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薇薇安原以为洛克既然答应了不会放血, 这一次的治疗她会容易接受一些。
可当她看见深褐色的药膏,又听见洛克严肃地说“要把炎症引到皮肤表面”,还是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想起上次的不快,薇薇安没当着夫人的面反驳,只是朝洛克使了一个眼色。 “洛克先生,请跟我出来一下。”
洛克看了她一眼,将药膏交给布鲁默夫人,随她来到走廊。
房门刚刚合上, 薇薇安便压低声音问:“你要把炎症引到哪里的皮肤表面?”
“耳后, 夫人牙痛的那一侧。”
“她已经痛成这个样子,还是一个孕妇。”薇薇安难以置信,“还要让她在耳后长水泡?”
洛克认真地点了点头。 “正因为夫人怀有身孕,不能服用药性过强的内服药, 在这种情况下, 发泡膏是相对保守而可靠的治疗。”
薇薇安明白了。洛克的判断依旧建立在那套血液平衡的观念上。
牙齿疼痛,就在附近另一处皮肤制造更强烈的刺激,让体内有害的液体与炎症转移到皮肤表面。皮肤发起了水泡,内部的炎症便被“引”了出来,这也是为什么布鲁默夫人强调“最好的发泡膏”和夫人抱怨法国医生的膏药没发起来。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这两件事根本没关系。无论耳后起多大的水泡, 都不可能治疗牙疼。
可她怎么向洛克解释呢?告诉他牙齿里有神经?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更没办法证明给洛克看。
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薇薇安尽量语气平和地建议,“大使夫人刚才说, 上一次法国医生也给她用过发泡膏却没有效果。有没有可能炎症来自牙齿内部, 和耳后的皮肤没有关系?”
“法国医生使用的发泡膏可能药力不足。”洛克反驳,“没有起泡,并不能证明这种方法本身无效。”
他的逻辑倒也对, 除非对照实验,薇薇安的确说服不了他。她做了两次深呼吸。 “你不是说,需要我的直觉吗?我的直觉是,问题还在于牙齿。”
“可是法国医生已经拔了两颗牙,都没有止住疼痛。”洛克皱眉。
牙痛往往难以准确分辨具体位置,即使在现代,患者也很容易误认病牙。那两名法国医生大概拔错了牙。可薇薇安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她沉默了。
最终洛克还是给大使夫人敷上发泡膏。
薇薇安站在一旁,做好了伯爵夫人更加痛苦的准备。
意外的是,发泡膏敷好以后,夫人的精神竟好了一些。或许是觉得治疗终于开始了,又或许是因为她信任的医生——洛克来了,她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病情,形容疼痛发作的时候,右脸像有一道火,从脸颊窜到耳朵,再回到牙齿。
这个描述很有可能是三叉神经痛,薇薇安开始担心洛克的诊断。那两位法国医生虽然拔错了牙,但至少他们把疼痛归因于牙齿,而不是传统医学认为的血液问题。
可因为他们没解决问题,夫人再也不信是牙齿的问题了。
薇薇安看向洛克。
洛克坐在一旁,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发作时间、位置、持续长短等等。随后,他取出一只小药盒,用一支细小的药匙挑出一些药膏,谨慎地涂抹在伯爵夫人的牙龈上。
过了一会儿,大使夫人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她闭上眼睛,呼吸也变得平稳。
从小会客室出来以后,薇薇安才得知刚才的药膏中混有鸦片酊。
她盯着脚下暗色的地毯,没有说话。洛克在她身边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我还是准备给夫人导泻。”像是预料到薇薇安会反对,洛克马上补充,“但会比给赫伯特先生使用的药温和许多,我会调整剂量。”
薇薇安没有反驳。
刚才发生的一切又一次让她意识到,这个时代缺少的不只是理论。理论和技术是相互促进的。她无法向牛顿解释不存在以太,因为没有能够观测和验证的仪器。同样,她也无法告诉洛克,牙齿的炎症与血液无关。
从洛克的角度来看,莫名其妙的人反而是她:一个从未接受过正规医学训练的人,拿不出证据,也说不清病理,总是凭借“直觉”否定他那么多年的专业学习和研究。
如果有人这样推翻薇薇安的认知,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又说不出原因,唯一的理由是那人来自三百年后,薇薇安肯定认为这人是骗子,或者脑子有毛病。
更何况,她连“来自未来”这个蹩脚的理由都没告诉过洛克,换谁都会火大,相比之下,洛克的反应已经很克制了。
而刚才大使夫人的神情也证明,她信任洛克。薇薇安当年在伦敦街头替穷人看病时就明白,这个年代的医生很多时候给予病人的只是一种心里支撑,一种信念。
如果洛克不放血,不导泻,也不使用任何这个时代的治疗手段,只告诉病人什么都不做,等待身体自行恢复,恐怕病人自己也无法接受。
在现代不是也有许多癌症晚期的患者转而相信一些“神医”“神药”吗?
人寻求心里安慰有什么错呢?
