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章
虽然理智告诉薇薇安牛顿不会有事, 但她心里总有不踏实的感觉。
她给剑桥的科特沃斯先生写了一封信,拜托这位基督学院院长打听三一学院那位卢卡斯数学教授的近况。
科特沃斯担任院长多年,还是剑桥的希伯来语教授, 在大学里自然有自己的人脉。没过多久,他便回了信。牛顿最近不在剑桥, 说是因家庭事务请了长假, 归期未定。
薇薇安觉得奇怪。牛顿的社交活动很少,也不喜欢旅行,平时不是做实验就是研究圣经,连吃饭睡觉都嫌浪费时间,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离开这么久?他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薇薇安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历史不会让牛顿出事。更何况,牛顿一向行踪神秘,他过去也经常不在学院登记就离开剑桥,参加那些神秘团体的聚会,虽然从没有离开这么久,但也不算奇怪。
她这样安慰自己。
无论什么时代,搬家都是一件累人的事。
房子越大,麻烦越多。薇薇安加了很多符合她生活习惯的设施, 从房间的功能到采光、壁炉、盥洗设施、水管、仆人的动线,她都重新规划,家具、装饰等等又和家里的人商量, 尽量满足大家的要求。
整个夏天, 她被这些琐事拖得身心俱疲,也就无暇再顾及牛顿的事情。
秋天,西尔的一封来信带来了另一个让她不安的消息。
卡勒布·班克斯病了, 洛克去肯特郡医治他的学生。在洛克的照料下,卡勒布很快痊愈,洛克自己却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
洛克拿不准治疗方法,给西登汉姆医生写了两封信咨询。西尔不放心,写信询问她的意见。
薇薇安再一次感受到生活在一个无法即时通信的时代是多么残酷。收到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洛克自己就是医生,向西登汉姆医生询问,说明他的情况严重到了他无法独自应对的地步。而西尔给薇薇安写信,应该不是咨询意见,因为她也不是专业的医生,恐怕是暗示她来看看洛克,不然……
从洛克发病,到西尔决定写信,再到信件从肯特郡送进伦敦,最少已经过去四天了。
而她赶过去,最快也需要两天。
六天。
谁也不知道等她赶到的时候,洛克是否还活着。
死亡可以消解世间所有分歧。再深的怨恨,那些曾以为永远无法原谅的伤害,在死亡面前,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更何况,她与洛克之间,从来都没有仇恨。她不得不承认——她依然爱他。
最快的办法,是骑马。虽然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扮成男子了。
但那是洛克……
马蹄踏过冻结的车辙,激起清脆而急促的回声。薇薇安伏低身体,抓紧缰绳,任由西尔弗一路疾驰。凛冽的秋风吹得她眼睛干涩,脸颊生疼。
四年前,她也是这样赶往牛津。
原来不管过了多久,同一个男人,依然能让她不顾一切,冒着生命的危险赶路,只为了亲眼确认,他还平安无事。
薇薇安走得急,没带男仆,也没带任何随从。那个她最信任的年轻侍卫,如今有了自己的事业,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在法国的时候,贾斯泰尔为她定制过一支精巧的火器,携带方便。回来之后她专门练习了枪法。如今有它在身,薇薇安独自出门就没有那么多顾虑。
薇薇安很感慨,由牛顿这样的人奠定理论,再由无数贾斯泰尔这样痴迷机械、反复改进工艺的人应用这些理论。若千年后,这些人形成的力量,将掀起一场影响全球的革命。
她原本的时代就享受着这场革命的成果,如今,她见证了这股力量的产生。
薇薇安抵达班克斯家的宅邸时,天边的日光已经褪成了暗淡的金色。
开门的男仆看见她一愣。薇薇安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班克斯家的仆人。 “我是从伦敦来的,爱略特小姐的朋友,来探望洛克先生。”
“爱略特小姐”的名字起了作用,没过多久,管家便亲自出来迎接她。班克斯一家听闻“他”是爱略特小姐的朋友,没有多问,将她请进了会客室。
西尔匆匆赶来时,脸上还有明显的黑眼圈。 “先生,请问该怎么称呼您?”他从未见过薇薇安男装的模样。
薇薇安朝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西尔,是我。”
西尔瞪大眼睛,“小——”
薇薇安抬起手指,抵在唇边。
西尔闭上嘴,看了一眼周围,也跟着轻声道,“爱略特小姐?您怎么会……这样过来?”
“你的主人怎么样?”薇薇安没有解释,“我可以见他吗?”
洛克的卧室里弥漫着病房的气息。洛克比他们上次见面时更瘦了。
他脸色苍白,颧骨清晰,即使在昏睡之中,眉心仍旧微微蹙着,仿佛睡梦中也无法得到安宁。
“洛克先生昨晚只喝了一点温热的淡啤酒。”西尔站在一旁,低声禀报,“他说头痛得厉害,而且疼痛很突然。”
“他服过什么药?”
“奎宁,小姐。”
薇薇安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西尔迟疑片刻,目光掠过她身上的男装,又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需要我为您的……侍女准备住处吗?”
这个年轻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却体贴地没有说破。
“不用,给我准备一间客房就好,附近的旅店也行。还请转告约翰·班克斯爵士,布雷特先生会暂住几天,照顾洛克先生。”
西尔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他什么也没有问,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我把茶放在桌上了,您若有任何吩咐,请随时叫我。”
说完,他向她行了一礼,退出房间。
真是一个体贴又谨慎的年轻人。他已经明白了一切,却没有将洛克的规矩搬出来阻拦她,而是默默替她保守秘密,也给了她一个留在自己主人身边的机会。
薇薇安在床边坐下,望着洛克苍白的脸,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高热已经退了,身体却被持续的高热耗尽了力气,病人还在昏睡。
才刚刚入秋,壁炉里的火却烧得很旺。薇薇安解开马甲,又松了松领口,起身走到桌边,端起西尔替她准备的茶。
一张纸从码放整齐的笔记下露出了一角。她扫了一眼,伸手将纸抽了出来。
《爱情与猫》,她很多年前就读过的诗。
午夜的猫儿向彼此倾吐爱意,
最懂得热恋者的刺痛与煎熬。
我向你们的抓痕和破烂的皮毛求证:难道爱情,不过是几声呼噜般的讨好?
你们凭经验知道,那阵热病很快便会过去,
咪咪的娇声持续不了多久,转眼便成了街头的浪荡猫。
男人跋涉千里,
猫儿踏遍屋瓦,
都在争斗中冒着流血的风险。
可猫儿若从屋顶与墙头跌落,
总能四爪稳稳着地,
翘起尾巴,扬长而去。
当年,她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时,纸上的字迹还是彼得的。而眼前这张纸上,是西尔的笔迹。
她不知道时隔多年,西尔为什么也会将它抄下来,是洛克向他提过吗?
那个时候,薇薇安以为自己看懂了这首诗:在洛克眼中,爱情不过是动物本能的冲动,是让人失去理智的“热病”。
可现在,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洛克是在讽刺人类为了爱情做出的蠢事,不如猫洒脱,还是在感慨连他自己,无法像猫一样扬长而去?
薇薇安看向床上的男人。他半靠在枕头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
她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那个时候,曾对他说,她表达对他的感情,与他是否回应无关。
当时,她是真的这样认为。
她来自现代,爱一个人是她自己的事。她可以接受得不到回应,也自信自己不会纠缠,不会因他的拒绝而受伤。
可事实证明,她没有她想象得那么洒脱。
如果洛克明确地告诉她他不爱她,她可以转身就走,难过一阵,然后继续生活。
可洛克没否认他对她的感情。他承认他对她有同样的感情,却又将感情限制在精神层面。
一般的男人不是应该反过来吗?只想得到身体,不愿交付真心。
而且洛克还不是吊着她,他是真的相信,灵魂的亲密已经足够,身体的欲望只会带来混乱和风险。
所以她才放不下他。
如果洛克根本不爱她,或者是唐璜一样的风流男子,她反而不会这么纠结。
人一旦在感情里得到了一点,便会想要更多。
薇薇安也不例外。
得到洛克的心,就想要他的身体,想要他不仅是她思想上的知己,也是世俗意义上的、完整的伴侣。
虽然他拒绝了她,可她却退不回去了。
来之前,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只要确认他还活着就好,告诫自己,只要他平安,就不再要求更多。
可当她看见他平安躺在这里,在他的房间里再次读到这首诗,她还是会生气,会难过。
难道她应该妥协吗?
