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小木屋里有人。
壁炉里火苗跳动, 橘红色的光落在书桌、地毯和一排高大的书架上。
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
桌面铺满了纸张,有些写满了字,有些只有零星几行。他修长的手指拿着羽毛笔,不时沾向墨水瓶,在纸上写着什么。
火光映亮他苍白的脸。
学者、书架、壁炉、羽毛笔、墨水瓶,还有黑暗里一间远离尘嚣的小屋。
这一幕简直是薇薇安小时候在童话书插图里见过的场景。仿佛推开门, 就翻到了故事结尾的那一页。
刚才一路纠缠她的烦躁与不安, 潮水般退去, 剩下一片久违的安宁。
男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眼中浮现温和的笑意。 “爱略特小姐,你回来了。”
他的视线在她的长外套和男士马靴上, 略微停顿。 “又或者, 我应当称呼您为先生?”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答应过洛克很多次不会再冒险, 不会再以男人的身份出现在那些危险的地方。
可她又一次失言了。
“对不起, 洛克先生,我以前做了很多……您说过, 您毫无保留地原谅我。可是,在您心里, 您是不是也觉得,我是……”那个词像一根钉子,钉入她的胸口。
“——不洁净的?”
洛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不。”他立刻站起身。 “请不要这样理解。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你。”
薇薇安抬起眼睛。 “那么,您是怎样看我的呢?”
洛克安静地看着她。 “你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士。”
“我正在等后面的可是。”
洛克有些无奈地笑笑。 “没有可是。我钦佩你的才智,也尊重你的判断。我将你视为能在思想上平等交流的人,也享受与你相处的每一个时刻。”
他停了停。
“一向如此。”
“我可以把这些话理解为——你爱我吗?”
炉火在他们身后轻轻爆开,一点火星从木炭间跃起, 又迅速熄灭。
她一定是今晚喝了太多酒,不然,怎么会对一个历史上终生独身的哲学家问出这种问题?
洛克望着她,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我也爱你。
可是,你是约翰·洛克。
她知道他终身未婚,也知道在他的观念里,爱情只存在两个灵魂之间,不需要经由身体得到证明。
她不想再争论了。
或许,把他当成朋友也很好。为什么一定要强求他们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恋人?
洛克这样的人,无论以怎样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只要能和他交流,看见他读书、写字,偶尔听见他的笑声,就已经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洛克走过来,伸出手,替她解开斗篷的系带。 “你在发抖。”他取下她肩头的斗篷,将它挂在墙边的木钩上。
“过来,到火边坐下。”他说着便转身,准备往炉中添煤。
“让我来。”薇薇安拦住他。 “你不该做这个。你的肺不好,这里的烟尘——”
“对你不好。”
“对你不好。”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看着对方。
薇薇安轻轻笑了出来。洛克的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最终,他还是被薇薇安按回了椅子上。
她往炉中添了两块煤,又拨动火钳,让火更旺,才在书桌旁坐下。
火焰在铁栅后跳动,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她衣服上的寒气。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手稿上。 “在写什么?”
“昨晚我们谈到的那些问题。”洛克将最上面的几页纸递给她。
其中一页纸张最上方写着一行标题:《论同一性与差异性》,内容是关于同一性是如何成立的,什么性质使一个人或者事物成为其自身,一棵树为什么从树苗到大树都是同一棵树,差异性的观念又是如何形成的。里面分类非常详细,植物的同一性,动物的同一性,人的同一性……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个又一个假设:
埃拉伽巴路斯与一头猪交换灵魂。
苏格拉底进入另一具身体。
苏格拉底与柏拉图共享同一具身体。
一位王子分别与鞋匠、鹦鹉、植物和动物交换灵魂。
还有更多。
洛克像是将所有可能的排列组合都拆开,摊在了纸面上。
薇薇安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欠你一句道歉。”洛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昨晚我回答得太仓促了。回去以后,我用了整夜思考你提出的问题。”
洛克看向那些纸张。 “今早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便想来与你谈谈。可是你不在。塔弗纳小姐说,你一早就出门了,只留下一封信,说想出去散散心,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你为什么不在家里等我?”薇薇安歪了歪头。
“我觉得这里更合适。”
“为什么?”
“你既然想独自散心,我猜,你更有可能来这里。”
“如果你猜错了,我不来呢?”
