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牛顿那近乎神明的大脑,在围绕“钱德勒”这个化名梳理大卫的案件时,也顺手将他身边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一一拆开摆到了薇薇安面前。
其中也涉及到威廉。
原来威廉和大卫都曾扮演过“钱德勒先生”,只是当时薇薇安不愿让陪审团的注意力被其他细节分散, 何况威廉已经是艾米丽的丈夫,她就没有继续追查这一部分。
威廉迅速看了一眼四周, 压低声音。
“爱略特小姐——”
“威廉。”
薇薇安打断了他。 “你已经和艾米丽结婚了, 还有了孩子, 我希望你们以后能够好好生活。从今天起, 你不能再见安娜。”
“可是安娜怎么办?”威廉急了, “她已经为了我和家里决裂了,我要是不管她,她根本活不下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艾米丽答应给她一个住处,看?艾米丽自己都不在乎。”
薇薇安揉了揉眉心。
艾米丽到底在想什么?每一次问她,她只会说她想要一个家。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算作家?只是名义上的婚姻仍然存在,也叫家吗?
还有安娜。假如威廉说的都是真的, 安娜就是另一个版本的艾米丽。一样年轻,一样为了一个男人不惜与家庭决裂, 也一样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一个男人的承诺上。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傻女孩。
可薇薇安又能怎么办?她没有办法命令威廉爱上艾米丽。如果是在她的时代,离婚就是了。威廉愿意和安娜在一起,他们以后会不会幸福,会不会几年后彼此厌倦,都与艾米丽再无关系。
可现在不行。从婚礼完成的那一刻起,威廉便与艾米丽绑定了一生。除非其中一个人死去,否则谁也不能结束这段婚姻。任何一方在婚后遇上“真爱”, 除了背叛,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个垃圾时代!
薇薇安沉默片刻,开口:“这样吧,我允许你在外面安顿安娜,不让她流落街头。但是,你不能把她带进家门,听清楚了吗?”
威廉立刻点头。
“我不管你白天去哪里,但你晚上必须回家。还有——”薇薇安伸出一根手指,“你要是敢打艾米丽,我会亲手把你送进新门监狱。”
威廉连连保证绝不会伤害艾米丽。他的顺从没有让薇薇安感到轻松。如果威廉是大卫那样的人,有明确的欲望和清晰的目的,她知道该怎样应对。
可威廉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他不想夺取她的财产,也没什么野心,只是想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麻烦的是他还是艾米丽的丈夫,是艾米丽腹中孩子的父亲。
薇薇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登上马车。马车驶离大门,她隔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威廉走向安娜,安娜也向威廉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年轻的男人低下头说了什么,年轻的女孩仰起脸,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新婚不久、正要携手回家的小夫妻。
薇薇安放下车帘,不愿再看。马车转过街角,青灰色的石门消失在视野里。
薇薇安把骑士桥发生的事情说给莉斯和南希听。莉斯表示无法理解。 “如果是我,我就打回去。”她晃了晃拳头。
“也不一定是威廉在说谎。”
薇薇安和莉斯同时看向南希。
“我小时候有一个邻居也是这样的。她的丈夫是一位绅士,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可是那个邻居——她叫格蕾丝——身上总是有伤。有一次,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让我不要乱说,没有人觉得她会不幸福。”
南希放下手里正在织的长袜。
“我不是说艾米丽也是这样。我只是想,也许她只有留下伤痕,才能让别人理解她的痛苦,哪怕她自己不肯承认。”
莉斯皱起眉。 “可是艾米丽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她在那里过得不舒服,回来就是了,这里的房间还给她留着,她为什么非要弄伤自己?”
“因为那是她一直想要的。”
这个问题薇薇安倒是可以回答,她脑海中浮现出艾米丽说“这是我的家”时的模样。
艾米丽从来不认为薇薇安这里是家,因为没有男主人。现在,她的家里终于有了男主人。
可是……
那真的是艾米丽想要的家吗?
很快,又有新的情况让薇薇安操心。
在这个时代,信件比黄金还宝贵,跨国信件更是如此。
薇薇安寄给洛克的信,一个月没有收到回复。
下个月,她还是没有收到洛克的回信。她动过亲自前往法国的念头,可是从伦敦到蒙彼利埃要半个多月,而且洛克始终没有回信,她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蒙彼利埃,要去哪里找他呢?
