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这一年冬天雪很少, 也来得很晚。第一场雪落下时,已经转过年了。
薇薇安坐在书房的壁炉边,伸手烤火。火光映在她苍白的指尖上, 暖意一点点从掌心漫上来。
时间果然能治愈许多东西,大半年过去, 虽然她依旧想不起一些细节, 可已经能坐在壁炉前取暖, 不再因为火光发抖。
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杰里米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剑桥来的信。”
薇薇安接过来,是牛顿的信。
距离她上一次见到牛顿已经过去半年多了。这段时间,牛顿从来没有写过信。她早就习惯他动不动就神隐。忽然收到他的来信,她第一反应是他又缺了什么炼金术实验材料,想让她帮忙采买。
炼金术……实验……牛顿的仪器……
“彼得——”
薇薇安脱口而出。
“小姐?”
薇薇安闭上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潮湿的石壁, 晃动的火把,浓厚的烟雾, 嘈杂的脚步,还有那一声, “走!”……
睁开眼,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杰里米站在一旁,从怀里取出手帕递给她。薇薇安接过来, 擦了擦眼泪, 看了一眼手帕,又递还给杰里米。
“有收集到关于大卫进行炼金术实验的信息吗?”
“有。但村民的证词提到的都是克劳瑟牧师,没有明确说大卫也参与了。”
这只狡猾的狐狸, 总是藏在别人后面,不留下把柄。
薇薇安回到书桌后,拆开牛顿的信。
出乎意料,信里并不是采购清单。牛顿说,他恐怕很快就会失去卢卡斯教授的职位。如果真的发生,他想问薇薇安,是否愿意成为他的赞助人。
搞什么?要不是她了解牛顿,还以为这封信是他在开玩笑。
上一次她的确提出可以当牛顿的赞助人,可那只是安慰他,不想让他太担心,没成想他竟然当真了。
薇薇安倒不是不愿意当牛顿的赞助人,她求之不得,如果能在《原理》上出现她的名字,“感谢或者献给我的赞助人”什么的,哪怕是布雷特这样的假名,也足够她得意了。想想看,推动人类进入科学时代的伟大作品,有她的痕迹,简直做梦都会笑醒……
只是这件事很奇怪。历史上牛顿确实没有一直留在剑桥,后期他去了伦敦从政,还封了爵。可那是几十年之后的事了,现在还早得很。
况且她也从来没听说过,牛顿写《原理》时有某个私人赞助人。
难道她的穿越改变了历史?
薇薇安对这个时代的历史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大致走向。到目前为止,她没觉得自己改变了什么大的趋势。
再说,卢卡斯教授是终身职位,除非教授本人犯下很严重的罪,才会被取消。难道是牛顿的异端思想暴露了?可那样的话,就不是丢掉职位这么简单了,后果会严重得多,牛顿还怎么有心思寻找赞助人?
牛顿在信里没有说明理由,却又对自己很快会失去职位这件事非常笃定。薇薇安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会导致这个结果。
她想问问洛克,可洛克现在不在伦敦,他去了牛津。
不只是因为伦敦的冬天对他的气管不好,也因为他终于在牛津取得了医学学位。
即使一直担任沙夫茨伯里伯爵的秘书,后来又兼任殖民贸易委员会的秘书,洛克也从未放弃医学。
几年前,荷兰的奥兰治亲王访问牛津时,大学决定授予几个特许学位。那时薇薇安曾请求还是阿什利勋爵的沙夫茨伯里,为洛克推荐基督堂学院的特许学位,结果被拒绝了。
如今洛克已经正式获得医学学位,接下来的医学研究员席位,她一定要替他争取下来。有了这个席位,他便能成为有行医许可的医生。
可她和洛克提起这件事时,洛克眼里没有兴奋,也没有期待,反而像蒙了一层雾。
薇薇安很惊讶,这不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吗?难道他改变了理想?不会和伯爵相处久了,也变成政治动物了吧?
洛克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你知道,成为医学研究员,我可以不必接受圣职,但……”
薇薇安看着他,等了半天,她替他说了下去。 “但还是不能结婚?”
这个时代的研究员相当于神学职位。洛克其实早就有研究员席位,可按照章程,到了一定年限,他必须接受圣公会圣职,成为牧师。只有少数研究员席位例外,医学就是其中之一。
洛克虽然是虔诚的信徒,却对成为牧师毫无兴趣。他和巴罗教授正好相反,巴罗从自然哲学转向神学研究,是为了沿着神职道路继续升迁。而洛克谋求医学研究员席位,则是为了从神职道路里脱身。
但婚姻是另一回事。无论是不是医学研究员,独身都是学院学者的基本要求。
薇薇安见他没有否认,反而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他想要从政了就好。
“没关系。”她语气轻快,“正好,我也不想结婚。”
洛克直直看着她,半天没有反应,也没有动。
薇薇安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嘿。我是美杜莎吗?把你变成石头了?”
“我没想到有女人能这样轻松地说出来。”
“所以你没否认我是女妖?”薇薇安挑了挑眉。
洛克脸颊微微泛红。 “我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女人说不结婚,就把她看成女妖。”后面的话近乎自言自语,“不过,你倒是和女妖有些地方很像。”
他声音很低,薇薇安却听见了,瞪着他。 “哪里像?”
洛克垂下眼,依旧是一副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只是脸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耳根。
薇薇安忽然生出一点恶趣味,她往前走近一步,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低语:“说呀。我哪里像女妖?”
洛克脸上的红色染红了整个耳朵。盯着他紧紧抿住的唇,薇薇安有一种冲动吻下去。
可她靠近他的唇,心底某个地方忽然翻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厌恶毫无预兆地升起。
薇薇安倏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该死。
为什么她会抗拒男性的触碰,也抗拒亲吻?
难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来,只有除掉大卫,她才能彻底摆脱阴影。
“小姐?”
杰里米小心翼翼的呼唤把薇薇安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看着她的脸微微发红,低头浅笑,又突然冷下来,一脸严肃,忍不住问了一句。 “您还好吗?”
“我没事。”薇薇安放下信。 “大卫·查洛纳那些人,还有新的消息吗?”