不行。
有些男人可以将妻子、情人和知己分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去找妻子,有了欲望就去找情妇,需要理解时再去找知己。
她做不到。
她无法将自己分成两半,一半来爱洛克、理解他、陪伴他;另一半再给另一个男人,只为了满足身体的需要。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洛克,我来了。”薇薇安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病人。
洛克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她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既然你没事了,我走了……我只想告诉你,我还爱你,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她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又回到书桌前,写下一张字条放在那首诗旁边。
随后,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薇薇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悄悄将门带上,退了出去。
她没有看见,在门扉合拢的一刹那,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扇关上的门。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这一年对薇薇安很不好。
她从肯特郡回到伦敦没几天, 又收到另一个坏消息。她以前的拉丁语老师,也是她出版社的合作作家,托马斯·霍布斯, 突发中风瘫痪。
薇薇安又匆匆赶往德比郡,霍布斯这几年住在卡文迪许的哈德威克庄园。
德比郡位于英格兰中部, 冬日路面湿滑, 白昼很短, 一路疾驰, 薇薇安还是用了一周才赶到。
她只来得及见老人最后一面。
霍布斯昔日锐利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 他无法说话。薇薇安坐在床边,握住他冰冷而干瘦的手。
她想起夏天,他寄给她的最后一封信,答应出版一部英语作品。霍布斯被禁止出版哲学类的著作, 由于忌惮出版审查, 他连用英语写作都不敢。
经过多年努力, 薇薇安终于说服了霍布斯, 不再只为少数精通古典语言的学者写作,哪怕不是他最想表达的思想, 只要读者能读到他的英语文字就是好的。
她憧憬着新书的出版,虽然理智上她知道这位老人已经九十岁高龄了,可她还是把死亡放在很遥远的未来,在那之前,他们都还有时间做很多事…… 直到死亡倏地来到眼前。
霍布斯才智超群, 薇薇安在刚和他学习的时候, 坦诚地说,因为不会拉丁语,她没读过几本书。
霍布斯听后笑道:“我也没读过多少书;若是我读了很多书, 恐怕也会变得像其他人一样无知了。”
薇薇安一愣,下一刻,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那时阳光照在他的书桌上,霍布斯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
如今,她再也听不到那样骄傲又幽默的玩笑了。
阴冷的风穿过墓园,吹动黑色的裙摆。薇薇安望着泥土落下,思绪飘了很远。
是不是人的成长,总要伴随着不断送走自己熟悉的人?一开始是长辈,是老师,后来轮到朋友、爱人……
可她又不一样。
在她原本生活的那个时代,她现在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包括她自己。
薇薇安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想下去。
从德比郡回到伦敦已是年底。她在杰明街的新家终于整修完毕,一家人搬了进去。同时,与皇家学会合作后的咖啡馆生意也兴旺起来。
有了之前的经验,薇薇安很低调,不常露面。偶尔过去,她看见胡克站在实验桌旁,指导年轻学者调试仪器,或是对某个实验结果发表意见。他总是精力充沛,兴致勃勃,好像特别享受争论。
偶然间,薇薇安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剑桥的那个家伙。”胡克冷笑一声,“他偷走了我的脉搏理论。”
“没错。”旁边有人附和,“牛顿先生的光学理论框架,不过是对《显微图谱》的改进。”
牛顿?
历史的时间线在她薇薇安脑海中变得混乱,牛顿与胡克的争论,不是早就结束了吗?她还感慨烈度不大,胡克甚至从未提到过牛顿的名字,看来历史的记载与真实事件是有偏差的,现在怎么又提起来了?
“牛顿先生错了。”胡克对众人得意地宣布。 “只有当高塔正好位于赤道上时,从塔顶落下的物体才会略微偏向东方。在伦敦,物体落下时会更偏向南方,而不是东方。”
他指了指黑板上画的图。 “在场的大多数先生原本站在牛顿先生一边,直到我指出他的错误。我的圆周运动理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物体的轨迹根本不是他说的螺旋线,而更接近椭圆。”
他忽然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薇薇安,和她打招呼。 “爱略特小姐!见到你真好。我正在同几位先生讨论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
不等薇薇安回答,胡克已经讲起了自己如何发现牛顿的错误。
薇薇安只听懂了大概:胡克写信向牛顿问了一个问题,牛顿给出了错误的回答。
对牛顿出错这件事,薇薇安不奇怪,再伟大的人也不可能永远正确,牛顿当然会算错。可让她不舒服的是,即便牛顿真的错了,胡克这样在众人面前公开嘲讽,是不是太过分了?
牛顿自己知道吗?他那样骄傲,那样敏感,如果知道胡克在伦敦的学者圈中,将他的错误当成自己的胜利四处宣扬……
薇薇安想起了先前从沃尔斯索普寄来的那封信……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决定亲自去沃尔斯索普看看。
既然胡克的信是寄到剑桥去的,牛顿此时应当已经回到剑桥。她去沃尔斯索普不会遇见他,也不会暴露身份。
薇薇安新房子的院落和花园都很宽敞,连馬廄也有两个。较大的馬廄位于后巷另一端,由专人管理。家中的马车、挽马以及偶尔雇来的马匹都安置在那里。爱略特小姐或家中的其他女主人出门时,仆人便从那里调来马车。
宅子后方还有一座封闭的小院,那里养着薇薇安自己的马。栗子、索雷尔,还有西尔弗和它的小马驹布雷兹,都由她信任的马夫托马斯单独照料。
薇薇安的书房里,书柜旁藏着一道暗门。门后是一条备用楼梯,不通向前厅,也不与仆人们日常使用的楼梯相连,而是直接通往后院的短廊。
这让她的行踪变得隐蔽,即使她独自骑马出去兜风,消失了大半天,仆人也只会以为她一直在书房里。
薇薇安在书房换好男装,沿备用楼梯下了楼。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住脚步。平时无人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前些时候,薇薇安请杰里米教她使用手枪,帮她提高射击的准头。经过勤奋练习之后,她的枪法应付突发状况却已经足够,不再需要每天练习。
杰里米却依然三天两头出现在她家里。尤其是她从德比郡回来之后,他直接住了下来,理由是找莉斯商量事情方便。
薇薇安不明白,他们有什么事情需要连续商量这么多天。好在房子足够大。杰里米不必像从前那样住在仆人间,多给他一间客房也不算什么,薇薇安便懒得管了。
此刻,薇薇安手里还拿着帽子,站在楼梯的最后一级。
杰里米站在后门外。
两个人对望了片刻,杰里米的目光落在她的马靴上,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楼梯。 “原来这就是您坚持修这条楼梯的原因。”
“它是防火用的。”薇薇安说完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没必要向杰里米解释。她戴上帽子,朝馬廄走去。
杰里米向她身后望了一眼,皱了皱眉,追了上来。 “小姐要一个人出门吗?”
“嗯。”薇薇安脚下不停。
“您要带上贝思吗?再叫一辆马车?”