薇薇安叹了口气,“我相信你的判断,洛克医生。”
洛克脚步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薇薇安低下头,继续向前走。
此后,薇薇安再没有参与洛克的治疗。洛克照顾了大使夫人两周,两周之后,夫人的牙疼缓解了。
薇薇安再去看夫人的时候,夫人脸上的肿胀消退了,重新梳起了头发,眼里也恢复了光彩。
夫人称赞洛克的医术比巴黎的医生好,热情邀请她在法国多住一段时间,临别时又送给洛克丰厚的谢礼。
一对银烛台,一套银制书写台,还有一只小巧的银铃。书写台由一块长方形银托盘构成,上面并列放着银制的墨水瓶和撒沙盒,盒盖上刻着细密的卷草纹。托盘前方还有放置羽毛笔的凹槽,可以横放羽毛笔。
薇薇安觉得大使夫人送礼的眼光非常不错,洛克把这些东西转赠给她,她也没客气,全部接受。
伸手拿起银铃,轻轻晃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莫莉应声而来,“小姐。”
“让洛克先生尝一尝施密特先生新送来的茶。”
莫莉答应着出去了。
洛克坐在她对面,依旧取出自己的记录本。
“我在想,也许你是对的,夫人的疼痛可能不是血液引起的”,洛克低头翻看笔记,“夫人的疼痛是阵发性的,每次发作时,嘴角都会向耳朵的方向抽动,疼痛又会突然从面颊窜到耳后和牙齿。”
他合上笔记,有些迟疑,“这种疼痛可能也不是因为牙齿本身,否则两颗牙齿被拔掉以后,疼痛应该有所缓解。”
他越说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更像是……神经的问题。”
薇薇安有些惊讶,这个时代最前沿的医学已经有了模糊的神经概念,虽然多数保守的医师们还是坚持老一套的说法,但洛克已经在寻找另一种可能。
“所以你没再拔牙,也没放血?”
洛克点头,“对于这种神经问题,坦白说,我目前还没有好的治疗方法,只能尽量止痛,让夫人休息,等待它自行缓解,现在看来,夫人恢复得还不错。”
薇薇安长出了一口气,“洛克。”
“嗯?”
“我终于能和你交流了,”她脱口而出。
如果洛克再坚持古板的那一套疗法,她可能会被逼疯吧……
洛克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他耳根微微发红,脸颊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薇薇安看着他,心里冒出另一个疑问:为什么从前她女扮男装,作为助手跟在洛克身边时,没有和他发生过这么多争执呢?那时她也知道这个时代的医学缺陷,可他们却相处得很好。
是如今她变得强势了吗?还是洛克变得固执了?
从前她不会挑战他的判断,如今她习惯了自己做决定,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把自己的意见藏在心里。
不过这一切提醒她,如果她不想再因为这些和洛克争吵,最好离他的专业领域远一点。她需要有自己的事情做。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桌上闪闪发光的银制书写台上,“早知道夫人如此慷慨,我就应该坚持给你当助手,说不定,她也能送我一些珠宝。”
看着她一脸惋惜的样子,洛克挑了挑眉,“我以为你对珠宝不感兴趣。”
薇薇安摇头,“不,我只是对英国那些珠宝不感兴趣。”
巴黎不愧是时尚中心。薇薇安在英国接触的首饰,很多还是旧式样,黄金、红宝石、祖母绿与彩绘珐琅交叠在一起,像戴了只颜料盒在身上。
可巴黎最新的宫廷样式不同。随着钻石切割技术的发展,珠宝匠们开始注重钻石本身的光泽,依照宝石的材质与形状设计珠宝,不再迷恋浓艳的珐琅与彩色宝石。这很对薇薇安的胃口。
洛克想了想,“赫伯特先生似乎认识一位替宫廷供货的珠宝商,如果你不介意,他可以替你引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薇薇安欣然同意洛克的建议。赫伯特这样的年轻贵族,对珠宝首饰自然很了解。他年初就要返回英国,临行之前,也很乐意替他们做点什么。
薇薇安倒是更习惯法国的新年传统, 正好她要给洛克挑一件新年礼物,也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赫伯特推荐的珠宝商确实不错。马丁先生的铺子和汤品恩的钟表店有些相似,前面陈列成品,后面连着工作室。薇薇安去了几次,马丁便渐渐摸清了她的喜好:不喜欢一味堆砌宝石,更看重设计和切割。
而且马丁的英语说得不错, 至少薇薇安不用一边挑选钻石,一边在脑子里疯狂翻译。
圣诞节前夕,她在赫伯特的陪同下,再次来到马丁的店铺。
街边屋檐下残留着昨夜的薄雪,店铺临街的门面不宽,玻璃窗后摆着一张铺了深色绒布的长桌,桌面上放着小天平、砝码、放大镜、宝石盒,以及几张绘满花纹的铜版设计图。
接待贵客的房间设在后面,楼上则是工匠工作的地方,隐约传来细密的锤击声。
薇薇安会提前预约,店里通常不会有其他客人。
今天却不一样。长桌前站着一名年轻男子,正微微俯身看着桌上的设计图。桌沿挡住了他的身形,薇薇安推门进来时,只看到侧脸。
深棕色的卷发用一根丝带束起一部分, 仍有几缕垂落在颊侧。他的鼻梁挺直, 低垂的长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薇薇安以为站在那里的人是杰里米。
那人看见有人进来,极自然地站直身体,对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又温柔,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亲近。
杰里米不会这样笑。见到陌生女人,他大概会移开视线,考虑到礼貌或者其他原因,又重新看回来,满脸写着不知所措。
眼前这个青年却很清楚怎样的目光和笑容讨人喜欢。
薇薇安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马丁迎了上来,连忙吩咐伙计将准备好的宝石和图纸拿给她,又殷勤地拉开椅子。
“夫人,上次您吩咐我寻找的三颗钻石,还有重新绘制的式样,都在这里了。”
伙计打开宝石盒,三颗未经镶嵌的钻石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上。
“最大的一颗有多重?”薇薇安坐下,问。
“四克拉。”马丁将宝石盒转向她,“石头本身是一千八百里弗,重新切割的费用另算。至于镶座,就要看您最终选中哪一种式样了。”
他说着,又吩咐伙计上茶,“您先坐下慢慢看,我很快回来。”
薇薇安答应一声,马丁转身去同那名青年说话,语速很快,薇薇安只听到了“侯爵夫人”。
那名青年接过一只珠宝盒,却没有立刻离开。也许是在等马车,他接着翻看桌上的铜版图样,偶尔抬眸,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向薇薇安这边。
马丁又取来一枚胸针,价格高昂,设计却很朴素。银白色的镶座只有简洁的枝蔓和花纹,托起正中的钻石。
薇薇安拿起胸针,迎着窗外冬日的阳光,慢慢调整角度。光线落入钻石内部,随着她手腕的转动,在不同的刻面之间流淌。
她看了一会,放下胸针。 “不错。”
马丁听了面露喜色。 “仍旧记在您的账户上,送去给勒努瓦先生结算吗?”