“新门监狱传来消息,克劳瑟在监狱里疯了。他总说有魔鬼,身上抓得到处都是血痕。几天前,他咬掉了自己的舌头,死在了里面。”
薇薇安冷笑了一声。 “不知道他害过多少人。这样死,倒是便宜他了。”
她的目光落向书房角落里的几只大箱子,眉头拧紧。
杰里米对大卫的调查非常有成效。薇薇安遍布各地的连锁咖啡馆,是天然的消息网,提供了绝好的平台。莉斯又慷慨地拨了一笔钱,让杰里米组建起一支调查大卫的“专案小组”。
而南希,自从艾米丽不再上课之后,便成了这个组的专业顾问,把杰里米搜集来的信息汇总、整理、归类。
几个月下来,相关资料已经堆了好几箱。
大卫的犯罪地图之大,活动范围之广,远远超出薇薇安的想象。他不只是多年前那个在街头假扮医生的骗子,也不只是后来那个做过劫匪的人。
占卜、假药、下流玩具,各种见不得人的买卖,他都做过。当年艾米丽玩过的那个少儿不宜的怀表,也是大卫的杰作。
他还惯用贼喊捉贼的办法敛财。
这个时代没有专业警察,治安官多是兼职,普通人丢了重要东西,往往只能自认倒霉。
这一点,薇薇安来到伦敦的第一天就已经领教过了。这些年来,治安状况并没有改进。
大卫让自己的人先去偷,再由他出面找到失主,自称能够帮忙追回失物,只需要一笔钱做这件事。随后,他的人把偷来的东西交还。有时候失主感激他,还要再给他一笔赏金。
这样一进一出,他能凭空赚上两回。
这些年里,他用过的名字也不止大卫·查普曼和大卫·查洛纳,至少还有三个名字,薇薇安怀疑也是他的假名。他的团伙足迹遍布七八个城市,犯下的罪绞死十次都够了。
问题是——
没有确切证据。
那些供词、传闻、旧案记录,只有在她已经了解大卫、知道他做过什么的前提下,才能看出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人。
可到了法官面前,这些算不上证据。
这个时代各个城市之间的犯罪记录不互通,也没有类似于档案的保存观念,甚至同一个地方,也会因为治安官更换导致旧记录散失。
假如大卫在伯明翰犯了罪,来到伦敦,他就是一个清白的人。更不用说,他还换过那么多名字。
薇薇安没有足够的人手,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一个个证实这些传闻的真假。她需要从中挑出确凿的,足以让法官相信的证据,证明如今的太平绅士大卫·查洛纳,就是多年前本该被绞死却逃脱了的劫匪大卫·查普曼。
可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库,没有一套能在海量信息里迅速提炼出证据链的工具,要汇总这么多线索,再把它们整理成能呈现在法官面前的证据,是不可能的。
薇薇安花了整整一天,刚看了半箱材料,就已经大脑信息过载。她得出结论: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大脑能做到的。
算了,还是慢慢想办法吧,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眼下,看样子牛顿真的遇到了很大的麻烦,不然那么骄傲的人,也不会主动问她赞助人的事情。
“杰里米。”
“是,小姐。”
“我想,我们还得去剑桥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莉斯和南希听说薇薇安要去剑桥,前者坚决反对,后者则非要陪着她一起去。
“你怎么对那个教授那么言听计从?”莉斯皱着眉,不满道:“你没发现吗?你这几次生病,都和他有关,上一次就不说了,再上一次,你也是从他那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
薇薇安之前的确因为牛顿的实验, 明白自己彻底回不去了, 大病了一场。只是莉斯的归因有问题,那件事和牛顿没关系,是薇薇安自己要做那个实验。
可她不能告诉莉斯,说了莉斯也听不懂。
更何况, 除了实验本身, 除了她和牛顿的友情之外, 薇薇安其实也很喜欢去剑桥。
她喜欢穿男装。
倒不是因为喜欢扮成男人, 而是穿男装、自己骑马的感觉,让她感到畅快, 很像她在现代一个人开车。
在伦敦待久了总觉得憋闷,扮成男人去剑桥, 像是一种休息。像莉斯和南希这样从来没体会过那种自由的女性,是不会理解的。
“都已经大半年啦,没事了。”她安慰莉斯。
见她执意前往, 莉斯也要一起去, 可伦敦这边离不开她。薇薇安这大半年除了养病,就把精力投在荷兰那边的金匠上,咖啡馆和酒馆的生意都是莉斯在打理。
最终决定莉斯留下, 南希陪同薇薇安前往剑桥。
薇薇安也不需要南希陪同,可南希说她还从来没去过剑桥,很想去看看,薇薇安就不好再拒绝。
出门那天上午,莉斯进了书房,从女仆手里拿过一个用厚布包好的陶罐,往桌上一放。 “记得把这个带上,路上吃。”
“这是什么?”
“琼给你炖的肉汤。听说你要出远门,天没亮就起来做饭了,说路上冷,你身体又刚好,路上喝保暖。”
薇薇安看着陶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伸手打开盖子,香气立刻漫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还是没忍住,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真香!”
莉斯在旁边看着她笑,“后悔了吧?这么喜欢琼做的菜,当初把她留在家里当厨娘多好,现在想吃可不容易了。”
薇薇安白了莉斯一眼,“你还说呢,琼给你的店带了多少生意?”
“这倒是。”莉斯不否认。
琼如今已经成了玫瑰酒馆小有名气的厨娘,有客人专门来吃她做的烩菜,还有贵族提前几天派仆人来问,哪一天是琼掌厨。
“我总觉得,将来她可以自己开一家店。”莉斯道。
“她的手艺没问题,”薇薇安又喝了一口,“她要是开店,肯定会爆满,弄不好还要提前订位。”
话一出口,薇薇安忽然顿住,勺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句话……她好像在哪里说过……
陶罐里的香气飘上来,下一秒,整个书房都远去了。
“我丈夫经常为做饭的事同我吵,看来我是对的。”
女人怯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您喜欢面包吗?我知道一种做布丁的方法……”
“寄信去伦敦?”
……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壁炉台上放着几只烛台,烛泪沿着银托滴落。
薇薇安摸了摸手腕,又动了动脚踝。
哗啦——
依稀听见铁链的声音。
“你很快就是查洛纳太太了。”
大卫的声音。
跪在地上的琼,壁炉后面的暗门,地下的炼金实验室,牛顿的仪器,耶稣受难圣象……
一股冷风吹来,薇薇安抱住肩膀。
“爱略特!”
