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洛克站在门口,没戴假发,手杖还在手里,斗篷随意搭在臂弯上,呼吸尚未平稳。

薇薇安有些疑惑,他一贯的从容哪去了? “您是……有什么急事赶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极深的情绪翻涌而起,但立刻被温和的笑容轻轻压了下去。

“布雷特, 你很久没回来了。”语气依旧平和。

薇薇安望着她的前老板熟悉的温柔模样,心情复杂。这么好的人,如果她真是男人,被他偏爱,那会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可惜……

她不能让他因为“布雷特”这个身份身败名裂。她压下胸口那点酸意,将那封关于“表妹”的拜帖推了过去,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先生,我远房的表妹爱略特小姐来伦敦了,恳请您能允许她在方便的时候登门拜访。”

洛克点头, “我自然愿意效劳”,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不过,早上在裁缝店,我倒是见过这位爱略特小姐, 不知她是否跟你提起过?”

薇薇安脸红了, 大脑飞速运转:既然“布雷特”一开始没跟洛克提到这件事,那此刻就不应该知道。

“是吗?”她笑得勉强,“那真是太巧了, 希望我表妹没给您添麻烦。”

“那倒没有,爱略特小姐还非常慷慨地把一匹稀有布料让给了克里格夫人。”

洛克的目光让薇薇安发毛。

“那……那太好了”,她避开他的视线,“我表妹之后会给您正式递拜帖,还请您多加照顾。”

“我猜你很快就会离开伦敦了,是吗?布雷特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薇薇安多心了,总觉得那句“先生”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她没忘记她的目的:介绍她的女装身份。

“是的,洛克先生,我准备前往欧洲大陆,也许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这倒不是借口,她确实打算下个月离开。

等莉斯来过伦敦之后,她准备去意大利与珀西汇合。不知道什么原因,珀西抛下夫人在法国,自己单独前往意大利,最新的一封信似乎有狂躁发作的迹象,催着她快去。

酒馆已步入正轨,咖啡馆也即将开张,再加上她卖掉了一部分股票,有足够的路费和时间,季节也正好。

终于,可以弥补现代时未能成行的遗憾了。

洛克没有看桌上的信,依然注视着她,“其实,无论你惹下多大的麻烦……我是说,如果有,这里始终欢迎你,你可以告诉我,不必到欧洲大陆去。”

这……什么意思?

薇薇安心里警铃大作,难道他认为她惹下什么麻烦,比如……同性丑闻,需要逃跑?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护着她?他对“布雷特”的感情是有多深啊?

她后退了一大步,“不,先生,我去欧洲大陆只是做生意,没惹什么麻烦,也谢谢您的好意。”

她下定决心,“还请您多照顾我的表妹,她很聪明,应该会与您很谈得来。”

自己夸自己总感觉怪怪的,但薇薇安顾不上那些,只想快点让“布雷特”这个身份在洛克面前消失,让“爱略特”出场。

“这样……”洛克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桌上的拜帖上,伸手将它收进抽屉,再抬头时,又恢复成那个温润、平和,对谁都彬彬有礼,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完美绅士。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那么,这位爱略特小姐……”

他没说完,门外彼得抱着一沓羊皮纸回来了。

“洛克先生!”他把那些东西放在桌上,“您怎么回来了?和佩皮斯先生的会面取消了吗?”

塞缪尔·佩皮斯,皇家海军的重要人物。

薇薇安曾在现代的慈善店里翻到过他的日记,里面记录了17世纪的伦敦生活。她只是去试了一件衣服,回来的功夫,书就不见了。她还为此懊恼了半天。

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更懊悔,早知道会来到这里,她该多了解一些这段历史。

“哦,”洛克倒是语气自然,“是关于克里格先生的病情,回来查一下资料。”

薇薇安皱眉,他刚才,可一直没提过这件事。

“布雷特,”洛克转向她,“关于克里格先生的病,你有什么新看法吗?克里格夫人很担心。”

薇薇安语气谨慎,“我只是建议,不能再给克里格先生放血了,静养就好。”

“冒昧问一句,爱略特小姐也精通医学吗?”

这是个意外的话题,“她——她不懂。”她立刻否认,不想再在这个领域暴露任何破绽。

洛克点头,“那么,祝你旅途愉快,布雷特先生。我让彼得送你。”

薇薇安照例行了礼,洛克则罕见地回了礼。

彼得坚持扶她上车,这是又一个得知她是女人后的新习惯。

“真奇怪,刚才佩皮斯先生的仆人还来送拜帖,原来洛克先生取消了会面,可是他没告诉我,克里格先生都病了几个月了,偏偏赶上跟佩皮斯先生见面的时候需要查资料?”