“请他先支付一半。”薇薇安说,“余款等镶座调整完成以后,再让他向伦敦出票。”
这几年,薇薇安一直在有意调整自己的资产。出售咖啡馆时,一些买家无法一次付清款项,她将余款转成了分期债务。表面上她不再是店铺主人,背后却仍有一部分收益会定期流入她的账户。
托比亚斯出事后,她也没有关闭银器店,只是换掉了原来的经营者,又在巴黎增加了一名代理人,严格规定汇票正本、副本、出票通知信,巴黎与荷兰代理人的付款收据,伦敦受托人的扣账记录,每一笔兑换时使用的汇率,对方商号的签名与印章……所有文件必须彼此对应,每一笔交易的日期、金额和收款人都能相互核验。
任何现银不得从英国港口装船,代理人不得以贸易损耗、船费或秘密佣金为名,领取未经记录的银币。
为此,她重新安排了经手、审核和留存账册的人,不让任何一个人独自掌握一整笔交易。
其实薇薇安一直相信制度比人可靠,只是在这个时代,建立一套有效的制度太麻烦,许多商人甚至没有长期保存账目的习惯,时间久了,她也觉得疲惫,就松懈下来。
托比亚斯获罪提醒了她,一套严密的制度,不只能保证生意正常运行,必要的时候,还能保护她。
她又选中了一套项链设计图。赫伯特站在一旁,忽然笑道:“我替伦敦的珠宝商们感到可惜,如果他们有马丁先生这样的眼光,也不会损失您这样慷慨的赞助人。”
薇薇安也笑了。 “可惜马丁先生没有到伦敦开店的意愿,等我回去,会很想念这里的设计。”
她顿了一下。
回去……
她来法国还不过两个月,已经开始想着回去了吗?
赫伯特没有察觉她的出神,又看了看装在盒子里的胸针。 “不过,我没想到您会喜欢这么朴素的式样。”
他指向一张图纸。 “我更喜欢那套红色珐琅。您准备在什么场合佩戴这枚胸针?”
薇薇安刚要回答,旁边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这位夫人,我非常钦佩您的眼光。”
那名年轻客人从长桌后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紫色长外衣,领口系着洁白的亚麻领巾,边缘缀了一圈细密的蕾丝。
衣服裁剪得很得体,腰部收得很窄,前襟排列着许多包布纽扣,袖口向上翻起,露出里面浅银灰色的衬里,腰间佩一柄装饰的细剑。
华丽,却并不显得庸俗。
他先看向赫伯特,语气温和。 “那枚胸针在白天或许不起眼,可到了烛光下,它会比所有彩色宝石都更耀眼。”
随后,他转向薇薇安,右手按在胸前,向她俯身行礼。 “阿尔芒·贝特朗。很荣幸认识您,夫人。”
他的英语说得很好,只在尾音里带着一点柔软的法语腔调。
马丁先生连忙介绍:“请您原谅,夫人。贝特朗先生是一位很有天赋的演员,他今天是替德·维莱侯爵夫人来取珠宝的。”
阿尔芒。
一百多年以后,《茶花女》的男主人公也会叫这个名字。
薇薇安的视线落在他领巾中央那颗圆润的珍珠上,又向下移动,看了看剑柄上镶嵌的几颗细小的钻石。
这些东西都不是一名年轻演员能轻易获得的,而且他没带男仆,侯爵也不可能亲自替夫人领取首饰,那么他的身份只有一个可能:那位侯爵夫人的情人。
而且,是一位很受宠的情人。
他恰好说中了她喜欢这枚胸针的原因,显然对名贵珠宝很熟悉。
法国男人的浪漫,果然名不虚传。
薇薇安弯了弯唇,正巧对上阿尔芒抬起的目光。他的眼睛也和杰里米很像,瞳色介于灰蓝与浅绿之间,光线昏暗时显得清冷,而在壁炉火焰和烛光的映衬下,会透出清亮的绿色。
只是杰里米看她时,目光总是安静而专注,阿尔芒的眼睛却天生含着笑意,好像看谁都亲近,又好像谁也没被他放进眼里。
“您叫我阿尔芒就好,夫人。”青年轻轻眨了眨眼,浓密的长睫毛也随之颤动。
初次见面就让一位女士称呼自己的名字,有些过于亲昵了,可他这个长相,穿着,加上又是法国人,薇薇安倒觉得很合理。小仲马笔下的阿尔芒,也该长成这个样子。
可惜,现在连小仲马的祖父都还没出生。
侍者进来提醒薇薇安马车到了。他们称呼她时同马丁一样,使用法语里的“ Madame” 。这个称呼只代表了身份尊贵,不会透露婚姻状态。
赫伯特向她伸出手臂。 “我送您出去?”
薇薇安点点头,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身,朝马丁和阿尔芒略一点头。 “再会,马丁先生,贝特朗先生。”
阿尔芒再次俯身。 “再会,夫人。”
店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阿尔芒仍旧站在原处。隔着玻璃窗,他看见那名年轻贵族殷勤地向女人伸出手。那位夫人的神情却很平淡,只是自然地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车门合拢,马车驶入街道。
直到马车远去,阿尔芒才收回目光。 “刚才那位夫人,是从英国来的吗?”