南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已经站在薇薇安旁边,书房的窗户全都打开了,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厚厚的窗帘轻轻翻动。
薇薇安浑身发抖,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莉斯看着她,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你想起什么了?”她握住薇薇安的手。
“不能讲!”南希伸出手拦了一下,“做了噩梦很快就会忘记,可如果把梦里的内容讲给另一个人听,就会一直记着。”
她低头,轻轻搂住薇薇安,“爱略特,既然你想起来了,不要现在告诉我们,等到合适的时候,等你想起这些事不再发抖的时候,再讲给我们听。”
薇薇安靠在南希怀里,过了许久,终于不再颤抖。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书房里只剩下风声和钟摆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杰里米敲门进来,看见大开的窗户一愣,神色紧张起来。薇薇安一向讨厌冬天伦敦的空气,冬天很少开窗。他又看向薇薇安,见她没事,神情放松了一点,却浮现出困惑。
薇薇安依然靠在南希怀里,手还被莉斯紧紧握着,莉斯脸上还带着泪痕,南希则神色严肃。
三个人像一组凝固的雕像。
看见杰里米,薇薇安慢慢松开莉斯的手,直起身。 “什么事?”
“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好。”
杰里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莉斯和南希,最终什么都没问,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莉斯皱眉,“你还要今天去剑桥吗?要不要再等几天?”
“不等了,现在就走。”
“可是你刚才——”
“我没事,”薇薇安站起身,按了按莉斯的肩膀,“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了,只是我才想起来而已。”
如果总是咀嚼、反复回想过去遭受的伤害,就等于主动把伤害延续到当下。
她被克劳瑟驱魔,被大卫囚禁,都已经过去了,她不能让他们继续伤害她,妨碍她正常的生活。
她只要活着,就要继续往前走。
薇薇安和南希同乘马车,没带侍女。玫瑰酒馆那边早已安排好。为了掩人耳目,她扮成男人时骑的那匹黑马塞布尔也带了过去。
望着车外塞布尔稳健的步伐,薇薇安想起前几天去馬廄的情景。
西尔弗的鬃毛养出了一些光泽,小马驹布雷兹也长大了许多,能轻快地跑跳了,看见她来了也不躲避。西尔弗用蹄子踢了踢馬廄的门。
马夫吓了一跳,薇薇安走过去摸了摸西尔弗的鬃毛,“不着急,你再休息一段时间,等你彻底恢复了,我们再出发。”
西尔弗打了个响鼻,安静了下来。
薇薇安收回思绪。马车一路经过罗伊斯顿没有停留,直接赶到了剑桥。
天已经很晚了,她没去找牛顿,先在玫瑰酒馆住下。换好了男装,薇薇安去找南希。
谨慎起见,薇薇安从不在家里换男装,都是在外面换好,这还是南希第一次见到她的男装打扮。
虽然南希早就知道薇薇安女扮男装的经历,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瞪大了眼睛。
薇薇安换了一件深蓝色男装外套,白色亚麻衬衫的袖口从外衣下露出一点,脖子上一条浅灰色的领巾,用一小段缎带固定,垂到胸前,脚上穿着马靴。
“天哪!”南希捂住嘴,“这也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薇薇安低头理了理袖口的蕾丝,“你知道吗?你这个语气要是手里再拿一把扇子,就和那些做作的贵族小姐一模一样了。”
“可是真的很——”南希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
“很像男人?”薇薇安走到镜子前,检查妆容。
“——很漂亮。”南希说完红了脸。 “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那年治安官福斯特先生会对你有想法了。”
薇薇安耸耸肩。
洛克说得对,有些事情没必要冒险。从那以后,莉斯酒馆的执照从来都办得很顺利,那些程序的事,她和莉斯早就不必亲自出面了。
南希依然看着她,“如果你是男人,我应该会很满意你作为结婚对象。”她说得如此认真,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薇薇安回头看了看南希,笑出声,“我亲爱的南希,说起结婚对象,你好像从来不考虑爱情。”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朵玫瑰,在外衣纽扣上找着合适的位置。 “一个你爱上,又爱你的人,才应该是你满意的结婚对象。”
南希拿过玫瑰,别在薇薇安外衣第二颗纽扣上,又按了按,确保不会掉。 “那你和洛克先生又为什么不结婚?你们彼此相爱吧?你还支持他去牛津做研究员。”
其实洛克表示过如果薇薇安想结婚,他可以接受,哪怕因此失去研究员席位也不要紧。
那点津贴对洛克来说的确不算什么,可薇薇安感觉很奇怪。如果让她因为结婚而放弃自己的事业,她会觉得可惜。既然如此,她就不能要求洛克为她做同样的事。
更何况,她本身又不想结婚,在这一点上完全没有让洛克让步的必要。
听完她的解释,南希点头,“你这么富有,的确有不结婚的底气。倒是洛克先生吃亏了,无法拥有这么大一笔财富。”说完,她又摇摇头,“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些。”
她看向薇薇安,“说起来,洛克先生到底在意什么?这段时间听说你身体不适,绅士们送来的礼物都能堆满一间客房了。洛克先生上次来时还看见那位诗人送你的诗集,他只是笑了笑,好像也没什么反应。”
是吗?
薇薇安倒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洛克不在意也很正常,只是听她抱怨估计都听腻了。
她现在的婚姻成了一门抢手的生意,有商人和律师提出求婚,理由是便于合作;也有无法继承爵位的贵族次子向她求婚,理由竟然是可以给她一个体面的贵族姓氏;还有妻子去世了的有爵位的贵族,托人来询问她的结婚意向。
至于礼物,更是琳琅满目,手套、戒指、诗集、怀表、求爱信,什么都有,她早已见怪不怪了。
“你不是说你饿了吗,到底要不要去吃饭?”
南希看出薇薇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然一笑,“吃。”她故意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屈膝礼,过来挽住薇薇安的胳膊,“走吧,布雷特先生。”
虽然已经很晚了,可冬天夜长,人们也没什么地方可去,酒馆大厅里依旧坐着一些客人。
南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连吃饭都顾不上。
薇薇安也没怎么动刀叉,她的注意力落在隔壁一桌上。那边坐着两个学者模样的人,虽然他们谈话的声音很低,但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听见了牛顿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阿斯顿先生的申请被驳回了。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要是准了, 那就开了先例,我们的名声还要不要?”
“那位卢卡斯教授呢?据我所知,他也申请不接受圣职。”
“那个人, 我一直怀疑他是……”
说话的那两位绅士,看衣着大概也是剑桥的研究员,或许就是牛顿的同事。
薇薇安还想再听下去, 那两个人声音更低了, 完全听不清后面的内容。
很快, 他们就起身离开了。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 ”薇薇安向前探身,压低声音,“学院研究员为什么必须接受圣职当牧师?”