几年前杰里米参加海军时,薇薇安就体会过这个时代通信的痛苦。可和现在比起来,那时居然还算好的,至少杰里米当时在英格兰境内,信件就算晚一些,几天也能到达。
可跨国信件不同。一封信从蒙彼利埃送到伦敦通常需要两周。遇上恶劣天气,三周甚至更久也是有的,而且信件还可能在途中遗失,根本送不到。
薇薇安给诺森伯兰伯爵夫人伊丽莎白·赖奥思利写了一封信,询问洛克的近况。
伊丽莎白前两年嫁给了拉尔夫·蒙塔古。蒙塔古现在是英国的驻法大使,诺森伯兰伯爵夫人正以大使夫人的身份在巴黎生活。
伯爵夫人回信说洛克不在巴黎,她又替薇薇安写信询问另一位曾经见过洛克、也准备前往法国南部的年轻人。
托马斯·赫伯特,第五任彭布罗克伯爵的第三个儿子。他的母亲是威廉·维利尔斯爵士的女儿,而威廉·维利尔斯爵士,是第一代白金汉公爵同父异母的兄弟。也就是说,托马斯·赫伯特是现今的白金汉公爵的远房外甥。
英格兰很小,贵族之间沾亲带故是很正常的事情。
薇薇安对这种出身大贵族家庭、因为不是长子无法继承爵位的年轻公子印象不怎么好,有一两个这样的贵族子弟频繁向她献殷勤,她避之不及。
不过洛克在去年年底与今年年初的信件中,都曾提到过赫伯特,对他的评价相当不错,说他谦虚有礼,对世界充满好奇,求知欲旺盛。
薇薇安的历史知识有限,对这位年轻贵族的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因为担心洛克,她直接写了一封信给赫伯特,请伯爵夫人代为转交。伯爵夫人另外附上了一封介绍信,十天后,薇薇安收到了赫伯特的回复。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竟是一封亲笔信。
她习惯了沙夫茨伯里伯爵那样的信件:正文由斯特林格代写,伯爵本人只在最后签上名字。
赫伯特却从开头到落款,全都亲自书写。他的字很漂亮,用词考究,也很有礼貌。他告诉薇薇安,自己已经抵达蒙彼利埃,也见到了洛克先生。洛克前一段时间哮喘发作,好了之后又一直头疼,才没有及时给她回信。
这个消息让薇薇安更加焦急,她一面嘱咐赫伯特不必告诉洛克自己写信询问过他的情况,一面追问洛克的头痛持续了多久,又接受过哪些治疗。
在薇薇安收拾好行李,准备临时前往法国时,她同时收到了洛克和赫伯特的来信。
赫伯特很显然听了她的嘱咐,洛克的回信里以为薇薇安对他的病情一无所知,在信中一如既往地对健康状况轻描淡写。倒是赫伯特在信中写道,洛克同意了医生为他放血。
即使薇薇安想马上动身去阻止,也来不及了。赫伯特信中描述的情况至少是十天之前的事情了,而此刻,洛克是已经好转,还是病得更加严重,没有人知道。
她也不惊讶洛克会接受放血。洛克虽然一向赞同西登汉姆医生的学说,也反对为了所谓血液与胆汁的平衡给病人放血。但他的反对和薇薇安的程度完全不同。
放血与排泄毕竟是这个时代主要的治疗手段,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洛克,不可能完全跳出这个时代。尤其身处异乡,对自己的病情不确定时,即使他自己就是医生,也可能同意采用这样的治疗方式。
棘手的是,洛克没有向她提起自己的病情,她也就不能在回信中告诫他不要接受放血。
虽然薇薇安对洛克很有信心,即使她当面质疑洛克采用的治疗方法,他也不会脆弱到无法接受。但指点一位医生应该怎样治疗自己,本身就是一种不尊重。
况且她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如果她此刻就在洛克身边,她一定会阻止。可他们隔得太远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薇薇安只能在给赫伯特的信中,委婉表达了自己对放血疗法的不信任,又提出了一些尽可能温和的建议。
赫伯特回信说洛克已经好了许多。薇薇安随后收到的洛克来信,也证明了这一点。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原本,她与赫伯特的通信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出于礼貌,薇薇安又回了一封信。
赫伯特也很快回信。
不知不觉间,他们通信的话题转向医学,又从医学转向自然哲学、旅行见闻,乃至人生。
赫伯特的字迹渐渐不像最初那么端正,写到感兴趣的事情字母会挤在一起,信也越来越长,页边总是出现补充的内容。
有时已经写完了结尾,他又在下面添上一大段附言;还有时候一封信刚寄出,他又想到什么,再写一封。
于是薇薇安经常会收到两封寄出日期接近的信。
她对赫伯特的来信并不反感,这个年轻贵族的确如洛克所说,兴趣广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拥有足够的财富和闲暇,不需要为生计奔波,也不必迎合任何人,如果对某种学问感兴趣,往往能钻研得很纯粹。
所以很多自然哲学家是贵族出身,波义耳就是这样,后来的卡文迪许也是这样。
想到自然哲学家,薇薇安想起了剑桥。
随着艾米丽的孕情逐渐稳定,她距离前往法国的日子也越来越近。离开之前,她还要去剑桥完成两件事:处理掉布雷特先生的财产。
以及——
与牛顿告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虽然上次见面薇薇安告诫牛顿不要直接去见胡克或者通信, 最好仍通过奥尔登堡居中传递,可牛顿还是与胡克直接通信了。
只不过不是牛顿主动提出的,而是胡克先给牛顿写了信。
奥尔登堡在游丝弹簧钟表的发明权之争中站在惠更斯一边,令胡克极为不满。也许是这个原因导致胡克对奥尔登堡的不信任,不愿再经由奥尔登堡传递消息,索性直接给牛顿写了信。
至于两个人信里写了什么,牛顿没提过,胡克也没有。
后来, 薇薇安听说皇家学会终于公开演示了牛顿论文中的实验。此时距离牛顿那篇论文发表, 已经过去整整四年。
实验证实了牛顿的“假说”,却还是不被人普遍接受,实验之后的一年里,仍有许多自然哲学家质疑接受牛顿的理论。
这让牛顿非常愤怒, 也很失望。
他在给薇薇安的信里说他厌倦了这些无谓的沟通。此后,他就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不再前往伦敦,也很少与薇薇安通信,又回到了从前那种隐士的生活。
莱布尼茨去年十月到过伦敦,牛顿却没有与这位将来和他齐名的宿敌见上一面,薇薇安感到遗憾。她也是后来听柯林斯说起,才知道莱布尼茨来过。
莱布尼茨这个时候也不是后来人们熟知的大人物,还是个对什么都很好奇的青年,据说在和惠更斯学习数学。
那段时间薇薇安正忙于处理咖啡馆的事务。偶然的一天,一位熟识的客人将自己的朋友介绍给她,她与对方交谈了几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就是数学家约翰·柯林斯。
薇薇安曾经替牛顿誊写过寄给柯林斯的信, 幸好她当时没有露出自己的笔迹。