“是。”马丁先生一边整理桌上的图纸,一边回答,“伦敦来的爱略特夫人,非常慷慨,眼光也很独特。”
马丁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珠宝盒上。 “圣诞节之前,侯爵夫人的订单已经全部结清,这是最后一件。”
阿尔芒低下头,也看向手里的盒子。
最后一件。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德·维莱侯爵夫人已经明确告诉过他,不会再继续赞助他的演出。珠宝、衣服、马车,乃至剧院里那些机会,以后都不复存在。
还有侯爵大人的暗示:
“夫人送给你的衣服、珠宝和马车,都是从我的账上支付的。既然付钱的人是我,你总该明白,你要取悦的人是谁。”
阿尔忙心里一动。 “那位爱略特夫人,在伦敦也经营珠宝生意吗?”
“不知道,不过听说她是很多生意的赞助人,也许她赞助的生意里,也有珠宝吧。”
“她有自己的账户?”
“是的。”
“那她结婚了吗?那位贵族先生是她的未婚夫?情人?”
马丁先生笑了,“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看出赫伯特先生很喜欢她。”
这一点,不需要别人告诉阿尔芒。
有意思的是那位爱略特夫人的反应,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有独立的账户,也不像任何人的情妇,不需要依附身边的年轻贵族。她挑选珠宝时从容得像是在决定一件很普通的小事,谈起钱款和汇票,也没有半点迟疑。
这很有趣。
阿尔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珠宝盒边缘。
德·维莱侯爵夫人已经不会再继续赞助他。
那么,换一位赞助人呢?听说英格兰男性之间的关系是不合法的……
如果有机会去伦敦发展,好像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车轮压过结着薄冰的石板路,车外的巴黎街景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
赫伯特坐在薇薇安对面,欲言又止。直到他第三次抬起头,又在同她视线相触之前匆忙低下去,薇薇安主动问他:“赫伯特先生,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赫伯特尴尬地笑笑, “爱略特小姐,我只是想澄清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 您对我的猜测……”他的耳根红了, “对我不太公平。”
薇薇安看着他,她对他有很多猜测,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
在她的注视下,赫伯特越发窘迫,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没有去过那种……场所。”
薇薇安这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我很抱歉让您产生了那样的误会,可您可以询问洛克先生,我当时真的只是……只是那里有些肿胀,并不是您以为的那种病。”说到最后,赫伯特的声音已经和蚊子差不多。
薇薇安看着他涨红的脸,反思自己那天的猜测有些武断,就算心里想,也不该直接说出来。
这段时间她总是脾气很大,不知道是因为和洛克的交流不顺畅,总起争执,还是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没人认识,就开始暴露本性?
“好吧。”她点点头, “那我向您道歉。”
赫伯特怔了一下。 “您相信我?”
“既然洛克先生已经为您诊治过,那么他说不是,那就不是。”薇薇安说, “我当时也不是想指责您,只是不希望您有事,也不希望有别的女子因此受到伤害。如果没有,那当然最好。”
赫伯特睁大了眼睛。 “您不因此怀疑我的品格吗?”
“我为什么要对您的私生活进行道德审判?”薇薇安靠向车厢,“我只是在想,假如真是那种病,您有医生、仆人照顾,还能痊愈,可那些被传染的女人,不一定有这样的运气。”
赫伯特从未从这样的角度想过这件事,脸上的窘迫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还担心,您会因为这场误会同我绝交。”
“那倒不至于。”薇薇安耸了耸肩。 “如果因为这种事就绝交,那恐怕我就不剩下多少男性朋友了。”
赫伯特愣了一下,笑了起来,笼罩在车厢里的尴尬也随着笑声消散。
“既然如此,我应该庆祝自己保住了同您的友谊。”马车驶入马扎兰街,正经过一座剧院,赫伯特侧过身,抬手指向窗外。
“三天以后,盖内戈剧院会上演《无病呻吟》。如果您和洛克先生有兴趣,我会在包厢里等候二位。”
《无病呻吟》,莫里哀最后的作品,也是他生命的绝唱。
四年前,莫里哀亲自饰演总怀疑自己生病的主角阿尔冈,演到第四场时旧疾发作,在舞台上吐了血,支撑着完成演出,当晚便与世长辞。
薇薇安已经习惯了那些历史上的名字变成真实存在的人,此时拉辛还活着,高乃依也还活着,他们的剧团都在法国上演剧目。
只是她对文学没什么兴趣,没有“追星”心态,法语水平也不足以支撑她欣赏戏剧。
不过《无病呻吟》是一出混合了音乐、歌唱和舞蹈的喜剧芭蕾,她看过改编的电影,大致知道情节,即使听不懂台词,也不至于一点都不能理解。
更何况戏里还有不少讽刺医生和医学的内容,让洛克一起来看,应该会很有趣。
薇薇安爽快地答应。
洛克后来也接受了赫伯特的邀请。临行前赫伯特顺便向薇薇安介绍了盖内戈剧团的情况。
莫里哀去世以后,他的剧团分崩离析,几名重要演员离开,余下的演员与马莱剧院合并,迁入盖内戈剧院。
如今剧团中最有分量的女演员是莫里哀的遗孀阿曼德·贝雅尔,她今年上半年刚刚改嫁盖兰先生,此时怀着身孕,不再登台。
剧团日常事务则大多由拉格朗日先生主持。当然,不是薇薇安熟悉的那位数学家,只是恰巧同姓。
盖内戈剧院由一座室内球场改建而成,舞台设在尽头,两侧向上排列着几层包厢,栏杆上描着金色花纹,在成排烛火下闪着温暖的光。
赫伯特的包厢距离舞台很近,薇薇安能看见演员脸上厚重的白粉。
演出开始,她勉强看得懂,即使漏掉大半台词,也能从演员的动作和表情里猜出大概。
托马斯·迪亚弗瓦跟在父亲身后走上舞台。
薇薇安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
年轻演员戴着一顶端正的假发,脸上涂着浓重的妆。他挺着胸膛,脚步僵硬,努力扮演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却处处显得可笑的年轻医生。
他的声音也让薇薇安觉得似曾相识,只是混在音乐与观众的笑声里,她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托马斯走到昂热丽克面前,向她俯身行礼。扮演医生的年轻演员抬起眼睛,望向他们所在的包厢。他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腼腆而又自得的笑容。
薇薇安怔了一下,那不是这个角色该有的神情,这是演员给自己加的戏吗?