南希也凑近了些,同样压低声音:“这有什么?万一将来洛克先生当了主教呢?反正牧师也是能结婚的。”
“那不行!”薇薇安断然拒绝, “能结婚不代表我同意洛克去当牧师——不对,这和洛克有什么关系?”
南希笑而不语, 低头切盘子里的肉。
薇薇安也拿起刀叉, “话说为什么研究员不能结婚,科特沃斯先生却能结婚,还有女儿呢?”
她这次来剑桥之前给科特沃斯写过信,本想顺便来探望, 可他们一家人正好在南方度假,不在剑桥,她只好作罢。
“他是基督学院的院长, 不一样, 不用遵守普通研究员的规则。”
“那不就是研究员升职了就有了特权?”
“不算特权,是身份不同,院长有自己的居所, 不住在学院里,不是共同体成员,就不受普通研究员章程约束。”
薇薇安撇撇嘴,通常特权都是这么解释的。
“刚才那两个人是不是提到了牛顿教授?看你听得那么认真,怎么,他想结婚吗?”
薇薇安的刀叉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她停下手,“他才不想结婚呢!”
“也是”,南希点头,“我听莉斯说过,牛顿教授是个只会读书的书虫。这样的人的确不适合结婚。”
“牛顿可不是只会读书的书虫,他动手能力很强的,还自己磨镜片,制作望远镜呢。”
南希似笑非笑地看了薇薇安一眼,“就算如此,也不值得你为了他在伦敦塔附近单独开了一家咖啡馆啊,而且开完之后他都没去过。难怪莉斯对他很有怨气。”
薇薇安不置可否,牛顿可以不来伦敦,但她不能不做准备,不然到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她拿起桌上的胡椒罐。这个时代还不流行让客人自己撒胡椒粉,厨房会提前调味。但店长知道薇薇安的习惯,特意准备了一只小铜罐,盖子上打着小孔。
薇薇安将胡椒粉洒在牛排边缘,“没办法,谁让我崇拜牛顿呢!”
南希手里的叉子一停,先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一脸严肃,“爱略特,这种话不要在外面说。”
“为什么?”
“只有神才能被崇拜,人是不该被崇拜的。”
薇薇安叹了口气。虽然她已经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很久,可那些来自“原生世界”的说话习惯没有彻底消失,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好吧”,她把胡椒罐放回桌上,想了想,小声问,“如果学者不想接受圣职,怎么办?”
南希耸耸肩,“那就只能离开学校啰,没办法。”
南希的说法很快被证实了。
薇薇安到访的时候,威金斯不在,房间里没有茶,也没有酒。学院的男孩仆人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牛顿根本不想叫人进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轻轻爆裂一声。
牛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望向窗外。
薇薇安先去壁炉边烤了烤火,暖和一下双手。
“你怎么还带了那么多行李。”
薇薇安一愣,她明明是空着手来的。见牛顿望着楼下皱眉,她才反应过来。自从上次出了事,杰里米便说什么都不肯让她一个人进学院。薇薇安没办法,只好让他们跟进来,在楼下等她。
“别管那些,牛顿,你在信里说——”
“我准备辞职。”
“啊?”
“我不愿意接受圣职。”
“为什么?”话一出口,薇薇安有些后悔,她没指望牛顿会回答,也许他还会甩给她论文考验她的阅读理解能力。
出乎意料,牛顿却很坦诚,“因为我不愿意立下我不相信的誓言。”
薇薇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牛顿不信三位一体,又很虔诚地信仰上帝,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正统信仰。可他居然就这么说了出来,让她大为震惊。
牛顿总给她特别矛盾的感觉,多疑,却又轻信。酒馆那两个人的议论,还有上次食堂那些人的态度,说明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薇薇安很为牛顿担心。
“可是,这是今年才有的规定吗?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原来三一学院要求取得研究员在取得硕士后的第七年必须接受圣职,否则就不能继续担任研究员。
居然已经这么久了吗?
薇薇安有些恍惚,牛顿在她眼里和当年那个在市场上遇见的年轻学者没什么两样。
“阿斯顿先生申请过豁免,没有成功。我也拜托亚历山大爵士提交了豁免申请,学院同样没有批准。”牛顿坐到那张红色沙发里,双肘撑在膝上,脸埋进掌心之间。
亚历山大·弗雷泽尔爵士,他的儿子前两年刚成为三一学院的研究员,薇薇安也认识。看来牛顿为了不接受圣职,已经做过很多努力,只是都没成功。
薇薇安不由佩服牛顿的勇气,他和后世记载的不太一样,至少现在的牛顿让她感到可敬又可爱。
“是巴罗博士不同意吗?”
“不是,巴罗院长是同意的,是副院长不同意,那些高级研究员也不同意,他们都认为要坚持传统。”牛顿依然垂着头。
薇薇安明白了。
高级研究员自己早已接受了圣职,所谓坚持传统、维护名声,都是借口,真正叫他们难以接受的是,如果后来的研究员可以破例,岂不显得他们当年的接受很没有必要?
这样说来,确实很棘手。
三一学院虽然也有医学、法律等少数例外席位不必按照普通研究员的路径接受圣职,可牛顿不是洛克,他不能走医学这条路。卢卡斯教授是数学教授,无法绕过普通研究员的规则。
等等。
规则这种东西,到底也是人定的。既然是人定的,就总有人不在规则里。
想绕过规则,办法总是有的。
薇薇安坐近了一些,轻声问:“不接受圣职,是对研究员的要求吗?卢卡斯教授职位本身,也有这样的要求吗?”
牛顿抬起头,神情有些茫然。 “有什么区别?卢卡斯教授本身也是学院的研究员。”
“不,不是所有研究员都是卢卡斯教授,你可以用这个理由去申请豁免。”
“可是学院已经驳回了——”
“不是向学院申请,直接向国王申请。”
“向国王申请?”