彼得看着她,“关于克里格先生的病情,你们讨论出新发现了吗?”

“没——你快回去,替洛克先生重新约时间。”

彼得一脸疑惑。 “今天是怎么啦?你也奇怪,一边躲着他,一边又替他操心。”

薇薇安低头不语,脸很热,一定是马车里太闷了。

彼得凑近车帘,压低声音,“那我该怎么找你?”

薇薇安摇头,“我接下来不在伦敦,下个月吧,我回来之前会给你写信,哦,”她拍了拍座位上那沓羊皮纸,“多谢你的资料,还有,小心你那个什么组织,别被骗了。”

虽然不解,彼得还是点了点头,退开一步,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启动。

薇薇安望着恢弘的埃克塞特府,心里忽然空了一大块。以后,她应该不会常来这里了。至少,不会再以“布雷特”的身份出现。

经营一家咖啡馆比酒馆容易得多,不需要去治安官那里申请执照,不需要行为保证金,也不需要行会允许去卖葡萄酒。

此时茶是贵族的饮品,咖啡倒是便宜很多,正逐渐被平民,尤其是学者阶层接受。咖啡馆还是一个新鲜事物,第一家咖啡十几年前刚开张,唯一要应付的就只有收税官。

薇薇安没费什么力气就租到了一家位置不错的店铺。

剑桥的土地虽归市政管辖,但涉及商业经营,尤其是在学校附近,需要大学方面的许可。剑桥大学拥有皇家特许的“学术特权”,校长和学监不仅可以巡查镇上的店铺,甚至有权发布禁令,禁止所有师生踏入某家店铺。

而在剑桥诸学院中,最富有、规模最大、地位最显赫的,便是三一学院。

薇薇安亲自登门,拜访了三一学院的院长,约翰·皮尔森。

皮尔森是一位温和的绅士,爱抽烟斗,也爱喝咖啡,还健谈。

薇薇安投其所好,特意准备了一批大马士革高地烟叶。为此,她甚至自己也陪着抽了烟斗,尽管更贴切的说法是“烧烟斗”,她只是做样子,根本没吸入肺里。

效果显著,皮尔森被打动了,对咖啡馆欣然应允,主动表示支持。

既然三一学院院长答应了,薇薇安随后去拜访校长,阻力小了许多。

当然,她心里清楚,起决定作用的,并不只是那几袋烟叶,还有那封来自牛顿的推荐信。

咖啡馆很快开门营业,薇薇安取了个普通的名字,“Bretts House” 布雷特之家。

店里被划分得井然有序。

一楼大厅是阅读室兼公共咖啡厅,既有适合独坐的角落,也有适合小群体交流讨论的长桌;旁边较小的房间被设为“静音区”;楼上则是私密会客室,可预约用于讨论或小型讲座。

再往里,还有一间最小的房间,她用来做私人藏书室兼办公室。壁炉旁摆着一张长沙发,窗子正好能接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店内还提供了书籍和公报,只需要点一杯咖啡,便可以自由获得最新的消息。

由于然条件限制,这个时代的咖啡选择也及其有限,没有意式浓缩,没有奶泡,没有拉花。薇薇安尝试了各种方法,始终无法像调酒那样改变口感,最后能做的,也不过是加牛奶而已。

代价是,喝太多咖啡,失眠了……

“布雷特先生。”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莉斯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我整个晚上都没见到你,刚才路过,看你房间的灯还亮着,想着……你可能还没吃东西。”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

白面包、黄油、烤牛肉、一枚鸡蛋、几片苹果,还有一小杯葡萄酒——珀西送来的新品种。

薇薇安拿起一块面包。

柔软细腻,比她这些日子吃的粗黑麦面包好太多。

“不错,”她有些惊讶,“怎么这次的面包这么好吃?”

莉斯笑得很开心。

“你不是说,有了钱,我们就能吃得更好吗?酒馆已经升级了餐食,我就在想——”她在薇薇安身边坐下,“咖啡馆是不是也可以这样?”

她接过薇薇安递来的苹果片,“而且我最近发现,如果我们能找到稳定的面包和其他食材供应商,再一次性多买一些,成本会降下来。现在我们还要自己磨黑麦粉,又贵又费时间。”

“这个想法太棒了!”薇薇安眼睛一亮,“莉斯,你太厉害了!”