她开始留意那位演员。接着看下去,她发现这个年轻演员很奇怪。他的舞步非常出色,看得出训练很扎实,腰背挺拔,肢体舒展,体态优美。
可问题也在这里,他太清楚自己好看了,做任何动作都像在将自己最合适的角度展示给观众。
他让她想起现代那些帅而自知的男演员,不是在塑造人物,而是用人物来展示自己,整部戏演下来,像拍了一部个人影像记录。
没想到这种毛病在十七世纪也存在。
薇薇安越看越觉得眼熟,看到后面,她终于想起来了,这个演员就是珠宝店里的那个青年阿尔芒。
难怪。
在珠宝店里,他就知道该如何展示自己最有信心的地方,让人喜欢自己。没想到,他把这种习惯带到了舞台上。
中场休息时,仆人送来酒与点心。赫伯特注意到薇薇安一直在看舞台,问她:“您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很好。”薇薇安回答。
“只是很好?”
“我的法语还没有好到能够评价莫里哀。”
赫伯特笑了,又问:“那演员呢?”
薇薇安想了想,很套路化地评价了演员,只是说到阿尔芒,她还是多说了一点。
“饰演托马斯的那位先生,语调很好听,吐字也很清楚,不过他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角色。”
赫伯特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托马斯不应该知道自己很可笑,可那位演员知道,在我看来,他自我意识过强,不在角色里。”
薇薇安只是随口一说,之后洛克也加入了讨论,几个人举杯闲聊。
谁知演出结束以后,赫伯特让仆人送出了自己的名帖。观众还在散场,薇薇安他们还没离开,盖内戈剧团的负责人拉格朗日先生亲自带着几名演员来到包厢。
薇薇安看向赫伯特。赫伯特笑得很自然。 “只是向剧团表达一下感谢。”
薇薇安又转头看向洛克。洛克早已习惯这种场合,已经进入从容得体的社交状态。
薇薇安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英国,她虽然也坐包厢看戏,却没有演出结束后递名帖、见演员的习惯,和她在现代一样,看完起身走人。
没想到来了法国,看一出戏还要应酬……就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普通观众吗?
心累。
可人已经到了面前,薇薇安只能戴上商业面具,同众人寒暄。
拉格朗日先生谈吐温和,既有演员的风度,也有经营剧团的负责人那特有的敏锐和精明。他身边跟着几名演员,阿尔芒也在其中。
他换下了舞台上的假发和外衣,脸上的妆却还没有完全卸去,眼尾仍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颜色。
同薇薇安见礼时,他俯身得比旁人深了一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两个人谁也没有提起在珠宝店里的相遇。
赫伯特与洛克很快便同拉格朗日和几位演员聊了起来。
薇薇安则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脚尖微微转向门外,一副不想参与聊天的姿态,也不想被人注意。
可有人不让她如愿。
“爱略特小姐,您喜欢今晚的演出吗?”阿尔芒用英语问道,之后他还翻译成法语说了一遍,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收回脚,为了表示对几位法国人的尊重,她用不流利的法语回答:“很好,很精彩。”
这是少数她能说得还算完整的词。
赫伯特看出了她的窘迫,体贴地接过话头。 “爱略特小姐很喜欢今晚的演出,尤其称赞了贝特朗先生。她说您的吐字十分清楚,声音也很好听,连她这样刚开始学习法语的人,都能听懂几句。”
他说完,又用英语向薇薇安转述了一遍。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这位年轻贵族果然很会处理社交场面。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只挑了适合当面转述的称赞,至于“不在角色里”之类的评价,则只字不提。
拉格朗日先生听了很高兴。 “能让一位英国客人听懂莫里哀,贝特朗先生今晚贡献很大。”
众人都笑了。
阿尔芒也不介意这句打趣,问她:“夫人听懂了多少?”
薇薇安估量了一下。 “五分之一?”
“五分之一已经很难得了。”拉格朗日说,“舞台上的法语与日常交谈不一样,许多刚到巴黎的外国人,即使平日能说几句,进了剧院也未必能听懂。”
薇薇安笑了笑。 “也许是我的法语老师不够尽责。”
说完,她看向洛克。 “是吗,洛克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自从薇薇安向洛克提出身体上的亲密要求以后, 洛克就开始有意避免在夜晚同她单独相处。
他没有明说,可薇薇安能感觉到,他在躲她。
薇薇安想让洛克教她法语。当然,她不是真的想学法语,只要愿意,她随时都能在巴黎请到一位比洛克更专业的老师。她只是想找一个借口,能有一段时间单独同洛克相处,不谈那些容易引起争执的话题。
可她提过两次,洛克每次都答应得很好,却迟迟没开始上课,不是外出给人看病,就是忙着整理笔记,又或者说有书要读。
班克斯无意间告诉她,老师最近对笛卡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经常同他谈论笛卡尔的哲学。
人的行动往往比言语更诚实。有时间和学生谈笛卡尔, 却没时间教她法语。成年人的体面, 让薇薇安不再提和洛克学法语的事情。
只是那些没说出口的不满,偶尔还是会以玩笑的形式表露出来。于是,当谈起她的法语时,薇薇安就刺了洛克一下,将她法语不好归咎于老师。她还特意用了法语称呼他,在“先生”两个音节上加了重音:
“是吗,Monsieur Locke?”
洛克听出了她的不满, 认真解释:“请原谅, Madame,我的确答应过您,只是最近事情太多, 耽误了。”
薇薇安撇了撇嘴。 “是的,您每一次都是这样说。”
旁人只当是熟人之间的玩笑,纷纷笑了起来。
阿尔芒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个人之间一转,笑道:“洛克先生教授的,一定是最严谨的法语。”
洛克谦逊地表示他的法语不过是初学者的程度。薇薇安立刻拆穿他。 “初学者已经能够翻译法国神学家的著作了吗?”