“对。”
“这不可能,根本没有先例。”牛顿连连摇头。
万有引力也没有先例。
薇薇安心里腹诽,嘴上却在劝,“我知道可能性不大,但如果你连试都不试,那可能性就是零。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一点。”
牛顿没有说话。薇薇安继续鼓励他:“我建议你去找巴罗博士,他是国王常任牧师。既然他没有以院长身份驳回申请,就说明他是支持你的。你换一个理由再试一次,我想,他会愿意在国王面前替你说话。”
“可是如果——”
“别可是了”,薇薇安抬起手打断了牛顿,“到伦敦来,亲自递交申请。如果你自己都不为你的未来争取,别人也无法替你争取。哪怕有人真心想帮你,也需要你自己行动才行。”
查理二世这个时候正设法解散骑士议会,恐怕既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去反对一位数学教授的请求。如果巴罗愿意出面,国王大概会批准,送自己的牧师一个人情。
这些年薇薇安已经很清楚,对普通人来说天大的难题,合适的人一句话就能解决。
牛顿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不成功——”
“哎呀,就算不成功,也要试过再说,你在做那些实验之前,就知道一定会成功的吗?真要不成功,我答应当你的赞助人,不会让你连津贴都没有。”
得到她的保证,牛顿紧绷的脸终于略微松了一点。
看来不管多伟大的学者,都会为生计问题烦恼。
薇薇安环顾四周。 “威金斯呢?我渴了,有什么能喝的东西吗?我真应该把楼下的人带上来。”
“他出去了。”
牛顿站起身离开客厅,不多时,竟然亲自给她端来了一杯茶。
薇薇安惊得站起来,差点没接稳,“谢、谢谢……”
牛顿看起来也有些不自在。 “还是你上次带来的茶叶,已经放了很久。”
“没关系。”她低头喝茶。
牛顿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潜在的赞助人,开始细说他需要的东西,薇薇安什么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可是艾萨克·牛顿亲手泡的茶……
说到最后,牛顿还特意强调如果薇薇安有什么需要,他可以帮忙。
他说这话时低下了头,炉火把他的脸映得微微发红。
这种话薇薇安不知听了多少次,有无数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可她明白,牛顿说的绝不是社交场的客套,而是可以兑现的承诺。
可她想不出能有什么机会让他兑现承诺。
历史上如果牛顿曾经有过一位女赞助人,哪怕那位赞助人当时是女扮男装,以牛顿后来的名气,不可能一点传闻没有。
既然她从来没听说过,那大概率这次事件有惊无险,不需要她真的赞助牛顿。而且,她和牛顿之间的通信好像也没有留下痕迹,这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究竟是进入了一个平行宇宙,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
管它呢,如果历史留名不太可能,那只能从商人的角度来算了。作为商人,赔本的买卖不能做,赚钱的机会也不能放过……
薇薇安在脑子里盘算起来,是不是该用牛顿的脑子做点什么……
问题是,牛顿这个脑子,好像不怎么会赚钱。他之前打牌输过,更别提到了老年,还会在股票投资上损失惨重,直到几百年后仍被人反复调侃。
薇薇安摇了摇头,真是可惜了这个人类顶级大脑,明明能做那么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普通人做不到……艾萨克·牛顿的大脑……
她端着茶的手一顿,抬起眼,“牛顿,你是认真的吗?”
牛顿看着她,点了点头。
薇薇安放下茶杯,眼里闪着光,“眼下,我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考文特花园临街的一道漆黑大门敞开着。马车从广场边转进来,守门的男仆打开大门,车轮碾过门槛,大门在马车后合拢,将街边的叫卖声、马蹄声隔在外面。
门内是一方宽阔的前庭。青灰色石板从大门一路铺到主楼台阶前,中间留着马车通行的车道,两侧是花坛,几棵修剪整齐的紫衫立在雨雾里。
马车经过前庭, 在主楼门口停了停, 跟车的男仆跳下来, 马车绕过宅子侧边的拱门,向后巷驶去。
前厅铺着深色石板,楼梯从左侧螺旋上升到二楼。会客室朝着前庭,高窗两旁挂着紫色的厚窗帘。
壁炉烧得很旺,火光映着壁炉上方的镜子,照出对面披着晨衣的年轻女人。
“就算是那位牛顿教授要来,你也不至于这么费事吧?”莉斯拿着账本走进来,站在薇薇安旁边,也看着窗外, “连接待贵族,我都没见你这样准备过。后巷一箱一箱东西往马车上搬,你是要在伦敦替他置办一个家吗?”
自从从剑桥回来,薇薇安就开始忙起一些奇怪的事情,经常去塔桥附近那间不挂在“爱略特小姐”名下的咖啡馆, 一去就是一整天, 只带两个信得过的仆人,问起来总是言辞闪烁。
“那可是爱略特的贵客。”南希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一本书。 “她甚至用崇拜这个词形容她对牛顿教授的感情。”
一旁的圆桌上铺着一方土耳其织毯,上面放着几本书,还有一只窄口的蓝白花瓶,里面插了几枝花茎细长的黄水仙,配了迷叠香和月桂,叶片深绿,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侍女安妮端着托盘进来,薇薇安接过安妮递过来的茶,莉斯示意安妮把茶放到桌子上,冲南希道:“我已经习惯了,当年她就是因为找牛顿才住进我父亲的酒馆。照这么说,我还得感谢那个书虫,不然我和爱略特也不会认识。”
说完,莉斯吐了吐舌头,挽住薇薇安的臂弯。 “不过就算他第一次来伦敦拜访你,你给他找间旅馆就是了,干嘛还要专门给他租房子呢?”
“旅馆不方便。”
“旅馆不方便,所以你就专门给牛顿教授租了一处住处,还安排了仆人?皇家学会在格雷沙姆学院,离我们这里可不远。”南希提醒她。
这的确是个问题,考文特花园在西边,格雷沙姆学院在东边,中间是霍尔本驿站,薇薇安的咖啡馆和莉斯的酒馆都在霍尔本,从她家到格雷沙姆学院,步行也就二十几分钟。
“所以我把他的住处安排在圣保罗教堂附近,”薇薇安回答。
圣保罗教堂在格雷沙姆学院东边,距离她们更远一些。
“给我感觉你好像特意搭了一座剧院,上演一出我是布雷特先生的戏,观众只有牛顿教授一个人。”南希说话还是那么直接。
“要我说,你还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他请进家里,直接告诉他你是女人,也省得每次见他都这么麻烦。”
薇薇安刚喝完茶,听到莉斯的话咳了几声,连连摇头。 “绝对不行。”
“我真不明白,”南希放下茶杯。 “你们都认识好几年了,为什么还不敢坦白呢?真正的朋友,会接受真实的你。”
薇薇安有些黯然,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人是善于欺骗自己的。她动过无数次和牛顿坦白的念头,可这些念头最后都被她压了下去。她不敢想牛顿得知她是女人,会是什么反应。
那天,听她说有事求他帮忙,牛顿答应得很爽快,对住处也完全不挑剔。
“我可以住在你那里。”
薇薇安面露难色,“可是我家里有女眷,恐怕——”
“如果不方便留外客,我们可以另取一处住处。”
“我们?”