这个女孩还不到十八岁,已经开始思考“供应链”这种东西。这个时代的大多数酒馆和家庭是自产自销,统一供应体系还不存在。

莉斯脸一红,低下头。 “真的?我跟父亲提过,他说我懒,不想自己做面包。”

“不,你是对的。”薇薇安语气坚定,“不只是食物,咖啡、书籍、家具、氛围……它们其实都是一个品牌的一部分。”

莉斯歪了歪头,“什么是品牌?”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薇薇安没有给莉斯解释“品牌”的概念,她自己都没打算把布雷特之家做成什么品牌连锁店,这不过是一个小尝试,一个在牛顿重新调整好仪器、再进行实验之前,用来消磨时间的地方而已。

下个月,她会去意大利。

八月, 她会回到剑桥, 参与牛顿的实验。如果成功了, 她就回家, 如果不行——

那到时候再说。

背靠大学, 咖啡馆生意不错,学者、学生、旅人不断进出,薇薇安也从他们口中零零碎碎地收集到不少信息,但大多是关于神学研究的。

依然无聊。

看来单靠咖啡还不够, 她又从牛顿那里“借”来了望远镜, 限时展出三天。

这不是容易的事。牛顿对自己的研究成果护得很紧, 甚至到了被害妄想症的程度。

但薇薇安自有办法。

她拿出了那块泛着幽光的顶级辉锑矿石。

那是她跑了好几家专做欧洲大陆生意的商行, 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为了这块矿石,她读了彼得给她的手稿中所有能看懂的部分, 知道这种矿石对炼制贤者之石至关重要。

至于什么是“贤者之石”,薇薇安一无所知。但她知道,那是无数炼金术士的终极目标。

在炼金术士和大学研究员之间,牛顿的自我认同显然倾向于前者。他盯着那块辉锑矿石,半晌没说话。

最终, 他同意了。

薇薇安据此认定, 人都有自己的“价码”,没有不能接受的条件,只有不到位的价格。

除了望远镜,她还顺手“借”走了牛顿的几张手稿,答应他不公开姓名,只作为讨论材料使用。

望远镜一经展出,立刻引起轰动,晚上来参观的客人们挤满了大厅,议论纷纷。而那些手稿上的题目却无人问津。

几天后,薇薇安失望地把手稿收了起来。不过她的失望没持续多久,这可是牛顿的手稿,将来回到现代,光这一份,就足够她实现财富自由。

她的收获远不止这些。

她把咖啡馆和酒馆的账目都交给了莉斯。很快发现,这个女孩对数字极其敏感,而且过目不忘。她能背出具体数目,还会指出账本中的错误。

薇薇安震惊了。 “打牌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

莉斯低下头,“我……不会算这些。”

像莉斯这样的女孩,接受系统教育的可能性很小,连最基础的学习机会都没有。艾米丽能进女子学校,还是靠阿什利的关系。

而莉斯,从没上过学。

“我教你。”

莉斯猛地抬头,“布雷特先生……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薇薇安语气坚定。 “我教你。”

可惜,意愿和能力是两码事,薇薇安教不了莉斯。

不是因为她教的难。恰恰相反,那些她在现代学过的基础数学,莉斯只用了一周就全部掌握。

再往后,她已经无从可教。

薇薇安原本对天才的故事持怀疑态度,她相信有些人的确天赋奇高,但总觉得那些天才的故事有后世包装的成分。

比如,牛顿在大三之前,连最基础的几何与代数都没学过。后来他为了读研究生,跳过欧式几何,直接啃了笛卡尔解析几何,随后又横扫了沃利斯的《无穷算术》。

也就是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一个原本连三角函数都看不懂的大学生,创立了广义二项式定理,还发明了微积分。

这些是薇薇安从历史书上知道的,牛顿没对任何人透露过他的成果。

薇薇安对此的评价是,那不过是历史对天才的神化。一个人怎么可能从零起步,用了一年多时间直接追上了数学的最前沿,还把终点线往前拉远了一个世纪?