这件事也提醒了她,她在伦敦的圈子和牛顿的圈子交集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布雷特先生”的身份迟早会露馅,她必须赶在穿帮之前让布雷特彻底消失。
这是个多事之秋。
剑桥三一学院院长、国王牧师巴罗博士病逝,继任者约翰·诺斯教授,是诺斯男爵的小儿子。
诺斯没有任何财务管理的经验,自他上任以来,三一学院的财务状况迅速恶化。
薇薇安特意选了牛顿有课的时候去三一学院。
牛顿已经将教学减少到了最低限度,一年三个学期只开设一门课程。
薇薇安走进教室,里面还是一个学生都没有。牛顿正背对着门,在黑板上写着公式。
薇薇安没有打扰他,悄悄在教室最后一排坐下。牛顿似乎早就习惯了,他一直没有回头,只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之中。
很多年前,薇薇安第一次来找牛顿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场景。
都说无论相识多久,印象里的人总是初次见面的模样。
薇薇安眼里的牛顿就是这样。
尽管他身上的长袍已经由黑色换成了教授的专属红色,他的面容比从前更加消瘦,眉眼间也添了些阴郁。在她眼中,他仍旧是当年那个在集市上遇到的年轻人,那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独自给她讲课的年轻学者。
薇薇安托着下巴,安静地望着讲台上的卢卡斯数学教授。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听牛顿上课了。也是她最后一次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来剑桥找他。
这一年多来,除了应付生意上的麻烦,薇薇安想过无数次应该怎样向牛顿坦白。
可想来想去,始终没有结果。
牛顿的性格,绝不可能容忍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欺骗他。如果他知道,那个替他抄写信件、整理手稿,与他一起做实验的人,实际上是一个女人……
薇薇安不敢想下去。
她必须从牛顿的世界里消失,就当布雷特先生在欧洲大陆旅行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意外。
英年早逝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她宁可让牛顿以为布雷特已经死了,也不愿让他知道真相。
至于以后……她会前往法国,也许在那里生活几年,再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返回伦敦。
哪怕将来因为共同的朋友再次见到牛顿,那也是好几年之后了,她有把握让牛顿认不出自己。
教堂的钟声响起,沉重悠长的声音穿过窗户,传入空荡荡的教室。
牛顿像是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醒来,他放下手中的粉笔,转过身,这才看见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薇薇安。那双原本沉郁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喜悦。
“布雷特。”
他轻声唤道。
简单寒暄过后,两人便再没有多少话可说。
薇薇安默默和牛顿走回宿舍。
一路上,牛顿仍旧沉浸在刚才的演算里,他手里握着手杖,走几步便停下来,用杖尖在地面上继续写那些薇薇安看不懂的公式。
路过的学生好像见怪不怪,远远看见他就绕开,没有一个人踩到他留在地上的字迹。
牛顿与威金斯合住的房间没什么变化:深红的家具,冷清的壁炉,堆满纸张的桌面。只是东西比从前更陈旧,放在窗边的棱镜不见了,窗边摆着一只不大的木盒,里面装满了钱币。
牛顿将一杯茶放到桌上,随后整个人陷进了深红色的长椅里。
“谢谢。”
薇薇安端起茶杯。不出意外,茶是凉的。
“威金斯呢?”
“几天前走了。”牛顿神情倦怠,声音也没什么起伏。
“走了?他不是学院的研究员吗?”
“他最近不常住在这里。”
薇薇安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空了不少,许多日常使用的东西不见了。
“为什么?他在忙什么?”
牛顿没有回答,抬眼问她:“你来做什么?”
我来和你告别。
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可看着牛顿颓然的样子,薇薇安将它咽了回去。
“如果我说,我来看望一位老朋友,你会不会高兴一点?”薇薇安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毫无作用。
牛顿没说话。
“好吧。”薇薇安叹了口气,“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你们的新院长诺斯先生。”
她停顿了一下,希望这句话至少能让牛顿产生一点反应。
依旧没有。
牛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薇薇安有些冷。
威金斯不在,平日里替他们跑腿的学院小男仆也不在,杰里米被她留在了学院外面。
看来,只剩下自己动手这一个选项。
她走到壁炉前,用火钳拨开炉灰。灰烬底下还埋着几点暗红的余火。薇薇安添上细柴,俯身吹旺,直到火苗重新燃起来,才将水壶架到火上。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回来,将其中一杯塞进长椅上的那尊雕像手中,自己则在他身旁坐下。
“诺斯先生……”薇薇安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让她舒服了些,“他暗示我向学院捐款。”
“我捐了四十镑。”那尊雕像忽然开口。
薇薇安扬起眉毛,“你捐了?其他院士呢?”
“据我所知,在一百一十五名现任和前任院士之中,我捐的数额略低于平均数。巴宾顿先生捐了九百多镑。”
“九百?”薇薇安险些被呛到,连忙将杯子放下。 “那么多?每一位院士都必须捐款吗?”
“是。”
牛顿双手握着茶杯,“诺斯先生暗示,捐款是当选学院院士的条件,连学院的理发师都捐了。”
虽然薇薇安对诺斯的能力有所耳闻,但也没想到情况会坏到这个程度。更想不到,从前连皇家学会每周一先令会费都不愿缴纳的牛顿,竟然捐出了四十镑。
她心里冒出许多问题,可看了牛顿一眼,一个也没有问出口。
“即使已经有这么多捐款,好像还是不够。”薇薇安又端起茶杯,“诺斯先生还暗示我出一千五百镑买下图书馆里的复本藏书,以及学院的一批银器。”
牛顿侧过头,望向薇薇安。 “我没想到……诺斯先生会……这样。”
“哦?那你认识的诺斯先生是什么样的?”
