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别苑,纹银百两。”鸢娘双手触地,伏下身去。
裴衍“啧”了一声,真该让阿娇留下来学学,什么叫审时度势,什么叫人间正道。
鸢娘听到那一声细微的不满之声,头皮发紧,头低低伏在地上,心跳如雷,怕自己要多了,引得贵人不满。
“可。”裴衍应了声,又看向裴玦。
裴玦立刻道:“半个时辰前,属下已派人去兰台别院,裴钰就被扣押在薛非的密室,如今人已经拿回来了,只是伤重得很。”
薛非听到这里,心如死灰,层层筹码累加,原以为万无一失的事,却落得满盘皆输,他已无后路可退,眸中又燃起恨毒之意,死死瞪着一旁的女子,心随意动,于袖中拔出一把短刃,快速朝她脖颈刺去!
“贱人!!去死吧!!!”
裴衍长眸一眯,拿起青瓷杯盏,手腕用力,杯盏带着冷光飞出,重重砸在薛非的手腕处,腕骨正统,短刃脱力坠地,裴玦立即将人制住,脚踩着他的手掌,吩咐外头将人带下去。
薛非被拖出去的时候,嘴里犹在咒骂鸢娘,昔日的青梅竹马,重逢的郎情妾意,就好像墙上的白粉末,看着洁白,风一吹,粉末迷人眼,只露出一截早已被虫蛀烂的丑陋面目。
在权势、利益面前,情意薄似秋云,这样的戏码时不时就在他身边上演,裴衍都看腻了。
没有人会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情意放弃手里是实实在在的权势地位,便是贵如陛下也不能免俗,所以他认定阿娇是个蠢货,是个迷信真心、情意的棒槌,扶都扶不起来的阿斗。
都吓成那样了,还嘴硬睁着眼睛说瞎话,她个穷鬼花百文给他打张破木床都心疼地要死,花一两银子求一张虚无缥缈的平安符,跟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她越盖弥彰,裴衍就越要探个究竟,这点小小谜面都解不开,他这裴大郎君让给她来做好了。
正在这般心里骂人时,裴璨窝窝囊囊进来,头上还插着根野草,脏兮兮地扑通一跪。
“郎君恕罪,”裴璨垂着脑袋,将阿娇去相法堂瞧和尚,看吃人吓得呕吐以及骗他打水等事一一讲来,讲到最后委屈又生气,“她骗我,还威胁我。”
禅房内气息凝滞,空气中仿佛都带着冰凌,裴璨跪在大郎君脚下,气都不敢出。
裴玦静立一侧,噤若寒蝉,裴氏大郎君绝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纵横西北时,打得回鹘人闻风丧胆、风声鹤唳,归京后,即便是公侯遍地的权贵地儿,手握兵权的他,在大朝会会上一站,又有谁敢给他脸色看。
偏偏是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破落地儿,出了个又神又鬼的姑娘,迎头扇了大郎君一个大巴掌。
阿娇姑娘若是寻不回来,此事怕不能善了,他低垂着眼帘,睇了一眼跪着的裴璨,只见这倒霉玩意儿跟个娃娃一样,红了眼眶,“大郎君”
“咔嚓” 一声,就像凝滞满胀的空间里倏地崩出一条裂缝,听得人毛骨悚然。
只见杯盏在裴衍手中骤然崩裂,瓷屑四溅,白皙修长的手指沁出一道鲜红血迹。
裴玦闭了闭眼睛,屈膝跪地,“大郎君息怒,属下这就带人出去寻,就算翻遍整座青云山,也定会将人带回来。”
裴衍一语不发,脸色阴沉得骇人。
手上鲜血汨汨,流到五指指缝里,沿着小拇指一滴一滴,滴落在地,溅开一朵又一朵冰冷的血花。
