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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寄信去伦敦?”听完薇薇安的请求, 琼犹豫了一下。 “可是,我不识字啊。”

“没关系。”薇薇安从手腕上那层包扎的亚麻布里撕下一小片,咬破指尖, 血很快涌了出来。

琼吓了一跳,想拦她。薇薇安已经用指尖蘸着血,在亚麻布上写下了考文特花园的地址,还有收信人莉斯的名字,正文只有一个地名,索恩米尔。

之后,薇薇安把那片亚麻布递给琼,“拿去镇上,找一个替人写信的人,把这个地址写在信外面。信里什么都不用写,把这块布叠进信里。”

琼接过那片布, 一脸为难。 “可是……我没钱去镇上……也没钱找人写字。”

这的确是个问题。

薇薇安的钱币都在外套里, 而那件外套早就不知去向。她醒来之后, 身上穿的女装不是自己的衣服。

好在换下来的衬衫和马甲还在。也许那些人忌惮大卫,把她的东西都视作大卫的财产,居然没有动那只怀表。

薇薇安摸出怀表,递给琼。 “把这个拿到镇上的当铺当了, 应该够寄信,也够找人写字。”

琼低头看着那只怀表,没敢接。 “万一他们发现了——”

“别怕。”薇薇安拉过她的手, 把怀表放进她手里, 握住。 “如果被发现了,就说是我让你做的。说你只是太想要钱了,而我答应过, 只要你帮我,我就把身上的钱都给你。”

琼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向薇薇安。

片刻后,她终于点了点头。

“琼。”薇薇安没有松手。 “尽量不要被他们抓到。如果发现情况不好,就把怀表扔掉。”

“扔掉?”琼睁大眼睛。 “这么贵重的东西?”

“嗯。”

薇薇安盯着那条黄铜表链。 “再贵重的东西,也没有人值钱。保护好你自己。”

琼把怀表收进衣襟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琼是在黄昏之前离开的。薇薇安坐在床边,焦急地等着。

房间里没有挂钟。没有怀表,就没有了时间的参考,只能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点西斜,院子里的树影慢慢拉长,猜测过了多久。

终于,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薇薇安站起身,跑向门口。

门忽然被人推开。

进来的却是彼得,还有大卫。

大卫怒气冲冲,进门第一句话便骂道:“你果然不安分,贱人。”

薇薇安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一脸无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大卫点了点头,“好,好,你还要装,是吧?”他一挥手。 “自己看!”

两个男人压着一个女人走进来。大卫推了女人一把,那女人踉跄着跪在门口,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琼!”薇薇安冲过去,跪在琼面前,撩开她脸上的头发。 “你受伤了吗?”

琼脸色苍白,唇也没有血色,听见薇薇安的声音,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颤抖着。

“对不起,我……”她垂下头,手指死死攥住裙摆。 “我让您失望了。”

“别这么说。他们伤害你了吗?”

琼摇了摇头。

薇薇安看她脸上没有添新伤,稍稍放心了一点,还想再问,头皮一痛。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既然你耍我,”大卫咬着牙道,“那我们之前的约定,就不作数了。”

他将她推回床边。 “现在就去教堂签字。”

“现在?”薇薇安扶住床柱站稳。

大卫眯起眼。 “怎么,你要反悔吗?我没时间,也没心情继续陪你玩。”

“等一下!”薇薇安绕过床柱,远离大卫,“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大卫冷笑一声。 “你用了什么法子收买了巴伯太太让她替你送信?幸好里弗斯先生发现不对,抓住了她,还特意来告诉我。”

薇薇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彼得。难怪他会和大卫一起进来。

彼得避开了她的目光。

“哦,对了。里弗斯先生还有问题要问你。”大卫转头冲那两个男人挥了挥手。 “把巴伯太太带出去,告诉巴伯先生,她都做了什么。我相信,巴伯先生自然会管好他的女人。”

那两个男人答应一声,按着琼往外走。琼挣扎着回头看向薇薇安。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好了。”大卫转向薇薇安。 “现在,里弗斯先生想知道,为什么你会选择嫁给我。”

薇薇安差点笑出来。 “如果你问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选择——”她抬了抬脚,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那我的确选择了查洛纳先生。”

彼得瞪大眼,看向大卫。 “查洛纳先生,您——您强迫她结婚?”

“别说得这么难听。”大卫满不在乎,“我只是觉得,这样生活会有趣一些。”

彼得仍旧不解。 “为什么一定是她?你知道她被魔鬼控制了!”

大卫不耐烦地摆摆手。 “别跟我说这个了,彼得。就算她真是魔鬼,我也能驾驭。”

“所以你是真的想娶她?”

大卫不置可否。

彼得转向薇薇安,眼里浮现出愤怒和惊恐。 “你真的是魔鬼吧?为什么每个男人都想娶你?”

因为那些男人一旦看见不依靠他们的女人,就恨不得亲手给她套上枷锁。

薇薇安恨恨地想。

大卫绕过床头,一把揽住她的肩,像在和彼得炫耀一件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现在你也看到了。她答应我,是因为我比你更能驾驭她。如果你不介意,也可以参加我们的婚礼。”

他低头看向薇薇安。 “克劳瑟牧师已经准备好了。不需要那些繁琐仪式,只要你签字就行。”

薇薇安垂下眼,小声问:“不能再等一等吗?”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眼圈红了。 “我真的没有想逃跑,只是想让巴伯太太去通知我的家人。毕竟是我的婚礼。”

大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薇薇安眼里含着泪,看着他。 “求你,能再等一等吗?”