“那我也可以留在这里,把你的问题想清楚。”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纸上的文字。 “可是,你昨晚已经解决了我的问题,我已经没有疑问了。”
洛克望着她。 “可是我有。”
他走到她身边,双手轻轻落在她肩上,又很快移开。 “昨晚,你说一个人的灵魂可能来自三百年以后,这让我想到许多事情。”
他微微俯身,解开她袖口的纽扣,将袖子向上推了一些。
她手腕上的疤痕露了出来。
“你昨天证实了自己是科特沃斯夫人的女儿。这的确能够解释很多事情。”
洛克用手指轻轻托住她的手腕。
“但仍有许多地方无法解释。比如,你很早就知道要用沸水消毒——这是你的用词。你没有接受过完整的医学训练。我曾假设,你也许在失去记忆的那些年里学过医术,只是后来忘记了学习的过程。可是,这无法解释你为什么会如此自然地扮演一个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论面对伯爵、商人,还是仆人,你的态度都没有区别。你没有畏惧过他们。我原本以为,这是由你的家庭和教育造成的。可无论是科特沃斯家,还是你后来经历的那些事,似乎都不无法解释这一点。”
薇薇安的手腕轻轻颤抖了一下。洛克的手指稍稍收紧,稳住了她。
“还有你使用的语言。”洛克继续道。
“那些偶尔出现的、奇怪的表达方式。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你的性格,或者你在别处生活时养成的习惯。可是昨晚,当你问我,假如苏格拉底的灵魂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那个人还是不是苏格拉底……我忍不住去想——”
洛克看着她,目光专注而坚定。 “你会不会身体里也住着另一个灵魂?”
薇薇安眼中骤然涌起热意。他已经猜得很接近了。如果这个时代只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
那么,大概只有眼前这个人。
他是后世敬仰的哲学家约翰·洛克,可他也依然是最初给她提供食物、住处和生活保障的医生;是那个愿意回答她的问题,成为她在十七世纪的百科全书的顾问,是她爱上的约翰·洛克。
“告诉我。”洛克低声问。 “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筑起多年的墙,在这一刻忽然崩塌。
“我的意识……”
终于,薇薇安将一切说了出来。
她说起自己的意识如何在简·爱略特的身体中醒来;说起她第一次遇见洛克与彼得;说起她认出了牛顿,又如何天真地以为,既然牛顿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他便一定能制造出某种仪器,将她送回原本的时代。
她说起那些失败,说起她不得不暂时留在这里,又说起实验终于成功,她看见了回去的道路。
可她原来的世界没有等她。
最终,她选择留下。
等她讲完,壁炉里的火又低了下去。炭块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余烬,偶尔从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
薇薇安没有提起她知道的洛克的未来。
没有人愿意提前知晓自己的命运。更何况,假如真的存在多元宇宙,这个世界或许在她到来的那一刻,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她极为谨慎地讲述自己的故事。洛克始终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细节。
“这……”听完她的话,他坐直身体,“爱略特——”
“薇薇安。”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名字叫薇薇安,薇薇安·布雷特。”
洛克端详了她片刻,缓慢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我无法想象,一个人竟然会经历这样的人生。”
“我也无法想象。”薇薇安苦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觉得上帝一定很厌恶我,才会为我安排这么多不幸。”
她看向洛克。 “可祂又让我遇见了你。或许,这算是一种补偿。”
洛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坚定而专注。
“为此,我也感谢上帝。”他说。 “能认识你,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幸运之一。”
“对我来说不是。”
这句话在薇薇安来得及阻止以前,已经脱口而出。
“我恨这个世界。”
眼泪涌上眼眶。
“在我的时代,我不需要把自己打扮成男人。女人几乎可以做男人能做的一切。我们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管理自己的财产,也可以独自去任何地方,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是谁的女儿或者妻子。
我们可以因为相爱而结婚,也可以选择不结婚,自由地在一起。如果不再相爱,也可以分开。我可以有女性朋友,也可以有男性朋友。
如果我还在原来的世界……我爱上了你,你也对我抱有相同的感情,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不需要结婚。我们白天各自去工作——我是说,在固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情。到了晚上再回到同一个家。礼拜日,我们可以一起读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假期,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旅行,晚上,我们会睡在一起。 ”
假如有一天,我们发现彼此不再相爱,就可以分开。没有谁会为此受到惩罚,也没有谁需要一辈子背负道德上的罪名,不需要教会的同意,你可以继续寻找新的伴侣,我也可以……”
薇薇安忽然停住了。一个残酷的问题,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即便身处她原来的时代,洛克就一定会接受这样的生活吗?
他仍旧可能拒绝身体上的亲密。而且在那个世界里,她又怎么可能遇见约翰·洛克?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无论她留在哪个时代,都无法得到他。
薇薇安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滑落。如果她没记错,这是她第二次在洛克面前哭泣。
第一次,是她向他坦白自己真实性别的那个夜晚。那时候,洛克说,他愿意毫无保留地原谅她。
那么,这一次呢?