但现在看到莉斯,薇薇安开始相信,天才确实存在。

只是,牛顿会被世界记住;而莉斯,甚至没机会知道自己在数学上有天赋。

三百年后,弗吉尼亚·伍尔夫在《一间自己的房间》里设想了一个“莎士比亚的妹妹”,同样有才华,却因性别被困在家务之中,不会有机会成为莎士比亚。

此刻,在薇薇安眼中,莉斯就是这样的存在——一个不被世人所知的“牛顿的妹妹”。

当然,她从未怀疑牛顿的天才,也不指望莉斯成为牛顿。但她在这个女孩身上,看见了一种可能,一种可以满足她在这个世界的价值的可能。

薇薇安决定为莉斯请一位家庭教师。

“家庭教师?”威金斯听完,自告奋勇。 “我就能当。”

“谢谢,”薇薇安接过他递来的茶,“我不怀疑你的能力,但我怀疑你的动机。”

“不不不,你误会了,布雷特。”威金斯一脸严肃,“我发誓——我会是一位好老师。”

薇薇安依旧半信半疑,但她也认为威金斯是个不错的人选。

虽然这里数学最好的另有其人,但一个完全自学成才的天才,往往不会是个好老师。更何况历史上记载牛顿对女性并不友善,她可不敢奢望让牛顿来教莉斯。

“只是——”她瞥了一眼屋子里另一个人,“我不觉得你的室友会同意把助手借给我。”

被提及的那位室友,正坐在绯红色的长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圣经》,神情严肃而专注,仿佛这间屋子里另外两个人根本不存在。

威金斯笑笑,对着牛顿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题。

牛顿抬头,“有这个必要吗?”

薇薇安:“什么没有必要?”

“教一个乡下女孩数学。”

薇薇安挑了挑眉。

“我不太确定你指的是乡下,还是女孩,没有必要。无论是哪一点,我都看不出这会成为学习数学的障碍。数学没有门槛。我不懂拉丁文,但我也懂一些自然哲学的基础概念。”

“做我的助手,你会懂得更多。”

“不行。”薇薇安摇头,态度坚决。 “你还是读你的书吧。”

“在无所事事者的闲谈之中,阅读是很难的。”

“那只能说明你还不够专注。”薇薇安毫不客气地回击。

威金斯在一旁看看薇薇安,又看看牛顿,用手掩住嘴偷笑。

“总之,”薇薇安收回话题,“你会介意让威金斯暂时当莉斯的教师吗?”

“我不介意。”牛顿继续盯着书页,“不过他不在期间,我需要有人帮我整理记录。”

“这好办,我可以雇一个抄写员给你。”

“不必。”他合上书,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我在想——如果由你来做这件事,是否更合适。”

“你……说什么?”薇薇安看着他走过来,竟然有些结巴。她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摆脱当他助手的命运,现在,他又提起来了?

“你知道我不懂拉丁文,看不懂你那些手稿。”

“那无关紧要。”牛顿语气平淡,“我会把英文记录拿给你,你用英文誊写即可。”

薇薇安盯着他的脸,试图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虽然“玩笑”这个词,实在不太适合牛顿。

“你是认真的吗?别忘了你之前可是连实验室都不让我靠近,现在却让我抄写你的手稿?”

牛顿已经走到卧室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现在起,我允许你进入我的实验室。”

说完,他抬腿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薇薇安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

他的语气好像赐予她莫大的恩赐……但她对他的实验室毫无兴趣,上一次他实验事故的时候,她匆匆扫了一眼,只觉得那地方像个简陋的工具棚。

相比之下,她更关心他什么时候写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那本和他眼下这些实验毫无关系的书。

她抬头,对上威金斯的目光,对方只是耸了耸肩,显然早已习惯牛顿的“专横”。

“威金斯,”她低声说,“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忍受他的?”

想到他还要继续和牛顿做好几年室友,薇薇安觉得应该给他颁一个“最有耐心”奖。

威金斯笑笑,“牛顿就是这样。他决定的事情,最好不要反对。”

“可这完全没有道理。”薇薇安皱眉,“之前不让我进实验室,说我不懂数学,现在又要我当助手,你的室友……简直没有逻辑——”

门又开了。

牛顿从房间里走出来,朝她走来。

薇薇安瞬间起身,有些心虚地看着他。

背后议论别人本来就不好。更糟的是,她居然说艾萨克·牛顿“没有逻辑”。这和说达·芬奇不会画画有什么区别?

还被当场抓包。

她抿紧嘴唇,准备好接受刻薄的反击。

出乎意料,牛顿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从她身边走过,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再次关上。

薇薇安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回椅子上,对威金斯做了个鬼脸。

她不得不承认,当牛顿沉默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加上永远紧皱的眉头,确实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好吧,既然借了人家的助手,总要付出点代价。

薇薇安走进了牛顿的实验室。

尽管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早就不指望有先进的设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失望。

到处是炉子、漏斗、坩埚、烧瓶,还有各种金属,看起来更像一个原始作坊,任何一所现代小学的实验设备都比这里的先进。

她的目光停在一处烟囱上。

“这是……?”