洛克正在翻译皮埃尔·尼克尔的作品。她还见过洛克用法语写的手稿,标题好像与人的理解能力有关,她只能看懂那些与英语相似的词。
都已经能用法语讨论如此深奥的问题了,还要在人前谦虚地说自己只是初学者。薇薇安受不了他这一点。
阿尔芒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这样说来,洛克先生擅长的或许是书面语言。”他看向薇薇安,“至于日常交谈,夫人多来看看我们的戏,应当更有帮助。”
说完,他又用法语向拉格朗日等人简单解释,说自己正在邀请爱略特夫人常来剧院。
拉格朗日先生听懂以后,也用不太连贯的英语打趣道:“贝特朗先生……售卖……本领。”
“我只是不愿让一位慷慨称赞我的客人,因为听不懂台词而错过莫里哀。”阿尔芒说得一本正经,随后,他向薇薇安俯身行礼。
“如果夫人不介意由一名演员教您,我每周有两个下午没有演出,我们可以从您今晚没有听懂的部分开始。”
对话的走向完全出乎薇薇安的预料,她只是借机抱怨一下洛克,没有真的打算在这种场合给自己找一位法语老师。
何况,对阿尔芒这种漂亮又自知的男人,她对他的教学水平没什么信心。
“您能这样说,真的太好了。”薇薇安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只是我先问的洛克先生,现在还在等洛克先生的时间。”
阿尔芒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拒绝,又或者,他听出来了,仍不打算放弃。他转向洛克,“那么,洛克先生为Madame定下第一课的日期了吗?”
洛克犹豫了一下。 “还没有。”
“那我只暂时教Madame第一课,先把今晚没有听懂的部分补上。等您有时间以后,仍旧由您担任Madame的法语老师。”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您看这样合适吗?”
“我没有意见。”洛克道,“不过,这应当由Madame自己决定。”
阿尔芒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立即转向薇薇安:“那么,夫人愿意吗?”
薇薇安看着他们几句对话丝滑地将话题引向阿尔芒当她的法语老师,感到很新奇。
阿尔芒看上去也就二十岁上下,说话却很有技巧。他没有询问洛克是否允许薇薇安跟随自己学习,那样等于暗示薇薇安服从洛克的安排;他只是礼貌地问了一句日期,这样既没有否定她的主体性,又给足了洛克尊重。
而他问的,正是洛克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洛克能定下时间,就不会一再推迟。阿尔芒显然早已看出了这一点,于是顺势提出先补上今晚这一出戏,还不是长期担任老师,仅仅是一节临时课程。
在现代,推销课程通常会有试讲,而阿尔芒,一位演员,在三百年前就有这样的意识了,薇薇安暗自佩服。
话说到这个程度,她如果仍然拒绝,会显得她说自己需要法语老师只是故意让洛克难堪,或者她只想让洛克教她法语。
虽然后者是事实,她也不可能当众承认。
于是阿尔芒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强买强卖”,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练出如此精确的分寸?
而且阿尔芒表现得毫不费力,似乎察言观色和随时展示他的漂亮一样,都已经是他的本能。
薇薇安忽然对他多了几分兴趣。
她看了洛克一眼,又看向阿尔芒,笑了笑,“既然贝特朗先生有此好意,我自然不该拒绝,那我们便先试一次。”
阿尔芒俯下身,唇角的笑意加深。 “我的荣幸,夫人。”
阿尔芒是一位出色的法语老师。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说起法语更是优雅,经过舞台训练以后,搭配他的姿态神情,让学习语言变成了艺术鉴赏。
而且他教学时也很有耐心,从不会因为薇薇安一再读错单词而表现出不耐烦。薇薇安自己也说不好她学得怎么样,她的法语老师情绪价值提供得太足了:
“夫人的记忆力非常好。”
“这个词用得很准确。”
“您对语言有一种天生的鉴赏力。”
“巴黎有些住了十几年的外国人,也说不出这样自然的句子。”
……
有谁会不喜欢听别人的赞美呢?尤其还出自这么一位漂亮的老师口中。
薇薇安明知道阿尔芒是在鼓励她,或许还另有目的,可在这样的氛围里,她开始喜欢上法语课。
元旦以后,赫伯特返回英国,和薇薇安依旧保持通信。到了春天,赫伯特在信里称赞了她的法语——薇薇安偶尔会在英文里夹杂几个法国词汇,虽然句子未必全对,至少胆子大了许多,敢于表达了。
阿尔芒的教学方式也很有趣。他很少要求她背诵,而是将剧本里的台词逐句读给她听,有时还会分别模仿戏中的几个角色。
他能够前一刻还是虚弱多病的阿尔冈,下一刻便换成尖锐刻薄的托瓦内特;转过身,又成了满口医学术语、愚蠢而自信的托马斯。
每一个角色都演得惟妙惟肖。连坐在一旁做针线的莫莉,有时都会忘了手中的针线活,盯着他看得入迷。
薇薇安当然不会白白占用他的时间,她支付了十分丰厚的课程费用。阿尔芒从不多收,也从不以任何理由要求额外酬劳。
只是冬天过去了,阿尔芒的情绪反而有些低落。他依旧按时到来,只是偶尔会在翻动剧本时走神。
薇薇安问过他是否遇到了麻烦,阿尔芒只是笑了笑。 “没有,夫人。春天总容易让人想起远方。”
他不愿说,薇薇安也没有继续问。
此后,他开始频繁地询问伦敦剧院的情况,有时还会带来一小段英语台词,请薇薇安替他纠正发音;又问自己的英语水平是否能登上伦敦的舞台。
薇薇安觉得奇怪。巴黎是欧洲戏剧与艺术的中心,阿尔芒已经在盖内戈剧院拥有角色,为什么还要离开?