大卫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差一点就被你骗过去了,小姐。”

他的拇指轻轻拂过她的下巴。 “你到底是怎么蛊惑的巴伯太太,让她愿意为你做事的?嗯?这才一周而已。如果我再等下去,你又会折腾出什么来?”

薇薇安眨了眨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不会折腾出什么来。”她柔声说。 “我只是想要一个体面的婚礼。”

“我很惊讶,你竟然会哭,小姐。”大卫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替她擦去那滴泪。可惜,我可是知道你的本事的。 ”

薇薇安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对,就是这样。”大卫看到了她握紧的拳,低头贴近她耳边。 “这才是你,小野猫,我已经能想到我们结婚以后会有多有趣了。”

说完,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薇薇安没有躲,她甚至回应了他。

彼得站在一旁,像变成了石像。 “你们……你们——”

薇薇安抬手按在大卫胸口,轻轻推了他一下。 “等一下。”她偏过脸,声音低而软。 “还有人在呢。”说话间,她顺势转身,朝壁炉的方向走了一步。

大卫转了转眼珠,“里弗斯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出去了。”他说着,又看了薇薇安一眼,语气暧昧。 “等我教会她怎么做妻子,再让你见她。”

彼得愣了一下,最终,他转身走出去,还替他们带上了门。

薇薇安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就这么……走了?

可她没时间想这些,门一关上,她便转过身,对大卫腼腆一笑。

大卫重新走向她,捧起她的脸。薇薇安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两个人的呼吸很快变得沉重。大卫急切地解开她衬衫的扣子。薇薇安露出肩膀。衬衫里面,是她为了男装特意改过的束胸。

她慢慢坐到床边,大卫也跟着坐下来,俯身吻上她的肩膀。

薇薇安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到枕头下面。

下一秒,大卫闷哼一声,整个人向旁边倒了下去。

门猛地被推开,刚刚离开的彼得慌忙冲进来——原来他一直在门口留意着房间内的动静。

看见大卫倒在地上,薇薇安站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只铜烛台,彼得的脸色刷地变了。

“你杀了他?”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到唇边,听了听,院子里依然很安静,门口守卫应该还没注意到屋里的变故。

“关门!”薇薇安低声喝道。

彼得僵了一下,反手关上门,转过身,压低声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薇薇安扔掉烛台,在大卫身上摸索钥匙。

“还不明白吗?查洛纳囚禁了我,逼我嫁给他。现在,我要离开。”她从大卫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打开铁环,脚踝终于从锁链里脱了出来。

她原本的计划,是让琼出去报信,而她自己也趁机寻找逃跑的机会。这些天,她已经把整个屋子观察过一遍。她想过用什么威胁大卫,也想过门口守卫的位置,甚至想过如果必须动手,能拿什么当武器。

也正是那时候,她注意到了壁炉台上的烛台。一共有两只烛台。其中一只可以拿下来。另一只却是固定在壁炉台上的。

她敲过壁炉后的那面墙。声音清脆,里面是空的。薇薇安快步走到壁炉前,握住那只固定的烛台,用力一转。

咔哒一声,墙后传来极轻的机括声。紧接着,一道缝隙在壁炉边缓缓裂开。阴冷的风从缝里涌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

原来这座壁炉是假的,后面是一条黑漆漆的暗道。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薇薇安原本打算等到晚上, 从院子里那条她反复观察过的小路逃走。

可现在,她必须换一个方向。

薇薇安看向彼得。 “彼得。我知道你还想和我结婚。但眼下,你得先帮我离开这里。否则, 我就算结婚,也绝不会是和你。你明白吗?”

说完, 她没有等彼得回答, 侧身钻进暗门。彼得迟疑了一下, 跟在她身后也挤了进去。

暗门很窄, 石壁刮过薇薇安的肩膀, 她摸到墙边的机关,用力一推。

暗门轰然合拢。

适应了一会儿昏暗的光线,薇薇安摸索着找到墙边插着的一支火把,用火种点燃。

经过一段狭窄的通道,来到一片开阔地,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摆着几只玻璃瓶,里面还有液体,瓶口凝着灰白色的残渣。旁边还有炉子,坩埚、铜勺、细长的夹子,以及几片被火烧得发暗的黄铜片。

石台边缘散落着一些银白色的小碎片和黄的金属坯。墙角堆着木炭和焦黑的铁钳。空气里混着霉味、铁锈味、煤烟味,还有某种被酸液和金属烧灼过的刺鼻气息。

这股气味让薇薇安想起牛顿的实验室。

“这是什么地方?”彼得好奇地看着四周。

薇薇安不答,继续往暗道深处走。忽然,她停住脚步,将火把向前举了举。

角落里放着一个奇异的装置。

木制平台已经有些发黑,上面固定着黄铜支架,支架之间嵌着几面巨大的凹面镜。镜面蒙着一层灰,边缘也有焦黑的痕迹,却仍旧在火光里反出冷光。

她太熟悉这个东西了。

那是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为了回到现代激活她的手表,去找牛顿帮忙设计制作的仪器。它原本在牛顿的实验室里。

“这是你偷来的?”薇薇安回头问彼得。

彼得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知道?”