上次她可没见过这个。

“排烟以及实验产生的气体。”牛顿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淡漠。

薇薇安笑了。

固执归固执,天才终归还是会从教训中学习的。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薇薇安没有当牛顿的助手。

莉斯得知是威金斯来教她, 当场拒绝:“我很喜欢威金斯先生,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喜欢,我不想他误会。”

薇薇安笑了。

一个能正视自己的情感, 并且敢于表达的女孩,她的意见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给莉斯换了一个老师。

几周之后,莉斯就掌握了这个时代记账与经营所需要的全部数学知识。为了庆祝她“毕业” ,也兑现之前的承诺,薇薇安带着莉斯去了伦敦。

她安排莉斯住在骑士桥的宅子里。

杰里米一直住在学校,假期也没回来。艾米丽百无聊赖,她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黏着薇薇安,开始渴望属于自己的空间和伙伴。

莉斯的到来,正好满足了这个愿望。艾米丽很快喜欢上了这个姐姐,两个女孩常常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只属于她们的秘密。

好几次, 薇薇安进来, 艾米丽一看到她, 立刻给莉斯使了个眼色,二人同时安静下来。

这让薇薇安很困惑,她索性直接问。 “艾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艾米丽捏着裙角,看了一眼莉斯,莉斯点点头,艾米丽这才又看向薇薇安,小声开口, “我……不想上学了……”

“什么?”薇薇安放下伸向茶杯的手。

艾米丽低下头,不说话。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你知道我为了让你上学费了多少心思”的话压了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艾米丽抬起头,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莉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

“我不想学英语,学法语,学跳舞,学弹琴……那些都为了嫁人用的,可是绅士不会娶我,我学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你学这些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嫁人!”薇薇安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艾米丽歪了歪头。 “不为了嫁人,那为了什么?爸爸从小就对我说,女孩子要学会缝衣做饭,将来才能有人娶,学校里教的是没用的。”

薇薇安苦口婆心,“艾米,你去上学,是为了将来可以独立生活,我不是反对你结婚,但你学习是为了你自己。”

艾米丽眨了眨眼。 “为了我自己……不就是为了结婚吗?你不会不给我准备嫁妆吧?没有嫁妆,没有人会娶一个孤儿的。”

薇薇安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望着艾米丽。这个孩子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一直显得比同龄人小很多,即使这几年长高了一些,仍然稚气满满。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认真地谈论“嫁人”“结婚”,在她看来要多荒谬有多荒谬。

可是,艾米丽有什么错呢?

十二岁,本就是教会允许的最低结婚年龄。女孩子越早订下婚事越好,很多贵族小姐在十岁左右就已经定亲了,平民女子结婚晚,是因为要先做几年帮工赚钱。

她有什么理由指责艾米丽呢?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艾米丽身旁,弯下腰,语气缓和下来。 “艾米,听我说,就当是为了学刺绣,你不是喜欢刺绣吗?再在学校多待两年,好不好?”

她伸手理了理艾米丽的裙角,“将来有一天,我会给你准备很好的嫁妆。但现在,先不要想着结婚,好吗?”

艾米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小声说,“可你以后自己也要结婚——”

话没说完。

“布雷特先生,艾米丽,我先不打扰你们了。”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莉斯忽然开口。

薇薇安差点忘了莉斯还在,她看着莉斯有礼貌地告辞,关上门,忽然有些恍惚。莉斯十六岁了,可从来没提过结婚的事……

好不容易说服了艾米丽去上学,几天后,薇薇安带着莉斯乘马车出门,在伦敦城里闲逛。

车轮滚动,街道喧嚣。

一路上,莉斯的赞叹就没停下来过。 “太神奇了!看那个房子,那么大!”“好多店铺啊!”“看那些布,真漂亮!”……

薇薇安只是微笑,她第一次从家乡小镇到大城市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惊叹于大都市的光鲜亮丽,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那些光鲜其实与自己无关……

“布雷特,快看!”几天下来,莉斯对薇薇安的称呼从“亲爱的布雷特先生”,变成了自然亲昵的“布雷特”。

她手指的方向是一家咖啡馆。 “跟你的一样!要不要进去看看?”