“他喜欢把自己看成一名学者。”
牛顿的目光投向角落,“他还把他哥哥写的书送给我,希望我能提出一些意见。”
“我不知道诺斯先生的哥哥也对自然哲学感兴趣。”
“那本书的名字是《关于音乐的哲学论文》。”
薇薇安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牛顿的情商在她这里是个谜,忽高忽低。不过在人情这一块他好像总能拿捏得很好,让她怀疑他情商低的时候是只是不屑于在不值得的人身上花精力。
牛顿书架上的书一半都是神学,剩下的大部分是炼金术、化学,数学物理占比五分之一都不到,没有任何文学、艺术的书籍。她实在想象不出牛顿能对这种关于音乐的论文提出什么意见。
这倒让她心里生出一丝侥幸:也许,等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消失以后,再过几年,她还能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重新认识牛顿?也许他们还能成为朋友。
只是,就算真的可以,他们也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相处了。
薇薇安环顾房间,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书桌上。 “威金斯不在,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替你做吗?”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以前一样。 “我不太能搬得动炉子,再说,我也不想进你的实验室,如果有需要的话,书信或者材料,我可以帮你誊写。”
“我付不起报酬。”
“我不需要报酬,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珍惜还能这样和你相处的最后的时光……
“——替我们敬爱的卢卡斯教授做一点事情,说不定将来某一天,我的名字还能出现在你的传记里,这个位置我先预订了。”
话音未落,一摞纸放到了她膝上。
“那就写信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牛顿没有客气,直接将一摞草稿递了过来。
薇薇安抱起那摞纸放到书桌上,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内侧的木窗板, 让午后的阳光落在桌面上,这才坐下来。
草稿的内容还是关于牛顿光学理论的争论。
虽然皇家学会已经成功演示了他的实验, 批评和质疑还是无休止地涌来。
牛顿的手稿依旧凌乱, 整段被划去的句子, 边上的补充文字, 还有那些首尾相连、挤在一起的单词。
好在薇薇安已经很熟悉他的字迹。
她将纸张整理好,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开始誊抄。
写了一会儿,薇薇安停住笔,抬起头。 “你真的打算把这些写进信里?”
“有什么问题吗?”
薇薇安皱起眉,将纸上的句子读了一遍。
“我有什么义务一定要令你满意?……
你连自己的判断都不敢相信, 不敢从中选出最有分量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认为其他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所以才只选出其中一两项回应?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愿与你争辩,是出于其他审慎的考虑? ”
她继续向下看,到了最后,牛顿连这场争论本身都否定了。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适合公开争论的话题……”
“哦,牛顿。”薇薇安放下信纸,连连摇头。
牛顿抬眼看向她。
“我觉得那位学者只是对你的实验提出了一些问题,你回答学术问题就好,为什么要攻击他本人呢?”
牛顿的目光变得和他信里的措辞一样锋利。以前当他露出这种神情,薇薇安会识趣地闭上嘴。
可今天,她没有。
“这样的信寄出去以后,他只会记得你如何评价他,不会记得你回答了什么。”
牛顿皱紧眉头死死瞪着她,握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
薇薇安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而且,你前面已经花了很多笔墨回应他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在最后表达愤怒?这些话加进去,整封信的重点就会从学术讨论转移到了人,达不到回应质疑的目的。”
“你看过他在信里问了什么吗?”牛顿放下茶杯猛地站起身。 “他根本不了解我的实验,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不是在提问,只是想羞辱我!”
他从那摞纸的最下面抽出几张信纸,扔到薇薇安面前。
这个时代学者之间的信件不完全属于私人通信,被朋友传阅很正常,有时会在皇家学会的会议上宣读,或者直接刊登在《哲学汇刊》上。
薇薇安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还觉得阅读别人的来信有些尴尬,现在她毫无负担地拿起来读了一遍,还是不觉得这封信有什么问题。
那位学者暗示牛顿回避了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挑选对自己有利的异议回应。
从她的角度,这种质疑已经很友善了。现代某些审稿人的意见比这尖锐多了,至少对方还在谈实验,没有建议牛顿“全面提升论文质量”,再顺便质疑一下他的研究价值。
但在牛顿那里,凡是对他的理论的质疑,都等于对他本人的质疑。
薇薇安把来信放回桌上,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稿纸。
“当然,怎样回信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建议你,如果你想回应问题,就只回应问题;如果你想表达愤怒,那就痛痛快快地骂他。像现在这样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还不如不回复。”
她放下羽毛笔。
“我猜你写好了草稿,却还要让我重新誊清,大概也是不愿直接把盛怒之下写出的东西寄出去。”
薇薇安将那封只誊写了一半的信叠好,放到一旁。
“我不会强迫你修改,但如果你坚持要这样寄出去,还是等威金斯回来让他替你誊写吧。”
牛顿的脸色很难看,他站在书桌旁,一动不动。
薇薇安也没有拿起笔。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阳光落在墨水瓶上,泛起微弱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薇薇安居然觉得轻松。她终于把自己对牛顿的不赞同说了出来,不再因为他是牛顿,便默认他所有的愤怒都有道理。
如果牛顿因此和她绝交,也没什么不好,还能让她接下来的离开容易一些。
薇薇安等着牛顿说出什么尖锐难听的话。
没有。
过了很久,牛顿伸出手,将那份原稿收了回去。随后,他又从桌上抽出另一张草稿,递到薇薇安面前。
“抄这封。”
这一次,是写给胡克的回信。仿佛为了证明她刚才的判断不正确,这封信的态度非常友善。牛顿不仅认可了胡克在光学研究中的贡献,落款还是:你真正的朋友。
薇薇安看了牛顿一眼,他已经坐回长椅里,神情冷淡,不打算解释。
薇薇安重新拿起羽毛笔,将这封短信誊清。
写完以后,她问:“需要留一份副本吗?”
“留一份。”
她又誊写了一份留在牛顿这里。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薇薇安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抬起头。牛顿凝视着房间的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深色的头发上,为这位总是严肃的卢卡斯数学教授增添了一抹柔和的色彩。
薇薇安忽然很想念洛克。
眼前浮现出很多年前,在埃克塞特府的书房里,洛克解开束发的丝带,任由长发披散在肩头的模样。
如今,沙夫茨伯里伯爵已经不住在埃克塞特府,洛克的书籍和物品也被搬去了萨内特府。
她还没有去过那里。
洛克自己也没有。
如果洛克和牛顿相识,他们会成为朋友吗?如果将来她和洛克生活在一起,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在自己的家中接待牛顿……
薇薇安试着想象了一下。
不。
那个画面太温暖,充满了人间的温情,和牛顿格格不入。她既无法想象自己穿着女装站在牛顿面前,也无法想象牛顿与洛克坐在同一张餐桌旁聊天。
可是,牛顿也不是完全不会交际。他刚才不是说,他评价过新院长诺斯的哥哥那本关于音乐的论文吗?