“不用。”
馬廄里,几匹马听见她的脚步声,纷纷从栏中抬起头。西尔弗打了个响鼻,布雷兹兴奋地踢了踢马栏。
几年过去,布雷兹长成了一匹漂亮的年轻马。薇薇安偶尔会骑着它去附近的马场跑上几圈。它继承了母亲的速度,也和西尔弗一样认主。看见她靠近,布雷兹将头探了过来。
薇薇安摸了摸它额头上那道白色的竖纹。 “你还没出过远门呢,再等几年吧。”
“您要出远门?”杰里米还没有离开,在她身后问。
“嗯。”
薇薇安让托马斯检查西尔弗的马鞍。 “去林肯郡。”
杰里米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很远!我和您一起去。”
薇薇安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要叫我小姐,要叫先生。”她没意识到杰里米不是她的侍从了,还像从前一样嘱咐他。
杰里米垂下眼帘,眼底掠过一丝欣喜。 “好的,先生。”
距离沃尔斯索普越近,薇薇安越感觉熟悉。
这条路。
这片果园。
还有那些苹果树……
她到达了信上的地址。
二层小楼,房屋外立着一棵落尽叶子的苹果树。
眼前浮现出一道久远的影子,薇薇安的心莫名跳了一下。
一名老人从馬廄过来。
“先生。”杰里米先翻身下马,上前问道:
“请问,这里是沃尔斯索普庄园吗?”
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薇薇安也从马上下来。老人牵着他们的马往馬廄走去。
薇薇安刚朝房门走了几步,险些与一名从屋内出来的孕妇撞个正着。
女人的面容让薇薇安眼熟。女人告诉她,这座宅子和附近的农场,原本属于史密斯太太,几个月前史密斯太太去世了,现在的新主人是牛顿先生。
沉睡多年的记忆汹涌而来。薇薇安终于想起了这个地方。
那是在她第一次前往剑桥,在乡间迷失方向,被一个孩子的哭声吸引,救了一位头晕的老妇人。
原来那位老妇人就是史密斯太太,那个孩子,就是刚刚与她擦肩而过的孕妇,小汉娜。而史密斯太太的儿子,汉娜的哥哥,就是牛顿。
薇薇安转头,望向院子里那棵苹果树。
恍惚中,一个年轻人站在树下,身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冷峻、肃穆,庄严,又深不可测,让她想起冰山……
原来,她早就见过牛顿了。比弗利特大街的集市更早,比三一学院的讲堂更早。
只是那时,她刚来到这个世界,还不熟悉开着花的苹果树,也不会想到,那个大半夜站在树下的年轻人,就是艾萨克·牛顿。
薇薇安懊恼地抬起手,重重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她怎么会没有认出来?史密斯太太已经告诉她这些是苹果树,还有那些精妙的π的算法……
可是——
她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她根本就不知道牛顿的老家在哪儿,也不知道牛顿母亲的名字,更不知道牛顿母亲改嫁,史密斯太太的儿子不姓史密斯……
而且这个时代到处都是苹果树,她自己的院子里就有,根本不会产生特殊联想,况且那时的牛顿还只是一个性情孤僻的硕士生,在乡下躲避瘟疫。
难怪牛顿会问她是否行医。当时,她还奇怪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牛顿记得她,他认出了那个治好了他母亲的医生助手。正因如此,母亲病重时,他才会写信给她,希望她能像从前一样,再一次救下史密斯太太。
可是这一次,他甚至没等到她的回信……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牛顿失去了母亲,他的朋友“布雷特先生”也杳无音讯,刚处理完母亲的身后事回到剑桥,又因为一个错误,被胡克在伦敦的学者圈里公开嘲笑。
他那样骄傲敏感的人,要怎么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薇薇安转身走出房门,让马夫把马牵出来。
杰里米跟在她身旁,“先生,我们这就要走了吗?”
“嗯。”她接过缰绳,踩住马镫,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远处灰白的天幕。
冬日的冷风掠过她的帽檐。
“去剑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尽管一路上都想着牛顿,离剑桥越来越近,薇薇安却开始犹豫了。
她真的应该去见他吗?如果牛顿已经熬过了最难的时候,她的出现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及时赶到、却有着虚假身份的朋友;和一个没有出现,却至少在他心里是真实存在的朋友……
哪一个带来的伤害更小?
薇薇安决定先低调地去看一眼,只要确认牛顿还好, 她就离开。
他们抵达剑桥时,天空正飘着细雨。冬日的雨不大,密密地落下来,织成一片灰白的网。
薇薇安没有直接前往牛顿的住处,她将帽檐压低,谨慎地沿着学院的小径慢慢走着。
远处钟声响起,几个学生抱着书匆匆穿过庭院,很快消失在廊柱后面。
薇薇安忽然停住了脚步。
小径前方,出现一道瘦削的身影。那人披着绯红色的教授袍,一头凌乱的灰白长发,未经梳理垂过肩头。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薇薇安开始还以为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教授。直到她注意到, 那人没有用木棍当拐杖支撑身体,而是在地上写字。
他低着头,走出几步就停下来,用木棍在碎石路面上划出一些符号。有时刚写下几笔,便站在原地思索;有时又俯下身,抹去其中一段,重新写过。
经过的学生纷纷避让, 没有人上前问候, 也没有人踩过他留在地上的字迹。
薇薇安心口一紧。她退到廊柱后面,杰里米心领神会地也藏了起来。
那人的鞋跟已经磨损,长袜的系带也松开了,绯红教授袍的下摆被雨水浸湿,贴在腿侧。可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依旧低着头,一边缓慢地向前走,一边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算式。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心跳越来越快。是她看错了吗?那种彻底忘记周围一切的专注……可那头白发……
“小姐。”杰里米在她身后低声问。 “我们要去牛顿教授的住处吗?”
“不。”薇薇安仍旧望着小径尽头,那一抹绯红已经转过拐角,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去玫瑰酒馆。”
他们在玫瑰酒馆住下。杰里米替她向科特沃斯送去拜帖,回来时带来了肯定的答复。
薇薇安在酒馆专门为自己保留的房间里换回女装,又让人雇来马车,前往科特沃斯家。
科特沃斯夫人一如既往地热情,一见到薇薇安便拉住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终于舍得回来看我们了。”又吩咐仆人准备房间,要薇薇安多住几日。
薇薇安笑着答应下来。
只是不见科特沃斯先生。夫人解释说,他正在接待一位客人,等送走对方便会过来。
小会客室里温暖明亮。
科特沃斯夫人和达玛丽丝陪着薇薇安闲聊。达玛丽丝黏在她身边,不停追问她在法国的经历,问法国贵妇的样子,问薇薇安有没有见过凡尔赛宫,又问法国男人是不是比英国男人更会说话,更会讨女士欢心。
“他们的确更会讨女士喜欢。”薇薇安脑海中浮现过阿尔芒的身影,他前一段时间也来了伦敦,现在在贝特顿先生的剧团演出。但她没有去看他的剧。
“至于说出来的话有几分可信,那就不一定了。”
达玛丽丝笑得伏在她肩上。科特沃斯夫人无奈地摇头,也看着她们笑起来。
薇薇安的心变得很柔软。
人与人之间的气场真是无法解释的事情。有些人即使认识许多年,依然距离很遥远;有些人却好像天生就距离彼此很近。
她和这一家人就是这样。即使当初不是他们救了她,只是一次偶然的宴会或拜访中相识,他们也仍然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会客室的门开了,走廊里传来科特沃斯的声音还有脚步声。两个人从小会客室门外经过。
房门打开,科特沃斯陪着那位客人出现在门口。屋里的三位女士同时站起身来。
薇薇安看了那位客人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躲在科特沃斯夫人与达玛丽丝身后。
可科特沃斯已经看见了她。
“牛顿先生。”他侧过身,向客人介绍道:“这位是爱略特小姐,我们家的一位朋友。”他又向薇薇安介绍,“这位是牛顿先生,三一学院的教授。”
如遭雷击。
薇薇安的一生中,有过许多紧张到无法呼吸的时刻。在她原本的时代,面试,第一次独自向整个管理层展示项目方案,在会议桌前面对最难缠的客户……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她(以为她是)第一次面对牛顿;第一次穿着男装与人交流;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可能将她送上绞刑架……
可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大脑一片空白。
“牛顿先生。”薇薇安听见自己轻声唤出这个名字,机械地行屈膝礼。
眼前的人是牛顿。
却不是她记忆中的牛顿。
一头深色头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银灰长发,也许是因为出门见客,他将头发束在脑后,仍有毛躁的碎发凌乱地散落在肩侧。
雨中的那个“老人”,果然是他。
薇薇安知道牛顿的头发是灰白的,她在历史书上见到的画像就是白发。可那是中年的牛顿,那是写完《原理》之后名声大噪的牛顿。
现在的牛顿,才三十多岁……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两条眉毛依然习惯性地拧在一起。
“爱略特小姐。”牛顿向她微微俯身,语气客气而疏淡。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女装出现在牛顿面前。
她设想过将来她或许会用爱略特小姐的身份,重新认识牛顿。
但绝不是现在。
“布雷特先生”还没有死,爱略特小姐也不应该出现在牛顿面前。
心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直起身,依旧站在科特沃斯夫人身后,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的边缘。
牛顿的视线掠过她垂在身前的手,又抬起眼,向科特沃斯夫人和达玛丽丝致意。之后,他便同科特沃斯告辞,转身离开。
直到他消失在走廊里,薇薇安长出一口气。
还好,牛顿没有认出她。
薇薇安来到小会客室的窗边,看见科特沃斯与牛顿站在门前的台阶下。牛顿接过仆人递来的帽子,在戴帽子的一瞬,他忽然抬起头,朝楼上的窗户望了过来。
薇薇安迅速闪到一旁,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等了一会儿,才小心地再次向外看去。
牛顿已经转身走向院门,科特沃斯仍陪在他身侧。经过馬廄附近时,牛顿侧过头,向馬廄方向看了一眼。
杰里米远远地从那里走出来。
牛顿抬手碰了碰帽檐,又转头同科特沃斯说了句什么。随后,他没有再停留,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薇薇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侧过头,发现达玛丽丝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窗边,正同她一起向外看。