洛克从衣袋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薇薇安接了过来。她擦去眼泪,深深吸气,很快平复了情绪。
看见她如此熟练、如此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崩溃,洛克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惊讶。随后,那份惊讶变成了更深的心疼。
“薇薇安。”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你一定承受了许多痛苦。很抱歉。我一直没理解,你想要的是什么。我承认,你方才描述的生活,我仍然无法完全理解。”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可是,我愿意试着理解。”
说完,他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用双手握住她。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之前提出过的,希望我们在一起的建议,还有效吗?”
薇薇安眨了眨眼。 “你是说……交往?”
这个词对洛克而言仍然陌生,可他显然记住了她的定义。 “对,交往。”他郑重地点头。
“当然有效。”薇薇安不假思索,说完,又迟疑起来。 “只是——”
只是,你还是坚持婚姻是身体亲密的前提。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愿意退回朋友的位置……
洛克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回到书桌前。那些手稿被他一页页收拢,整齐地放到旁边,又拿出一大纸坚韧的羊皮纸,在上面写着什么。那上面已经有了很多行,像是他之前写好,现在又补充了一些。
写好后,他将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薇薇安拿起来,看了一眼格式,下意识问:“合同?”她扬起眉。 “洛克先生,你是在和我谈生意吗?”
洛克笑了。他的笑容依然温暖而柔和。薇薇安不由得跟着笑起来。
可当她低下头,看清纸上的内容时,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这的确是一份合同。
没有任何抄写员抄写,每一个单词都由洛克亲笔写下。
可这和她从前签署过的任何一种商业合同都不一样,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来说,这是一份契约。
一份婚姻契约。
第182章
洛克草拟的契约,不是这个时代惯常的婚姻文书,更像是一份薇薇安那个时代的协议。上面规定:
双方在订立契约以前取得的财产,仍归各自所有。
婚后由任何一方独立购置的产业,也不因婚姻而自动归属于另一方。
涉及双方共同利益的财产,必须经过双方同意才能处置。
任何一方都无权干涉另一方的思想、信仰、通信与正当行动, 更不能借婚姻之名, 限制对方的人身自由。
……
其中最引起薇薇安注意的, 是关于解除契约的条款。
若任何一方明确撤回维持共同生活的意愿;
若死亡使契约失去一方;
又或者,这段结合开始威胁任何一方的生命、健康、财产、自由与安全,那么,这份契约便可终止。
契约的解除,不得令任何一方因此丧失原本拥有的财产与自由。
“洛克!”薇薇安抬起头。
洛克正安静地看着她,“你愿意签下这份契约吗?”
薇薇安半天没说话。
羊皮纸上没有这个时代的婚姻要求,洛克没有要求她交出财产,没有要求她服从,他按照他对她的理解,为她创造出了一种婚姻形式。
他可能不明白为什么她描述的婚姻可以和“求爱”期一样,但他努力尝试着成为能够与她共同生活的人。
用他和她都能接受的方式。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原则, 也没有敷衍她,而是找到了一种既不违背自己, 也不会伤害她的方式去爱她。
这是洛克给她的情书。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薇薇安才听见自己说。 “我愿意。”
“我要提醒你,你说过你有办法不要孩子, 我不知道你的办法是否有效, ”洛克的声音依然冷静,“可如果有了孩子,恐怕我们就要有一个被教会承认的婚姻, 而被教会承认的婚姻,是无法自由解除的。你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
薇薇安抱紧了肩膀。
历史上的约翰·洛克没有孩子……
她心里掠过一丝宽慰,本来她也害怕怀孕和生产,如果历史没有改变,就意味着她不用面对那种危险。
很快,她又为这种轻松感到愧疚。洛克在认真地为一个可能存在的孩子考虑未来,而她却因为那个孩子不会到来而感到庆幸。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
历史的记载意味着什么?
是她从来没有怀孕,还是孩子没活下来,还是他们签订的婚姻契约终止了,他们最终分开了?
可历史只记录它看得见的东西。它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桌上的两份契约,也不知道洛克刚才叫她薇薇安。
既然她已经来到这里,历史,就不再是一份判决书。
薇薇安拿起羽毛笔,笔尖沾满墨水,悬在纸张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洛克。”薇薇安的声音低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
她将羽毛笔放了回去。
“几天以前,我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和你……我从一个人身上,寻求了安慰。”
可是,那一晚真的只有安慰吗?为什么此刻她还记得杰里米的紧张,记得后来他逐渐不再慌乱,也记得自己当时如何放下了全部戒备。
她对杰里米是怎样的感情?