裴玦以头重重磕地,门外数十死士亦齐齐跪倒,一时间甲胄铿锵、兵戈轻响,禅房内外气息愈发沉凝。
“去把阿宝牵过来。”
裴衍眸光冷冽如冰,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天幕,似自嘲,又似讥嘲旁人,从鼻腔里漫出一声极淡的冷笑。
软硬都不吃,不仅没要来一句实话,还跑了。
这中州之地,出人才啊。
裴玦立刻领会大郎君意思,阿宝熟悉阿娇姑娘的气味,夜视能力较人好,寻人的确更为方便。
“属下即刻去办。”
“裴钰如何,能说话吗?”裴衍问道。
“刚昏过去了,属下找到他时,整个人浸在水牢里,全身上下,”裴玦哽了下,“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你同情他?”裴衍道。
裴玦惊觉失言,慌忙以头抢地,额头瞬时磕出一片青紫肿包:“属下不敢,背叛之人便算是死,都是轻饶,只裴钰本是大郎君的人,被人如此欺侮,属下唯恐有损大郎君的颜面。”
裴衍眼底晦暗不明,说了句让裴玦提心吊胆的话,“记住你这句话。”
“去领三十军棍,找不回人,你自己去喂狼。”这话是对裴璨说的。
他不喜欢青云寺,说不出理由,坐轿下山时,他撩开纱帘看了眼夜色里高悬的匾额,铁画银钩书写青云寺。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生来就在青云之上的大郎君,对此嗤之以鼻,阿娇这个穷鬼,他倒是要看看她有多坚,有什么狗屁倒灶的青云志。
“将寺庙封了,”想起阿娇盯着个颇有相貌的念经和尚瞧,一缕令人烦躁的猜测滑过心头,“抓了那和尚。”
裴衍放下纱帘,闭上眼,郁气满身,坐着来时的软轿回了小院,沐浴安寝。
与此同时,青云山深处已是风声骤紧。
数十位玄色劲装死士,手持冷厉刀剑,分作数路漫山遍岭搜捕,连密林深处的岩缝树洞都未放过,黑沉沉的山林间,只剩衣袂破空的轻响与偶尔碰撞的甲胄微鸣,满是肃杀之气。
唯一撒欢的,只有阿宝这只小狼崽子。
它听了裴叔叔的话,说娘亲在跟它玩躲猫猫,找到就奖励一只活的小羔羊-
阿娇对青云寺很熟悉,对青云山更是如履平地,哪里能抄近道,哪里有陷阱,哪里是野兽的窝,她如数家珍。
但徐天白不同,他是个文弱书生,阿娇说小道危险,不若走官道。
徐天白说,姑娘家清白名声珍贵,不好落人口实。
于是他坚持走野草丛生、蛇蚁横行的小道,到阿娇家时,常常满身草籽,有时还会有几道伤口,不是被野草划的,就是被虫子咬的,“阿娇,阿娇,好疼啊,救我,快救我。”
他常常这样,其实他不疼,伤口也不严重,只是他想让阿娇知道,他需要她,她很重要。
但小路走多了,总会碰到些什么,有次徐天白傍晚从半山腰回去,远远瞧见有火光,他紧张地躲在树后不敢动。
那火光处的人好似也察觉有人,也僵硬着不敢动。
两方僵持着,夜幕落下,蝉鸣声起,空气中也弥漫起越来越浓郁的烤鸡味道,油脂滋滋滴落,焦香混着木柴的烟火气,越闻越勾人。
徐天白受不得这等诱惑,鼓起勇气探出头看去,远远的大树后,也探出来一颗锃光圆溜的脑袋,四目相对间,彼此眼中都是尴尬。
他轻咳了一声,从树后走出来,走到柴火堆前。
天明小和尚也认命地从树后走出来,两个成年男子,夜半一道坐在荒山野岭里,对着一剁燃着的柴草和一只均匀烧烤着的嫩鸡,谁的心里都有鬼,谁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各自的鬼。
“吃,吃吗?”