“他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薇薇安干脆地否认。 “我从没见过他。”
达玛丽丝转过头,疑惑地望着她。 “可你们明明是一起来的。”
薇薇安愣了一下,顺着达玛丽丝的目光向外看去。牛顿已不见踪影,杰里米正穿过院子,向主楼门口走来。
“呃,是。”薇薇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沃顿先生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从伦敦过来。”
达玛丽丝眯着眼,继续看着楼下,“这位先生可真是一位漂亮的年轻人。”
薇薇安很喜欢达玛丽丝直率的性情,只是看着她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达玛丽丝。”
“嗯?”
“你是不是有些近视?”
“什么是近视?”
“就是看东西不清楚。”
“原来你管这个叫近视。”达玛丽丝点了点头。 “我看什么都很模糊。母亲说是因为我书读得太多,不许我继续读书了。”
“那你应该听科特沃斯夫人的话。”
达玛丽丝撇了撇嘴,挽住薇薇安的胳膊。 “你这么久不来看我,一见面就像姐姐一样教训我。”她将头靠在薇薇安肩上,语气又软下来。 “不过,我倒真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姐姐。”
薇薇安笑笑,正要说话,发现科特沃斯夫人一直安静地望着她们。老妇人眼中不知何时泛起了泪光。
薇薇安有些惊讶,刚想说什么,科特沃斯从外面回来了,与薇薇安重新见礼。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刚才那位牛顿教授……”
“牛顿教授有几个希伯来语的问题想同我讨论。”
科特沃斯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他是通过另一位教授找到我的。据说牛顿教授很少与人交往,今天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牛顿懂希伯来语,她读过牛顿关于三位一体的研究,其中涉及希伯来语经文。
看来他还是那么热衷神学研究,可胡克说的错误,又是怎么回事?
晚餐之后,众人又回到客厅。科特沃斯同杰里米在房间另一侧说话,达玛丽丝也坐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听着。
薇薇安无心闲聊,她坐在窗边发愣。科特沃斯夫人走过来,坐到薇薇安身边,握住她的手。
“孩子,你好像有心事。”
“我……”薇薇安本不想说。可不知为什么,在科特沃斯夫人面前,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讲。这个女人的声音、神态,让她觉得安心。
“我有一个朋友。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了,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可是……我没有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
科特沃斯夫人的目光微微一动。
薇薇安把牛顿换成了“她”,继续说:“她以为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其实不是真正的我。可我真的很珍惜她。最近,她好像不太好。我想去看看她,又不敢……”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应该让那个虚假的身份消失吗?再也不见她了?还是向她坦白一切?”
听着她说话,科特沃斯夫人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眼底温和的笑意消失,涌上一种难以言明的悲伤。 “你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吗?”
薇薇安点了点头。 “我是因为一个很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她,我没想到,我们以后还会见面。”
她望着窗外,仿佛又回到了那棵苹果树下。
“那时,我以为见过几次之后,我们就不会再有交集了。可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等我发现这一点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薇薇安收回目光,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我太了解她了,她很骄傲,也很难相信别人,一旦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她,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薇薇安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将额头埋进膝间,声音哽住。 “我就失去了她……”
最后一句说出来,薇薇安才发现,原来自己竟如此害怕这件事。
“如果是您呢?”她闷声问。 “如果您发现,最信任的朋友一直在欺骗您,您会原谅她吗?”
科特沃斯夫人久久没有回答。
薇薇安抬起头。老妇人正望着她,目光中有悲伤、怜惜、痛苦,还有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那你自己呢?”科特沃斯夫人反问她。 “如果你的朋友欺骗了你,你会原谅她吗?”
薇薇安认真想了想,应该会吧。
洛克已经原谅了她扮成男人的事情。假如她发现洛克其实是女人,一直在用假身份与她相处……
她应该还是会爱她。
她爱上的是那个人本身,与性别无关。
甚至,如果洛克真的是女人,许多问题反而容易解决了。她们可以直接一起生活,就和莉斯和南希一样……
“我想,我会原谅她。因为她这样做,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话音落下,科特沃斯夫人的眼里蓄满了泪。薇薇安呆住了。 “夫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无措地环顾四周。侍女不在,房间另一侧,科特沃斯、达玛丽丝和杰里米仍在低声交谈,没人注意她们这里。
“没有。”科特沃斯夫人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孩子,没有。”
可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薇薇安望着她通红的眼睛,心口泛起一种难以忍受的酸涩。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亲情有时是没有道理的。
理智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母亲早已去世,而且她们之间横着数百年的时间,她永远不可能再回到家里,推开门,听见母亲在厨房里问她为什么又回来得这么晚。
可是很多时候,她仍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只是和她那个时代的很多人一样,外出工作,暂时见不到在家乡的妈妈罢了。
总有一天,只要她想,她坐上飞机或火车就可以回家,妈妈仍会在家里等她。
看着科特沃斯夫人难过的模样,薇薇安没有思考便抬起手,握住了老妇人的手。
科特沃斯夫人反手紧紧握住她,低下头,盯着薇薇安的手腕。那里只有普通的袖口花纹与一圈柔软的蕾丝,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科特沃斯夫人的身体却颤抖起来,下一刻,她泣不成声。
薇薇安慌了。 “夫人……”她不知道科特沃斯夫人为什么忽然如此激动,更不明白她自己身体里那股毫无来由的悲伤从何而来。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将这具身体当成自己的。可现在,这具身体好像有自己的反应,在她的意识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身体先于意识替她做出了选择。
薇薇安倾身抱住了科特沃斯夫人,科特沃斯夫人也用力抱住她。薇薇安将脸埋在她的肩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房间另一侧的人。科特沃斯、达玛丽丝和杰里米都望了过来。
达玛丽丝满脸惊讶,杰里米的神情则从错愕变成了惊慌。他从未见薇薇安这样哭过。他立刻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却停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靠近。
只有科特沃斯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望着抱在一起的妻子和薇薇安,情绪复杂。
良久,他走到妻子身后,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科特沃斯夫人稍稍松开手,抬起手,将薇薇安脸侧被泪水沾湿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孩子。”她的声音仍旧带着哭腔。 “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那位朋友,就去看看她吧。不论你用什么身份,也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至少,亲眼确认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你才能安心。”
她看着薇薇安,眼底浸满了痛苦,可目光又那么慈爱。
“哪怕将来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会怨恨你,会怪你欺骗了她……你也不会遗憾,至少在她最难过的时候,你在她身边。”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科特沃斯夫人,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喊她一声“妈妈”。如果她自己的母亲还在,会不会对她说同样的话?妈妈不会指责她,只是告诉她,不要让自己后悔。
薇薇安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已拿定了主意,她决定听科特沃斯夫人的话,去看看牛顿。不论最后发生什么,至少,这一刻,她对牛顿的关心是真实的。
至于以后的事,交给上帝决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薇薇安花了很长时间整理妆容, 又换上布雷特先生的衣服。谨慎起见,她没有让杰里米陪同。
到三一学院的时候,天在下雨。薇薇安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已经两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门忽然开了。
“布雷特。”牛顿站在门后。 “你回来了?”