“这些人里,只有你知道牛顿的名字。”

“我跟踪过你……我以为……我以为你和那位牛顿先生……现在我知道了,你们的确没什么。”

彼得垂下头。 “后来我发现那位牛顿先生,原来也是一位炼金术师。我回来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查洛纳先生。他让我把这个仪器拿回来,说他有用。”

果然,牛顿实验室那场火不是意外,而她和彼得也不是偶遇。

薇薇安攥紧火把。大卫要这个仪器做什么?她从没听他提起他对炼金术感兴趣,而且,大卫又是怎么让克劳瑟这些人对他言听计从的?

想到克劳瑟牧师,仿佛有祷告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她以为自己幻听了,晃了晃头。克劳瑟牧师的声音混在一群信徒低低的应和声里,顺着空旷的石壁传上来。

下面真的有人在祷告。薇薇安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这里只是大卫为了囚禁她,临时准备的“祭坛”,没想到那群疯子平时还真在这里祷告。那天她看见的那条更暗的通道,通向的就是这里。

“你能原谅我误会你吗?”彼得打断了她的思绪,火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恍惚间薇薇安回到了几年前,盛夏里的弗利特大街上,青年擦了擦脸上的汗,向她吐露关于炼金术组织的事情。

而她当时正对着牛顿列出的长长的清单发愁……

“算了。”眼下她没有时间和彼得计较,薇薇安把火把插进墙壁的铁架上,蹲下身,掀开坩埚旁边那只小火盆上的灰。

灰烬下面还有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她用铁钳拨了拨,把重新亮起的火星,加上旁边几片干枯的木屑推进炉子,又把坩埚放了上去。

一缕烟从坩埚边缘升起,在昏暗的石室里几乎看不清。

身后传来脚步声,靴子上的马刺在洞壁发出清冷的回声。

薇薇安顿时头皮发麻。

“我给过你机会,贱人。你不要。”大卫的声音在暗道里响起。 “这一次,我会打断你的腿。你永远别想再溜走。”

她有些懊悔,刚才在最后关头还是手下留情了,毕竟她不想杀人。可她忘了,自己现在身体太虚弱,那一击只让他昏迷了这么短的时间。

暗道里还有其他人的脚步声。

薇薇安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下面是祷告声传来的方向,再往下走,就是克劳瑟和那群信徒的圣坛,也就是十字架的地方。

后面是大卫和他的人。

薇薇安咬紧嘴唇,抬起头。洞顶很高,攀爬是不可能的。此时是黄昏,太阳西斜,微弱的光线从顶部照进来,落在石壁上。

彼得回头看看,脸色难看起来。 “怎么办?……哎你做什么?”

薇薇安朝着那台装置快步走去,用力搬动木质平台。

那东西比她想象得沉。

“快来帮忙!”

彼得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她的话。两个人把仪器挪到了暗道的另一边。

大卫的声音更近了。 “出来吧,小老鼠。别怕,只是打断一条腿而已,你会没事的。”

薇薇安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调转凹面镜,让那束漏进来的光落到镜面上。

彼得看向暗道口。 “他来了。”

薇薇安不说话,盯着镜面,一点一点调整角度。最后,她弯下腰,摸索到仪器底部那个熟悉的开关。

做完这一切,她转向暗道,“我不想嫁给你,查洛纳先生。”

“你难道想嫁给彼得那个蠢货吗?”大卫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薇薇安看了彼得一眼,“至少彼得会对我好,而不是囚禁我。”

“没关系,既然你那么喜欢彼得,那我也可以满足你。”大卫的轻笑传来,“我可以让彼得作为见证人,在我们的婚床旁,确认我的妻子没有拒绝她的丈夫。”

彼得上前一步,薇薇安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把他往阴影里一推,自己向下跑去。

几个影子一阵风一样经过,有人从后面扑了上来。两个人拖着她穿过洞道,径直来到下面开阔的洞xue中央。

祷告声戛然而止。克劳瑟牧师站在圣坛前,缓缓转过头。信徒们也纷纷望过来。

大卫沉着脸走到薇薇安面前,一把掐住薇薇安的脖子,将她拖到圣坛前。

薇薇安被迫仰起头,直视上方耶稣受难的圣象。

大卫冲着克劳瑟道:“不用准备了。现在就举行结婚仪式。”

他手下的人立刻拿来羽毛笔,打开登记簿。他用一只手扣着薇薇安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羽毛笔,在登记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抓过薇薇安的手,把笔塞进她手里,恨恨道:“签!我会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一个好妻子。”

薇薇安接过笔,向上看了一眼。 “看!”她用笔指向上方。

大卫没有抬头,而是贴近她耳边,低声道:“别再耍花样。”

薇薇安没有说话,依然盯着上面。其他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颤抖着在胸前划十字,有人则直接跪了下去。

连按住薇薇安的两个人,也不自觉松开了手,不错神地看着上方。

大卫一愣,也抬头看去。薇薇安顺势从大卫掌中滑了出来,却被大卫一把抓住。

“牧师!”大卫命令道:“我让你主持婚礼!”

克劳瑟牧师没理会大卫,他仰着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神迹……”他的声音发颤。 “这是神迹。”

一束光从高处斜斜落下,穿过阴暗潮湿的洞室,正照在耶稣圣像的脸上,石刻的眼睛像从天上俯视着下面。

“克劳瑟先生!”大卫怒声道,“那是她的诡计!她刚才在一个东西上做了手脚!”

“不。”克劳瑟死死盯着圣像,“抹大拉的马利亚也先看见了复活的主。主若不许女人作见证,为什么先向她显现?”