“牛顿。”薇薇安忽然开口,没有仔细思考,那个问题已经脱口而出。
“那本关于音乐的论文,你是怎么评价的?”
“作者对声音提出了许多设想,但不够严谨。”牛顿没有惊讶她的问题,回答得很快。
“例如,作者认为在托里拆利真空中依然能够听见声音,因此断言传播声音的媒介不是普通空气,而是一种比空气更加精细、介于空气与以太之间,能够穿透玻璃的气态流体。
但这种现象很可能只是因为容器中的空气没有被完全抽尽。
波义耳先生曾经重复过这项实验。他将一只怀表悬挂在真空容器中,使它不与玻璃接触。随着容器中的空气被抽得越来越少,手表摆轮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完全无法听见。
可是人们仍然能够看见怀表的发条轴和齿轮继续运转……”
薇薇安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问牛顿这种问题?
不过这就说得通了,她还奇怪牛顿怎么会对音乐产生了兴趣,原来那本音乐论文讨论的是声音。
牛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开始反驳作者提出的另一个观点:声音即使受到障碍物阻挡,仍然会沿直线进入人的耳朵。
不知道是因为薇薇安刚才反对了他,他存心证明给她看,还是因为那毕竟是新院长哥哥的著作,牛顿解释得格外耐心。他不仅引用了波义耳等人做过的实验,还说起了自己的亲身经历。
“街道一侧若有一座孤立的房屋,而钟声恰好从房屋另一边传来,当人沿着紧贴房屋的街道行走时,听到的钟声往往像是从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端传来的。可实际上,钟就在房屋的正后方……”
薇薇安仅存的那一点物理知识告诉她,牛顿现在描述的现象好像是声波的衍射。只是此时还没有后世那套成熟的物理语言,牛顿只能从钟声、墙壁和窗户这些最普通的事物里,寻找声音传播的规律。
薇薇安望着牛顿。
这是一个在物理学尚不存在的时代为这门学科打下地基的人。他没有现成的理论,没有精密的仪器,甚至连观察实验的方法都不被人接受。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展示实验,再用日常现象,解释那些此前无人说清的事情。
即使如此,他仍然受到无数怀疑。
也许有些学者并没有恶意。可如果牛顿这些年面对的,都是那些既无法理解他的方法,也看不懂实验的质疑者,的确是一种折磨。
她是不是过于用现代人的眼光看待牛顿了?他当然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自然哲学家。但他毕竟也是一个生活在十七世纪的人。
像洛克一样。
“布雷特。”牛顿不满地看着她。 “你根本没有在听。”
“我在听!”
薇薇安坐直身体。
“你认为声音穿过障碍物时可以分成两种情况。薄而能够振动的障碍物,会被空气的振动带动,自己成为新的声源,因此人们仍然觉得声音来自原本的方向;如果障碍物很厚重,声音便会从边缘或者开口处传来,人的听觉就会将那里误认为声源。”
薇薇安调动了全部的物理知识,总结完毕。
牛顿愣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替牛顿抄完信以后,薇薇安又帮他整理了一些资料。后来实在没有事情可做,她便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书。
她懂拉丁文,可牛顿书架上那些神学著作实在无趣,她翻了几页就开始走神。
牛顿也没有下逐客令。他坐在另一边埋头读着《圣经》,不时在那本红色笔记本上写下些什么。
谁也没有说话。
天黑了。
再漫长的一天,也有结束的时候。
薇薇安将桌上的纸张一页页整理好,叠放整齐,终于起身向牛顿告辞。
“祝你旅途愉快,布雷特。”牛顿将她送到门外,像一个普通人那样与朋友告别,叮嘱她到了法国以后给自己写信。
“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薇薇安戴好帽子,随后又将它取下来,向牛顿微微欠身。
“那么,再会了,牛顿先生。”
牛顿也向她欠了欠身。
薇薇安重新戴上帽子,转身向前走了两步。就像他们从前无数次分别时那样。
她忽然停住。
下一刻,她转过身,快步折返回去,伸手抱住了牛顿。
牛顿的身体骤然僵住。
这个时代的绅士在久别重逢,或者即将远行时,会以拥抱表达亲近。看得出牛顿的朋友很少使用这样的礼节,他的双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一只手才迟疑地落在薇薇安的肩上。 “布雷特?”