薇薇安吓了一跳。
牛顿一脸理所当然。 “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们住在一处,交流也更方便。”
这个时代男人同住很正常,牛顿和威金斯就是多年的室友。虽然让一个“家里有女眷”的布雷特先生搬出去与他同住,也不算特别常见,可从提高效率的角度来看,牛顿的提议也有道理。
问题是,她不是男人。
而她对牛顿的崇拜,也没疯狂到能让她女扮男装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程度。
她很感激牛顿对她的信任,可这样一来她就更不敢告诉他真相,于是这件事便又拖了下去。她和牛顿认识得越久,她就越不敢开口。
欺骗一个人几天,或许还能解释,可欺骗一个人好几年,就说不过去了。更可怕的是,人装得时间长了,自己也相信了。薇薇安开始真的把自己当成“布雷特先生”,心安理得地接受牛顿投来的信任。
她决定把这个麻烦留给未来的自己去解决。至少眼下不是摊牌的时候,她是真的需要牛顿。
“呃……”薇薇安挤出笑容,“我还有生意上的事情要打理。这样,我给你安排好住处,到时候我去找你,怎么样?”
牛顿同意了,条件是,住处最好靠近皇家学会,他这次去伦敦,正好也去皇家学会开会。
这个世纪的时间总让薇薇安觉得既快又慢。
此时距离牛顿与胡克、惠更斯他们围绕光学问题的争论,已经过去三年。虽然牛顿中间有一年多没有继续通信,可关于光的争论并未停止,薇薇安闲暇时就读到《哲学汇刊》上好几篇反驳牛顿观点的论文。
而牛顿加入皇家学会也已经三年。三年了,他从来没有来伦敦参加过学会会议,也从来没见过这些和他通信的人。
不只是论敌,还有他的朋友,例如薇薇安做抄写员时知道的数学家柯林斯,两个人经常就数学问题通信,还互相寄东西,信里非常熟识,可二人却从没见过面。
这让薇薇安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这个时代交通不便,见面比后世难得多,可薇薇安还是更欣赏洛克和朋友之间的见面频率。除非人在海外,否则只要在英国,一两年内总会设法见一面,像洛克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托马斯博士,他基本一年见一次。
想到洛克,薇薇安的神情柔和下来。洛克下个月就会从牛津回伦敦,他已经取得了牛津基督堂学院的医学研究员席位,不用成为牧师了。
这个席位只有两个。薇薇安很为洛克骄傲。
如果牛顿的申请也能成功,他就也不用受圣职束缚,违背他的信仰。她的爱人,和她的挚友,就都可以从这个时代奇葩的学院制度里解脱出来。
这个念头让薇薇安心里生出一种满足,甚至想,等手头这件事结束,她或许可以休一个长假,和洛克四处走走,去荷兰、法国看看,她还从未踏上过欧洲大陆呢。
“布雷特!”
牛顿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抱着双臂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满。 “是我的要求让你为难了吗?
薇薇安立刻堆起笑容,“完全没有!我一定给你安排各方面都方便的住处。”
她现在对牛顿是有求必应。
这种殷勤,让莉斯和南希很不理解。
“看你这么费心思,我倒是很想见见他,看看到底他有什么了不起,能让你如此崇拜。”南希特意在“崇拜”一词上加重了语气。
莉斯在一旁笑出了声。
“没问题。”薇薇安对南希正色道:“事实上,我正准备邀请你一起去,因为我请他帮忙的事情,也需要你。”
南希一怔,随即放下茶杯,严肃道:“愿意效劳。”
莉斯看看南希,又看看薇薇安,也收敛了笑容。 “你们倒是说定了。那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你到底怎么看?”她指了指被她放在书桌上的账本。 “最近大量现银支出,而且很多支出不能走明账,再这样下去,账上迟早要出问题。”
薇薇安叹了口气。这也是她这几天头疼的问题。
丹比伯爵越发受到查理二世的器重,他治下的财政部开始向商人伸手了。海关查得更严,估价更苛刻,酒类消费税的账目也被翻出来重算。
薇薇安自然是有纳税意识的,她也不反对纳税,可问题是,这笔钱用在哪,怎么算。国王欠商人的钱,可以被称为国难,说止付就止付,财政部还降低了利息,旧约说改旧改。可反手就向商人收重税,哪有道理可讲。
偏偏这个时候她需要支出大量现钱,还不能让人知道去处。对她的财富体量来说,支出的数额本身不大,但需要现银,还是有些压力。
不过好消息是,她投入的银币至少有了回声。
莉斯听她这么说,露出喜色,“看来你搜集到想要的东西了?那岂不是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算是吧,”薇薇安不像莉斯那么乐观,“不过这些最后能不能派上用场,我还说不准。”
“东西太多了,”南希扶额。 “十几箱,我只是简单分类,还没来得及看具体内容,就熬了一周。而且涉及的人物和线索也太多了,看一眼都头疼。”
莉斯接过话,“你好歹还能读进去,我只看了最上面三页,就不想看了。爱略特怎么形容来着……大脑什么?”