薇薇安悄无声息地向洞口的方向退去。大卫伸手要去抓她。

“查洛纳先生!”克劳瑟拦住大卫,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恐惧的敬畏。 “主正在审问她,我们应该让主决定她的去留,如果这是主的旨意,她会再回来作证,如果这是魔鬼的诡计,主会让她死在外面。”

信徒纷纷跪倒。

薇薇安已经绕过跪在地上的信徒,踏上通向洞口的石阶。

“抓住她!”

没有人听从大卫的命令。信徒们都跟着克劳瑟牧师伏在地上,口中念着祷文。

圣坛边缘积着厚厚的旧蜡。多年滴落的蜡油凝成一层浑浊的白壳。那束光从圣像脸上慢慢扩大,落到圣坛边缘,白蜡先是变亮,随后软化,渗出一点油亮的光。很快,一缕细烟升了起来。

暗道里传来玻璃瓶发出的裂响。

砰。

烟雾蔓延过来,火舌从烛台边窜起。

有人发出尖叫。克劳瑟牧师跪在圣坛前,脸色惨白。 “神怒……”他颤抖着伏下身……

薇薇安扶着石壁往上跑。最开始那段台阶很陡,几乎要手脚并用,过了最陡的一段,前面变成一路向上的缓坡。

她听见身后大卫的怒吼,凌乱的脚步声,信徒们的慌乱……

彼得似乎也喊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到了洞口前,台阶又陡起来。薇薇安用尽力气爬上最后几级,双手推向头顶那块石板。

石板很重。她咬紧牙关,肩膀抵上去,终于把它推开一条缝。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的身子还没完全钻出去,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薇薇安整个人被猛地往下一拖,肩膀重重撞在石阶边缘。她回头,看见大卫那双通红的眼睛。

“我不会放过你的。”他抓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高高抬起。

薇薇安下意识躲开,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发生。

彼得死死抓着大卫的手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胸口剧烈起伏。

大卫眼睛睁大。 “你疯了吗?”

彼得没有回答,他一拳砸在大卫脸上。大卫踉跄了一下,抬起手臂挡住。彼得接着又是一拳。

大卫终于摔倒在地。他带来的两个随从也跟了上来扑向彼得。几个人在狭窄的石阶上扭打成一团。

彼得被其中一个男人按住肩膀,却仍旧抬头看向薇薇安。

“走!”

他用口型对她说。

薇薇安撑着石阶,烟雾越来越浓,她好像站在盛夏的弗利特大街上,身旁是那个紧张又笨拙地向她交出秘密的年轻人。

彼得满脸都是血,挣开一只手,猛地推了她一把。 “走!”

这一次,他终于喊出了声。

薇薇安没有再犹豫。她转身,掀开石板,拼尽全力爬了出去。

石板在她身后重重落下,将大卫的怒吼,彼得压抑的闷哼,信徒们的祷告声,和暗道传来的爆裂声都隔在地下。

那是薇薇安最后一次见到彼得。

地下洞xue出口并不在那座屋子的院子里,而是在罗伊斯顿的大街边。也许为了掩人耳目,洞口没有守卫。

原来那个地下隧道这么长。

街上远远地有行人停下来,指着十字路口的方向交头接耳。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衣衫凌乱、满身灰尘的女人跌跌撞撞沿着主街走下去。

1742年8月,一个工人在赫特福德郡罗伊斯顿的黄油市场外挖洞时,意外发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钟形洞室。

它位于小镇十字路口下方,墙壁上覆盖着浮雕,大多是基督教题材。洞内还发现了人的骸骨与金属残片。没有人知道谁建造了它,也没有任何记录记载它的使用情况。

有人说,那是圣殿骑士团留下的秘密圣所。

也有人猜测,它曾是一处隐修所,或是一座地下监狱。

直到二十一世纪,罗伊斯顿洞xue之谜仍未解开……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薇薇安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 便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跑。

她在洞里造成的只是小型事故。仪器的反射光,旧蜡、干布和几只玻璃瓶被引燃,火舌和烟雾能让那些信徒以为神怒降临, 暂时陷入恐慌,但不会造成死亡。

大卫的人会很快反应过来。她跑不过他们。如果沿着主街一直跑,不出半个小时,她就会被人抓回去。

黄昏的罗伊斯顿很热闹。

有人正赶着车从市场边经过,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沉闷的响声,拉车的马甩着尾巴,街边有商贩收起摊布,还有孩子哭闹着不肯回家,被母亲一把拽住胳膊往前拖。

一个满身灰土、衣衫凌乱的女人突然从街边跌出来, 也许是被丈夫打了, 也许只是个疯女人, 即使镇上的人看见了她, 也没有人奇怪。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薇薇安捂住脸,踉跄着钻进一辆运草车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马蹄声越来越近。 “往那边!她一定往大路去了!”

