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盛末抱着玩偶的手默默下移, 露出自己白皙的半张脸:
“怎么把这个买回来了?”
周锦川端着盘子送到餐桌上,回过头把锅放进洗碗机,拉着盛末坐在椅子上。
“看你很喜欢, 下班的时候顺便带了回来。”
他低头看看坐好的盛末, 见他抱着大白团子捏了捏, 有点占位置, 又把它放在身边的椅子上。
周锦川从斜上方向下看去,两个凸起来的肚子格外明显,他没忍住摸了上去。
盛末想说什么, 见周锦川伸过手来,安静地坐在原地不敢动,任他摸了摸。
盛末仰头望向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泛着光,瞳仁又黑又圆, 周锦川心里说不出得发痒, 他喉结滚动两下,又把白团子抱去对面的椅子上, 自己和盛末排排坐。
“先吃饭吧, 已经很晚了。”
盛末呆呆点头,他不怎么饿, 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周锦川也不强迫他, 放他去洗澡,自己草草收拾好锅碗瓢盆。
盛末点开床边的夜灯安静躺在床上,枕着白团子,睁着眼睛发呆。
他不觉得头脑凌乱, 只是什么都想不通而已,于是他闭上眼, 强迫自己陷入睡眠逃避一切。
可是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他卸下控制眼皮的力气,眼皮慢慢张开。
白天的画面在他脑中天旋地转。
心里有点乱。
可是是开心的。
他好像很久没出现过这样鲜活的情绪了,他没有强迫自己应该开心,而是发自内心,不可控制的感受到开心。
仿佛过往就像沙滩上用树枝勾勒的恐怖画卷,潮水涌进的瞬间,随着水浪一起消失。
边角残余还在,只是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他说不清楚那种窒息压抑的情绪是什么时候变淡了。
也许是时间吧。
也许是周锦川在身边吧。
盛末朝着水声的方向转了转脑袋,什么也看不见。
骤然间水声停止,他思绪卡壳,心脏砰砰乱跳,随手揪住玩偶的三角形耳朵,指尖不断摩挲。
周锦川洗完澡吹干头发将浴室的水拖干净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他放轻脚步,蹑手蹑脚靠近床边,却见大白脑袋后面的盛末睁大双眼盯着他看。
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从盛末袒露的锁骨处移开,抬手将被子向上提提,把人和玩偶整个裹住,喉结滚动,轻咳一声:
“怎么还不睡呢?”
盛末松开团子玩偶没说活,只是静静追着他看,视线一路绕过床,停留在自己身边。
周锦川掀开另一侧的被子躺了进去,规规矩矩给两人盖好被子,反复打量不太美丽的玩偶好几眼。
“晚安末末。”话落他关上了灯。
卧室亮起了莹莹暖光,盛末那边的夜灯没有关。
周锦川偏过头,见盛末睁开眼,毫无睡意。
“怎么了睡不着吗?”他侧过身,摸了摸盛末乱乱的发丝。
盛末眨眨眼:“嗯,下午睡太久了。”
他的睫毛浓密,没有表情时自然下垂,此刻却抬眼认真望向身旁的人。
周锦川知道他有话想说。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声音。他侧过身面向盛末,忍了又忍,嘴唇轻轻抵上他额头:
“别想太多,我一直都在,别害怕,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
盛末纤长的睫毛扑闪,想了想,决心跨出拧巴怪的第一步:
“那个……谢谢你……”
周锦川鼻尖轻触他的脸颊,传来的气息温热,嗓音轻柔:“其实我不懂,”
他的胳膊从他脖颈下穿过去:“感谢我什么呢?都是我应该做的。”
盛末的头低了低,发丝蹭了周锦川一脸,声音微弱:“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你实在是太好了,我怕我……”
周锦川收紧手臂,把他揽进怀里:“别怕,也不要有心里负担。”
“你的学生喜欢你,我也喜欢你,选择跟你在一起,就证明你是个很好的人。”
周锦川温柔地看着他笑了笑:“所以不要觉得过意不去,我做什么是因为我想做,主体在我,我被你吸引,所以觉得你值得。”
盛末听得头脑发懵,低声呢喃:“其实我不值得,我……”
周锦川心头一绞,语气坚定:“你值得啊!”
