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后”几个字像是用锤子狠狠凿在他心头。
他强撑着不去想孩子出生后会发生什么。
也许一如既往,也许天翻地覆。
盛末觉得他应该相信周锦川,可是他不敢。
他不敢完全敞开心扉,像从前一样,他太害怕被抛弃了。
他连自己都不相信,可他却想相信周锦川。
周锦川会照顾好孩子的,毕竟也是他自己的孩子……
盛末脆弱的神经跳了跳。
父母真的会坚定的爱自己的孩子吗?
好像并不是。
他的父母就不会……
他摇摇头,将奇奇怪怪的想法甩出去。
他还是相信周锦川。
盛末咀嚼最后一口食物咽下去时,玄关传来智能锁开门的声音。
周锦川拎着两兜子新鲜蔬菜,胳膊下夹着个长条形状的粉色u形枕。
盛末站起身走过去迎接,抱着粉色软枕上下打量。
“抱歉之前考虑不周全,”他指指u形枕:“睡觉枕着腰会舒服一些。”
盛末低头捏了捏,很软,但他还是觉得白团子手感更好一点。
周锦川把新鲜食材放进冰箱里的牛皮纸袋里,转过身看着餐桌上空掉的碗,里面的汤汁还没有凝固。
“才吃完早饭?”
盛末坐在沙发上嗯了声。
周锦川收拾干净餐盘,擦擦手走过来贴着他坐下,指尖摸摸他的额头:
“有没有不舒服?”
盛末摇摇头。
“哪里难受一定要告诉我,听见了吗?”
周锦川拇指在盛末脸上蹭了蹭,盯着他的面色仔细打量,最后在他的后腰上按了按。
盛末没说话,拉着他的手往撕扯的侧腰处挪了挪,享受地仰起了脑袋。
周锦川笑了笑,干脆把他搂进怀里,在腰间按揉的手法娴熟。
盛末的耳朵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静下心来细数他心脏规律的跳动,头顶周锦川的声音温和,随着笑声一并传来:
“宝宝中午还吃饭吗?”
盛末慵懒的眯起眼睛,把头转个方向,抱着肚子往里挪了挪,紧紧贴在周锦川的腿上。
“吃不下了……”
周锦川手中的力道渐渐轻了些:“可是我都回来啦,赏脸再吃点儿?”
盛末双臂揽住他结实的脊背,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声音闷在衣服里:
“那只好这样啦。”
周锦川的笑声愈发明朗,脸颊在怀里的毛茸脑袋上蹭蹭,起身去做饭。
盛末瘫倒在沙发上不动,回味刚刚静谧祥和的氛围。客厅窗帘大开,正午大片阳光倾洒,落地窗边的乳白色瓷砖闪闪发亮。
盛末盯着粼粼地砖发呆,茶几上的手机消息滴滴两声,屏幕弹出两条消息。
盛末转过头去看,适应强光的眼睛骤然转换环境,一片昏暗。
他闭上眼缓了缓,撑着腰前倾身子,指尖压着手机在茶几玻璃上蹭过来,抓在手里。
手机膜贴得整整齐齐,屏幕一尘不染,点亮后浅绿背景中两只线条小狗赫然出现。
是周锦川的手机。
盛末站起身走向厨房,把手机递了出去。
周锦川手上沾了油,他嫌弃地看了两眼果断收回手,用面容解锁:
“帮我看看。”
解锁后的信息只展露一半,盛末心头咯噔一声,颤抖着手点了进去,半天没说话。
是来自许阿姨的信息:
许祈刚刚规律宫缩,已经送去医院了,叫他别担心。
“怎么了?”
周锦川没听见动静,回头了看了眼。
盛末站在身后偷偷瞄向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出来:
“这个许阿姨……是许祈妈妈吗?”