那一晚如果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或者阿尔芒,她或许可以把欲望和爱情区分清楚。
可那一晚是杰里米。
他陪伴了她很多年,她见证了他从少年成长为男人的过程。他知道她的秘密,愿意保护她,也把他的忠诚、生活和未来都交给过她。
而她对杰里米的亲近和保护欲,只是像家人一样吗?长久相处形成的依恋,身体的吸引,被他毫无保留地需要的时候满足,以及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占有欲……
她爱洛克,想和他交流,想被他理解,想让他成为自己公开或者秘密意义上的伴侣。
但她无法想象和杰里米以夫妻身份生活。
一个残忍的真相是,她爱洛克,愿意嫁给洛克;她也爱杰里,却不愿意嫁给杰里米。
如果她是个贵族男人就好了,可以娶洛克,再把杰里米安置在另一所房子里……
薇薇安掐了自己一把,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现在,我意识到我不是把他当成一个能够安慰我的男人,我选择他,因为我信任他,因为我想要他,至少那一晚,我是愿意的。他也是。”
她停下来,洛克没有打断她。
“我不后悔那一晚,我后悔的是,我知道他想从我这里得到更多,而我也明知道自己无法给他婚姻,无法给他任何明确的承诺,却还是接受了他。
后来,我试图补偿他。可是同他所付出的相比,那些补偿微不足道。更糟糕的是——我觉得体验很好,我真的从中得到了快乐,这让我觉得自己更加卑劣。 ”
承认这句话,比承认那件事本身更加困难。
“洛克,我不愿意瞒着你,更不愿意让你在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签下契约。”
洛克沉默片刻,也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他绕过书桌,来到她面前。
“薇薇安,我需要问你几件事。”
“好。”
“那个人当时是否清醒?”
“是。”
“他是否明确同意?”
“是。”
“他是否知道,你无法向他许诺婚姻?”
“他知道。”
洛克点了点头,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能够拒绝你吗?”
“我……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卑劣。”洛克的声音仍然温和,“快乐本身既不能证明你的行为正当,也不能证明你因此变得卑劣。我们应当问的是,你是否欺骗了他,是否强迫了他,是否利用了一种使他无法自由拒绝你的权力。”
薇薇安的喉咙发紧。 “那么,你认为我做错了吗?”
“我无法替你做出这个判断,但我不认为,一次可能的错误会取消你得到尊重,或者被人爱的资格。”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他。
洛克握住她的手。 “你曾向他作出过任何会妨碍我们订立这份契约的承诺吗?”
“没有。”
“那么,这件事不是我们之间的障碍。”
“可是他……”薇薇安低下头,“我还是觉得亏欠了他……”
“你确实欠他一些东西。”洛克看 着她,目光沉静。 “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你能够给予什么,无法给予什么。如果财产能够让他拥有选择,那么可以给他财产。”
薇薇安的眼睛再次发热,她没有提到杰里米的名字,洛克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缓缓点头。 “我会的。”
洛克松开手,退后一步。
薇薇安重新拿起羽毛笔,在下半张纸上,将那些条款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一遍。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她拿起削羽毛笔的小刀,刀锋在羊皮纸上缓缓划过,割出一道参差起伏的曲线,将纸张分成能够彼此拼合的两部分。
薇薇安拿起其中一份,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薇薇安·布雷特。
她拿出爱略特小姐的印戒。她看了一会儿戒面上的纹章,又将它放了回去。
随后,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另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黄铜印戒,刻着经过精心设计的双扭线。两条曲线彼此交错,曲线左侧利用银面高低与抛光角度,隐藏着一道笔直而坚硬的线,迎着光,呈现出一个代表布雷特的字母“ B” 。
她将暗红色的封蜡滴在签名下方,将这枚印戒稳稳压了上去。留在封蜡上的双扭线,像一个象征无穷的符号∞。
另一边,洛克也已经在第二份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约翰·洛克。
他压下自己的印章,耐心地等待封蜡凝固,才拿起那份由自己签署的契约,递到薇薇安面前。
“从这一刻起,你是我的妻子了。”他叫出她真正的名字。 “薇薇安。”
薇薇安接过契约。她也将自己签署封印的那一份递给洛克。 “那么,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丈夫了。”她抬起眼睛。 “约翰。”
洛克接过契约,却没有立刻收起来。他伸出手,握住薇薇安的手。那是她今夜握紧手枪的手。也是刚刚签下自己名字的手。
洛克吻了吻她的掌心。他的嘴唇温热而柔软。薇薇安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洛克那双深色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她,眼底有一团火焰。
在他的注视下,那些将她反复撕扯的羞耻与自我厌恶,好像减轻了一点。
洛克吻住她的嘴唇。
薇薇安眨了一下眼睛。洛克竟然主动吻了她……她这几天是不是喝了太多酒?为什么会觉得头脑眩晕,连双腿都像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洛克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就在薇薇安几乎站不稳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薇薇安感到一阵沮丧。他会及时停下来,和她解释,欲望会妨碍理性,然后决绝地离开。
像他过去无数次那样。
可是洛克没有离开,他只是低声问:“我可以继续吗?”
