真的想清楚了吗?慢慢来, 我可以等你。”

“我……”盛末似乎下定了决心,垂下的头猛地抬起:

“我两年前就想过结婚了……”

周锦川心底一拧, 目光虚虚穿透盛末, 聚焦在他身后的瓷砖上。

“我知道,”他顿了顿:“对不起。”

盛末毫不意外,犹豫着把心底埋藏多年的话问出口:

“那个时候,你不想和我结婚对吗?”

周锦川低垂的眉间暗淡, 心底酸胀,沉默片刻后扯扯唇角, 抬眼望向他:

“对不起……”

盛末点头接受,他其实不太理解周锦川道歉的点在哪里,呼吸轻颤:

“那……现在又为什么想结婚呢?”

他缓了缓,声音越发轻微:

“是因为孩子吗?”

周锦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想否认,话到嘴边却停住了,他强迫自己正视这个问题:

“不是。”他自嘲般笑笑:

“它确实是个契机,只是……”

周锦川的视线定格在什么身上,却又穿透的时光:

“我想了很久很久,发现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他顿了顿,声音中夹杂着叹息:

“分手之后我总是会想起你,你搬走时表现得很坚强,我就在想,你离开我也许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那时候许祈情绪不稳定,住院期间经常爬上天台,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看护,你又很想结婚,如果我拖着你,这样对你太不公平,所以我……”他的声音愈发急促,却又戛然而止。

周锦川闭上眼,再见盛末时惨白的面色在脑海中回荡,狠狠揪住心脏:

“我不知道……”他缓缓呼出胸口酸涩的浊气:

“如果我知道你不按时吃饭吃药,身体差成那个样子,我……”

周锦川尾音发颤,张开的嘴大口呼吸:“我想我还是会忍不住回来照顾你。”

每个字不轻不重在盛末心头敲击,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开始闹腾,他摸上去的手抖动不停:

“我以为,”他吸吸鼻子:

“我以为你会留在许祈身边,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才更匹配……”

盛末自己都觉得周锦川像是借来的,随时可能归还。

“而且两年前许祈婚姻美满的时候你都不考虑结婚,现在他……你更应该……”

周锦川弯腰站了半天,只能看见盛末毛茸茸的头顶,他干脆蹲下,仰起头与坐在椅子上的盛末对视。

“你觉得他在我心中很重要对吗?”

盛末点点头。

“我和他在没有记忆的年纪就一起玩了,我们的人生轨迹几乎都有对方的存在,可我看着他从恋爱到结婚内心却毫无波澜,我认真思考过,这不是爱情。”

周锦川拉着他的手按在胸口上,笑容收敛了许多,看上去格外真诚:

“你不一样,分开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想你,我才认识到在我这里你比他更重要。”

“对不起,我发现得太晚了……”

盛末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眼睛里氤氲着水汽。

周锦川温润的脸上笑意愈发明显,他一手按在他的后腰,一手在隆起的肚子上摸了摸,语气轻柔:

“好啦,宝宝快哄哄爸爸,别让他掉小珍珠哦。”

盛末仰起脑袋深深吸气,再次低下头来看他,声音颤抖:

“不会的,我……”

两人交叠的掌心下阵阵鼓包,手感明显,力道比之前不知大了多少倍。

周锦川沿着孩子动弹的方向顺了顺,问道:

“它这样动,你会不会很痛?”

盛末认真想了想:“不踹到骨头就不会。”

周锦川的手在他肚皮上轻轻拍了拍,又轻笑着问他:

“我不在的时候,他会闹得更厉害吗?”

盛末指尖在刚刚鼓起来的位置点了点:

“不会,没什么区别。”

周锦川仰头看着他,眸中亮晶晶闪着光:

“孩子现在是不是开始喜欢我了。”

盛末向后靠了靠,就事论事:

“好像是的……”

周锦川缓缓站起身,弯腰抱着盛末的肩头,脸颊贴在他的额头:

“我就当作是他爸爸教得好。”

他抬眼看看时间,转回视线在盛末血色渐渐充盈的唇上,低头吻了上去。

盛末不舍地目送周锦川出门,回到桌边吃早餐,再之后像往常一样去工作。

不过今天整个人烫烫的,他双手拍拍脸,唇上柔软的触感和脸颊上周锦川温热的鼻息久久不散,无形中为他筑起的安全城堡越垒越高。

中午周锦川来接他,带着他在外面吃过饭后,直奔医院病房。

“我……真的可以去吗?”距离产科病房越来越近,盛末即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依旧心底越发打颤,他看着周锦川手里提着的果篮又问:

“只有水果会不会太少了,要不再去买点别的吧。”

“不用,有水果就可以了,你很紧张吗?”周锦川陪着他慢悠悠在电梯口一点点往前挪,在人背后轻轻拍了拍。

盛末皱着脸点头。

“别怕,我一直都在。”

盛末显然没听进去:

“许祈会不会不想看见我?”

“不会,他闷着无聊,你陪他说说话,不然他要长蘑菇了。”周锦川揽着他的腰,亲密的举动引得一路上时不时有熟人往这边看。

“那……那你不许走……”盛末扯扯身边的衣角。

“好,不走,陪着你。”周锦川看着他笑笑,拖着长音。

护士站前不远处有面透明的玻璃窗户,盛末路过时往里看了眼,里面是新生儿洗澡的地方。

几个光溜溜的人类幼崽躺在操作台上,在护士手中随意扭动,浑身红通通的趴在那里,偶尔动弹动弹,像小玩具一样。

盛末的视线被尽数吸引,脚步渐渐停了下来。

周锦川陪着他一起驻足,看护士给宝宝洗澡。

“好小啊……”

周锦川把人往自己怀里圈了圈,“刚生下来都是这样的。”

盛末的手搭在腹底轻揉,盯着面前还没有手臂长的人类幼崽:

“我知道新生儿小,但是这也太小了……”

周锦川覆手过去抓住他的手按在掌心,声线轻柔:

“它生下来也会是这样,孩子会慢慢长大,养段时间就变得好看了。”

“嗯。”