他见盛末下意识掐住被窝里的白团子,放柔语气:
“你觉得我好,可是我也觉得你很好。”
刚刚毕业工作时周锦川的内心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温柔强大,常常感到无力挫败。
盛末始终陪在他身边。
他永远记得盛末小心翼翼搂住他,笨拙地把手伸进他衣服里,不知所措不敢乱动,茫然的鼻尖轻轻刮蹭他后颈,最后被他扑倒在沙发上满脸潮红的样子。
盛末愣愣听着半晌没有反应,有点心虚地嗯了声。
周锦川轻笑,视线中盛末脑袋后面始终有个白花花的背景板,着实不美观,他闲聊着转移话题:
“从前怎么不见你喜欢毛绒玩偶?”
盛末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意识到确实周锦川比较养眼,戳了戳又转了回来:
“这个不一样。”
周锦川笑着逗他:“哪里不一样呢?”
盛末支支吾吾,周锦川没忍住凑上去猛亲几口,逼得盛末胡言乱语:
“这个长得像你……”
周锦川瞬间沉默,他不想冷场,但却无话可说,甚至觉得受到了侮辱。
他盯紧那头像个发面馒头一样的大脸盘子,停顿几秒:“像……吗?”
怀里的盛末突然笑了:“不像。”
周锦川无奈,却也惊喜。
他佯装愤怒,伸手戳上盛末腋下和腰侧,看着他笑作一团直往自己身上拱。
周锦川慢慢停下动作,撑着手臂摸摸他的嘴角,静静看着他:“这样多好……”
“嗯?”盛末没听清,他脸颊闷得泛红,带着自己的坏心思悄悄抠抠周锦川的腰窝。
这是他全身最敏感的地方,盛末可太清楚了。
“嘶……”周锦川倒吸口凉气,他几乎本能地揉捏盛末的耳垂,凑过去轻轻咬住,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耳后发痒的地方:
“可是你先动手的宝贝。”
周锦川最近叫宝贝的频率有点高,盛末楞在原位,眨巴双眼,才反应过来不太对劲。
他的手藏在被子里缓缓向下,不知不觉摸到了什么,急忙抽回手,伸出被子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乖宝宝。
周锦川放开盛末的耳垂,仔细打量他的脸色。
盛末也静静盯着他看,眼睛亮亮的,泛着夜灯昏黄的光。
可周锦川怎么看都有种混杂心虚的狡黠。
他移不开眼,停下动作,眼前的盛末面色潮红,一如第一次的时候,胆怯中充满向往。
盛末的心脏几乎要蹦出来了,砰砰声盖过了外界任何声音,他睁大眼睛看着周锦川停在那里不动,整个人离自己这样近,听得到他的呼吸,也看得清他瞳孔中发型凌乱的自己。
盛末像是站在漫天繁星下赏夜的没见识小孩儿,他缓缓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天上的星星。
周锦川抬手握住,送到自己唇边亲吻,动作丝滑,一气呵成。
触碰柔软唇部的指尖瞬间僵硬,猫抓般的触感顺着骨骼直达心间,盛末肩头微微颤抖,抽回手顺势揽住了周锦川的后颈。
周锦川握着的手骤然消失,他回过神,双臂撑在盛末身侧,慢慢俯下身去。
“我……我睡不着……”
缓缓放大的面容实在太清晰,盛末急忙收回手,自然垂落在床上。
“我知道。”周锦川离他越来越近,盛末的耳畔脖间均是来自他的气息。
周锦川满意极了,贴在他耳边轻叹,带着气声:
“我也睡不着……”
盛末闭上的双眼眯起一条缝,看到周锦川的瞬间闭合,他控制不好力道,眼皮轻轻抖动。
耳旁传来低沉的笑声,爽朗又愉悦。
“好了早点儿睡吧,晚安末末。”
温热气息渐渐转凉,撑在身边的手臂轻轻撤走,盛末唰一下睁开眼,看着周锦川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他瞬间抬起双臂圈住周锦川的脖子,垂下目光不敢跟他对视:
“我今天很开心……”
周锦川抬起的身子又俯了下去,贴心地用手护住盛末的腰:
“我也是,”他瞳孔颤了颤:“看着你开心,我也很开心。”