可既然他没有提,出于尊重,薇薇安也就没问。
“法国戏剧在伦敦很受欢迎。”她回答,“但如果你想登台,恐怕还是要用英语表演。”
阿尔芒的神情认真起来。 “我的英语还不够好吗?”
“日常交谈已经很好了。”薇薇安回忆了一下在英国看过的戏剧。 “只是站上舞台以后,台词不仅要让人听懂,还要让人相信。你的发音没有太大问题,需要加强的是台词里的情绪和表现力。”
“那么,您认为我可以去伦敦发展吗?”
“当然,你会唱歌,会跳舞,基本功也很扎实。只要你的英语能够表现更复杂的角色,伦敦的舞台上一定会有你的位置。”
这倒是薇薇安的真心话,阿尔芒的天赋和努力,在英国演员里也不多见。
阿尔芒一愣,他听多了含糊的许诺和虚假的赞美,对她这样明确的肯定很是意外。
笑意从他的眼底浮现,漫上唇角,连眉梢都染上了喜悦,绽出了一个渴望成功的年轻人,在听见别人给予自己认可以后,毫不掩饰的笑容。
真诚、明亮,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希望。
薇薇安望着他,忽然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她一直承认阿尔芒很漂亮,可从没有哪一刻,他像现在这样,让她无法移开目光。
原来美是不分性别的。
千百年来,诗人们写海伦,写维纳斯,写那些令城邦倾覆、英雄失去理智的美貌的女人;却很少有人写,一个美貌的男人会给人带来怎样的震撼。
好像哪位哲学家说过,生命在一个瞬间完整地成为自己,而艺术所做的,就是将那个瞬间从时间中取出,使它获得永恒。
薇薇安不知道有没有艺术能够保存眼前这一瞬。她又想起浮士德。这一刻的阿尔芒,让她也想说出那句话——
停一停吧,你如此美丽。
她的失神没有逃过阿尔芒的眼睛。他脸上自然流露的笑容已经褪去,注意到薇薇安的欣赏,又熟练地扬起嘴角,试图复制方才的笑容。
薇薇安移开了目光。
可惜。
漂亮而自知,往往是美貌最大的敌人。
也是阿尔芒作为演员的最大的敌人。
作者有话说:
女主不是“色令智昏”,她很清楚阿尔芒接近自己的目的,也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机与算计,只是这不妨碍她欣赏他的美。这里其实是我对表达“男性凝视之外的美”所做的一次尝试,想探索不以欲望和占有为目的的“凝视”应该怎样书写。无奈笔力有限,最终的呈现效果可能不尽人意,总之就是想表达女主对阿尔芒没有占有欲,薇薇安只是单纯地看见美,并为这一瞬间的美所打动。
第155章
天气暖了, 洛克打算去法国东南部游离,他征求了薇薇安的意见,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临行前半个月, 薇薇安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尔芒。
阿尔芒正替她修改一封给法国合作商的信,听到这个消息, 他停下手中的笔。 “您要离开巴黎?”
“只是离开一段时间。”薇薇安说, “我会同洛克先生去法国东南部。”
阿尔芒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他就笑了起来, “那么,我应当恭喜夫人。南方的春天比巴黎温柔得多。”
薇薇安没有接这句话,她从桌边拿起一只小匣,推到阿尔芒面前。
盒子不到一只手掌大,木制表面外包着酒红色的细皮,边缘压了一道很窄的金线,匣面没有纹章,只有正中一枚小小的鎏金搭扣。
“为了感谢我的法语老师。”薇薇安特意用法语说, “一件小礼物,希望您愿意收下。”
阿尔芒一愣, 他放下羽毛笔,双手接过盒子, 打开搭扣。
墨绿色的天鹅绒里嵌着一枚领巾扣。中央是一颗玫瑰式切割的钻石,周围环绕着几颗小的钻石。银制的镶座设计简洁,没有彩色珐琅,也没有繁复的茛苕纹样。
阿尔芒小心翼翼地将领巾扣拿起来,轻轻转动手腕,烛光映在不规则的切面上,碎成细小的白光,沿着他的指尖一闪而过。
“这太贵重了!”他的表情第一次失去了控制,都忘了保持平日里从容的语调。
“所以是否佩戴由你自己决定。”薇薇安说。 “如果以后缺钱,把它卖掉也是你的自由。”
“您送给我的礼物,我怎么会卖掉?”阿尔芒将领巾扣别在领巾交叠的位置,站起身,展示给薇薇安看。
细碎的火彩映在他的下颌与颈侧,为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容平添了几分贵气。
果然,珠宝还是要配美人。
“很合适。”薇薇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必须提前告诉你,你戴着它出现在剧院或社交场合,别人会认为你有了一位新的保护人。”
薇薇安端起茶杯,“至于这种印象能不能阻止那位纠缠你的侯爵,我没有把握。”
阿尔芒的笑容僵在脸上。 “您知道?”
“那几次停在街角的马车,是侯爵派来接你的吧?”