“可以。”薇薇安回答得太快,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她又用力点了一下头。 “可以,可以。”
她吻了上去。
乡间的小屋沉浸在深夜的寂静中。桌面上的墨迹尚未干透,两份契约上的封蜡仍残留着温度。
薇薇安第一次觉得,她不必再被分成许多个人,扮演别人的角色。她不是简·爱略特,不是布雷特先生,不是那个游走在两个身份之间的女商人,也不是历史中无处可寻的幽灵,被抛进这个时代的陌生人。
她只是薇薇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人生中的第一次, 往往是不完美的。
薇薇安不知道洛克第一次拿起手术刀时,是否也是手忙脚乱。
但洛克是医生。
医生,通常观察得很仔细, 学习得也很快。
还有一双灵巧的手……
壁炉里的火低了下去,房间里的温度却依然很高。
一条毯子从床沿滑落, 一半堆在地毯上。
薇薇安趴在洛克胸前,懒洋洋地用手指画着圆圈。洛克捉住她不安分的手,同她十指相扣。 “你会是一位很好的家庭教师。”
“嗯,我对自己的教学成果也很满意。”薇薇安笑起来,将下巴抵在他胸口。 “后悔没有早点让我教你了?”
洛克没有回答。
在薇薇安那里,这种时候,沉默大概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默认。她拉过洛克的衬衫,披在他肩上。 “该起来了, 再待下去, 我担心西尔会来。”
“你大可不必担心。”洛克语气从容。 “来这里以前, 我已经吩咐西尔, 今夜不必服侍我,也让他转告了塔弗纳小姐。所以, ”他吻了吻她的指节。 “明天中午以前,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薇薇安撑起身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是在说,你来这儿以前,就准备留一整夜了?”
“可以这么理解。”
“可是那个时候, 我还没有签字——不对, ”她皱起眉,“你甚至都不知道我会不会来这儿!”
“我是这样考虑的:如果你签下契约,我便没有理由连夜离开;如果你不愿意签, 或者没来这里,我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无论出现哪一种结果,仆人都没有必要在夜里四处寻找我们。”
哲学家的逻辑一如既往地严密。
也一如既往地令人恼火。
更令人恼火的是——
它还有些迷人。
“以前……我们独处的时候,有好几次……”薇薇安的指尖再次在他胸前轻轻滑动。 “我都希望自己那时候就敢这样做。”
洛克的手掌覆在她背上。 “以前我可不敢。”
薇薇安认真地看着他。 “那你是什么时候敢的?”
洛克眨了一下眼睛。 “你同意签字的那一刻。”
薇薇安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又笑了起来。 “那我向你坦白,很早以前,我就对你有过一些不太合适的想法。”
“我哮喘发作的时候?”洛克的语气变得警惕。 “那时我可是病人。”
“当然不是!”薇薇安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我还没有卑劣到那个程度。”
嗯,救治的时候的确没有,但之后……她好像的确多看了洛克几眼,就在她按照现代的检测方式解开他衣服的时候……不可能!她当时一定什么都没想……
“那么,是什么时候?”
“后来……你还记得,我把茶洒在你腿上的那一次吗?”
洛克若有所思。
薇薇安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我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可能不太单纯。”
“哦?”洛克稍稍撑起身体,认真地看着她。 “那么,请允许我问一句,是哪一种想法?”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
这个人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可洛克依旧耐心地等待着,好像等他的家庭教师给他解答困惑。
薇薇安用手肘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是想知道……”她试图寻找一种不会把十七世纪绅士吓坏的说法。
洛克安静地望着她。
薇薇安终于横下心。
“就是想把你按倒,然后——统治你。”她的脸红了。
希望不会吓到他……
洛克微微偏过头。他看起来不像受到了惊吓,反而像在真的考虑这个可能性。他认真点了点头。 “那么,你现在拥有了合法的统治我的权力。”
“合法?”
“建立在我的同意之上——任何正当的权力都只能如此产生。”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约翰·洛克,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只是在说明一项原则。”洛克一脸无辜。 “当然,既然我已经表示同意,你若准备行使这项权力,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薇薇安皱眉,“先生,你在我心里的形象正在迅速崩塌。”
洛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下来,吻住了她。 “请原谅。”他贴着她的唇低声说。
薇薇安低低笑了一声,偎进他的肩头。
洛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笑意渐渐从他眼中褪去。带着一种敬畏的温柔,他缓缓抚过那道疤痕。
“什么样的人,会拐走一个小女孩,把她当作圣女?”