他只在衬衫外随意披了一件外套,没系领巾,领口皱成一团,歪向一边。
薇薇安抬起手,有种冲动想替这位卢卡斯数学教授把衣领整理好,恢复平整体面的样子。
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悬在半空中的手指蜷起,她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 故做轻松地笑道, “好久不见, 牛顿。你还好吗?”
牛顿没有回答, 只是侧身让开了门。房间里居然没有薇薇安想象得乱,除了窗户旁边的盒子里满是金色的基尼, 足足几百枚。
牛顿相当于把几年的收入都放在里面,即使薇薇安有钱,她的大额财富也是汇票,或者存在金匠那里,从来不会在家里放这么多钱。
她疑惑地看了牛顿一眼, 他是对钱没概念不拘小节还是在考验人性?
牛顿坐回书桌后, 告诉她威金斯有意辞去学院的职位,去结婚,最近都不在。
“真可惜……我给你们带了新的中国绿茶, 还有瓷壶。”
说着,薇薇安打开柜子,发现她两年前带来的小罐茶还在,罐盖边缘落了一层灰。
壁炉里居然燃着火,薇薇安把水壶架到火上,在绯红色的长椅上坐下,沉默片刻,谨慎地开口:“对不起,我……我收到你的信时已经太迟了,没能——”
“我知道。”牛顿打断了她。 “汉娜写信说,你后来去过。蒙塔古博士不在。”
薇薇安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两件事情。
巴罗博士之后,接任三一学院院长的诺斯任职时间不长就中风了,现在代理院长是约翰·蒙塔古博士,桑威奇伯爵的第四个儿子。只是他无意当院长,更不想管因为新盖的图书馆导致的越来越严重的财政危机,经常不在学校。
“我不是来找蒙塔古博士的,我是来看你的。”
牛顿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脸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悲伤。
“关于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这能不能安慰你,我听过一种说法:当我们望向星空,能从星光里感受到已经离开的人。”
牛顿的注意力却不在薇薇安的安慰上。 “你以前说过,我们现在看见的星星,或许早就不存在了。”
他注视着她。 “你是怎么知道的?几年前,罗默先生才证明光的传播速度是有限的。”
牛顿好像只是在讨论学术问题,薇薇安的额头却渗出冷汗。
“你说星光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地球,比罗默先生的发现,早了十年。”牛顿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你那时就已经知道了,对吗?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是薇薇安刚来这个时代时亲手给自己挖的坑,随口对在乡下偶遇的青年说了句关于星光的理论。可那时候她怎么会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史密斯先生”,竟会是艾萨克·牛顿?她好像还夸了他数学才能……
“我……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我不是说天文学上的,是指人的感知。”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
“我的意思是,你依然可以在星光中感受到史密斯太太的存在。”
牛顿没有说话,他从书桌后走出来,也望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远处三一学院的大庭被切割成模糊的灰影,西边的网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见他没有追问下去,薇薇安悄悄松了口气,将目光转向桌面。文件和纸张散得到处都是,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想起胡克在咖啡馆里的夸耀。
“你……一切都还好吗?”她不敢问得太直接。 “你的研究进展得怎么样?”
“我正在研究……一些东西。”牛顿含糊地回答。
“还是光学?”
水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薇薇安起身把水壶拿下来。
“不是,关于物体坠落的路径。”牛顿离开窗边,默默在长椅上坐下。 “胡克先生给我写了信。”
薇薇安的手停了停,将散茶投入茶壶,又将开水倒进去,盖上壶盖,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这才问:“胡克先生说什么了?”
“他把他们所有人的反应都告诉了我。”
“他们?”
“那只是一时疏忽!他向我保证过,信中的内容不会公开,所以我才回复他。”
五月,牛顿收到母亲病重的消息,匆匆赶回沃尔斯索普。尽管他尽心照顾,还尝试自己配制药物,可史密斯太太还是离开了。
牛顿又在老家停留了几个月,操办葬礼,处理母亲留下的遗产,为农场寻找新的租户,又催收过去佃户拖欠的租金。
等他重新回到剑桥,已经是十一月。胡克的信,正是在这种时候寄来的。胡克向牛顿提出了一个有关物体坠落路径的问题,牛顿在回复中犯了一个错误。
错误被胡克发现以后,他违背了两人通信仅限于私人讨论的承诺,在皇家学会的会议上当众宣读了信件,事后还专门给牛顿写信,将学会众人的反应一一转述给他。
薇薇安望着那张堆满文件与纸页的书桌,脑海中浮现出胡克在咖啡馆里得意洋洋的样子。
“胡克先生怎么能辜负你的信任?他没有权利公开你们的通信,那是私人信件!”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愤怒不只是为了牛顿,还有她自己。
牛顿给她写信的时候,怀着怎样的心情?也许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时代的医师能治疗的病不多。
可那是他能抓住的一点希望。
她让他失望了……
牛顿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已经写完回信了。”
薇薇安愣了一下。 “你回复他了?”
“我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也请他在我仍有不当之处时,继续指正。”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他。她记忆中的牛顿,是孤傲的,尖锐的,带刺的,她还记得他是怎么刻薄地回复那些质疑他实验的学者。
牛顿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克制了?是母亲的离世,让他变得柔软了吗?
“那么……就让这件事过去吧。”她倒了杯茶递给牛顿。
牛顿接过杯子放在一旁,仍垂着头,灰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薇薇安心里涌起一阵心疼。她想轻轻拍一下牛顿的肩膀表示安慰,指尖经过他的发梢时还是没忍住,轻轻碰了碰那缕灰白的头发。
这就是历史书上艾萨克·牛顿的白发……比她想象得柔软……
牛顿的肩膀骤然僵住,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她收回去的那只手。
薇薇安脸上一热,生怕牛顿误会她的举动,“牛顿,我……我不是有意——”
话没说完,牛顿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翻向火光,拇指停在她的虎口旁。
薇薇安的心狂跳,牛顿不是一个喜欢肢体接触的人,他这是怎么了?他发现了什么吗……
她的忐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牛顿就松开了她的手。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语气异常严肃。
“什么?”
“那位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咳了几声。 “我不明白……”
“你和她的关系,你的妻子知道吗?”
“我和——”薇薇安茫然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呀?”
“我拜访科特沃斯教授的时候,爱略特小姐也在那里。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发展到 了什么程度,但她使用的香粉与你的一样,迷叠香和琥珀的味道,你以前使用的是玫瑰水。 ”
牛顿停了停,见她没有坦白的意思,又继续说下去。
“还有那位沃顿先生。科特沃斯教授证实,他是与爱略特小姐一同前来的。如果我没有记错,沃顿先生从前为你做事。”
他的语气更严厉。 “我劝你停下来。”
薇薇安竭力从牛顿的角度分析整件事情。几年前,牛顿去伦敦时,是杰里米接待的。虽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可以牛顿的记忆力,还记得杰里米很正常。
至于迷叠香与琥珀……那是南希最近调制出来的香粉。临行前,艾米丽给她做了一件新外套,南希就在衣料上使用了这种香粉。那时她不知道自己还会穿男装见牛顿。
从科特沃斯家回来,她等了好几天,确定应该没有破绽,也闻不出味道了才来的。是不是天才的感官也异于常人?