薇薇安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示意阿尔芒坐下。 “你借用后门离开的那几次,也是这个原因。”
阿尔芒没回答,也没有马上坐下,他的指尖还压在领巾扣上。
薇薇安早就知道阿尔芒接近她的目的,这样漂亮、聪明,又有野心的年轻人,她在英国遇见过很多。她也知道,阿尔芒一直在寻找新的赞助人,从珠宝店第一次相遇,他就在观察她。
她也同样在观察他。
马丁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聊天,见薇薇安对阿尔芒的事情感兴趣,便将自己听说的消息不分真假地全说给她听。
侯爵夫人赞助过阿尔芒,后来侯爵本人也看上了他。阿尔芒显然没有答应侯爵,剧团分给他的角色逐渐减少。
只是三个月以来,阿尔芒从没有提起这些,他暗示过希望去伦敦发展,却没有请求她成为赞助人,更没有用他的处境向她索取怜悯。
他只是尽心尽力地教她法语,根据她的需要调整上课内容,以剧本为主,又加入街上的告示、日常信件和商铺里常用的词汇。看出她不喜欢死记语法,他便用表演让她记住单词和短语的含义。
有一次,薇薇安主动提出增加酬时,他还拒绝了:“夫人已经按照约定支付了费用。”
这让薇薇安有些意外,还有些感动。
她决定帮助他。
阿尔芒终于她对面坐下,“您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很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探你的私事,只是传闻一向很快,我听见了,却没有先向你求证,还请你原谅。”
薇薇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阿尔芒,“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伦敦剧院的演出情况吗?贝特顿先生是公爵剧院的负责人,他本人对法国的戏剧很有研究,也来过法国考察舞台与演出。我向他咨询了进入剧团的条件,也提了你的情况,这是他的回信,你可以看一看。”
多赛特花园的公爵剧院,达文南特家族经营的剧院,几年前才投入使用,拥有伦敦最复杂的舞台机械与透视布景,尤其擅长音乐、舞蹈和场面宏大的奇观演出。
薇薇安当初参与过剧院一部分投资,和负责人托马斯·贝特顿也很熟识。
阿尔芒接过信,匆匆读了起来,看到一半,他抬起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薇薇安。
“当然,是否愿意去伦敦是你的自由。”薇薇安说,“贝特顿先生没有承诺一定会接纳你,如果你有意愿前往伦敦,可以给贝斯顿先生一封你现在剧院的演出证明,附上你的简历——哦,就是你演过的角色,接受过的训练,对自己将来饰演角色的规划,最好再让拉格朗日先生写一封推荐信。”
阿尔芒把信放在桌上。 “您——您答应了做我的赞助人?”
“不算是,这只是一份职业咨询”,薇薇安纠正他,“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阿尔芒伸出手,握住了薇薇安放在桌面上的手。
薇薇安笑了笑,把手抽了回来,又从旁边取出一张卡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撒上细沙,待墨迹晾干,将卡片递给阿尔芒。
上面写着:
赠贝特朗先生,感谢教导,祝舞台事业长久。
“我请人拜托马丁先生另外制作了一枚镶钻的剑带扣,如果你决定留在巴黎,他会派人将它和这张卡片一起送到剧院。”
阿尔芒看着卡片,微微蹙眉,“没有名字?”
“没有。”薇薇安将羽毛笔放回银盘中,“因为某些原因,我不便署名,马丁先生也不会说出去——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委托人的身份。”
卡片上的措辞足够暧昧,人们会知道一位慷慨的赞助人送给阿尔芒昂贵的礼物。在巴黎,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薇薇安不能和侯爵“抢”男人,她的身份也必须低调。这种低调反而能保护阿尔芒。一位匿名的富有的赞助人,可能是贵妇,也可能是某个不愿公开身份的宫廷人物,这种神秘感本身,比一个具体的名字更有威慑力。
“我两周后要离开巴黎,你有一周的时间考虑。如果决定前往伦敦,我会再给贝特顿先生写一封信,之后,就需要你直接和他联系了。”
阿尔芒低头看看桌上的信,又抬头看看面前的女人,大脑快速转动。
他很了解如何和贵夫人打交道,只是面对爱略特小姐,他第一次有些拿不准。
这几个月他已经确定,她没有结婚,也不是某位贵族豢养在巴黎的情妇,她也很有钱,能自由支配她的财产。
可她和那位洛克先生的关系……很不一般。
她很在意洛克先生。有一次上课的时候,听到洛克先生的学生说老师身体不适,她就提前结束了课程去探望。洛克先生也同样关心她。阿尔芒见过洛克先生的目光尾随她的样子,眼里有一种克制,难以割舍的东西。
可他们不是夫妻,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两个人之间总有一种别扭,从剧院第一次见面,阿尔芒就察觉到了。
爱略特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呢?洛克先生的情妇?背着留在英国的洛克夫人来法国幽会?
阿尔芒否定了这个可能。洛克先生的情妇会如此坦然地欣赏自己吗?她会望着他的笑容失神,也会在他的装扮格外漂亮的时候多看几眼。
可只要他稍稍流露出更暧昧的暗示,她的目光就会立刻冷下来。区别于贵族小姐的故作矜持,他看得出,这是真正的拒绝。
因此,整整三个月,阿尔芒都不敢越过那条边界。
不过,他也逐渐发现,讨爱略特小姐欢心并不难,只需要足够——用她的话说——“专业”。
只要认真教她法语,谈论自己对角色的理解,或者向她解释舞台上的某个设计,她眼睛里就会亮起光,不停地问问题,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她也会认真听他说话,给出诚实的意见。
这与阿尔芒曾经服侍过的贵夫人不太一样。她们喜欢他的脸,喜欢他的身体,喜欢他按照她们的想象表演爱情。
爱略特小姐喜欢的,好像不是这些。
但阿尔芒不认为她和其他贵夫人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无非是每一位赞助人的喜好不一样罢了。有人喜欢热烈的追求,有人喜欢温顺的依赖,当然也有人不喜欢直白的奉承,偏爱一种克制的接近。
或许爱略特小姐就是最后一种,她更喜欢像洛克先生那样,保持分寸,表现得若即若离。
所以阿尔芒等了三个月,没有表现得过于急切。
如今,她终于主动提出帮助他,送给他钻石,为他咨询伦敦的剧院,还愿意为了他给剧院负责人写信。
没有一个富有的女人,会无缘无故为一个年轻男人花费如此多的心思。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阿尔芒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日温柔从容的笑容。 “我会认真考虑。只是,还有一件事,您不愿在卡片上留下姓名。可剧团里有人认识您,如果他们问起我们的关系,我应当怎样回答?”
“你可以说,我愿意赞助你的舞台事业。”
薇薇安回答。
赞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