“大脑会信息过载。”南希替她说。
“对,就是这个奇怪的说法。”莉斯转向薇薇安,“希望到时候,你崇拜的人不要让你失望。”
薇薇安没有回答,扬起下巴。
莉斯和南希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一个继续去看账本,一个低头看书。
薇薇安也不再说话,依然向窗外望去,想着心事。
细雨软绵绵地裹着暖意飘落。风吹过来,花坛里新冒出的几枝水仙轻轻晃了晃,甩落身上的水珠。
春天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虽然伦敦塔附近这间咖啡馆原本只是薇薇安为圆“布雷特先生”在伦敦开咖啡馆这件事单独开的, 可真正开起来以后,反而成了她和南希都常去的地方。
店铺隐在树荫底下,被枝叶滤过的阳光柔和地照进店里。
薇薇安常坐的位置是靠窗角落里的一张长桌, 窗外就是街道,座位两侧都有遮挡, 只留出一面方便侍者进出。
这里隐蔽,又没有完全与世隔绝。只要薇薇安愿意,她可以看见来往的客人、街边停下的马车,也可以从他们的神情和只言片语里捕捉到有意思的细节。
南希喜欢来这里读书,薇薇安则喜欢这里的宁静。在这里她不再是富商爱略特小姐,那些殷勤的追求者、带着各式目的访客不会追到这里来,也不会收到雪片一样的拜帖。
她只是这里一位普通的客人,和所有人一样,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咖啡时间。
可惜此刻, 薇薇安既没有心情享受咖啡, 也没有心情品尝莉斯介绍的“玛丽新研究出来的甜点”。
半人高的账册一摞摞堆在桌上, 她正和南希还有莉斯研究能从哪里节约出一点现钱最方便。
门口的铃轻轻一响,杰里米走了进来。
莉斯抬头,手肘轻轻碰了薇薇安一下。薇薇安也抬起头,看清来人,示意对面的南希。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杰里米领着身后的人径直朝这边走来。到了她们桌前,他侧身退到一旁,把身后那位客人让了出来。
“牛顿先生。”薇薇安笑着打招呼,又为他介绍, “这位是费尔法克斯小姐。”
说话时,她还不忘压低了一点嗓音。南希忍俊不禁,却仍旧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牛顿微微欠身。 “费尔法克斯小姐。”他随即又转向莉斯。 “塔弗纳小姐。”
寒暄至此结束。然后, 这位卢卡斯教授就像突然失去了全部语言功能,整个人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薇薇安看得出来,牛顿面对两位女士,尤其是南希,非常不自在。
其实牛顿的生活环境并不像后人想象的那样完全见不到女人,学院里有女佣、洗衣妇、清洁女工。他和莉斯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早在剑桥时便已相识。
可现在不一样。
莉斯不再是酒馆的女招待,不负责给他们端咖啡甜点,而南希是读过书的女性,和他一样是店里的客人。
咖啡馆本就是男性顾客的场所,就像剑桥学院大堂里的长桌一样,那里可以有女仆来打扫,却不会有女士坐下来吃饭。
这个时代,女士和男士一起坐在长桌旁,本身就是一种越界。
虽然薇薇安一直想改变这种情况,但她也不奢望一瞬间就能把牛顿改造成洛克,能和莉斯、南希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她冲莉斯和南希递了个眼色,两人没有坐下,只说还有事,便一起往吧台那边去了。
她们一离开,牛顿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落座之后语言功能也恢复了。他告诉薇薇安,他已经向国务秘书约瑟夫·威廉姆森提交了免除接受圣职义务的请求,还带来了巴罗的信。
看样子巴罗给了牛顿极大的信心,至少没有两周前薇薇安见到他时那样焦虑了,还得体地表达了对薇薇安安排住处的满意和感谢。
牛顿今天早些时候出席了皇家学会的会议。关于那些他多年只通过书信与著作认识、如今终于见到真人的“笔友”们,他只提了一句:“我见到了波义耳先生。”
薇薇安差点笑出来。在那些介绍给他的会员里,见到波义耳先生竟然是他唯一认为值得单独提起的细节。
侍者端来了咖啡和苹果馅饼。
牛顿一向不挑食。或者说,他对食物本身就没有什么兴趣。薇薇安早就习惯了,她做他助手的时候,一旦沉浸在实验和计算里,他完全可以忘记吃饭这件事。
“你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牛顿的目光掠过桌上那些账本。 “你的生意还顺利吗?”
看来牛顿的心情真的不错,他很少主动关心薇薇安的生意。
“没事,小问题。”薇薇安没打算拿这件事麻烦他,她真正想请牛顿帮忙的,是另一件事。
可牛顿又提了一次:“你可以告诉我。”
既然他问了,薇薇安便干脆答道:“这些是三年里卖出的甜点、日期、数量、地点和原料价格。我想从里面提取出一点规律,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一种甜点会不会受欢迎。季节?地点?口味?还是某种流行风尚?”
在没有冰箱的时代,存储和腐坏产生的开销远超薇薇安的想象,所以她决定从这些地方省出点现钱。
“你的生意已经艰难到需要从甜点上节约开支的程度了吗?”
牛顿竟然真的在听,还问出了很犀利的问题。
“那倒没有。只是最近用的现钱比较多,如果能从这里节约一点现钱,会很方便,至少可以少浪费一些原料——抱歉,如果我让你觉得无聊了。”
“正相反。”牛顿的叉子停在苹果馅饼上方。 “很有趣。”
薇薇安不知道他说的是这个问题本身有趣,还是她想从甜点上节流的想法有趣。不等她向他求证,牛顿已经放下叉子,伸手拿过一旁的账册。 “我想,也许我可以帮忙。”
一个小时后。
牛顿交给薇薇安一张纸,上面列出了过去几季甜点销售的起伏,未来一段时间可能出现的趋势,以及几条简洁的结论建议。
薇薇安的眼睛亮了,都忘了感谢牛顿,立刻拿着那张纸去找南希和莉斯。
“苹果馅饼可以减少了。”薇薇安根据纸上的结论,给出具体建议。
莉斯不解,“可是苹果馅饼卖得很好啊。”
“是,但那是冬季表现更好。春季主推柠檬挞。奶油和水果馅类损耗大,也暂时少用。还有这几样,先不要做太多,改成午后少量供应……”
莉斯半信半疑,又朝牛顿的方向瞥了一眼,最终答应下来,什么都没说。
薇薇安重新坐回桌边,牛顿看着她,“你之前说遇到了麻烦,不是这件事吧?你来找我的时候,比上一次至少瘦了十磅。这种简单的事情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的确不是这件事。”薇薇安承认,“我需要你帮忙的事,要麻烦得多。”
她领着牛顿来到咖啡馆楼上。那是一间办公室,里面原本有书桌、椅子,铺着旧垫子的长靠椅。现在书桌旁多了一块黑板,地上堆了十几个箱子。
薇薇安拍了拍距离她最近的一只箱子。 “我想请你帮我证明这个人,大卫·查洛纳,就是大卫·查普曼。”
薇薇安在剑桥的时候只笼统地说查资料,牛顿就答应了,没有多问。
现在她面对牛顿,没有说明全部原因,但也没有说谎,只说大卫从前是劫匪,后来又在布雷特名下的煤矿妨碍海军演习,被抓入狱,却在狱中逃走,从此改名换姓,继续作恶。
牛顿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不是治安官。”
“如果你是治安官,我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牛顿没有被她这句玩笑带过去,追问道:“英格兰的罪犯这么多,为什么你非要找出这个人的罪证?”