薇薇安闭上眼睛,允许自己多停留了一秒。
随后,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像往常一样微笑,转身。
这是她第一次拥抱牛顿。
也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牛顿关于声音的这一段说法,见牛顿信件206,给当时的院长North的信;而对那位学者尖刻的回复,则来自牛顿给Lucas的回信,时间线上做了艺术处理,提前了一点,但内容还是牛顿写的。牛顿之前回复了一封解释自己的实验,后来在第二封里开骂,原文措辞非常炸裂,甚至出现Am I bound to satisfy you 这种质问。今天收到这种信也是会绝交的程度小说里可以理解为后来牛顿听从了薇薇安的建议,把解释和情绪的部分分开回复了两封信,和历史正好对得上~
第144章
乘船沿泰晤士河一路向东,抵达下游港口,再换乘横渡海峡的大船,就到达法国加莱。从加莱前往巴黎,仍要在驿道上颠簸数日。
薇薇安抵达巴黎时已是深秋。
她只带了两个人:侍女莫莉·里德和他新婚不久的丈夫马修·里德。
马修原本替几家咖啡馆运送和调配货物,店铺陆续转手后,新老板启用了自己熟悉的人,他不得不重新寻找差事。
恰好薇薇安准备前往法国, 又不愿让那些已经在英国安家的侍女为了她背井离乡, 便询问了莫莉。
里德夫妇商量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一同来到薇薇安面前,告诉她愿意陪她去法国。
杰里米没有同行。
临行前的一周,薇薇安正在书房里整理信件。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 火光映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
听见敲门声,她随口让人进来。
杰里米走到书桌前, 迟迟没有开口。
直到薇薇安抬起头,他才问:“既然里德夫妇会陪您去法国,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
薇薇安拿着信的手悬在空中。
她的确没打算带杰里米。
杰里米已经跟了她许多年, 尤其是在追查大卫一事中,薇薇安见证了杰里米的能力, 他完全能独自处理许多复杂的事。
洛克提醒过她应该给杰里米自由,不能因为习惯了他的忠诚,就把他困在自己的侍卫位置上。
“杰里米, 你已经二十一岁了。”薇薇安放下手里的信, “也该独立做事,建立自己的家庭了。”
杰里米没有说话,壁炉里的火光在他浅绿色的眼睛里轻轻跳动。
过了一会儿, 他才问:“您不带我,是因为您已经不需要我了,还是因为您不希望我去?”
薇薇安有些意外。杰里米提了个复杂的问题,他这两年成长得很快,对很多事情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
“我当然需要你。”薇薇安回答,“只是我觉得,你留下来会更好。”
“怎样才算更好?”
“做你想做的事。”她斟酌着措辞,“有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家庭。”
这几年咖啡馆里有侍女对杰里米动过心思,还有贵夫人的贴身侍女托主人委婉地向薇薇安询问过他的意思。薇薇安也为他介绍过几个她觉得合适的姑娘,却无一例外地被他拒绝了。
杰里米在妓院里长大,后来又被大卫买走。在集市上被薇薇安带走之后,杰里米从未主动提起过童年的经历。
薇薇安知道他小时候一定受了很多苦,她不敢问他,担心引起二次伤害,也不知道他怎样看待婚姻和亲密关系。
有了从前误会洛克的教训,她不再自以为是地揣测人的感情取向。这个时代终身未婚的男子很多,原因也各不相同。正好这次她离开,她可以让他自己选择。
杰里米看着她,眼神里闪过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您可以不愿意带我去法国,可您现在告诉我,成立家庭才是对我更好的生活,您凭什么替我做出这样的判断呢?”
薇薇安一时哑然。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和那些将“我是为了你好”挂在嘴边的长辈没有多少区别。
“您说希望我自己选择。”杰里米继续道,“可您不是已经替我选好了吗?”
“我没有替你选择。”薇薇安轻声道,“我只是希望你有自己的生活。”
“那就让我自己决定,什么才是我自己的生活。”
薇薇安望着眼前 的年轻人,那个曾经在夜里坚持守在她门外、害怕她遇到危险的少年,真的长大了。
这本来是她希望的。可当一个一直忠诚、听话、从不违逆她的人开始反驳她时,她心里还是生出一点细微的不适。
难道因为他一直都顺从自己,她就产生了控制欲?她希望他自由,却又希望他选择一条她认为正确的道路。
薇薇安缓缓呼出一口气,“好。那就由你自己决定。不过,你想做什么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杰里米小鹿一样的眼睛依旧清澈。 “我不去法国。”他说。
薇薇安暗自松了口气,本来还担心杰里米会坚持,或者偷偷跟着去。那个执着保护她,住在对面房间也要把一根拴着她房间烛台的绳子系在手腕上,只为了能让她有危险及时呼唤他的青年,是有可能这样做的。
可他没有。他很平静地接受了。
她心里隐隐有那么一点失望,她也不知道她希望听见怎样的回答。
杰里米接着道:“我留在伦敦,如果您将来回来,也许我还能再见到您。希望您到了法国以后,可以给我写信,也请替我向洛克先生问好。”
说完,他向薇薇安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不等薇薇安再说什么,杰里米已经转身离开。
薇薇安坐在书桌后,望着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心里某个地方很疼。
她设想的未来不是这样的。在她的想象里,莉斯、南希、艾米丽和杰里米,即便有一天建立了各自的小家庭,也仍然会住得很近,甚至住在一起。他们会共同用餐,照顾彼此的孩子,像一个大家族一样生活在一起。
艾米丽的婚姻最先打破了她的设想。
一直以来,她好像认为生活会永远都会这样下去。但事实是,再亲密的朋友,再依赖彼此的家人,也最终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有人结婚,有人远行,也有人毫无征兆地从生命里消失。没有谁能够永远陪在另一个人身边。
她已经向牛顿告别,也要向莉斯、南希和杰里米道别。
这是一个如此残忍的时代,不知道哪次分别就成为永别。
她差点再也见不到艾米丽。
生产那一天,鲜血染红了整只铜盆。薇薇安看着接生婆不断换下浸透血水的布巾,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只有手指微微颤抖。
她又想起沙夫茨伯里的手术。当时他还是阿什利勋爵。她看着洛克那双没戴手套浸在血中的手,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可这一次,洛克远在法国。
当年多萝西小姐生产时,她能避开;如今躺在床上的人是艾米丽,她必须全程守在她身边。
好在经历了漫长的煎熬,艾米丽母女平安。新生的女孩取名为珍妮,与她的教母简·爱略特有着相似的名字。
生产后的艾米丽非常虚弱,却坚持让人把孩子抱到她身旁。她握着薇薇安的手,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眼中全是疲倦而满足的笑意。
薇薇安一想到将来莉斯或者南希也要经受同样的痛苦,心里就一阵抽痛。
也许还不止一次。这个时代妻子普遍会生三四个孩子。在这一点上,薇薇安甚至庆幸威廉有了“真爱”,她不想让艾米丽再经历分娩的痛苦了。
她只能为她们留下金钱和房产作为保障,其他的……就只能祈求上帝了。
珍妮满月之后,薇薇安终于启程前往法国。洛克一行从蒙彼利埃到了巴黎,洛克的随行青年学生乔治·沃尔斯从巴黎启程返回英国。
巴黎的天气不像伦敦那样多雨。可薇薇安的马车驶入巴黎时,天上却飘着细雨,像是怕她想家,特地给了她一些伦敦的感觉。