盛末静静站着,视线却聚焦在玻璃中两人贴在一起的倒影上,想到四维彩超拍到的孩子侧脸像极了周锦川,忽然笑了出来。

“笑什么呢?”周锦川低头看他,跟着一起笑笑。

“孩子会长得好看对吧。”

周锦川扶在人腰间的手揉了揉,俯身贴着他的耳朵轻语:

“赵医生说过的,这孩子肯定好看。”

盛末歪歪脑袋,仰起头:

“万一不好看呢……”

周锦川笑得眉眼弯弯,在他脸颊上蹭了蹭,把总是糊在眼角的碎发拨开:

“我陪你去找赵医生要说法去……”

两人晃到病房门口推开门时,盛末脸上红通通的。

单人病房里光线明亮,空间宽敞。

许祈独自坐在病床上,身上的病号服皱皱巴巴的。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抬眼瞟过来,朝两人招招手。

周锦川拉着站在门口打退堂鼓打盛末走进来,把手里拎着的果篮摆在床头最明显的地方。

许祈淡淡扫一眼:“用不着这么客气,自己找地方坐。”

他指指床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塑料凳,五个凳子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床尾处堆着各式各样的高级补品。

李泽阳的领导刚来过。

周锦川打量许祈的面色,见他眉间透出些许疲惫,站在原地没动:

“好好休息吧,我们改天再来。”

“别!”许祈双臂撑着床,坐直了身子,双手在捂着脸拍了拍,深吸口气:

“别走,陪我说说话吧,”他的视线穿过周锦川,直直望向往人背后藏的盛末:

“一个人呆着太难受了,拯救一下我吧……”

周锦川拉着盛末在床边坐下:“孩子呢?”

“我妈抱出去做检查了。”许祈盯着盛末坐下来异常明显的肚子,直往这边凑:

“圆了好多啊,多大了?”

离许祈太近了,盛末惶恐不安,下意识往后仰去:“七个多月了……”

周锦川的胳膊在盛末身后拦着,防止他不小心倒过去,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许祈张扬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打转,见盛末脸上泛着红光,皱着眉转向周锦川:

“你欺负他了?”

周锦川没说话,满脸莫名其妙。

倒是盛末乖乖回答:“没有没有。”

只见许祈哈哈大笑。

盛末神色僵住,不太自在。

周锦川在他背上拍了拍,无奈看向许祈:

“你别欺负他。”

许祈笑容瞬间消失,他抱着手臂往后靠靠,有点不服气:

“我哪有?”他直勾勾的坦荡目光看得盛末心慌,连忙解释道:

“没有……”

许祈耸耸肩,一脸‘你看吧’的得意神情。

坐下不久,门口传来婴孩儿咿咿呀呀的声音,许妈妈抱着孩子回来了。

盛末听到声音回头望过去,与许妈妈警惕的复杂面色撞在一起。

他腾一下站起身,动身太快,膝头发软,踉跄一下后在周锦川的搀扶下站稳身子。

许妈妈的脚步顿住,仅一瞬,脸上恢复和善的笑容。

她稳稳抱着孩子递给许祈,随后才面露微笑对站在一旁的两人点点头,

“快坐下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更新时间23:20哦

第22章

盛末愣愣杵在一旁, 直勾勾注释着许妈妈逐渐靠近的脚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盛末的心弦跟着颤了颤,下意识往周锦川身后钻。

盛末是见过许妈妈的, 在许祈的手术室门口。

那时他像个透明人一样暗中观察着手术室厚重大门外的每一个人, 却连余光也不敢投向匆匆赶来的许妈妈。

他贴在门边对着墙靠边站, 大脑一片混沌, 眼前画面朦朦胧胧,耳畔只有许妈妈全力压制的呜咽。

盛末不敢面对许妈妈。

即使这个优雅的女人从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

周锦川伸出手臂拦在盛末身前,把他往身边带了带。

许祈没注意这边, 他的视线一路跟在孩子身上,直到软软的小团子抱在手里,他才意识到氛围中的异样。

“妈。”他没头没尾出了声,又转过头来看向站在原地的两人:

“坐啊,站着干什么?”许祈话头一转, “我妈能吃了你们吗?”

周锦川笑了笑, 揽在盛末背上的手轻轻顺了顺,低头看向他。

许妈妈也跟着笑笑, 夹起眼角的层层沟壑, 耳边垂下的染黑的发丝在阳光映射下闪闪发亮。

盛末抬起眼偷瞄,视线掠过许妈妈后打了个转, 又绕了回来。

他贫瘠的印象里中年女性大多是刻薄的, 可是许妈妈的感觉却不太一样。

盛末从未体会过母爱,这会儿也不知道母亲会对伤害自己孩子的坏人做出什么。

周锦川拉着盛末的手丝毫未松,扶着他僵硬的身体坐下,拇指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摩挲。

许妈妈弯着腰理了理孩子脑袋上歪歪扭扭的小帽子, 直起身走向床头,倒了两杯水, 递给坐在床边的两人。

周锦川从容接过,偏头看向盛末。

盛末垂着的脑袋抬起了一点,依旧不敢去看许妈妈的脸,他把嘴里‘不了谢谢’生生咽回去,犹豫着伸出手,指尖进三分退一分。

许妈妈面露笑容慈祥又和善,她手中的被子向前递去,塞进盛末手中。

“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盛末一愣,呆呆仰起头。

周锦川在他背上拍了拍,笑笑望向许妈妈:

“养了很久呢阿姨。”

许妈妈点点头,认真打量盛末两眼。他身上披着厚厚的棉袄,站着时身形不明显,但是坐下后身前隆起的弧度便不可忽视。

“孩子多大了?”许妈妈抓了把床头的砂糖橘递了过去。

盛末看着周锦川起身接过橘子,挑了个最好看的握在手里,语调轻松了些:

“阿姨七个多月了。”

许妈妈惊讶的目光再次在盛末脸上打转:

“哎呦那看着有点小啊……”

小吗?