盛末左侧额头的一撮头发遮住了半截眼皮,周锦川实在看不过眼,拇指轻轻拨开,顺着脸颊滑到他的耳垂,微微捻了下,从耳后擦过,轻柔地滑过脖颈,锁骨,最后落到盛末第一颗扣子上。
周锦川没再冒然继续,只是停在那,也不说话。
盛末肩头僵住,见他不动,偷偷掀开眼看他,自己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第二颗。
第三颗。
周锦川深深吸口气,贴着盛末的胸膛起伏,他抓住盛末的手,按着他手中的扣子。
盛末垂下眼,视线模糊,顺着周锦川的手看,见自己迎着夜灯的身体泛着暖光,肚子隆起得异常明显。
周锦川的动作并不急躁,每解开一颗扣子便停留一会儿,用指腹蹭蹭露出的肌肤。
他动作极轻,像在确认,也像回忆。
盛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直到睡衣全部敞开,他才反应回来什么,突然撑起上半身,抬手想要去关夜灯。
周锦川按住他,“怎么了?”
盛末的声音拖着长长尾调:“……关灯……”
“以前不是从来不关灯的吗?”
盛末偏开头转向一边,双手拉着衣服裹上肚子,支支吾吾:“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周锦川的话停顿,看见盛末笨拙的侧过身去,轻轻按着他的肩头把他翻了回来。
“和以前不一样……”盛末咬着嘴唇,抓着衣服不肯松手。
周锦川笑了,食指拨动他的下颌:“在嫌弃宝宝?”
“不……不是……我不……”
周锦川的手停住,俯下身贴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碰:
“我知道。”他退开一点点,认真盯着盛末的反应,嗓音低沉悦耳:
“相信我……”
盛末睁大眼睛眨了眨,紧接着周锦川再次贴了上去,停留时间长了一点,缓缓退开。
嘴唇柔软的触感格外真实,却又恍若虚幻。
盛末呆呆欣赏着眼前的面孔,单是看着便令他心生无限遐想。
周锦川第三次贴上来时霸道了许多,他按着盛末的脑袋,狠狠啃了上去。
盛末呼吸一滞,双手环住他的颈背,两人越来越近。
盛末喘不上气,喉间发出哼哼唧唧的嘤咛,他恍惚间推了推周锦川。
对方的喘息声萦绕耳边:
“别担心,中期比较安全……”
“孩子没事的……”
……
第二天周锦川精准地在闹钟响起前三秒醒来,果断关掉闹铃,又轻轻放回枕边。
他的胳膊垫在盛末脖颈下压了一夜,幸好枕头边缘的间隙给足了容纳空间,以至于手臂现在只是酥酥麻麻的,尚且能动。
他慢慢收紧手掌握了握,偏过头看着盛末对着他的后脖颈,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亲。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直射在浅灰色真丝被罩上,驱散了空气中飘荡的若有若无的旖旎味道。
盛末累坏了,没有醒,背对着周锦川压着白团子睡得正香。
周锦川侧过身去从身后揽住他,抱在怀里静静享受这份久违的美好。
只是跟白色丑东西挤在一个被窝里的感觉实在不太美妙。
他闭上眼,暂时放任它留在盛末怀里。
周锦川贪恋怀中人柔软的触感,一时舍不得松开手,舍不得让自己的体温在被窝里渐渐消散。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掏出手机点早餐外卖。
盛末的睡眠质量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这样好过了。
没有梦魇,没有下意识的惊醒,也没有突如其来的窒息。
这种踏踏实实的感觉,他曾经做梦也求不来。
周锦川静静躺在他身边,顺手搭在他肚子上,一下一下轻柔安抚,还是没摸到一点点动静。
也许小家伙真的不喜欢他。
周锦川倒是觉得无所谓,他喜欢这个小家伙就好。
只要是盛末生下来的,他都喜欢。
盛末没有醒,睡颜恬静,胸口随着呼吸规律起伏,连带着圆润的肚子跟着一鼓一鼓。
周锦川躺在床上天人交战,再不起床,他真的要迟到了。