“因为——”薇薇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伤害过我。”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薇薇安望着壁炉台上的烛台,仿佛又听见了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手腕隐隐作痛。
她闭了闭眼。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南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没有说话,只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薇薇安拍了拍南希的手,重新看向牛顿。 “那个人他……也……他和你有着同样的兴趣,但他不是自然哲学家,他还偷了你的仪器……总之,他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在南希面前薇薇安没说得太明白,可这已经足够牛顿听懂,她在暗示大卫也在研究炼金术。
牛顿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看着这些箱子。
墙上的钟摆发出单调的声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牛顿抬起眼,“好。”
他同意了。
薇薇安松了一口气,打开箱子。
里面装满了纸。
旧案卷的抄本,供词摘要,拘押记录,旧判案记录,通缉告示,监狱名册,书记官的摘录,还有一些从不同地方收集来的传闻、证言和零碎记录。
牛顿没有立刻翻阅,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薇薇安,“我想知道,这些文件,你是怎么得到的?”
薇薇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个好问题。她没有告诉牛顿的是,除了杰里米那支“侦探小队”搜集到零碎的证言和传闻,她还通过金钱和人情,花了大半年时间,从好几个地方的书记官、文书、狱卒和中间人那里,拿到了各种各样的资料。
有些资料不对外公开,可很少有人能抗拒“钞能力”。这也是她最近现钱紧张的原因。
洛克提醒过她,她这样做已经走在灰色地带,非常危险。薇薇安也纠结过,为了把一个罪犯送上绞刑架,难道她自己也要犯罪吗?
可每当她想到大卫对她做过那些事,却依然逍遥在外,她就忍不下去。这些东西在她的时代本来就是能查到的公开信息,她不过是提前了一点使用而已。上帝既然让她穿越,也会允许她这样做的。
她这样说服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我——”面对牛顿的问题, 薇薇安有些心虚,她总不能说她是用“钞能力”得到这些不对外公开的资料副本吧。
“我不关心你怎样得到它们。”牛顿低头看向箱子里的纸。 “我关心的是,哪些东西是确定的, 可以作为依据;哪些只是传闻。”
薇薇安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牛顿关注的只是证据链的可靠性。
“难的就在这里。这里面有很多记录看上去是关于不同的人, 我不知道哪些是这个大卫用过的化名, 哪些是真实存在、却和他有关的人名, 哪些又和他完全无关, 是其他的案子, 所以,我要从里面找到可靠的证据。”
薇薇安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很困难, 很抱歉给你带来的麻烦, 但我只有你——”
“困难在哪?”牛顿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都是你的需求。”
“我刚才说的就是困难啊!”
她冲这些箱子摊开手,“几百份询问记录, 二十年的犯罪记录,几乎遍及英格兰各地的城市, 真假难辨,各个案子彼此重叠,还需要交叉比对, 最后呈现出确凿的证据。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信息量吗?”
福尔摩斯有句名言:没有黏土, 就无法做出砖头。
没有数据,大侦探也无法凭空查案。
而薇薇安面临的局面比福尔摩斯的时代严峻得多。
英国现代意义的警察机构要一百多年后才建立起来,多数时候受害人要先自己抓人, 再把嫌疑人送到治安官那里去。只有极严重的案件才会由治安官收集受害人、被告和证人的供词。
更不用说串并案这种概念了。不同地区的记录都不相通,剑桥的书记官不会知道伦敦监狱名册上的名字,伦敦的治安官也不会主动去翻约克郡的某个旧案卷。甚至同在伦敦,那些治安官都不会彼此交流。
一个人只要换了名字出现在另一个郡,就等于“重生”成另一个人了。
薇薇安就利用这一点,用“布雷特先生”和“爱略特小姐”两个身份在不同的城市游走了这么多年,至今都没被人发现。
可上帝又偏偏在这一点上公平起来,她能这么做,大卫换几个名字在不同地点作案,同样轻而易举。
更何况,所谓供词也不是现代录音或笔录,很多甚至都不是证人原话,是治安官询问之后根据笔记整理出的叙述,可靠性和现代的供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等杰里米他们找到相关人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多年,那些人的记忆有多少真实的成分,有多少经过时间的篡改,也很难判断。
在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库、没有检索功能的时代,没有人能处理如此庞大的数据。
薇薇安知道牛顿是天才。
可天才不是万能的,至少在炼金术上,牛顿就没有在数学、物理上那么天才。
尤其是牛顿这样从上大学开始就没离开过学院,没有进入过世俗社会的学者,让他理解她这一套现代的查案理念,从中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也没有把握。
可是,如果连牛顿都不行,别人就更不能指望了。
他是她最后的希望。
牛顿对她的长篇大论没有任何反应,听完只淡淡地说:“那就开始吧。”
薇薇安站起身,“费尔法克斯小姐会帮助你。她初步汇总过这些资料,对年代和事件发生地比较清楚。”
她准备留下南希协助牛顿,自己去做别的事情。这里有女仆,有侍者,楼下还有更多男仆,牛顿需要什么都会有人回应。
可她刚转过身,便听见牛顿叫住她。 “布雷特。”
薇薇安回头。
“我建议你也留下来,也许我会有问题问你。”
薇薇安一愣,随即心里懊恼:她真是脑子坏掉了,怎么会以为牛顿愿意和一个女人一起处理事情……
窗外渐渐暗了下来。
白日里喧闹的街道归于寂静。咖啡馆的百叶窗早已关上,客人陆续散去,仆人也一个接一个离开。
咖啡馆楼上的“办公室”里,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羽毛笔划过羊皮纸沙沙作响。
书桌旁的小黑板上没有新增太多的信息,正中间仍旧是一个人名,四周几个箭头,指向不同的名字和地点,那还是薇薇安先前写的。
南希把一摞摞资料收拾整齐。一直在书桌后埋头阅读的牛顿忽然抬起头来。 “费尔法克斯小姐。已经很晚了,你该离开了。”
“我可以留下,也许还有什么事需要做?”
牛顿的神色沉了下来。 “这不合适。”
南希还想反驳,目光与薇薇安对上。
薇薇安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屋子里还有另一位男人——“布雷特先生”,但天色已晚,牛顿的反应倒在薇薇安预料之中。
牛顿是个古板的人。
她听威金斯提过,牛顿曾因为一个熟人讲了个关于修女的下流笑话,就彻底与对方断绝了来往。
“我们可以把这些留到明天早上。”薇薇安也站起身,“我的马车在下面,我先送你回去,再送费尔法克斯小姐回去。”
其实她心里盘算的是把牛顿送回住处,她再和南希一起回家。
“我相信你的车夫会照顾好费尔法克斯小姐。”牛顿朝门口示意了一下,冲南希微微点头,又去读材料了。
薇薇安无奈地看向南希。
南希瞪了牛顿一眼,站起身。 “晚安,牛顿先生。”她又转向薇薇安,挑了挑眉,“还有,布雷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