盛末低头摸了摸,只觉得腰间沉甸甸,被孩子撑得满满登登的。

不过和许祈比是小的……

仅一瞬他便回过神,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头炸开。

盛末慌忙偏过头去,察觉到温热的手掌盖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周锦川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作为医生常年操纵手术刀的手此刻稳稳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用力按揉,也没有松得一甩就掉。

盛末汲取这份温暖,指尖在下面动了动,缓缓扣住了周锦川的手。

“没有关系的阿姨,”周锦川的手紧了紧:“孩子很健康。”

许妈妈将视线转向周锦川:

“那也得好好吃饭,回头我把炖土鸡的秘方给你,经常给他煲汤,看看这小脸身板瘦的……”

周锦川另只手搭上盛末的腰,把他揽得紧紧的:

“谢谢阿姨。”

窗帘大敞,许祈背对着窗子沐浴阳光,怀里的孩子乖巧闭着眼睛,伸出来的两只小手握拳,抵着他的脖子轻晃。

他静静听着那边的动静,没插话,目光完全聚焦在女儿脸上,里里外外看不够。

周锦川的手机响个不停,他抽出只手回消息,随后干脆站起身,走开几步听电话。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盛末心底慌乱,视线跟着周锦川的背影移向墙边。

许妈妈拿过她放在一边的毛线团,戴起老花镜,织起毛衣来。

许祈见屋内没了动静,疑惑地抬头往这边瞧,怀里的孩子咿呀两声,突然哼唧起来。

许妈妈立即放下毛衣针,“这是饿了吧。”

她起身去冲泡奶粉。

床边又少了个人,盛末不知所措,匆匆站起身,想飞出去落在周锦川身边。

许祈叫住他:“要不要来看看?”

盛末的脚步顿住,犹犹豫豫回过头,脚步不自觉靠近床边。

许祈蜷起腿,给他腾出地方坐下。

盛末贴着床边坐下,与许祈之间隔着一米远。

许祈抱着孩子轻轻晃,抬眼瞥了眼,默默收回视线:

“那么远你看得见吗?过来坐呗。”

盛末眼神飘忽,愣愣点头。

许祈没说话,心底叹息,周锦川说得真对。

有些话他没办法拿到明面上敞开谈,现在只是疙瘩,可谈过后疙瘩消失还是打成死结都有可能。

许祈比周锦川更早看清他的心之所属。

他从周锦川从盛末身上都找过原因,结果源头却是在自己这里。

还好说通周锦川算是容易,不然他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算了。

别人的事还是让当事人自行处理吧。

其实许祈觉得与自己的言辞比起来,他更擅长肢体冲突。

许妈妈很快带着奶瓶回来,后面跟着周锦川。

盛末站起身让位置,却被许妈妈按住了。

他僵着身子坐在床沿上,看着许祈接过奶瓶试了试温度,轻轻塞进孩子嘴里。

小孩急忙含住奶嘴,皱着脸咕嘟咕嘟地往下咽,紧紧闭着眼,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小小的身子都在颤。

奶瓶里的乳白色液体渐渐见底,孩子小脸舒展,扭了扭身子,伸起小拳头乱晃,变成一团白里透红的大团子。

“吃饱啦宝宝……”许祈把奶瓶交给许妈妈,面上藏不住的欣喜。

他把孩子往盛末面前推推:“来看看,我闺女。”

盛末不敢接,又不好意思推拒,求助的眼神直往周锦川身上贴。

周锦川笑着接过孩子,安安稳稳抱在怀里,挤在床边给两人看。

小孩子似乎吃饱喝足躺得舒服,慢慢缩成一团不动了,缓缓睁开眼眨了眨,静静观察身边的一切。

周锦川抱着孩子往盛末身边凑,见人盯着孩子的小脸久久不肯移开眼,轻笑着低头看去,撞见了孩子睁开条缝的眼睛。

他顿时僵住了,睫毛轻颤,下意识向一边撤,抬头看向许祈的眼神染上一末极力隐藏的痛色。

许祈显然看见了。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他的孩子。

这是他女儿出生以来第一次睁开眼。

她睁开了和他牺牲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狭长眼眸。

许祈心尖像是被用指甲盖狠狠掐住,泪水伴随着抽痛一并涌出,他控制不住,紧闭双眼,把脸埋进膝头,肩膀颤抖。

盛末不知所措,急忙伸出手去想要拍许祈后背安抚,却在触碰到他身上的病号服前收了回来,转头望向周锦川。

周锦川稳稳抱着孩子,面色痛惜。

说不心酸是假的,他不敢回忆李泽阳牺牲那天的点点滴滴,更何况是许祈。

许妈妈把奶瓶洗刷干净,放进消毒柜中,听见动静快步走了过来。

盛末唰一下起身腾出地方,往周锦川身后钻。

周锦川伸出手臂想把孩子递给许妈妈,许妈妈没有接。

她匆匆瞧了眼孩子尚且发红的小脸,连忙爬上病床,紧紧把埋头在被子上的许祈抱在怀里。

像小时候那样,牢牢抱住他,柔声安慰,陪着他度过二十多年春夏秋冬。

没有人出言劝他别哭对身体不好,也没有人让他为了孩子坚强一些。

哭一会儿吧。

哭出来就好了。

许祈很久没有哭过了。

李泽阳去世时,他只是红着眼眶沉默,没有在人前掉眼泪。

生孩子的时候很痛,他额头渗出的层层汗珠中也没有眼泪。

周锦川不忍心看下去,默默移开眼。身边的盛末垂着头,两只手藏在袖子里纠缠在一起,只露出两段指尖,余光时不时往床上偷瞄。

他不止心疼许祈。

周锦川抽不出手,只能抬起手臂在盛末肩膀上蹭了蹭,深吸口气,对他弯弯嘴角。

盛末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抬起头,也对此毫无反应。

周锦川心中叹息,轻手轻脚走向婴儿床,慢慢把孩子放进床里。

许祈这时突然抬起头,收拾好崩溃的情绪,红着眼叫住周锦川,把孩子重新抱在怀里。

“我没事……就是……”他故作坚强清清嗓子:

“就是和他长得太像了……”

他的声音极轻,与他平日里张扬的语调大相径庭,他的泪水滑落,滴在孩子稚嫩的脸上:

“挺好的……”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握拳的小手攥着许祈领口的衣服,扯都扯不开。

许祈放弃了把孩子丢回婴儿床上的念头,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就这样抱着她,靠在床头轻晃。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抬起袖子胡乱把脸上的泪痕抹干净,当作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怎么又站起来了?”他悠悠看向杵在一边的两人:“不累吗?”