薇薇安屏住呼吸。草屑落在她发间,马车的木板挡住了她大半个身体。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裙子,一动也不敢动。

几匹马从运草车旁经过, 她甚至能看见追兵的靴子,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到她裙摆上。其中一个人低头朝这边扫了一眼。

薇薇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好,他没有留意,骑着马沿着主街朝镇外追去。

薇薇安认出其中一个是大卫的人。

果然。大卫已经平息了骚乱, 恢复了秩序。

等马蹄声远去,薇薇安扶着车轮,刚要从草车后面爬出来。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薇薇安的心狂跳,本能地抓住那只手,指甲掐进对方皮肤里。

“别出声。”

一个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

薇薇安松开手,回头,怔住。

是玛丽。那个曾经在索恩米尔因为吃了麦角粉中毒被当成魔鬼附身驱魔的女孩,此刻正躲在运草车后的阴影里,“跟我来。”

薇薇安没有动,现在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玛丽看出了她的迟疑,解下自己身上的兜帽,罩到薇薇安头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黄铜的链子垂了下来。

是她的怀表。

玛丽压低声音,“巴伯太太给我的。”

看薇薇安依然没有跟上她的意愿,玛丽有些着急,“我向上帝发誓,小姐,我绝没有恶意。我只想保护你。”

薇薇安握紧怀表。冰冷的黄铜硌在掌心,她看了看玛丽,点了点头。

玛丽带着她穿进一条窄小的巷子。两人贴着墙根走,避开主街上的灯火和人声,从一扇半掩的后门钻进一个破旧院子。

院子里堆着柴,角落里有几只空桶。玛丽把她安置在柴房里,又把几捆干草拖过来。

“这里是我表姐的房子,她这几天不在。委屈你先藏一下。”

薇薇安靠在草垛后,长出一口气。 “你怎么会知道我?”

玛丽蹲在她面前,“巴伯太太是我姑妈。她看见里弗斯先生的时候, 就知道事情不好。她没能走到镇上,正好遇见了我,便把怀表和那块亚麻布塞给我,让我去找人。”

“找谁?”

“有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这几天一直在镇上和附近村子里打听他家小姐。他也问过我,他是在找你吗?”

薇薇安没回答。

“我注意他好几天了。”玛丽有些不好意思,“我听姑妈说,她这几天在照顾一个被关起来的女人,就猜到他找的人可能是你。”

“你能找到他吗?”

“能。”

玛丽站起来,语速飞快,“你躲在这里,不要出来。我把他带过来。”

玛丽走后,柴房里安静下来。薇薇安心里很乱。既然玛丽能注意到杰里米在找人,大卫的人也会注意到,只要派人盯着杰里米,就会找到她藏身的地方。

杰里米已经是成年人了,又在海军呆了两年,他应该也能有这个意识,甩掉那些跟踪他的人……

月亮升起来,身体后知后觉地疼,脚踝疼,手腕疼,肩膀疼,喉咙也疼。她靠着草垛,闭上眼,却不敢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低沉的声音焦急地问,“她在哪里?”

门被推开。

薇薇安从草垛后的阴影里探出头。

杰里米出现在门口,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薇薇安头发散乱,脸上,衣服上全是灰,嘴角干裂,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杰里米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月光下,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冲过来,单膝跪在她面前。

“对不起。”

薇薇安把他拉起来,这才看清,杰里米也憔悴得不像样。眼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深色的一圈,像是几天几夜都没睡觉,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衣襟上还沾着尘土。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杰里米。”

薇薇安打断他,声音沙哑。

杰里米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脚上。薇薇安的鞋扣歪着,没有穿长袜,脚踝处裸露的皮肤被磨出一道道红痕。

杰里米红了眼圈,但什么都没问,只是解开自己的斗篷,披到她肩上。

手指碰到她肩膀时,薇薇安瑟缩了一下,躲开他的手。杰里米的动作顿住,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

他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

“不是你的错,不要再说这些了。”

杰里米吸了吸鼻子,把斗篷替她拢得更紧。

“我还得回家,你们先待在这里,天很快就黑了,等天黑之后,镇上就没多少人了,最好等天亮之前再离开。”

玛丽交代完,转身要走,薇薇安一把拉住她。 “琼——我是说,巴伯太太,她在哪里?”

玛丽一愣。 “姑妈?她被带回去了。”

“她会有事吗?”

“放心吧,巴伯先生顶多关她几天,不会像对你那样,给她放血的。”

“放血!”杰里米喊了出来。

“嘘!”薇薇安竖起食指,示意外面。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

杰里米的手摸向腰间的刀。薇薇安按住他的手腕,对他摇了摇头。

在这里动手,玛丽就解释不清了。

杰里米收回手,把薇薇安护在身后。

脚步声响起。

玛丽忽然尖叫起来。

“果然是她,你还是在乎她!”

她扑过去,一把抓住杰里米的袖子,另一只手捶他。 “你说你来镇上找马,原来是来找她!你是不是为了这个女人才不要我?”

她哭出声来。

薇薇安拉了拉斗篷挡住脸。

外面响起很重的敲门声,没等玛丽去开门,柴房门被推开。三个男人举着火把站在门口,火光照进柴房。

“有没有看见一个外来的女人?”

“女人?”玛丽脸上还挂着泪,她指着被杰里米挡在身后的薇薇安。 “就是她!外来的!”

那几个男人皱起眉。

“别胡说了。”杰里米咬牙道。 “回去!”

“我不回去!”玛丽哭得更大声了。

杰里米抓住玛丽的胳膊摇了摇,“别闹了!你还嫌不够丢人?”

“我丢人?明明是你丢人!你跟她躲在这里,还怕别人看见?”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举着火把又往前走了一步。

火光逼近。

薇薇安把头低了下去,埋进杰里米的外衣里。杰里米一把搂住她,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下一瞬,杰里米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

玛丽尖叫了一声。 “你还敢当着我的面!”