巴黎的街道和伦敦一样恶心,马粪和烂菜叶子随处可见,街心浅沟里的污水被雨水冲着,缓缓流动。空气中飘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远处教堂的钟声穿过雨幕响起。
马车拐进一座宅邸前的庭院,薇薇安向外看去,庭院门前站着几个人。
她一眼就认出了洛克。
他穿着深色外套,帽檐遮住了一部分眉眼,身边还站着两个也戴着帽子的年轻男人。
马车还没停稳,薇薇安便推开车门。车夫来不及放下踏凳,她已提起裙摆,踩着车辕跳了下来。风吹开斗篷的兜帽,几缕头发落在脸侧。要不是裙子不便,她会直接扑到洛克怀里。
她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过洛克了。
马车刚驶入庭院时,洛克就向前走了两步,手指碰了一下帽檐。车门打开,他抬起手,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可当薇薇安快要走到他面前时,他却移开目光,摘下帽子,握在身前,向后退开半步,微微躬身。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满腔要冲出口的话都被这一个称呼堵了回去。她早就习惯了洛克的冷静和克制,可分别近两年后第一次见面,他居然还能如此彬彬有礼,这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只得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也向他行礼。 “洛克先生。”
洛克看上去比离开英国时健康了许多。也许是因为没有了政治压力和伯爵布置的繁重工作,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眉间的疲惫也不见了。
洛克替她介绍身边的两位年轻人。其中一位是他的学生,卡勒布·班克斯——沙夫茨伯里伯爵推荐的约翰·班克斯爵士的儿子。
班克斯摘下帽子,认真地向她行礼,“很荣幸见到您,爱略特小姐。”
另一位,薇薇安已经通过书信与他相识许久:托马斯·赫伯特。
洛克介绍他时,他也摘下帽子,动作从容优雅。
赫伯特面庞清瘦,下颌线条柔和。一双大眼睛,细长的眉毛微微向下,弯出好看的弧度,深棕色的假发垂落到肩头。
薇薇安打量他时,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两个人的目光相遇,赫伯特眼中露出浅浅的笑意,“终于见到您了。欢迎来到法国,爱略特小姐。”
他向她行了一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托马斯·赫伯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领对系着雪白的领巾,身上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饰品,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已有了一种贵族青年特有的忧郁。
与薇薇安见过礼后,他没有过多寒暄,自然退开半步,将她身边的位置留给洛克。
果然信如其人。
温柔,体贴,有着极好的教养,又没有贵族身上常见的傲慢。
相比之下,班克斯就活泼得多。洛克还没开对,他就迎向刚刚下车的马修,帮他解车顶上的行李。
“箱子交给我吧。”马修惶恐地阻止。
“我一路上替洛克先生搬过的书,比这里所有箱子加起来还沉。”班克斯说着,已经将一只箱子从车顶抱了下来。
洛克没有制止, 只看了学生一眼, 眼里满是纵容。
薇薇安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恍惚。她有太多话想洛克说,可真见了面,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洛克和班克斯暂住在吉尔·德·洛奈的宅邸。德·洛奈为人慷慨,欣然同意薇薇安一行人一并住下,还命仆人将临街一侧的几间客房收拾出来。
洛克与班克斯住在内院另一侧,中间隔着一座铺着灰白石板的小庭院。
晚餐设在一楼的餐室。
雨一直没有停。深秋的巴黎已经透出几分寒意,壁炉里炉火熊熊,吊灯里一簇簇摇曳的烛火,将客厅照得很亮。
侍从先端上热汤、面包和炖得软烂的牛肉,随后又送来烤禽、奶酪与葡萄酒。刀叉偶尔碰上盘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德·洛奈为了照顾客人,一会儿说法语,一会儿又说英语。洛克也在两种语言之间来回切换,神情从容。
薇薇安没什么语言天赋,她学拉丁语还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实在没有办法,又加上顶级老师霍布斯的教导才勉强学会。法语她只能听懂几个常用单词。
洛克的法语水平令她惊讶。他在去法国之前不会法语。在没有网络、电视、手机、电子词典的时代学语言,痛苦可想而知。洛克去了法国不到两年,居然能流利使用法语交流,还是聊那些深刻的哲学话题。
他们谈起法国哲学家伽桑狄,谈他如何以原子和微粒解释自然,又如何在经验与信仰之间寻找平衡。
“我们无法越过感觉去认识这个世界。”德·洛奈先用法语说了一遍,想到薇薇安或许没有听懂,又换成英语重复:“可是,人的感官本身又并不可靠。”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洛克接过他的话,用英语说,“我们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认识事物。”
薇薇安百无聊赖。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加上他们说到兴起处夹杂的法语句子,更是增加了理解的难度,除了偶尔的“笛卡尔”,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烛泪沿着烛身缓慢滑落,在银烛台上凝成一层浅白色的蜡。她拿起酒杯晃了晃,杯壁上映着跳动的烛光。眼前的一切给她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想象过无数次与洛克重逢的场景。有时是在加莱的港对,有时是在蒙彼利埃的农场,有时甚至是在伦敦的码头,她想象着洛克终于回国,她穿过人群去迎接他。
她想象过自己会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里,想象过他会紧紧抱住她,也想象过他们从见面开始就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天亮也不肯分开。
却从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洛克已经在法国建立起了自己的圈子。他有学生,有朋友,有她不曾参与的生活。他们聊到一些人一些事,赫伯特点头,班克斯偶尔插话,有时所有人都会意地笑起来。
只有薇薇安不明就里,那些人名她都没听说过,还要善解人意地跟着微笑,显得好像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样。
她坐在这里,像一个突然到访的客人——也,她本来就是从英国远道而来的客人。
洛克向来擅长与不同的人交谈,只要他愿意,无论方是贵族、医生、商人,学者,还是马夫,农民,码头工人……他都能找到合适的话题。
薇薇安早就知道这一点,这也是她钦佩洛克的地方。可亲眼看着他在另一个国家、另一群人之间如此从容时,她心里还是泛起了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按理说她没有理由失落。洛克看起来健康,快乐,生活得很好。他有自己的朋友,探索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她应该为他高兴才。
她在英国的时候除了担心洛克的健康,也担心洛克因为想念自己,思念英国而心情低落,现在这些担忧都没有变成现实,不正是她一直希望的吗?