所以牛顿的结论是,他的朋友布雷特先生,与爱略特小姐有染……
“我和爱略特小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薇薇安干笑了一下。 “沃顿先生以前的确为我工作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他独立做事了,还有,我——我妻子,最近喜欢上了新的香粉。”
牛顿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再次落在薇薇安的手上。 “那么,你又怎么解释你最近对人身安全的担忧?难道不是爱略特小姐的爱慕者准备找你决斗?”
如果人脑是一台电脑,那么此刻薇薇安的CPU已经烧掉了。她完全跟不上牛顿的思路。
见她满脸困惑,牛顿难得地解释起来:
“你最近频繁练习射击,如果只是出于爱好,你应该使用Ka Bin 枪carbine, 那会在你的手臂、肩膀,还有脸侧留下痕迹。可你只在手背和虎口有痕迹。”
牛顿指了指她拇指根部的位置。 “所以我推测,你练习手枪的频率更高,而且是一把新枪,你使用得很不熟练。”
薇薇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最近经常独自出门,她的确练了很多次手枪。有几次火药装得太多,在虎口靠近手背的位置留下了浅褐色的痕迹。贾斯泰尔替她制造的那把枪,刚开始不习惯的时候,拇指用力扳动时,指根附近留下了几道轻微擦伤。
她想问牛顿怎么知道,又想起牛顿经常进行炼金术实验,当然熟悉火药、金属与灼烧留下的痕迹。
牛顿自己手上也有被火焰灼伤的痕迹。当年在霍尔本附近的地下书店里,有人和她争同一本书,那时她注意到对方的指甲边缘残留着黑色污迹。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人竟然是牛顿。
想起这些往事,薇薇安忍俊不禁,却又感慨,居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牛顿依旧认真地看着她。 “而且,你看起来很不好。与其终日担忧自己的安全,不如断绝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薇薇安知道她看上去不太好。这大半年她就没闲下来过,从法国回来后忙着搬家,又赶去肯特郡探望洛克,随后前往德比郡参加霍布斯的葬礼,现在又来到剑桥。
长途骑马,加上连续奔波,她的确比从前消瘦了许多。
“我只是最近对枪械产生了一点兴趣——”她心中一动,改变了主意,“不过,我身体的确不太好,伦敦的空气太糟糕,我打算前往欧洲大陆定居。”
牛顿没等她说完,忽然起身出去了。
薇薇安摊了摊手,她说了什么他不愿意听的话吗?
没过多久,牛顿端着一只托盘回来。托盘里放着一只烤苹果,还有一杯乳白色偏黄,略显浑浊的液体。
他将托盘递到薇薇安面前。
薇薇安看了看那只苹果,又看了看杯子。
“这是什么?”
“喝下去。”
她接过托盘,闻了闻杯口,身体猛地后仰,“这是什么啊?闻起来像……清漆?”
“灵药。”
薇薇安在脑海里艰难地理解着牛顿使用的词。
Elixir。长生不老药、万能药、炼金药、精华液……好像哪个含义都不太对,单纯听牛顿说出这个词就很违和。
“太难闻了。”薇薇安偏过头,皱了皱鼻子。
“我知道。”牛顿看了一眼托盘里的烤苹果。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这个。”
薇薇安看看苹果,又看看杯子,把托盘放在桌上。 “请问这是哪位医生配制的?还是你的哪位同事推荐给你的?”
“都不是。”牛顿回答:“我自己配的。”
“你?”
薇薇安端起杯子又看了两眼,杯身温热,里面乳白偏黄的浑浊液体,表面泛着油光,冷却下来,出现了上下分层。
“你放了什么?”
“松节油、玫瑰水、橄榄油、蜂蜡,还有西班牙甜酒。”
薇薇安把杯子放回托盘,又将整个托盘郑重地往前推了推。 “谢谢你,牛顿。”她诚恳地说:“不过我想,我不需要喝这个。”
“你必须喝。”牛顿的语气专横得像个暴君。
薇薇安瞪着他。 “不要以为你擅长数学就同样懂得制药。你——”
她忽然停住。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洛克。洛克是一名医生,却相信放血能把炎症排出体外。牛顿与洛克在某些事上都表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天真和固执。
“这不是药。”她低声说。
“我每天都喝,现在既没有感染瘟疫,也没有染上天花。”
“这不能证明你的混合物有效。”薇薇安反驳:“只能证明你的身体本来就很健康——”
她看见了牛顿的眼睛。
通常被人质疑时,牛顿会愤怒。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恼怒,只有认真。他是真的认为这东西能帮助她。
薇薇安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了那只杯子。在牛顿一眨不眨的注视下,她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那味道像有人把玫瑰水、甜葡萄酒和融化的蜡烛倒进了一罐清漆里。这种东西牛顿是怎么做到每天都喝的?
她抓起一片烤苹果塞进口中。
牛顿眼中浮现出一丝满意。薇薇安见过这样的神情,在坩埚里炼出他期待的金属的时候。
他又递给她一杯苹果酒,随后坐回那张绯红色的长椅中。
薇薇安接过苹果酒一连喝了几口,嘴里还是有股怪味。
这让她很不爽。
“所以,你头发新添的这种颜色——”她指了指他灰白的长发。 “也是这种灵药的功效吗?”
按照她对牛顿的了解,这种话怕是会惹怒他。不过没关系,她就是想让他也不爽。
出乎意料,牛顿笑了。 “我的理论是,我接触了太多水银,所以沾染了它的颜色。”
这应该是一句玩笑,可薇薇安却笑不出来。
她想提醒他,水银中毒会让人手抖、失眠,也会令人焦躁、多疑,产生妄想。
可看着牛顿唇边那抹难得的笑意,她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关于牛顿给自己配置elixir灵药的说法,见James Gleick的牛顿传记,Isaac Newton, Chapter 9,All Things are Corruptible. 万物皆可腐坏。牛顿对自己头发变白开玩笑那里也有出处,见Michael White的《最后的男巫士》 The Last Sorcerer, Chapter 9, To the Principia 通向《原理》。文中的拼音和英文是实在没有办法,懂的都懂……
第165章
“对了, 我还给你带了本书,也许你会感兴趣。”薇薇安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牛顿。
牛顿看上去兴致缺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也难怪。薇薇安和牛顿的阅读兴趣完全不同。牛顿那些神学、炼金术和数学著作,她看一眼都觉得头疼;而她会读的戏剧、诗歌, 牛顿书架上根本没有。
因此, 她从来不送书给他。
然而这一次, 牛顿扫了一眼封面, 下一秒他就把书接了过去, 迫不及待地翻开。
薇薇安扬起嘴角。
她就知道。
皮埃尔·德·费马。就是那个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一个命题,声称自己已经找到了证明,却因为空白太小,写不下的费马。
他那个命题困扰了后世的数学家三百多年, 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才得到证明, 被称为“费马大定理”。
费马是一名律师, 从未接受过系统的数学教育, 研究数学是他的业余爱好。费马去世以后,他的儿子克莱芒整理了父亲的遗稿, 去年在图卢兹出版了这本《数学杂论》Varia Opera Mathematica。
虽然这本书的内容有法语和意大利语,但数学部分是拉丁文, 薇薇安觉得牛顿能看懂。
果然,牛顿不仅能看懂,还入了迷。他一页接一页地翻着,有时还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很久,眉头微微皱起,连宿舍里还有客人都忘了。
洛克读笛卡尔的时候也是这样, 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书页上的文字,和他们心里想的问题。
能发现并做让自己着迷的事,是一种幸福。
薇薇安移开目光,落到桌角那架望远镜上。她记得当年巴罗博士把这台望远镜拿到皇家学会展出,然后就留在了那里。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台?她凑上去,有些失望地发现那面收集星光的金属镜已经失去了光泽,像蒙了一层灰雾。
这些年,薇薇安没太关注望远镜技术的进步,但她知道爱好天文学的年轻人层出不穷。
就在今年,她的咖啡馆举办了一场天文学讲座。主讲人是一位眼睛圆圆的年轻人,才二十三岁,就已经是皇家学会会员。
他神采奕奕地讲述自己前一年乘船前往南大西洋的圣赫勒拿岛,在那座遥远岛屿上观测南天星空的经历。
他在那里绘制了三百多颗南天恒星的星表,还观测到了水星凌日。为了完成这些观测,他甚至中断了在牛津大学最后一年的学业。
他的成果令查理二世大为满意,国王向牛津大学发出王命,要求学校破格授予这名年轻人硕士学位。
讲座结束后,胡克兴致勃勃地将他介绍给晚到的薇薇安。听到他的名字,薇薇安打了个寒颤。
埃德蒙德·哈雷。
哈雷有一种和任何人都能愉快相处的能力。他礼貌地向薇薇安行礼,又热情地说起自己明年前往法国观测的计划。
薇薇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哈雷已经出现了,彗星还会远吗?