她哭着扑上来,用力推了杰里米和薇薇安一把。杰里米顺势护着薇薇安往后退了几步,躲开火光,也离那几个男人更远。

那几个人脸上露出厌烦的神情。其中一个骂道:“一群不要脸的东西。”

另一个人拿火把往里照了照,看见柴房里只有草垛和几个吵得不可开交的年轻人,也失去了耐心。 “走吧,那女人不在这里。”

他们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杰里米松开薇薇安。他的耳根红得厉害,垂着眼不敢看她。

玛丽也收住了哭声,抬手抹了抹脸。

薇薇安拿掉帽子,握住了玛丽的手。 “谢谢你,玛丽。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我?”

玛丽握住她的手。 “我之前也被人救过。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可那人用的怀表和你的很像。”

“是……吗……?”

“嗯”,玛丽接着说,“我也被他们驱魔过。那天巴伯先生不在,是那个外来的绅士救了我,后来我知道不用驱魔我也能好,所以如果可以,我也想试试帮助别的被他们驱魔的女人。”

薇薇安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玛丽不知道那个“外来的绅士”是她假扮的,并没有报恩,只是传递了这份善意,却碰巧救了她。

玛丽离开后,薇薇安坐在干草上,喘息了一会儿。杰里米一直半跪在她身边,不眨眼地盯着她,好像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这几天,您受苦了。”他眼底泛起恨意。 “我一定会杀了大卫。”

薇薇安闭上眼,眼下她想的不是报仇,是怎样离开这里。远处依稀传来马蹄声和犬吠,那些人并没有因为天黑停止搜寻。

“我们不能等天亮。”她睁开眼。 “最好现在就走。”

“现在?”

“嗯。”

薇薇安扶着草垛站起来。 “我们不能连累玛丽。”她刚站稳,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往旁边倒去。

杰里米扶住她。这一次,薇薇安没有躲开。

“你的马呢?”

“在馬廄里。”

“我们走。”

两个人从后门离开,绕过破旧的院子,摸进馬廄。

馬廄里很暗,只有门缝漏进一点月光。黑马听见脚步声,不安地刨了刨地,又很快在杰里米的安抚下安静下来。

杰里米把缰绳解开,回头看向薇薇安。 “您能骑马吗?”

薇薇安扶住马鞍试了试,腿和胳膊都在抖。 “恐怕不太行。”

杰里米托住她的腰,把她扶上马背,随后也翻身上马,从身后揽住她,热意透过斗篷传过来。

远处闪过火光。

杰里米回头看了一眼,轻轻一磕马腹。

黑马四蹄扬起,冲进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黑马一路向南。

夜色越来越深。月光照在白垩坡上,白得刺眼,远处的田野一片灰暗。后面马蹄声和犬吠声在白垩坡壁间回响。

黑马浑身是汗,鬃毛贴在颈侧,却还在拼命向前冲。薇薇安伏在马背上,听着它沉重的喘息。这样下去,马会跑死,他们也会迟早会被追上。

前方坡脊旁有一条岔出去的小路。路边长着一丛低矮的荆棘,后面是起伏不平的白垩坡和树篱。

“那边!”薇薇安手一指。杰里米一拉缰绳,黑马拐上小路,冲上坡脊。

“下马。”

杰里米一愣。

“下马!”薇薇安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杰里米勒住马,自己先下来,又把薇薇安抱下来。

“刀!”

薇薇安伸出手, 杰里米摸出刀给她。薇薇安咬住贴身亚麻衬衣的下摆, 用刀割掉一条, 系在马鞍后。

薇薇安抚摸着黑马汗湿的脖颈,低声道:“对不起。”她退后一步,咬紧牙关,狠狠拍了一下马臀。

黑马长嘶一声,扬蹄冲向大路。

两个人躲进一片低矮的树篱,沿着小路走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狗像是被布条的气味吸引,犬吠声也在马蹄声消失的方向远去。

白垩坡上的草很滑,夜露沾湿了鞋面。

杰里米脚下一滑。

“当心!”薇薇安伸手去抓他,已经晚了。脚下那片看似平整的草皮猛地塌了下去。那是一处被荒草盖住的白垩坑。

杰里米整个人向下坠去。薇薇安一把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指死死勾住一截露在土外的树根。

身体被猛地一拽,腕侧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她闷哼一声, 指尖一松,两个人一起滚了下去。

碎石、草根、白垩土混在一起,刮过脸颊和手臂。薇薇安分不清自己撞到了哪里,只觉得天地颠倒,月光一阵阵从眼前晃过去。

直到他们一路滚到坑底,才终于停下。

薇薇安趴在地上,半天没有动。

“小姐!”

杰里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缓缓睁开眼,手腕一阵剧痛。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原本已经结痂的伤被扯开了。血一点点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原来她还剩这么多血。薇薇安竟然荒唐地想。

杰里米慌忙摸出匕首,割开自己衬衫下摆,撕下一条布,按住她的伤口。

“没事,死不了。”薇薇安疼得发抖,嘴上却仍旧硬撑。

“你受伤了吗?”她问杰里米。

“没有,小姐。我没事。”

薇薇安看出他在说谎,他脸上有擦伤,衣袖也划破了,不像“没事”的样子。既然他不想让她担心,她也就没拆穿。

两个人在白垩坑底探索了一圈,所谓的坑,其实是坡脊塌陷出的一处洼地。一面陡峭,另一面则缓缓延伸向谷底。

他们在一棵大树下面坐下,周围植被茂密,可以做掩护。

杰里米解开腰间的小皮袋。从里面取出几块硬饼,还有一点风干牛肉,勉强够一个人裹腹。

薇薇安掰开硬饼,又撕开牛肉,分成两份,把更大的一份递给他。

杰里米摇头。薇薇安依然伸着手,抬眼看他。

杰里米只好接过去。

薇薇安又旋开他随身带着的小酒壶,闻到一股辛辣刺鼻的烈酒味。她皱了皱眉,还是喝了一小口,喉咙灼热,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她把酒壶递了回去。杰里米接过酒壶,没有喝,又盖上盖子。