“只是一群无知的村民。”薇薇安叹了口气。 “没有圣女,他们的生活就失去了方向和行为准则。瘟疫发生以后,他们不知道疾病是怎样传播的,只知道聚在一起祈祷。结果越是聚集,染病的人就越多。”
她读到那些记录时,很难相信,那些事情曾经真实地发生在这具身体上。
假如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某种“上帝的安排”,让这个身体经历的痛苦是否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她来到这个世界,与洛克的相遇,也许是那项安排中,少数仁慈的部分……
薇薇安坐直身体。
“科特沃斯先生……我不能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他们刚刚找回了失去多年的女儿。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们,真正的女儿或许早已不在了,而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三百年以后的人。再说,他们不会相信。”
薇薇安苦笑了一下。
“他们只会以为,我不愿意承认他们。连牛顿都不相信我,他认为我是在戏弄他。”
她望着洛克。 “为什么你会相信我呢?也许我疯了,也许我被恶魔蛊惑,才会说出这些荒唐的话。”
洛克坐起身,将长袍拢在她肩上。 “我不能说,我知道你讲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你经历的事情,既无法重复,也无法观察……”
“那你为什么……”
“因为人在无法获得确定知识的时候,仍然可以依据证据作出判断。”
洛克握住她的手。
“你的语言、知识、行为,还有你对很多规则的抗拒,都无法由科特沃斯家的经历完整解释。你刚才讲述的故事,却让这些原本彼此分散的事实产生了联系。”
他停顿片刻。 “这不能给我确定无疑的知识,但它使你的解释,成为目前最值得相信的一种可能。”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我的确没法证明。”
她轻声说。
“那只是一场意外。我自己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我也无法让你明白,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水手无法用手中的测深绳量尽整片海洋的深度。可他知道绳索有多长,这依然是有用的。我们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只需要知道那些足以指引我们行动的事情。”
薇薇安皱起眉。
一种熟悉的挫败感涌了上来。
从前牛顿同她谈论物理时,她就经常产生这种感觉。
现在面对刚刚同她签订婚姻契约的哲学家丈夫,这种挫败感好像更深了。
她隐约感觉自己听懂了,却又没有完全听懂。
洛克看出了她脸上的茫然。
“就像我们从未看见过实体。”他放慢了语速。 “我们能认识的,是它呈现给我们的性质,我们看见颜色,触及坚实,感受到冷暖,这些性质不因为我们看不见实体而不存在。”
他的手指穿过薇薇安的指缝,再次同她紧紧相扣。
“你的经历也是如此。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它,个中原因也许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但我能够触碰你的手,听见你的声音。我能够观察你的行为,也能够从你说过的话,认识你的思想和记忆。这些就是我能够把握的真实。”
洛克看着她,微微一笑。 “因此,我不需要先理解实体的本质,才能爱上一个人。”
那些充满哲学名词的深奥话语,在她听上去忽然变得无比简单,她只需要理解最后一句就好。她俯下身,吻住他,贴着他的嘴唇低语,“我明白了,我的哲学家丈夫。”
“我更喜欢你叫我约翰。”哲学家低声回答。他的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回应了她的吻。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薇薇安却在最后一刻拉开距离。
“怎么了?又不会有人来——”
“再这样下去,你也要像奥古斯丁一样写一本《忏悔录》了。”
洛克挑起眉毛。 “奥古斯丁忏悔的并不只是——”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 “嘘——我现在不想上哲学课。”
洛克眨了一下眼睛。 “那么——”他的手掌仍停留在她腰间。 “可以上别的课吗?”