可她还是不舒服。
洛克好像过得太好了……
没有她,他的生活依然那么充实,甚至比在伦敦时更自在。
她想起多年前在沙夫茨伯里伯爵——那时还是阿什利勋爵的宴会上,她也是这样远远地看着洛克和人交谈,那时她还是他的助手布雷特。
如果那天他看见了她的不适,走过来和她说说话,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阿什福德伯爵那些事?虽然阿什福德伯爵早已去世,那一天的场景却历历在目,自此她贵族就毫无好感……
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薇薇安抬起眼,撞上坐在面的赫伯特的目光。
赫伯特似乎已经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望过来,他没有移开视线,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举了举杯。
薇薇安也举了举杯,冲他笑了笑。
晚餐结束后,赫伯特没有接受德·洛奈留下来喝酒的邀请,最先告辞。班克斯则陪着马修穿过庭院,安置他们的房间。洛克送薇薇安回客房。
雨已经停了。
屋檐上不时滴下一串水珠,落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轻响。
洛克提着灯走在她身旁。昏黄的灯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到墙面上,偶尔交叠在一起,又悄无声息地分开。
莫莉为他们端来热茶,便上楼收拾行李。小会客室里只剩下薇薇安和洛克。
房间不大,壁炉里生着火,旁边摆着几把扶手椅,中间是一张矮桌,靠墙立着书柜。两个人在壁炉旁坐下,终于可以单独说话。
薇薇安告诉洛克这一路上的见闻,告诉他咖啡馆已经转手,艾米丽平安生下了珍妮,也告诉他,沙夫茨伯里伯爵依然被关在伦敦塔里。
洛克则向她讲起蒙彼利埃,讲当地的居民,讲他记录的病例,也讲他如何答应收卡勒布·班克斯做学生。
全都是信里已经写过的事情。
说到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壁炉里发出一声轻响,爆出几粒细小的火星。楼上传来莫莉走动的声音。
“你之前的头痛——”
“你的生意——”
两个人同时开对,又同时停下。
薇薇安看着洛克,他的下颌刮得很干净,鼻翼两侧多了两道若隐若现的纹路。
他们已经快两年没见面了,此刻他距离她不过一米,可她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比通信时更远的距离。
“赫伯特先生后来告诉我,他一直在与你通信。”洛克说。
“嗯。谁让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只能去问别人。”她抿了抿唇。 “不过,看到你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又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洛克问:“你呢?”
“我?”
“你还好吗?”
“还好。”薇薇安扯了扯嘴角,“你知道,我原本就想让生意转型,这次关闭大部分咖啡馆,也算给了我一个机会。”
话题转向法国与荷兰的投资。洛克分析法国的商业环境,她则谈起荷兰的航运与金融,和他们过去的无数次谈话一样。
可薇薇安心里还是感觉有什么不。
夜色渐深。洛克看了一眼桌上烧去大半的蜡烛,站起身。 “早点休息吧。”
薇薇安也跟着站了起来。
洛克走到门边,手放到门把手上。就在他准备开门时,薇薇安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洛克停了下来。
他回过身,薇薇安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抱住了他。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前,能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草药气息。
“我很想你。”薇薇安低声说。
洛克的身体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缓慢收紧,过了一会儿,他也轻轻抱住了她。开始只是克制地搭在她背上,随后一点点收拢。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你真的来了。”
薇薇安闭上眼睛。两年了,她终于能真实地触碰到他,他们之间不再隔着英吉利海峡,他就在这里。
她忽然又睁开眼,抬起头,认真看了洛克一会儿。
她不是在做梦。
洛克抬起手,替她将垂落额前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 “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你要走了吗?”薇薇安仍圈住他,没有松手。
“已经很晚了。”洛克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你赶了这么久的路,需要休息。”
经他提醒,薇薇安才发觉自己确实很累,眼睛干涩,肩背因为长时间乘坐马车而隐隐作痛,全身都疼。
可她不想休息。
如果洛克是她在现代社会里的男朋友,他们今晚会一直待在一起,可以聊到深夜,分享这两年里彼此错过的每一个瞬间,也可以做些别的……
但她知道,那洛克来说是不可能的。他绝不会在深夜留宿一位未婚小姐的房间,更不用说这里还是友人的宅邸。
薇薇安没有再挽留。她仰起脸,吻了吻他,她吻得很轻,唇瓣短暂相触。在她准备退开的时候,洛克抬手扶住了她的后颈。他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凌乱。
洛克扶在她后颈的手收紧,另一只手落在她腰侧,将她拉近。
薇薇安的手扶上他的肩膀,正要解开他的领巾,洛克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对气,哑声说:“休息吧。”
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晚安,爱略特。”
说完,他坚决地松开了手,转身打开门。
庭院里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晃动。
薇薇安站在原地,看着洛克提着灯穿过庭院,影子被灯火拖得很长,最后消失在庭院另一侧。
她捂住胸对。明明已经见到了他,刚才的拥抱、亲吻,都是比信里更真实的触觉……
可为什么还是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也许只是因为长途旅行她实在太累了。薇薇安这样安慰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在法国的第一晚, 薇薇安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