烈酒让薇薇安稍微暖了一点,却远远不够,即使披着杰里米的斗篷,她还是不住地打冷颤。

她发烧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大卫的那些人暂时没有追过来,等到天一亮,视线好起来,如果狗没有被黑马彻底引开,或者追上了黑马发现没有人,如果有人沿着白垩坡搜索,沿着血迹一路找下来……他们仍然逃不掉。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杰里米安慰她,“放心吧,小姐,我不会让他们伤害您的。”

薇薇安叹了口气,“他们有很多人,杰里米。”

“我不怕,我的命是您的,我就是拼了命,也会保护您。”

薇薇安侧头看着他。杰里米曾经答应过她,不会轻易拼命。

除非是为了她。

当时她还觉得那只是少年人的意气,她怎么会需要他拼命呢?

可现在再听见这句话,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薇薇安在黑夜中握紧了拳。

“别说傻话。第一,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不是我给的。第二,我也不需要你牺牲性命来救我。如果我注定要死,我宁愿自己死。”

杰里米张了张嘴,薇薇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移了话题。 “你怎么找到我的?”

“您离开之后我一直在罗伊斯顿附近寻找,但始终找不到。后来我想到了上次您和洛克先生救下的那个女孩,我去索恩米尔找她,可她也没见过您。再后来我又回到镇上,正巧玛丽来找我。他们把您关在哪了?”

当然找不到,因为她被关在洞里。

但薇薇安不打算告诉杰里米这些细节。 “你怎么确认玛丽说的是真的,又怎么确认那个人就是我呢?”

“因为这个。”杰里米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她用血写字的亚麻布。

“玛丽说这是那位小姐的东西,”杰里米的声音低了下去,“请您原谅我,小姐,我来得太晚了。我没能阻止他们——”

他声音哽住,别过脸,抹了抹脸。

“我说了,这不是你的错。”薇薇安打断他。 “大卫盯上我很久了,就算这次没得手,也会有下一次,你阻止不了的。”

杰里米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塌下来。 “我不能原谅我自己,小姐,我……”

薇薇安抬手揉了揉杰里米乱蓬蓬的金发,就像他小时候她常做的那样。

“嘿,听着。这一点都不怪你,都是我自己造成的,而且我还很感激,如果不是你,我跑不了这么远,恐怕早就被他们抓回去了。”

杰里米依然垂着头,不说话,只是头向着她手的方向靠了靠,像一只温顺的金毛犬。

薇薇安收回手,“杰里米,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杰里米猛地抬起头,“您说,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

薇薇安从怀里取出怀表,月光下黄铜的链子闪着微弱的光。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表盖。 “你还记得吗?我集市上遇到你的那天,是给这只表安上表链。”

杰里米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起这些往事。但他没有质疑,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拿过杰里米的手,把怀表放进他掌心。 “拿着看时间,天亮之前出去找点吃的和水。”

“我不能丢下您一个人在这!”

薇薇安摇头,“我们两个人一起目标太大明显,而且没有食物,谁都撑不下去。”

“可是我已经送信给塔弗纳小姐她们了。”杰里米急道,“她们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也会通知洛克先生。”

洛克。想起这个名字,心里某个地方抽的疼,她用手按住胸口。

洛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他。

但她没有在杰里米面前表露出来,反而声音坚定,“不管怎样,你拿着这块怀表。”

杰里米犹豫了一下,接过怀表,小心翼翼地收好。

薇薇安盯着他把表链塞进衣服。

“出去之后,带着人找到玛丽和琼,我不想她们有危险,而且她们也是证人,让她们告诉南希这个村里发生的事情,大卫、克劳瑟他们,必须受到惩罚。”

杰里米点头。

“还有,关于艾米丽,大卫说艾米丽和威廉秘密结婚了,你回去查清真假,但无论如何,不要让他们在一起,即使结婚了也不行。”

杰里米皱了皱眉,眼神里掠过疑惑,仍旧答应着。

“另外,关于我的财产。”

杰里米的脸色变了。夜色中,薇薇安没有看见,继续道:“我已经做过安排。回去以后,找福特先生处理爱略特小姐的信托,找布鲁克斯先生处理布雷特先生的遗产。”

杰里米眉头皱得更紧,终于忍不住打断,“小姐,您——”

“听我说。”薇薇安靠在树上喘息了一会。

月光从枝叶之间漏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洛克——”

“什么?”

薇薇安望着天上的月亮,“把怀表交给洛克先生,告诉他,对不起。”

如果她注定再也见不到洛克,至少让杰里米把这块洛克亲手穿好链子的怀表,带给他。

那是她在这个时代存在过的证明。

杰里米一直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确认这些话的意图。

薇薇安试着笑了笑。

一阵眩晕。

深色的血从袖子里渗出来。

“小姐!”杰里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深吸一口气。

薇薇安解开那道临时包扎的布条。

没有任何消毒措施,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一直避免受伤感染,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杰里米用刀割开自己的衬衫,又撕下一条布,替她重新包扎伤口。月光透过树枝,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薇薇安看着杰里米认真的样子,忽然问,“如果你就要死了,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有没有什么你想做,却还没做过的事?”