周锦川侧着耳朵仔细听,眼看着盛末脸色发白,他放下手里的活儿,洗干净手,拉着人坐回沙发上。
“对,是许祈妈妈。”
盛末沉默着不说话,把手机塞给周锦川,起身前又被他拉住了。
周锦川迅速扫了眼许妈妈发来的信息,简单回复后熄灭屏幕,把手机放在一边。
盛末被他拉着站不起来,干脆规矩坐好,笑着支支吾吾道:
“你……你去看看他吧……”
周锦川面上难掩担忧的神色,他拉住盛末的手顿了顿,还是松开了。
“你快去吧,午饭不用做了……”
周锦川用最快的速度做好午饭,却陪盛末吃上几口,愣是拖到上班点才出门,临行前折返回来,紧紧抱着盛末五秒,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没什么异常,又在他额头上猛亲两口,才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盛末站在门口久久没动,直到身上的温度慢慢消失,他打了个寒颤,撑着墙坐回餐桌边,呆呆地看着盘中的食物等汤汁渐渐凝固。
盛末静静看着桌子上的饭菜转凉,实在没有胃口,起身全部塞进冰箱。
可站在冰箱前顿住,随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象征性嚼了口。
午后静谧,窗边光线斜照,满屋充斥着阳光淡淡焦灼的味道,房间里亮堂得盛末睁不开眼。
他躺在床上辗转,还是起身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
卧室里瞬间暗下来,但并不黑,亮堂的白光穿透暗紫色遮光帘,映射进室内变成了沉闷的暗紫色。
盛末还是觉得睁不开眼,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抓着被子蒙过头,彻底隐身。
在被子里依稀闻到昨夜的味道。
他喘不上气,在身侧轻轻把被子抬起条缝隙,成为了与外界交流的唯一渠道。
盛末安静侧着身躺着,明明很平静,却又觉得眼眶又酸又涨。
他有点想哭,又想不通为什么要哭。
脑袋昏沉,盛末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
断断续续的梦境波澜起伏,他在拼命逃跑,躲避怪兽,躲避洪水,躲避骤然天降的陨石……
盛末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索性不再奔波,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摆烂。
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刺痛是真的。
盛末搭在腰间的手在肚子上摸了摸,小家伙又踹一脚,他呼吸不稳,张开嘴大口呼吸,慢慢睁开眼。
盖过脑袋的被子被翻折在脖子以下,整整齐齐。
周锦川回来过了。
盛末歪了歪脖子看向关好的卧室门,意外见门缝下透过客厅明亮的暖光。
他躺平身子缓了缓,在肚子里的小家伙不乐意之前匆匆起身,撑着腰推开房门。
天已经黑了,周锦川坐在沙发上,用膝头的电脑看文献。页面卡在某处很久很久,他显然心思不在上面。
听见动静,周锦川回头,盛末扶着门框静静盯着他看,没有说话。
周锦川维持多时的神情稍显僵硬,他提起精神,起身笑着向他走过去。
“下午又睡这么久,晚上还睡吗?”
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盛末悄悄后退一步,垂下头: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他明明想理直气壮地说: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呢?
可话到嘴边,生生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弯。
周锦川脚步一顿,压低眉眼,肉眼可见情绪低沉,一把将人抓进怀里,随手在他腰间按揉:
“为什么要道歉?”
盛末僵着身子不敢动,垂头保持沉默。
周锦川在他脖颈间深深换气,没打算放过他,轻柔地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说话,告诉我为什么好吗?”
盛末的视线与他碰撞的瞬间便泄下气来,匆匆转向一边:
“……不知道,就是,就是觉得应该……唔……”
周锦川强硬堵上他的嘴,鼻尖划过他脸上压出的红印子,亲昵地蹭了蹭。
盛末双眼轻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唇间被蹂躏轻咬,慢慢闭上眼,任人亲吻。
直到窒息感再也无法忍受,盛末搭在周锦川肩头的手用力推了推,拉开两人的距离,抱着肚子后退两步,大口喘息。
周锦川上前,轻柔地搀着他的肩膀,慢慢在他背上给他顺气,扶着人一步步走向沙发上坐好。
“盛末。”他认真地看向耷拉脑袋的人,抬手把他头顶翘起的两撮头发抚平:
“谢谢你……”
盛末疑惑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还是听漏了什么。
周锦川望着他浅笑:“仔细想想,我真的很幸运。”
“很感谢你还陪在我身边。”
他的视线停留在盛末脸上不肯动,伸手在明显隆起的糯米团子一样的肚子上摸了又摸:
“我喜欢你,很喜欢……”周锦川停顿片刻,喉咙酸涩:
“从前觉得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接受你……”他的声音又沉又缓:
“可是事实是没有,我几乎表白夜里就把你放在心上,那时候我其实不想承认,我认为我不是个见谁都喜欢的人……”
盛末呆呆看着他,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锦川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笑了,捧着他的脸猛亲一口,语气轻松了很多:
“或许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和其他同学不一样。”
盛末仰起的脑袋又耷拉下去,被周锦川再次捧起来,耳边传来的附有磁性的温润嗓音:
“你成绩好啊,认真又努力,你专注的样子特别好看……”
盛末一时语塞,他们是尖子班,全班成绩都好,而且他再努力也没有拿过第一名……
“可是我……”
周锦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想表达的是:”
他勾着盛末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盯着他的双眼,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微表情:
“喜欢可能不足以表达这种感情,我很爱你。”
“我爱你,也会爱我们的孩子,所以我不会离开你们,可以相信我吗?”
盛末心弦抖动得厉害,他努力睁大双眼,试图找出周锦川说谎的痕迹。
“末末?”