天明见鸡烤的差不多了,狠狠心撕下一只鸡腿递了过去。
徐天白也不客气,“吃,吃吧。”接过鸡腿,两人又开始沉默地吃鸡。
月色朦胧,蝉音作伴,两人分食完一整只鸡,又双双沉默着回寺里,两人面上都不大自然,有时一不小心对视上,都尴尬又飞快地撇开视线,若是碰上什么人,还以为两人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那晚的事,他们谁也没提,白日里碰到,各自双手合十,一口一个“天明师父”、“徐施主”地叫着,客气又体面。
有一就有二,徐天白夜半归寺路上,十次里总有两三次会遇见馋嘴的天明,两人自然了许多,徐天白有时还会从阿娇处拎着枸杞酒去,配着烤鸡一起吃。
天明大呼过瘾,他不是主动做的和尚,实在是家里穷,过不下去了,他娘拎着仅剩的一点白面,将白面和他一起交到主持手里,这下好了,活是能活下去了,但他就不是做和尚的那块料,六根如后山野草疯长,第一次杀野鸡,他一边口里阿弥陀佛,一边哆嗦着杀鸡放血,山鸡疯狂挣扎,鸡血飞溅,场面很是狼狈,好在后来杀多了,心境也坦然了很多,手艺也熟练了许多。
“我在寒潭后边发现了个山洞,那儿隐蔽,不会有人发现。”
入了秋后,山里冷,徐天白介绍天明师父可以去山洞里吃野食。
后来两人去的多了,那里逐渐多了许多物件,有阿娇给两人做的软垫,一些耐放的盐巴、辣椒,还有一坛子枸杞酒。
阿娇从青云寺逃出来后,熟门熟路躲到这个山洞里,她知道她逃不出这青云县,所以只能赌一把,赌这山洞足够隐蔽,也赌那裴大郎君耐心散尽,爽快回他的京城去。
她没吃晚饭,现下饥肠辘辘,徐天白说,寒潭里的鱼被冻的都傻叽叽的,好抓得很,他还给阿娇演示如何扎鱼。
阿娇凭着记忆在洞里寻了一根他们从前用过的插鱼杆,给自己扎了一尾鱼,又用他们留下的打火石生起火。
柴火燃气,红色的火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跳跃,她麻木地转动着鱼,以免烤焦了。
“天明和尚一点都不会烤鱼,他就会烤鸡,他嫌鱼刺多,怕剌嗓子眼儿。”
“那你怎么不给他挑鱼刺?”
徐天白扒拉鱼刺的手一顿,而后一片白生生的鱼肉放到阿娇跟前的荷叶里,鱼肉肥美,一瓣一瓣的,鱼刺被挑的干干净净。
半晌后他才别扭又小声说,“我又不喜欢他。”
“我今天看到他了,但他跟见了鬼一样,看都不敢看我,白给他喝了那么多好酒,你晚上去给他托个梦,吓唬吓唬他,替我出口气。”
鱼烤好后,阿娇就把火灭了。
大概是真饿了,一大口下去,就被那死不瞑目的鱼剌到了嗓子,一根细小鱼刺直直扎进喉咙软肉,不上不下,磨得她眼眶发热。
“天白哥,这鱼傻归傻,可也真的剌嗓子。”
她去寻那坛酒,企图将鱼刺冲下去,木制坛盖上落满灰尘,她随手擦了擦,打开坛盖,抱起酒坛就喝。
咕噜咕噜几大口下肚,大概是徐天白在天有灵,鱼刺真下去了,她抱着酒坛子坐在原地,才发现旁边的石墙上刻着一行字。
月光微弱,看不清楚,她伸手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昔日木兰是女郎,今朝娇娃胜儿郎——这是阿女的酒,那个女字明显只写了一半,大约是他怕有人寻到这,会污了阿娇的清白,故而只写了半边。
“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娇。”
“昔日木兰是女郎,今朝娇娃胜儿郎,”徐天白朝她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阿娇姑娘,幸会幸会。”
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下好啦,喉咙里的刺下去了,扎到她心里去了。
漫山遍野的幽红火把,在高低起伏的灌木树丛里若隐若现,阿娇是个一杯倒的酒量,她抱着酒坛子,醉眼潋滟又朦胧。
阿宝,那认贼作父的傻儿子寻到她时,阿娇酒已上头,搂着阿宝也要给它酒喝,阿宝心里惦记着鲜美的小羔羊,咬着她的衣角,要她跟它回家。
阿娇跌跌撞撞站起来,像是新生不久还走不稳路的小羔羊,被一群举着火把、凶神恶煞的带刀罗刹逼着,往她的虎狼窝去。
好啊好啊。
今天是把裴大郎君给惹火了,但大不了就是一死,也省得她活着吃鱼还要被鱼剌嗓子,死了成了鬼,徐天白会给她这个死鬼挑鱼刺。
混沌的脑袋又模模糊糊地猜,也不一定,说不准他以为她不要他了,已经给别的死鬼挑上鱼刺了。
裴玦带着醉鬼回去,郎君房内的烛灯已经熄了,这座半山腰的小院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肃杀气息。
裴璨这时倒颇有眼色,自去门前跪下。
裴玦想了想,石地寒凉,让人去寻了个软垫放在大郎君房门口,让糊涂醉鬼跪了上去。
又着人去煮了醒酒汤,明早大郎君要打要杀,也总得要个清醒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