盛末抓着衣角的手收紧,像是走神被老师点到名字的学生,声音发颤:

“不累……”

许祈抿抿唇,声线收敛许多:“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没事的……”

话是这样说,盛末还是下意识撑了撑后腰,被周锦川按着肩头坐了下去。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许祈没话找话,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差不多了,衣服买了不少,其他零零散散的快递还在路上。”周锦川坐在盛末身边,拉过他的手搭在自己腿上。

中午的阳光最好,房间内的光亮得刺眼,晒得人懒懒的也暖暖的。

许祈抻抻脖子,打了个哈欠。

盛末极有眼色眼起身,许祈这次没有阻拦。

他看着盛末撑着床沿站起身,身前隆起的肚子圆滚滚的藏在毛衣里。

“行,好好照顾他。”

许祈没来由蹦出一句。

周锦川回过头笑笑:“会的。”

许祈眯着眼点点头,发出的声音轻柔,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要好好在一起哦……”

“生孩子真的挺疼的……”

第23章

晚上周锦川下班回来已经很晚了, 盛末窝在沙发上,腰后垫着白色玩偶,整个人陷进去, 捧着本没翻开的书等他。

听见电子锁开门的声音, 盛末抓着书随便翻开一页, 微微上举, 遮住自己整张脸。

周锦川换好鞋走进来,迎面撞上装乖宝宝的盛末。

“晚上吃饭了吗?”他脚步不停,拐去厨房翻看冰箱。

周锦川最近回来得晚, 于是抽空把饭做好,放进冰箱,在冰箱上贴满写着菜单的小纸条。

可是冰箱里保鲜膜封好的盘子原封不动。

周锦川回头往沙发处望去,盛末缩在沙发一角,落地灯的光线照不到他的脸, 整个人由内向外散发出一种死寂。

他把噎在喉咙里的责问咽下, 走过去看看他,随后将冰箱里的饭菜重新热了热, 端上餐桌。

听着厨房定叮叮当当的动静, 盛末缓缓放下手中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名著,爬起来坐直身子, 向厨房张望, 摸着肚子安抚。

“怎么了?不舒服吗?”周锦川没动筷子,静静看着坐在对面的盛末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咀嚼许久没有下咽。

今天从探望许祈回来就是这样,整个人披上一层暗淡的寒霜,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恹恹的。

“没……”盛末匆匆咽下嘴里的食物, 没什么胃口想放下筷子,却被肚子里的小孩猛然踹了一脚。

他握紧筷子,伸向面前的青菜,狠狠夹住一大筷子,送进自己碗中。

周锦川提起筷子,把红烧肉往他面前推了推,挑了块肥瘦相间色泽光亮的塞进盛末的碗里:

“怎么了?怎么不高兴呢?”

周锦川头脑飞速旋转,回忆两人今天的经历,认真考虑是不是因为许祈。

盛末抿抿嘴角,低着头把碗里的青菜按进米饭里:“没有……挺好的……”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面前的周锦川依旧温和,只是眼睛泛红,半睁的瞳孔中却藏不住浓浓的疲惫。

“你最近很忙吗?”盛末转移话题,却在开口的一瞬间后悔。

周锦川什么时候不忙?

他一直很忙,像个机器人一样在家和医院连轴转,几乎抽出了全部的下班时间陪在盛末身边,即使半夜被一通电话叫走,也会尽量在天亮之际赶回来。

只为了回来看看盛末,顺便做饭。

周锦川手中的筷子颤动两下,随后归于平稳:“对不起,我……”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盛末打断了他的道歉。

“你应该好好休息的,”他指指周锦川的眼睛,“对不起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这么累。”

周锦川心头一酸,他温和的笑容中渗透苦涩,“说过很多次了,别这样末末。”

他放下筷子,极其认真地盯住盛末:“可我不觉得累,我觉得很幸福,你呢?”

盛末愣神两秒,卡在喉咙中的声音微弱,一阵风便能吹灭:

“我也是……”

周锦川听见了,他长舒口气后笑了笑:“那就够了对不对?”

他看着盛末淡淡点头,解释清楚:

“这几年的年假攒了不少,但是我还是觉得不够,”

盛末抬起眼,耳畔传来的嗓音直击内心:

“我想陪着你把孩子生下来,想天天陪在你身边,就和同事调了班,尽量多调几个整天出来,所以最近是很忙,可能有哪里没顾得上,对不起。”

盛末咬着下唇,静静听着,筷子抵在碗边,过了很久才开口:

“没有哪里没顾上,你很好,真的,谢谢你……”

周锦川很满意,夸张的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低沉的嗓音中夹杂着几分笑意: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悔婚。”

“……其实没有……”

盛末眼见着周锦川整个人轻松起来,跟着他一起笑笑,“那个……”

周锦川停下来认真听他说话,看向他的目光极致柔和。

“你爸爸妈妈那边会不会……”

“不会。”周锦川站起身,转到盛末身边坐下,将他冰凉的指尖包在掌心,语调坚定有力:

“他们会和我一样,会很喜欢你的,别担心。”

周锦川看着盛末的呆坐着不动,在有意逃避视线。他的目光随着盛末一并定格在那盘红烧肉上:

“相信我好不好?”