她不知道哈雷什么时候会去找牛顿。但她知道,终有一天,这个年轻人会来到三一学院,扣响牛顿宿舍的门,问牛顿一个有关行星轨道的问题。
而那个问题,会促使牛顿写出一部改变世界的伟大著作。
只是此时此刻,他们还不认识对方。
未来的哈雷彗星命名者正计划前往法国;而未来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作者,正坐在她面前,沉迷于阅读费马的遗作。
“你在法国的时候,还记得替我买书?”牛顿终于想起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书。
薇薇安有些心虚。
当然不是这样。她在法国的时候没想过联系牛顿,这本书是她回到英国以后才让人买的。
她着手安排“布雷特先生”的死亡,担心牛顿知道这个消息后反应太大,想着先送他点什么,好分散他的注意力。正巧听说费马的遗稿刚刚出版,她让人在法国买了一本,寄到英国。
她不想再欺骗牛顿,可又不好说真实的原因,对他的问题一时无法回答。
好在,牛顿也不需要她回答。
“是一本好书。”他腼腆地笑了一下。 “你需要我替你做什么吗?”
牛顿的问题总是出人意料,她有说过需要他帮忙吗?可薇薇安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他表达感激的方式。尽管他从头到尾,一句“谢谢”都没说。
“没有——”她的目光掠过桌面,忽然改口。 “其实,还真有。”
她了指那架望远镜。 “你能不能给我做一架望远镜?所有材料你只管开口,不论需要什么,我都能替你找到。”
牛顿皱眉:“你让我不要磨太多镜片。”
薇薇安被噎了一下。
她的进口商向她提起过斯宾诺莎。那个哲学家也是一位优秀的镜片磨制师,才四十多岁就因肺病去世了。虽然没有明确记载他得病的原因,但薇薇安总觉得是长期吸入玻璃粉末导致肺部损伤,因此她提醒过牛顿,叫他不要总研磨镜片。
“我知道。”薇薇安清了清嗓子,“这听上去的确有些矛盾。我……这次在法国见到了日食,所以对天文学产生了兴趣。”
洛克完整记录了那次日食,将观测结果写信寄给了胡克。
但薇薇安想要一架牛顿亲手制作的望远镜,还有别的原因。
牛顿还能拿自己的白头发开玩笑,他的状态比她预想中好很多。那么,她也该按照原先的计划,让“布雷特先生”消失了。
在这个身份离开世界以前,她想得到牛顿的一件礼物,算作对他们这段友情的纪念。
“观察星体需要好的设备,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的望远镜。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你不是工匠——瞧,我记得你说过,可如果你愿意……”
“好。”
“什么?”
“我答应给你做一架望远镜。”
薇薇安眨了眨眼。她还很多理由没说出口呢,牛顿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威金斯不在,薇薇安自告奋勇提出要做牛顿的助手。一方面,她不想什么都不做,只在旁边看。另一方面,她自己也好奇牛顿会怎么做。
她见过牛顿的炼金术实验,却从没见过他制作望远镜。当年牛顿替她做仪器时,不许她进入实验室。如今终于有个机会能满足她的好奇心。
很快,薇薇安发现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她可以记录实验笔记,清洗仪器,也能帮忙称量材料。
可制作望远镜,她什么都帮不上。
镜面曲率、焦点位置、焦距、镜筒口径,以及各个部件的尺寸,全都由牛顿计算。薇薇安唯一能做的,就是寻找手艺最好的工匠和品质最好的玻璃。
工匠交出的玻璃,牛顿还是不满意。他把玻璃放到磨具上亲自研磨,将两面分别磨成凹凸相应的球面,曲率半径为五尺十一英寸。
薇薇安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当年,他也是这样制作出第一架反射式望远镜的吗?只不过那时候,没有工匠替他磨制玻璃。
胡克有汤品恩。
惠更斯有斯宾诺莎。
可牛顿——
牛顿总是一个人完成所有事情,经常不眠不休。
难怪科特沃斯告诉薇薇安,三一学院有好几位教授都担心,牛顿的研究迟早会杀死他。
牛顿的工作,薇薇安帮不上忙,于是牛顿给她安排了另一项工作:打理花园。
牛顿宿舍后面有一座不大的花园。他本人不喜欢散步,也对园艺没有兴趣,却对花园有着苛刻的要求:石板路必须干干净净,花圃的边界要清楚,灌木也必须修剪整齐,一根多余的枝叶都不要探出来。
正巧他的园丁这几天休假了。
薇薇安在花园里干了一天。第二天,她就雇了一个新园丁。
两周以后,牛顿来到花园检查。他沿着石板路走了一圈,停下脚步,指着花圃边缘。 “那里有杂草。”
“那是这几天气温回升以后新长出来的!我替你雇了一个园丁,不用谢。”薇薇安不打算理会,谁家花园能一棵杂草都没有?
牛顿毫不客气地指挥起了新园丁。 “石缝里有一棵。”
园丁弯下腰。
“左边。”
园丁换了个方向。
“再往里一点还有。”
薇薇安很无语,牛顿是有强迫症吧?
她无比想念威金斯。
直到园丁把石板缝隙里最后一棵杂草拔出来,薇薇安才问:“你的望远镜怎么样了?”
答案令人失望。
牛顿不想重复制作以前的那架望远镜,他想做一架能够放大一百五十倍的望远镜。
可一百五十倍的放大倍率,对镜面的精度要求极高,这是十七世纪的工艺无法实现的。这个时代镜面上使用的水银锡箔反射层,与后世的镀银镜面完全不是一回事,而后者要到十九世纪才出现。
薇薇安透过镜筒看了一眼,里面的物像模糊不清,根本无法聚焦。
她很惋惜。
她不知道的是,这架失败的望远镜不是全无用处,牛顿通过这些镜面,发现了与颜色有关的新现象。多年以后,艾萨克·牛顿爵士会在他的《光学》一书中记录这些现象,却隐去了当年他做望远镜的真实原因。
“这个送给你。”牛顿拿起那架旧望远镜,递到她面前。
“这是……”薇薇安凑近目镜看去,里面大镜面上的灰暗消失了,那块圆形金属镜重新呈现出银白色的冷光。
“你抛光了?”
“原先是这样打算的。”牛顿说,“但抛光以后,镜面不能满足要求,我又做了一块。”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薇薇安知道,这其中到底有多麻烦。
抛光镜面不只是除去表面的氧化层,更重要的是保持原本精密的球面曲率,手上的力道稍有不均,便会改变镜面的形状,使望远镜无法准确聚焦。
按照牛顿的标准,他一定在抛光以后检查过,发现镜面不合格,才重新熔炼金属,又制作了一块新的反射镜。
那要耗费多少时间和心力?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她怎么不知道?