最终理智的职业原则浅胜,他认命般悄悄起身,绕到盛末床边,轻轻掀开被子,试图把丑东西拎出来。
掀开被子的一瞬间他顿了顿,垂下眼又把被子盖了回去,贴心的给一人一抱枕掖掖被角。
玩偶的填充棉比较特殊,手感绵软有回弹,此刻正垫在盛末隆起的肚子下面,完美托住,减缓不少腰部的压力。
周锦川沉默,放任丑东西继续留在床上。
时间真的来不及了,他匆匆把早餐取进门,放在锅里保温,给盛末留下信息字条,放心去上班。
盛末醒来时已经十一点了,他恍恍惚惚睁开眼点亮手机屏幕,看见时间时瞬间睁大双眼,一手推开被子坐了起来。
也许受重力作用,脑子里什么东西骤然归位,他才意识到今天是星期日。
盛末松口气,又懒懒躺了回去。
腰不舒服,不想起床。
盛末为自己找好了借口,心安理得翻了个身,抱起手机百无聊赖刷视频。
可是文字画面飘在眼前,一点也不往脑子里进。
盛末索性放下手机,抱着白团子在肚子下面垫了垫,揪着三角耳朵又揉又搓。
昨晚发生的一切记忆犹新。
盛末没来由的心虚,总觉得不应该这样做,心里空落落的,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填满。
可确实是开心的。
他成长中值得记住的快乐不多,转瞬即逝,抓也抓不住,像流星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到头来只留下了一场美好的梦。
周锦川是最持久的一场梦。
准确来说不能算作一场,中途他被噩梦惊醒了。
他躺在床上摸着肚子发呆,渐渐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现如今的生活能持续多久?
盛末不知道,但他总觉得不会太久的。
肚子里的小家伙总是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并且在他之前作出反应。
像是提醒,也像是惩罚。
小东西猝不及防一脚蹬在他的肋骨上,力道前所未有得大,盛末毫无准备倒吸一口凉气。
就一下,随后便归于平静,时不时弄出些微不可查的动静。
盛末坐起身,靠着床头仔仔细细揉了半天,想着是不是饿到它了。
他撑着腰下床,双腿站直的瞬间,腰侧的撕扯感直冲天灵盖,他扶着衣柜撑了一下,才站直了身子。
是太久没有做过了?
是年纪大了?
还是前几个月把自己的身体糟践狠了?
盛末长叹口气,把心中的压抑难过委屈尽力呼出去。
他踩着拖鞋,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塞进嘴里,一手撑腰,一手刷牙,目光涣散,看着镜子里红光满面的人发呆。
一时没注意,泡沫滴在了衣服上,盛末伸手去擦,才注意到衣服顶起的弧度更大了些。
他迅速漱口洗干净脸,双手掀开衣服下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孩子确实长大了不少,像半个西瓜扣在自己身上,沉沉的,经常使他提不起力来。
盛末从前自暴自弃,逃避着不去想孩子的周数。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中周锦川记下的日子,孩子现在已经七个多月大了。
他垂着头双手摸了摸,额头泛黄的发丝垂落,看不清表情。
盛末淡淡走向餐桌,根据字条把早餐一样样解除封印,端在面前摆好,却没有食欲。
他不知道情绪低落的原因,或许是昨天把近期的精神头都用光了吧。
一口豆浆咽下,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开始闹腾。
盛末撑着腰,仰头深呼吸,又搓搓自己的脸,扯出微笑,在肚皮上拍拍:
“你多好,有一个好爸爸。”
“等你出生之后他会很爱你的……”
小家伙似乎闹得更欢了,他匆匆往嘴里塞进早餐,让它消停一会儿。
盛末太阳穴的青筋砰砰直跳,他在思绪再次脱缰前及时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