周锦川轻轻掰过盛末的脑袋,强迫他看向自己,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好,当然相信你。”

他低头看过去,盛末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出层层光晕,他勾勾唇角,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一顿饭吃了太长时间,饭后洗洗涮涮又快十一点了。

周锦川洗完澡进卧室门时,盛末早就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一切幸福又美好,除了盛末垫在肚子下面的白色丑东西。

周锦川下意识走向床边想要扯掉,他想不通自己特意买的粉色u形枕到底差在哪里。

盛末呼吸均匀,周锦川站在床边沉默两秒,还是容忍丑东西在自己床上多留一夜,随后轻手轻脚爬上了床。

床头的小夜灯熄灭,房间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寂静。

周锦川小心翼翼地往盛末身边靠过去,盛末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揪着三角耳朵翻了个身。

周锦川扶着他的腰帮他转了过来,面对面贴在身前,动作轻柔,人没有醒。

盛末被枕头蹭的乱糟糟的头发拱在他的脖颈处,皮肤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周锦川微微低头,拨开他的发丝亲了亲,心满意足把人搂进怀里,安心合上双眼。

“有妈妈真好……”许祈的妈妈真好。

周锦川耳畔传来的声音模糊,可是他听清了,他睁开眼,怀里的盛末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似乎做了个梦。

周锦川心头酸痛。

盛末不愿意提,他也就从没过问,他只是猜测盛末小时候可能过得不好,但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也不知道。

他不能上赶着去询问,在盛末痛哭流涕的时候搂上去哄,盛末关于家庭的心结似乎很深,对于是否是施舍行为的界限很难拿捏。

“有妈妈是很好,”他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你会有妈妈的。”

“就快了……”

盛末贪恋周锦川身上散发的暖意,睡梦中又向他身边凑了凑,肚子挤在中间,周锦川清晰地感受到有个小家伙上蹿下跳乱动。

他随手扯过被子垫在盛末肚子下面,给盛末调整个舒服的姿势,随后意犹未尽的在他肚子上摸了又摸,闭上了眼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再睁眼天地银装素裹。盛末搓着眼睛爬起身,拉窗帘时在窗边站了很久,他拍拍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周锦川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半夜走掉的,盛末转头盯着床上掀开一半的被子发呆,撑着腰深吸口气,自觉走向厨房吃早餐。

肚子里的小孩跨过了八个月的门槛,体重涨得飞快,沉甸甸的压在腰间,时不时一脚踹上盛末的肋骨,逼得他皱着脸深呼吸。

孩子精力很好,只是盛末的精神头有点跟不上,每天蔫蔫的,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临近期末,学校里的工作又忙碌起来,多数是待补的迎检材料,以及时不时被上面抓去整理档案台账。

校领导看盛末每天睡不醒的样子,倒是没人为难他,抓壮丁干苦力时竟也放过了他,时不时提醒他注意休息,及时检查,别硬撑着。

看起来比他自己更关心他垮掉。

不用想也知道,他的故事多半已经在师生间传开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

盛末不在意,这么大的孩子也瞒不住,所幸他躲在实验室里与外界没什么交集,不至于让些风言风语当面灌进耳朵里。

就快放寒假了。

盛末今天心情极好,下午下了班就算是放假了,连上产假一起,能休息半年。

只是有件事在他心里扎根已久。

周锦川很早提出,今年准备带他回家过年。

他们的老家在邻市,不远,周锦川的父母在国外参加研讨会,刚好能赶上年前回家。

于是趁着年节为数不多的三天假,周锦川决定把盛末带回去,结婚领证等重大事宜还需要得到父母的认可与商议。

盛末心中忐忑,他相信周锦川,所以他害怕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在年二十九这天,周锦川认真详细将自己的工作做好交接,临走前带着盛末做过所有常规检查,确认一切安全,带着他开车回了家。

走高速只要两个半小时。

盛末坐在副驾上,穿着新买的白色羽绒服,拉链敞开,手随意搭在鼓出来的肚子上,无精打采地看向窗外。

不睡觉,也没怎么说话,偶尔孩子动的厉害,他就动动身子,随手轻轻拍拍。

周锦川以为他睡着了,时不时看他一眼,却见他睁着眼睛,目光涣散。

“困就睡一会儿吧。”

盛末两秒后摇摇头,脑袋歪了歪,靠在车窗玻璃上。

“别紧张,我爸妈你也是见过的。”

盛末没有否认,他确实有点紧张。

就在五年前的这个时候,周锦川把盛末带回家过了年。

那时候两人在一起没多久,周锦川难得大年期间赶上休假,他需要回家看望父母,可是作为男朋友把盛末独自一人丢下显然不太厚道,最后的结果便是他把盛末一起打包带回了家。

盛末内心忐忑,他也不确定这段恋爱能持续多久,于是再三要求以同学朋友的名义,单纯地在周家做了几天客。

可是这次不一样,从里到外,哪里都不一样。

孩子又动弹两下,盛末坐直身子,转过头来,犹豫很久,终于断断续续吐出话来:

“那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过年,我小的时候只跟奶奶一起过,再后来就自己过了……”

周锦川分出余光瞧他,见他神情并无异样,笑了笑:

“那很荣幸啊,在外第一次过年是在我家。”

他停顿一瞬,补充道:“是我们家。”

盛末静静看着他,跟着笑笑:

“是啊,那次是最幸福的一个年了。”

周锦川把车子拐进服务区:“才不是,今年才是。”

“腰疼不疼?要不要下来活动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作者第一本,纯xp文,饺子醋在本文后半段,包饺子主要联系行文节奏,语言流畅度以及情绪表达,人物选择服务于当时的叙事,未必人人适口。

全文将于25号放出,感谢观看到这里,尤其感xp对口的宝宝支持。

第24章

盛末从服务区的卫生间出来后没有直接上车, 被周锦川扶着在外面的空地处转了转。

离家越来越近了,他的脸上却看不出喜悦,淡淡的, 似乎笼罩着一层焦虑的阴霾。

“叔叔阿姨真的同意我们的事吗?”

盛末犹豫再三, 还喉间的话还是倒了出来。

“会的, 他们见过你啊。”周锦川低头看着他笑笑:

“他们挺喜欢你的。”

盛末想了想, 不知道信不信,他停顿半晌,抓住周锦川的衣袖:

“其实我昨天听到你打电话了……”

昨晚他听到周锦川拿着手机躲进阳台, 一通电话打了半个小时,出来时脸色暗淡,眉宇间染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不难过,但是也不高兴。

盛末从阳台边路过, 只听见了句隐隐约约的称呼:“爸妈”。

服务区处在风口处, 一阵阴风夹杂着树上的雪花猛地吹来,从周锦川敞开的衣领钻了进去, 他扶着盛末的指尖缩紧, 垂下眼拢了拢盛末脖子上的围巾,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语调没什么起伏:

“嗯, 昨天和他们打了通电话,商量一下三十晚上吃什么。”

盛末的视线在服务区内打转,最终定格在远处青白相间的山上:

“他们是不是不高兴。”

语调同样没有起伏,单纯陈述。

周锦川一时没说话。

盛末袖口露出的指尖往回缩了缩:

“没关系, 你回去吧,先跟家里好好过年……”

他把身旁贴在一起的周锦川往外推了推:

“我就不回去了, 等叔叔阿姨想通再……”

“不可以哦!”