“谢谢,牛顿,我不知道你又做了一个望远镜。”
“我没有做,这是我做的第一个望远镜。”
“那这就是我看到的那一台?我以为你给皇家学会了。”
“我给皇家学会的是另一个副本。”
“可是……这可是你做的第一架望远镜啊,你确定送给我?”
牛顿偏过脸,“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捧着望远镜,清冷的银白色光泽,在她第一次走进牛顿宿舍时,就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时,她随口称赞了一句铜锡合金,引起了牛顿的注意。
可她其实并不知道这面金属镜的具体成分。如今,她终于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你当时说得没错。”牛顿解释,“主要成分的确是铜和锡,只是我还加入了少量的砷——”
“砷?”
“这样可以使金属的色泽更白——”
“砷有剧毒!”
“——反射率也更高。”
“牛顿!”
薇薇安提高声音,“我要的是一件送别礼物,不是要你的命!你自己熔炼金属,还往里面加了砷?”
“是的。”牛顿好脾气地笑笑,“我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避免在有害烟雾附近吸气。”
薇薇安盯着他。他所谓的预防措施,不会就是在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憋气吧?
那可是砷!
可这个时代似乎又没有更好的防毒方法……随着她对牛顿的了解,她已经对他那些接触水银,闻坩埚,尝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戳眼球观察光的操作见怪不怪了。
牛顿却还是能让她惊讶,他加入砷熔炼金属?她知道他不会只制作一块金属镜,而是会做很多从中选一块最好的,他到底这样做了多少次啊?
有些人是不是真的肩负上帝使命——或者天命,随便怎么说,也许宇宙需要牛顿,他才怎么“作”都不会死……
牛顿在她一眨不眨的注视下,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也意识到自己的“预防措施”不怎么可靠。
然而这份难得的心虚没有维持多久,牛顿的脸色忽然凝重起来。
“你不能用我的望远镜去取悦那位爱略特小姐。虽然你不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她在伦敦也经营咖啡馆,据说胡克先生是那里的常客。如果你让她看见这架望远镜,她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胡克先生。”
牛顿说到这里,好像想起了什么,声音拔高,“如果胡克先生去了你的咖啡馆,对其他人批评我,你会赞同他吗?”
天才的物理学家,是不是直觉都很准?
牛顿这个问题里包含太多错误的假设,可牛顿担心的场景:胡克在她的咖啡馆里面对众人批评他,已经发生过了。
薇薇安不忍心再欺骗牛顿。
“如果发生那种事……我保证,我绝不会参与……但你知道,我是一个生意人,不能挑选客人。”
说完,她垂下眼睛,望着手中泛着银光的望远镜。
房间安静下来。
预想中的暴风雨没有来。
眼前一抹黑影晃过。薇薇安抬眼,牛顿坐进那张红色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本红色摩洛哥山羊皮封面的书。
“算了,反正他们说什么,你也听不懂。”
薇薇安:“……”
第166章
“你让范迪克先生给剑桥写信, 说你——布雷特先生在阿姆斯特丹去世了?”
杰明街的新居里,莉斯捏着一张刚刚拆开的信纸,难以置信地看着薇薇安。 “我刚收到律师的信,里面说到布雷特先生的遗嘱,这是真的?”
薇薇安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幸好此前“布雷特先生”名下的财产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大部分资产被转入信托,其余产业也各有安排,不至于引来怀疑。在最后那份遗嘱里,布雷特先生将信托与剩余财产的处置权全部交给了爱略特小姐。
从此以后, 这个保护过她、也让她烦恼了多年的身份,就彻底退出她的生活。
春天来了。胡克与牛顿之间那场纷争好像结束了,至少,胡克近来不再提起牛顿。薇薇安特意选择这个时候,让牛顿得知布雷特去世的消息。
牛顿没有给范迪克回信, 也没有给布雷特先生的地址写信询问情况。
也许,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布雷特先生病逝于荷兰, 不需要在伦敦举行葬礼。
想到葬礼,薇薇安眼前浮现出一片原野。
她在剑桥比原定计划多逗留了一个星期。为了尽快赶回伦敦, 她换上男装,与杰里米一同骑马返程。
快到伦敦时, 她不忍让西尔弗长途跋涉,便在埃塞克斯的一家客栈停下歇脚。从客栈出来以后,她沿道路慢慢骑了一段。
二月的埃塞克斯还没从冬天里醒来, 道路两旁的树篱光秃秃的。
草地虽不似春夏鲜亮的绿色,但带着霜的暗绿独有一番沉静。草叶贴伏在泥土上,远处连成完整的一片。
草地尽头坐落着一座庄园。
风里隐约传来孩子的说笑声,远处教堂的钟声在田野上回荡。薇薇安不知不觉催动西尔弗,沿着车道向庄园方向走去。
车道绕过一片池塘。几只鸭子从枯黄的芦苇后游出来,在结着薄冰的水面上划开细碎的波纹。
低缓的谷地里散落着几座农舍,灰白的墙面掩映在田地和树丛之间。农舍的狗叫起来,惊动了田野里的鸦群。几只黑鸟飞上天空,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光秃秃的树枝上。
一辆装满木柴的车从对面缓缓驶来。赶车的男人缩着肩膀坐在前面,见薇薇安勒马让到路旁,他脱帽抬手向她致意。
车轮碾过潮湿的道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薇薇安又望向不远处的主宅,不如伦敦那些府邸华丽,屋顶与山墙也不对称,能看出不同时代修建和扩建的痕迹。
可它很宽敞,烟囱升起淡淡的炊烟。
这里有伦敦无法给予的宁静,又生机勃勃。
安静,热闹。两个矛盾的词,在这里竟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薇薇安不由想,住在这样的地方会是什么感觉?
一支身着黑衣的送葬队伍从庄园里走了出来。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抬着棺木,死者的家属与庄园中的仆从跟在棺木后面,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地走向附近的墓地。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三个小小的身影上。两个孩子紧紧攥着父亲斗篷的衣角,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肃穆。
第三个孩子还不到能独自行走的年纪,被乳母抱在怀里,脑袋伏在乳母的肩头,好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薇薇安跟着队伍来到墓地外停住。
牧师站在墓地门前等候,白色法衣轻轻摆动。棺木来到面前时,他摘下帽子,翻开手中的《公祷书》。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死去的是庄园里的女主人。从送葬队伍的规模来看,她生前身份不低,葬礼规格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规格。
可身份再高又怎样呢?她再也看不到宅前的草地,听不到教堂的钟声,也不能再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还那么小。
她的丈夫大概很快就会再娶。无论在薇薇安原本生活的时代,还是在这个世纪,男人在妻子死后迅速续弦,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见过不少贵族,前一位妻子去世不久,便将另一名女人迎进府邸。同一个头衔会落到下一位妻子身上,连孩子们也会逐渐习惯称呼另一个人为母亲。
泥土落下,牧师继续诵读:
“尘归尘,土归土……”
有人说,当生活难以忍受时,应该去医院或者墓地看看。再无法释怀的事情,在墓地,好像就释怀了,至少不那么难过了。
这个世纪如此残酷,疾病、战争、生产和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就算安稳一生,最终也会走到这里。
死亡是世间最公平的事。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高贵或卑微,没有人能逃脱死亡。对深信天堂存在的人来说,死亡不意味着终结,只是前往另一个世界。
她自己呢?
她死去以后,会去哪?
回到现代社会吗?
还是死了就是死了,意识熄灭,所有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都被切断?
活着的人继续生活,属于死者的痕迹一点点褪去,直到再也没有人记得她曾经存在过。只剩下墓碑,也许经过百年,会有路人经过,看一眼上面的名字。
可她的墓碑上要刻什么名字呢?
简·爱略特?这是这个身体的名字,不是她的。
她是薇薇安·布雷特。什么时候她才能使用自己原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