周锦川见他呆呆看着他沉默,脸上闪过一丝无措,伸手揉了揉他贴在自己腰间的肚子:
“好不好?宝贝……”
盛末顺着他的手看去,突然心头一颤。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动身子,一脚踢在周锦川的掌心。
盛末下意识拉住周锦川的手,挪去旁边动静更明显的位置:“它……”
周锦川显然比他更激动:“它答应了对不对!”
盛末没回过神,愣愣点点头。
“那你也答应了对不对?”
盛末心头流出的暖意将全身融化,他拖着鼻音,“嗯”了声。
周锦川脸上的笑容扩散,心中最重的石块缓缓落落地。
盛末安静地靠着他,汲取他怀中的温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周锦川不太对劲。
他温和内敛,行事风格井井有条,极少出现情绪外露以及前言不搭后语的情况。
“你今天怎么了?”盛末的指尖轻轻戳戳他的胳膊:
“……受刺激了?”
周锦川沉浸在盛末的回应以及摸到孩子动静的喜悦里,手上不停,在他肚子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是许祈出了什么……事吗?”
盛末后两个字极轻,几乎不可察觉。
周锦川的手微顿,垂下眼睫:
“没事。”
盛末察觉到这两个字中心酸混杂着心痛的复杂情绪,小心翼翼地问:
“他的孩子生下来了吗?”
周锦川看他一眼,逃避一般转移视线,跟着手掌一起落在他伴随呼吸鼓起的肚子上。
“还没有,刚打上无痛没多久。”
“那他……”
周锦川手下的动静弱下去,渐渐平静,他叹口气,脸颊蹭开盛末额头的碎发,亲了上去:
“没事,别担心。”
“哦……”盛末还是有点担心:
“打无痛就不会痛了吗?”
周锦川心头一紧,语气中夹杂着微不可查的鼻音:
“体质不同,因人而异吧。”
他抬眼认真打量盛末,恢复往日和善的面容:
“我和你聊许祈,你会不会不高兴?”
盛末起初觉得莫名其妙,却又瞬间惊觉,他确实高兴不起来。
可是这样不对。
“不会的。”盛末猛地抬头,强迫自己语气坚定:
“他那么好的人……”
周锦川笑出声,拇指在他脸颊上揉了揉,柔声道:
“那真巧,他也认为你很好。”
盛末愣愣反应了会儿,不太理解:
“会吗?他应该讨厌我吧……”
周锦川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什么,沉下声来,认真问他:
“他为什么讨厌你呢?”
盛末偏开头,盯着地面瓷砖上倒映出顶灯光源散发的金黄光圈,声线发颤:
“我……我害得他摔下楼梯……”
周锦川搂着他的双臂轻轻安抚,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是意外,没有人怪你。”
嘴上都这么说,可是盛末却实实在在承担了后果。他一时恍惚,想起了翻阅无数遍的公众号报道,不太敢相信身边人口中的评判。
“我……能不能告诉我……许祈和李泽阳的事……”
明明掩埋在心底的事已经渐渐淡忘,可一旦动了念想,总勾得盛末的心痒痒的,他总想听听许祈的故事。
周锦川晚上回来的状态太不对劲,所以到底是什么让他深受打击。
他总觉得跟自己有关系,却又不敢妄想自己在周锦川心中能占据那么高的地位。
所以是许祈吗?
他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又希望的得到肯定的答案。
许祈那么好,他值得最好的周锦川。
周锦川心底无声叹息,他把盛末的脑袋按进怀里,脸颊贴着他的发顶,视线飘远。
盛末动弹不得,声音从他心口蔓延而上,敲击在周锦川心间:
“不可以吗……”
“可以,只是,”他低下头,视线撞进盛末发黄的瞳孔中:
“先吃饭,很晚了。”
盛末吃过饭,洗过澡,等到周锦川收拾好一切回到卧室时,又快十一点了。
他下午睡得不踏实,现在眼皮直打架,却强撑着不肯睡。
“可以告诉我了吗?”
他见周锦川关上房门,按灭天花板上的护眼灯,向床边走来。
床头留有昏暗的夜灯,映得盛末发丝焦黄。
周锦川看着床上缩成一团,只露出张白皙小脸的盛末,歪着头看他,笑了笑。
“好啊,乖乖躺好听故事啦。”
盛末抿抿唇,翻了个身,面向周锦川这边,睁大双眼静静看着他。
周锦川目光瞥向盛末枕头边的白色丑东西两眼,没忍心岔开话题。
他躺在床上抱着盛末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低沉的嗓音划过寂静的房间,混杂在空气中流动,言简意赅:
“李泽阳为了整个公交车上的人牺牲了,没有任何征兆,他早上明明生龙活虎的出门上班,却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