周锦川掰过盛末的肩头,抱着他叹口气:

“他们不是这个意思,别想太多,他们只是……”

盛末屏住呼吸,转回视线抬眼看向他。

“你也听出来了,但是原因在我。”

周锦川看看时间,扶着盛末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迟迟没有发动车子。

“在医院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和他们打过招呼,我说我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他转过头,反复调整车载空调,探过身子拉开盛末的羽绒服拉链:

“他们针对你的检查报告提出了许多建议,还给了我很多菜谱。”

“错误在我,他们只会生我的气。”周锦川的手背在盛末脸颊上蹭了蹭:

“他们不会生你的气,其实是我连累了你,所以末末会原谅我吗?”

“我……”盛末眼眶泛红,他不想这样的,他不认为都是周锦川的错。

周锦川眼中折射出淡淡光辉,他解下盛末的围巾,在他隆起的肚子上摸了摸:

“那说好了,我们的事,当然要一起面对,你不可以临阵脱逃,好不好宝宝?”

盛末眼眶烫烫的,“好。”

接下来一个小时的车程里,盛末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叔叔阿姨做的菜很好吃。”

周锦川余光直往副驾上扫,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今年做更好吃的。”他话音脱口,才意识到不对:

“嗯……可能还是上次更好吃一点。”

“啊?”

“那次年夜饭是我爸做的,今年说不好……”周锦川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

“因为你对年夜饭的评价极高,妈不服气。”

“要是实在难以下咽……那多担待一下吧,半夜给你偷偷开小灶。”

盛末愣愣听着,突然抿着嘴笑了。

周锦川从后视镜里观察他,盛末歪着脖子后仰在座椅上,眉间的阴郁被扑面而来的阳光驱散,他眯着眼睛,脸上泛着金光,他极少在阳光下这样笑过,以至于周锦川从不知道他左边嘴角下还有个浅浅的小梨涡。

周锦川不忍心打扰,目光在后视镜上停留许久,终是恋恋不舍回到高速路上。

“小时候我家过年就没有那么多菜,只有我和奶奶两个,包顿饺子就算是打发了。”

盛末脑袋斜靠着车窗,双手环在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轻拍:

“以前奶奶教我擀面皮,但我擀不匀称,可是包饺子我就学得很快,后来就每年都是我包饺子。奶奶总让我包很多很多,我说我们两个吃不完,但她执意要包,说万一他们回来了不够吃怎么办……”

盛末最后一句话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

“这就是你不爱吃饺子的原因吗?”周锦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想起自己做过的各种饭菜中只有饺子不受欢迎。

“嗯?”盛末睁大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尴尬笑笑:

“被你发现了……”

周锦川家在医学家属院里,六楼顶楼的老房子,没有电梯。

盛末高估了自己,一口气爬到四楼半时,撑着扶手喘得厉害。

周锦川在他身后跟着,顺顺他的背,撑住他的腰。

“叔叔阿姨每天爬上爬下,不累吗?”

盛末还是紧张,拽拽周锦川的衣袖没话找话。

“他们身体挺好,省得去健身房。”

盛末深吸口气,站直身子,回头看看周锦川。

“小时候住这,中间搬去新房子过了几年,后来又搬回来了。”周锦川握住盛末的手捏了捏。

盛末看着周锦川握住自己的手,缓了缓:

“叔叔阿姨大概还是舍不得这里吧。”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盛末回头看去,一家三口正插入钥匙扭开把手,进了402的房门。

“那原本是许祈家。”周锦川向楼下望了眼,转回头对盛末说:

“他在这里住到高考,后来搬走了。”

盛末点点头,喘匀了气,爬上了六楼。

房门是敞开的。

周妈妈舒媛听见动静,早就站在门口等着,她围着围裙,手上身上沾上了面粉。

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拍拍手招呼着:

“快进来,外面凉。”

盛末捏住周锦川的衣角,轻轻开口:“阿姨好。”

舒媛热情地笑笑,点点头往屋里走:

“换鞋进来吧。”

门口摆放着两双新拖鞋,周锦川把盛末的鞋子脱掉,打开鞋柜放了进去。

盛末随着他的动作呆呆抬脚落脚,双手藏在袖子里护在身前,指尖掐得死紧。

他的视线顺着周锦川的背影看过去,被贴在一起的三双旧拖鞋吸引。

一家三口的鞋子静静放在鞋柜里,即使周锦川不回家也依旧放在那里。

盛末换好鞋子,跟着进了屋。

周爸爸周文华坐在沙发上,带着金属细框眼镜,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文献往门口看了眼,语调和善:

“来了。”

“叔叔好。”盛末的手还是没有松开周锦川的衣角。

周文华站起身,他的个子很高,腰板并没有随着年龄而塌陷。他的视线在盛末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一遍,露出标准职业微笑,伸出手:“你好。”

盛末颤抖着伸出了手,和他握了两下,很快松开。

“坐,喝点什么?”