壁炉中最后一块炭轻轻坍塌,迸出几点细小的火星。
火光照亮书桌。桌上除了两份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婚姻契约,还散落着洛克先前写下的手稿。
爱( Love ):当一个人反省某一事物能够给予他的愉悦时,他便产生了我们称之为“爱”的观念。
欲望(desire):当一件能带来愉快的事物缺失时,一个人自身内部感受到的那种不安与折磨,就是欲望。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宿醉的人醒得早。
薇薇安这几天已经反复证实了这一点。
她是被鸟鸣声吵醒的。窗外的天才刚蒙蒙亮。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落在她的发间,缓慢而温热。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睁开眼睛,洛克就躺在她身旁。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与鼻梁上。他闭着眼睛,头发难得有些凌乱,清醒时克制的面容也柔和了许多。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是约翰·洛克。
她在她的时代见过有他肖像的书籍封面, 也在哲学史书上见过他的名字, 也许她曾经无意中读到过他的思想, 他三百年前写下的文字。
可这一刻,他是一个有体温、有呼吸,昨夜曾一遍遍叫她名字的人。
薇薇安翻了个身。一只手臂放在腰间,微微收紧,将她向后带了带。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嘴角上扬, 她覆上那只手, 看向不远处的书桌。桌上两份契约, 墨迹已干,暗红色的封蜡也已凝固。
昨晚他们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晚上他居然没有离开……一种夹杂着茫然的幸福,从胸口漫了上来。薇薇安闭上眼睛,又朝洛克怀里靠近了一点。
至少在这一刻,历史错了……
太阳刚刚升起洛克便起床了,坐回书桌前整理手稿。薇薇安则披着晨衣,坐在书桌的另一边。
她从外套里翻出钱袋,解开袋口,将里面剩余的钱币一股脑倒在桌上。她把金基尼和银币分别推到两边,又从洛克的纸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羽毛笔,一项项记录。
“酒馆老板,一基尼。侍者,一基尼。请全酒馆的人喝酒……”
“你在做什么?”洛克抬起头,问她。
“计算我这两天精神失常造成的损失。”薇薇安又在纸上写下一笔,叹了口气。 “以后如果我再精神崩溃,你得及时阻止我。不然,损失的可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洛克整理纸张的动作停了一下,唇角微微扬起。 “看来你已经恢复了。”
“没完全恢复。”薇薇安摇头,“我昨晚还答应结婚了,这很可能是我这几天最冲动的一笔投资。”
“那么——”洛克放下手稿,神情严肃,“你准备将这一笔记入支出,还是资产?”
薇薇安托着下巴,认真端详了他片刻。 “目前先记作高风险长期投资。”
洛克握住她的另一只手,“那么,祝您的这笔投资——”
他没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匆忙跳下马车,脚步一路冲进院子。
薇薇安下意识抓起手边的手枪。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股清晨的寒气卷进房间。来人裹着斗篷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一团凌乱,眼睛通红。
看清来人,薇薇安把手枪放下。 “莉斯?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没听到传闻吗?”莉斯向洛克简短地点了点头,转向薇薇安。
“昨晚,洛克先生让西尔传话,说你们一切都好。可西尔不知道洛克先生去了哪里。你又留下短笺,只说自己要出去散散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今天一早,酒馆里的消息就传遍了。”
她盯着薇薇安。 “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薇薇安看了洛克一眼。哲学家的逻辑再严密,也无法预料到每个人的反应和行为。
按照洛克的推论,假如薇薇安没有来小屋,说明她已经回家,不需要莉斯担心;假如她来了,那么她与他待在一起,也证明她平安无事。
因此,命西尔传话是完全充分的。
可洛克没想到,薇薇安离开以前,还给莉斯留下了一封语焉不详,看着像临终告别的信,更没有想到,她后来还会在酒馆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幸好宿醉的人醒得早,不然怕是真被莉斯堵在床上了。
“我和洛克先生结婚了。”
莉斯眼中掠过惊讶,转眼又变成更强烈的愤怒。 “太好了。”她用力点头。 “既然如此,正好也请你的丈夫听一听。”
莉斯转向洛克:“您知不知道,今天早上外面的人都在说些什么?”不等他回答,莉斯继续道:
“昨夜,红狮酒馆里来了一个疯子。他为了一个妓女,拔枪威胁另一名客人,把金币撒得到处都是,还险些打爆那个人的脑袋。”
她瞥了一眼门口挂着的深蓝色男士外套。
“一个穿着深蓝色天鹅绒外衣、年轻、漂亮,又出手阔绰的绅士。是不是听起来很熟悉?”莉斯冷笑一声,看着薇薇安。
薇薇安没有说话,莉斯又看向洛克。 “您看见了吧,洛克先生?她昨夜为了一个只值六便士的妓女,在酒馆里拿枪指着别人。离开以后,又在城外朝三个恶棍开了枪。”
“三克朗。”薇薇安低声纠正。
莉斯被她气笑了。 “薇薇安,你是不是疯了?要不是弗朗西斯爵士当时也在酒馆里——”
“莉斯,事情没有传得那么严重。”薇薇安试图安抚她。 “你知道,那些人最喜欢把事情编得荒唐离奇。我在酒馆里没向任何人开枪,只是在城外开了一枪。”
她张开双臂,转了转身,向莉斯展示自己完好无损。 “我也没遇到危险。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你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受伤吗?”莉斯盯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火药受潮了怎么办?要是你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那几个人从马上拖下来呢?要是你喝醉以后失去意识,就像上一次那样被人……”
莉斯的声音断了,那句责骂变成了呜咽。
薇薇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莉斯……”
“你有没有——哪怕只有一次,稍微想过我?你被人绑架过……你差一点死了!”莉斯咆哮地吼着,“要是你死了,那些该死的生意、该死的房产,还有你留给我的那些钱,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眼泪从莉斯脸上滚落下来。
薇薇安沉默片刻,上前一步,将她抱进怀里。莉斯最初还僵硬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她肩上。
“是我的错。”薇薇安轻轻拍着她的背。 “莉斯,是我错了。我这两天的状态不好……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任性。”
她拍着莉斯的背,“原谅我,好吗?”