杰里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打了一个结。然后,他抬头看她,唇动了动,鼻尖泛红。

“什么?”薇薇安没听清。

“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和女孩子……”他没说完,下巴抵住膝盖,不敢看她。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底翻腾,如果她现在死了,她的遗憾一页纸都写不下,没能和莉斯、南希她们告别,没能回到自己的时代,没能再见到父母,还有洛克……

这些遗憾,她已经来不及弥补了,可杰里米的遗憾却这样简单。

“杰里米,这不是遗憾,这是愿望,你的人生还长着呢,将来一定会有女孩子喜欢你,你们会很幸福的。”薇薇安柔声道。

“是吗?”杰里米依然抵着头。

薇薇安心里一软,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默默祈祷,愿上帝保佑他。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夏天的英格兰天黑得很晚, 天又亮得早。

薇薇安只是昏昏沉沉地靠着树干坐了几个小时,耳边便响起了鸟鸣。清晨的凉意让她的感官迅速清醒,疼痛也随之而来。

睁开眼,看见杰里米坐在距离她前方不远处,脊背绷得很直,一脸警惕地盯着周围。

这个傻孩子。昨夜她担心他冷,用斗篷裹住了他们两个人,可不知什么时候,斗篷又全都盖回了她身上,他自己只穿着那件被撕破的衬衫,坐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一动不动。

薇薇安撑着树干坐直,刚一动,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忍不住低低“哎呦”了一声。

杰里米立刻回头, “您醒了。”他过来扶住她。

薇薇安稍稍避开他的手, 裹紧斗篷,不想让他发现她还在发烧, 身体滚烫。

杰里米的手停在半空,神色暗了下去, 慢慢低下头。薇薇安装作没看见。 “你身上除了刀,还有别的防身东西吗?”

“手枪,还有一把匕首。”

他拍了拍腰间的手枪, 又从右靴筒小腿处抽出一把手掌长的匕首。

薇薇安自己的手枪早就不知去向, 她也不是用枪高手,她要了匕首。 “你去找水和吃的,按照昨天说的那样。”

杰里米眼底闪过担忧。 “一定要这样吗?我不能把您一个人留在这里。”

“别担心我。”薇薇安掂了掂匕首, 对他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 “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杰里米仍然迟疑。他的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上,又看向她的脸。

薇薇安把那只手臂背到身后。

叫她心意坚决,杰里米终于站起身。

“杰里米。”她忽然唤他。

他立刻回头。

薇薇安脱下身上的斗篷,递给他。 “披上。”

杰里米皱眉,“您昨天一直在发抖,您更需要它。”

“我没事。”

她现在说谎越来越自然了。

“你的衬衫是白的,太显眼,会成为靶子。”

薇薇安费力地挪了几步,将斗篷披到他肩上,替他扣好扣子。尽量控制着手不发抖,扣好以后,她又替他理平衣领,像在送一位忠诚的骑士奔赴战场。

“平安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上帝保佑你。”

杰里米沉默地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用力点了点头,“我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薇薇安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杰里米又走了几步,再一次回头。

薇薇安仍旧在看他。

杰里米终于转身,走进清晨的薄雾里。

望着他的背影,薇薇安轻轻开口,“再见,杰里米。”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杰里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薇薇安跌坐在地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依然疼得厉害,她不确定发烧这么久,自己是不是感染了。

薇薇安靠着树干,缓了很久,用颤抖的手握住匕首,从衬衫下摆割下一角布料。她咬破手指,在布上用血写下一个词:

Live.

活下去

又在下面签了一个字母“V”。

她找了一块石头把那片布压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聚起最后一点意志,从树下站起来。

她不能拖累杰里米。

按照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被大卫抓回去,也活不了多久了。杰里米纵然精通格斗,但大卫的人多,碰上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她何必拖累一个年轻的生命呢?

没有她,杰里米就是安全的。

清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衬衫刺进来,她抱紧自己,踉跄着朝大路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远,头越来越沉,眼前的景物也越来越模糊,树影、坡地、天空、灌木、荆棘,像水里的倒影,一圈一圈散开。

远处传来犬吠。

还是被他们追上了啊,她有些悲伤地想。她并不害怕,只是不甘心,她已经尽力了,却还是没逃过……

天旋地转,她倒了下去。

耳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呼唤。薇薇安想睁开眼,却只感觉到冰冷的地面贴着脸颊。

世界一点点暗下去。

再睁开眼,她在自己现代的家里。客厅很安静。窗帘拉着,冷白的灯光照着干净的地板。

可家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

耳边有女人的声音,之后又有男人的声音。薇薇安看向厨房的方向。

“妈妈?”

没有人回答。她又叫了一声。

“爸爸?”

厨房也没人。

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地板开始震动。

墙壁像水面一样摇晃起来。

薇薇安扶住墙,指尖传来湿润微凉的触感。她扶着墙,朝走廊走去,眼前的空间忽然被拉长。走廊、餐厅、楼梯,全都向远处延展,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她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耳边又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像她记忆里母亲的语气。一双温柔的手擦去她额头的汗水。

“妈妈——”

薇薇安轻唤了一声,眼皮却依然沉得抬不起来。

“这孩子一定受了很多苦。”

薇薇安嘴角上扬,妈妈通常不会这样说话,但有时候也会用故意一些古典的语言逗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