周锦川拉着盛末坐在沙发上,替他回答:

“白开水就行。”

周文华微笑点头,转身去厨房倒水。

盛末坐在沙发上,视线紧紧跟着周锦川,有点不知所措。

周锦川低头看看他,半垂的眼睛弯了弯,随手在他头顶摸了摸,接过他脱下的羽绒服挂在了门口衣架最显眼的位置。

“没事的,我爸其实比你还害羞。”

周文华进厨房接了半天水,回来后放在盛末面前的茶几上,又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看着盛末没说话。

盛末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尴尬得垂着头搓着指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去,帮你妈洗菜去。”

周锦川诧异地看向自己亲爹,只得到冷冰冰的指令。

一句话钻进盛末耳中,如同寒冬腊月里被泼了盆冷水,由里到外透心凉。

在这种事情上他一点也不迟钝,他能敏锐地察觉气氛中微妙的变化。

周锦川坐着没动,可是盛末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

“我,要不我还是走吧……”他撑着沙发想要站起身,却被身边的周锦川按住,动弹不得。

“爸。”周锦川板着脸,望向他端坐沙发另一端的父亲。

“没事,你去洗菜去。”周文华摘下眼镜,把镜腿折进去,轻轻放在眼镜盒里。

“那你跟我一起去。”

“咱俩去一个就行。”周爸爸拒绝,周爸爸再次下达指令:

“你去。”

周锦川拒绝接收指令:

“要不你去,要不咱俩一起去。”

周文华卷起手边的文献资料,指了指挡在盛末前面亲儿子:

“走,一起去。”

周锦川转过头来摸摸盛末的后背,余光瞥见周文华站起身,当着父亲的面,抱着盛末的脑袋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周文华啧啧两声,无声翻个白眼。

“别怕,等我。”周锦川随后跟着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温水递给盛末,安抚着拍拍他。

盛末呆呆望向两人的背影,双手捧着细长的玻璃杯,里边的水面止不住起伏。

厨房门被轻轻关上,舒媛回头见两人直挺挺杵在门口,只觉得莫名其妙。

“爸你干什么吓唬他?”周锦川先发制人。

“没有啊。”周文华上前打开水龙头,把盆里干净的生菜用水浸泡。

“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

周锦川压低嗓音,站在妈妈身边把她配好的调料搅拌均匀。

舒媛转去一边切菜,刀法利落,菜板咚咚响。

“锦川。”咚咚声戛然而止,舒媛放下菜刀轻声道:

“我和你爸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把人带回来了就去陪着人家。”

她抬起胳膊怼怼身边的周文华:

“行了行了都出去,这点儿地方放不下你俩。”

周锦川率先按住门把手,周文华从身后拉住他:

“我跟他聊聊。”

“不行,”周锦川清楚父亲没有恶意,但他不能将脆弱的伴侣丢给一个仅见过一次的陌生人,即使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

“他会害怕。”

周文华叹口气,“这样都不行,你想没想过以后怎么办,你要寸步不离守他一辈子吗?”

“我可以!”周锦川坚定地看向父亲。

第25章

“那他呢?”

周文华淡淡看着周锦川, 眼角的皱纹在冷光顶灯下格外明显,摘掉眼镜的双眼退下了知识分子的温润气质,此刻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你现在这样处处维护他, 能保证他也会坚定的选择你吗?”

“不重要, 那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周文华神色不变, 脸上被光照射的阴影随着肌肉上下起伏:

“你了解他的家庭吗?了解他的生长环境吗?你确保他未来不会拖你后腿吗?”

舒媛及时打开抽油烟机, 厨房里嗡嗡声瞬间盖过低沉的言语。

周锦川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却还是坚定地重复道:

“不重要。”

周文华把手搭在他肩头,用力压了压:

“如果我是你, 我也会觉得不重要,我觉得我现在有能力保护好他,有信心把日子过好。”

周文华眯起眼仔细打量周锦川,补充道:

“我还会认为我必须要好好对他,这是我的责任, 于情于理, 都要这么做。也许我是因为多年的情谊,也许责任占比更多一些, 可就算是个最普通的朋友, 我也见不得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孤苦无依,况且……”

“爸!”

周锦川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上, 再听不进一个字, 耳边只剩油烟机的嗡鸣。

周文华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可我是你爸。”

“作为长辈我需要和他聊聊,放心吧不会为难他,你别出来。”

厨房门打开, 周锦川的脚步跟着挪动几步。

身后菜板又传来咚咚的规律响声,伴随着油烟机, 在周锦川心底疯狂喧嚣。

他站在原地顿了顿后回过头,身后的母亲把菜刀搁在一旁的瓷盘上,“咣当”一声声音清脆。

“妈……”

周妈妈回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昨晚没怎么睡。”

周锦川站在那,苦着脸听母亲继续。

“前几天打听出了盛末家的情况,你爸的态度就有点动摇了。”

舒媛放下手里的活,用清水洗干净手,拉着周锦川在餐桌旁坐下。

“他爸爸把他从外面抱回来扔给他奶奶之后,也外出务工去了,后来再婚又生了个孩子,他奶奶身体也不好,七八年前去世了。”

舒媛叹口气:“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周锦川垂下眼:“所以是在嫌弃他的家庭吗?”

舒媛摇头:“其实你爸和我一样,不嫌弃,甚至觉得那孩子怪可怜的。”

“我们愿意帮助他也愿意接受他,可是关于你的事我们必须慎重考虑,冷漠一点讲,他不是我们的孩子,你才是。”周妈妈盯着炖汤的砂锅:

“我们可以为你的人生铺路,可以作为你坚实的后盾,我们支持并鼓励你的选择,可同时也要替你把关。”

“可能连你自己都意识不到,你从小就是这样。”

舒媛看着自己的孩子温柔笑笑:

“你的关注点始终都在别人身上,你觉得自己无所谓,你总是能坦然接受他人给你带来的麻烦,小时候我和你爸觉得这样情绪稳定多好,可是后来慢慢反应过来,这样其实不好。”

“这么多年的唠叨也不知道你听进去了多少,不过你长大后安安生生的,我们很满意了。”

“可结婚不是小事,我们无法确认你想和他结婚的本质原因,作为父母我们会担心你未来的生活,即使相信你能够处理好,却也还是做不到对你不管不顾,毕竟风险是可以规避的。”

舒媛抬眼看他,压低声音:

“你不用担心孩子的事,生下来后我和你爸会退下来帮你带,我们家完全可以多培养一个孩子,所以孩子从来不是你做决定的重要因素。”

周锦川安静坐着,耳边独属于女性的柔和嗓音在脑海里疯狂回荡,他眼眶泛红,胸膛的沉重呼吸渐渐变得平静。

“不可以……我,”他的声音颤了颤:

“我真的很喜欢他,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未来我也愿意为我所做的一切付出相应的代价。”

“妈,我真的很想陪在他身边,与孩子无关。我和他分开过,那段时间脑子里总是他,那时候我,我坚定认为离开他对他更好,可就是这样,我错过了太多,现在想起来依旧后悔,我不想以后每一天都在悔恨中度过。我想了很久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后来回到他身边才慢慢想明白,”

周锦川深呼吸,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神,唇边挂着淡淡的坚定的笑意:

“我很爱他,我不想他再受到任何伤害。只要他还愿意在我身边,我就很知足了,其他的我不在乎,我能解决的麻烦就不算麻烦,就像我想结婚一样,如果不同意,我也不会打消这个念头。”

“所以妈妈现在满意了吗?”