莉斯抱紧她,抽泣着说:“那你答应我,不会再做任何傻事。”
“我答应你。”薇薇安伸手想拿手帕,想起自己穿着室内晨袍,身上没有口袋。
她看向洛克。一只手仍然轻轻拍着莉斯的背,另一只手朝他伸过去。洛克会意,从衣袋里取出手帕,放进她手中。
薇薇安替莉斯擦了擦脸。莉斯夺过手帕,自己擦去泪水,放下手帕,清了清嗓子,“还有杰里米,我以为他离开是去办事。我读到你留下的信,南希又告诉了我信托的事情。你准备到杰里米二十三岁时,才把那份信托告诉他?”
这是薇薇安当年以为自己很快会回到现代时,提前做好的安排。她把当时拥有的大部分资产放入信托,也为身边的人留下了足够安稳生活的钱。
那时候杰里米还没成年。薇薇安见过太多年轻人因为突然得到一笔巨款,毁掉自己的人生。因此,她规定只有等杰里米年满二十三岁,才会正式取得对那部分财产的支配权。
后来,她选择留在这个时代。事情发生了变化,她仍然不断向那份信托中增加产业,而最初规定的年龄条款始终没有更改。
“我已经把信托的事情告诉他了。他也读了你留给我的信,他希望你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薇薇安叹了口气。 “是我没和他说清楚。”
她看了一眼洛克。
洛克似乎明白了她说的那一夜是和杰里米在一起。可他没有插话,依然静静地站在一旁,让薇薇安处理。
“你在哪里找到他的?”薇薇安问。
“考文特花园的旧宅。”莉斯说着话里又带了怒意,“我知道你对杰里米早有安排。可既然你已经替所有人想好了退路,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跑去酒馆买醉?”
“我没有去买醉——”薇薇安想辩解,可看见莉斯的眼神,她住了口。
那是一种极度害怕亲人出事的眼神。她曾在母亲脸上见过。
那一次,她因为过度劳累住院。母亲一边责备她为什么这样拼命,一边整夜不肯离开病床。
那时她只觉得那些责怪令人烦躁。直到再也见不到母亲,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母亲的责骂。她才明白,那些愤怒下面藏着多深的恐惧和关心。
薇薇安握住莉斯的手。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会珍惜自己的生命。”
莉斯怔了一下,用力握了握薇薇安的手,很快又放开,转过脸,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杰里米就在外面。”她说。 “他有话要对你说。”
薇薇安来到院子里。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去,草叶上凝着细密的露水。杰里米站在篱笆旁,斗篷沾了尘土,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一夜未眠。
听见开门声,他立刻转过头,在看见薇薇安的一瞬间,他紧绷的肩膀落了下来。
“小姐……”杰里米快步来到她面前,低下头。 “我都知道了,对不起。我以为……您想把我赶走。”
“从来没有人想赶你走,杰里米,我不后悔那天晚上的事。”
杰里米猛然抬头,薇薇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后悔的是,在接受你以前,我没有真正想清楚那件事对你意味着什么。之后因为自责,也没和你解释清楚,我只是希望你拥有更好的人生。”
薇薇安觉得自己像一个推卸责任的负心人。可她确实无法许诺更多,内心隐隐地又不愿意放开他。
她觉得自己很恶劣。可人性就是不完美的,她把这种想法包装成他会对杰里米好。
“小姐,我已经找到了自己认为的好生活。”
薇薇安有些意外。只过了一个晚上,他就找到了?
“我不是很明白您那天说的那些话。可是,在您去法国的时候,我能够自己做事,养活自己。现在我也知道了信托的存在。即使离开您,我仍然可以拥有房屋、产业和自己的生活。”
杰里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到薇薇安面前。随后,他后退半步,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是我从前的女主人为我写下的举荐信。小姐,我希望您愿意接受我的效忠。”
薇薇安接过那封信,却没有拆开。她很清楚里面写了什么,因为那封信就是她今早亲手写的。她希望如果杰里米需要,她能提供一切支持,却不想杰里米把它拿来又给了她。
杰里米单膝跪下,“所以,小姐,我不是因为无处可去才请求留下,也不是因为您救过我,或者我欠您什么。”他抬起头,眼睛里仍然有痛苦,神情却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