伴随着周锦川发自肺腑的长篇大论,舒媛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她压不住的笑声爽朗,和刚刚别别扭扭的形象天差地别。

“还不错,行了结吧。”

她起身关火:“其实我们从来没有反对,只是在提醒你所面对的风险。”

“如果你还能坚定的选择他,我们替你高兴。”

周锦川跟着站起来收拾切菜洗碗,语气无奈:“想听什么就直说,也不怕真把这事搅黄了?”

“会吗?要是我们搅得黄,那干脆也别结了,而且我们重话只对你说。”

舒媛掀开砂锅盖,用白瓷勺在里面搅来搅去,舀出一口尝了尝,默默把勺子放了回去。

顶楼窗外有个大露台,前几天下过的雪早已扫干净,除雪工具规规矩矩搭在门边的墙上。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打在身上懒洋洋的,盛末坐在沙发上,盯着落地窗外的露台发呆。

周文华走过来的声音惊得盛末猛然回过神,忐忑地匆忙站起身。

“坐,别怕。”

周文华自顾自坐在他对面,拿出眼镜盒里的金属框眼镜带上。

“预产期什么时候?”

盛末双手死死掐在一起,心脏几乎跳出胸膛:

“三月初。”

周文华嗯了声,点点头:“东西都备齐了吗?”

盛末低头盯着捏在一起的双手:

“应该是备齐了。”

周文华没再开口,拿过遥控器换台,调大了音量。

两人对坐许久,盛末听着电视背景音不知所措。

“锦川小时候,有段时间想学画画。”

周文华骤然开口,看着盛末搭在腿上的双手一颤,放缓语调,声线平和:

“后来送他去学素描,学了半年,老师都说他进步很快有天赋,他自己也很高兴,那时候总说想要考美院附中。”

他抬眼看盛末,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是没过多久,他说不想画了,他想学医。”

周文华微微俯身,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盛末愣愣听着,轻轻摇头。

“小祈的爸爸去世了。”

盛末一动不动,目光轻颤,听着周文华沧桑的声线钻进耳朵:

“病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熬住。许祈那孩子哭了一个月,锦川就天天安慰他,慢慢地,想法就变了。”

周文华看着盛末,目光深邃,但异常平静:

“他从小就是这样,会因为别人的态度而改变自己的想法,他妈妈和我看在眼里也心疼,可这是他自己的路,我们拦不住的。”

周文华的目光定格在墙上泛黄的全家福相框上,顿了顿:

“但是你不一样啊……”

盛末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掐在膝头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是急诊医生,每天见生见死,他现在认为自己扛得住一切,那只是他自认为而已。”周文华语气略显沉重。

盛末的视线直往厨房瞟,穿不透闭合的房门,又转回来落在抠出红印的手指上。

“叔叔。”

声音极轻,带着微不可闻的沉闷颤音。

他呼吸沉重,慢慢松开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对不起叔叔,我知道在您心中我这个样子配不上他,您和阿姨担心是正常的。”

盛末鼓起勇气抬眼,却在和周文华对视的一瞬间败下阵来,悠悠转去一边:

“但是我会努力改变,会越来越好的。”

他低头盯着自己肚子看,慢慢抬手放了上去:

“我原本觉得他和许祈在一起很好,我是不应该存在的那个,可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周文华看着盛末缩在沙发上低着头摸肚子,他原想着套出一两句他对儿子的性格的看法,却没想不到这个沉闷的孩子会说出坚定的话。

周文华上扬的嘴角差点儿没收住。

“好,我相信我儿子的选择,你也是的对吗?”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汤好了,我去看看。”

“哦还有,”他骤然回头,见盛末稍稍松懈的肩膀瞬间僵住,软下来的声线愈发慈祥:

“你那个手别总用力攥着,影响血压。”

盛末默默伸开手指,指节泛白,掌心处数不清多少个指甲印记。

周锦川出来时见盛末红着眼发呆。

他急忙跨步过去,揽着他的肩头:

“我爸和你说什么了?”

盛末垂头缩进他怀里,身体微微颤抖,声音捂在衣服里,听起来闷闷的:

“……真好。”

“你的家人对你真好。”

周锦川在他背上顺了顺:“他们会对我们一样好。”

饭菜摆满一桌子。

荤素都有,都是家常菜,单摆盘精致,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父母坐在两人对面,舒媛担心盛末尴尬,有意控场,气氛不冷不热,只是一家四口极其寻常的年夜饭。

周文华给每个人盛半碗汤,递给盛末的却是整整一大碗。

“多喝点,加了红枣枸杞,补气血的。”

盛末双手接过:“谢谢叔叔。”

舒媛见状,挑了个块头最大的红烧排骨夹进盛末碗里,满眼殷切地望向盛末:

“尝尝,味道怎么样?”

盛末把眼眶中的热意压回去,低头大口扒饭。

身边周锦川悄悄扯扯他的衣袖,点到为止,没有说话。

第26章

由于盛末的身体, 年夜饭吃得早了两个小时。

盛末的底气几乎全部用来回应周爸爸,松下气后坐在桌边看起来怪腼腆的,眼底却微微泛光。

一顿饭吃得安稳, 除去身体情绪上的慰问, 再没有人问东问西。

盛末先前想过许久的措辞没用上, 只乖乖低头吃饭, 给夹什么就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