薇薇安用手杖轻轻敲了敲车顶,马车在咖啡馆前停了下来。

推开门,烟雾扑面而来。

空气中混合着咖啡香和劣质烟草的气味。墙上挂着最新的航海图。商人、代理人、学者,围坐在各张桌旁低声争论,偶尔声音陡然拔高,争得面红耳赤。

新来的客人让原本嘈杂的空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落在莉斯身上,有人皱眉,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不悦地眯起眼。

伦敦的咖啡馆与剑桥不同,不只是年轻学生,而是各个年龄、各个阶层的男人混杂在一起。女人很少出现,更别说像莉斯这样的乡下姑娘。

法律并没有明确禁止女性进入,但社会默认,公共空间是男人的世界。

莉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住裙摆。

薇薇安像什么都没看见,在人们的注视下,从容地将莉斯带到靠近窗户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莉斯看了眼四周,小声说:“大家都在看我们。”

“别理他们,他们会习惯的。”薇薇安扫视周围。那几道目光收了回去,周围又恢复了热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侍者端来了两杯咖啡。

薇薇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莉斯也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又皱着眉放下了。 “没有你做的好喝。”

“是吗?”薇薇安又仔细品了品,确实苦得发涩。她招来侍者要了一些牛奶。加进去之后,味道柔和了一些,但空气中的烟味仍旧令人不适。

“要是伦敦能有一个你在剑桥那样的咖啡馆,没有烟,就好了。”莉斯捂着鼻子说。

薇薇安点头,“剑桥抽烟斗的人少,伦敦人更多,也更杂。要在伦敦开设一个咖啡馆,倒是可以考虑设立一个无烟区。”

“但伦敦的地很贵。”莉斯认真道,“如果客源不稳定,很容易亏。”

薇薇安笑了,她不仅发现了一个数学天才,还发现了一颗商业新星。

“你说得对,做了是可能亏,但如果不去做,永远不会知道它到底能不能成。”

莉斯也笑了。

薇薇安看着莉斯的笑容,忽然想起艾米丽。她收敛了笑容,“莉斯,也许我不应该问——”

“布雷特,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这个年代的女孩……我是说,女孩都想着结婚吗?”

“差不多,如果有合适的人,越早定下婚事越好,我姐姐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嫁给了一个牧师。”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姐姐。”

“她死了,难产。”

薇薇安默然,“对不起。”

莉斯笑笑,“没什么,姐姐的死给我父亲打击很大,也是从那以后他开始发病的,这也是为什么我父亲一直没催我结婚,他怕失去我。”

薇薇安沉默了一会,刚要说什么。

“嘭!”

咖啡馆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考究的经纪人闯了进来,带进来的一阵风把街上的灰尘也卷进屋内。

他没有脱帽致意,也没跟任何人寒暄,而是直接冲到门边最近的桌子前,猛地敲了几下桌面,大声喊道:

“先生们——!”

声音一下子压过了所有的谈话。

“请允许我占用你们一秒钟的时间。”

他停了一下,环顾四周,等屋内安静下来,确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他身上,才继续说下去。

“刚刚从欧洲大陆传来的消息——”

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诺森伯兰伯爵,在都灵去世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紧接着,像一滴水滴入油锅,轰然炸开。

“上帝啊,珀西家族绝嗣了!”

“那可是富可敌国的珀西家族啊!”

“北方封地怎么办?那些财产……一整片矿区!

“煤炭——北方的煤还能正常出货吗?”

……

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薇薇安耳边“轰”地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一定是传错了,是假消息,谣言。可理智又在提醒她,关于贵族死亡的消息,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会随意传播的。

“布雷特先生!布雷特——!”有人在叫她,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薇薇安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握着羹匙。桌上的咖啡被打翻了一半,深色的液体沿着桌角滴落。对面,莉斯慌乱地扶起杯子,紧张地看着她。

薇薇安看看莉斯,又看看周围,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她放下羹匙,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径直走向那个报信的经纪人。

他正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热烈地讨论着珀西的死带来的影响。

“我手里还有北方五号矿的远期交割单……”

“还等什么?卖啊!”

“就是,珀西家族没有继承人,矿产会被大法官法庭托管,审查,万一被封存了,现在不卖,等着血本无归。”

“那煤船份额呢?”

“煤都可能出不来,还提什么份额?赶紧卖——哎,这是谁啊?”

薇薇安一把推开在她前面高谈阔论的客人,直视着经纪人,“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经纪人吓了一跳,这不知从哪来的小先生,脸色铁青,眼神几乎失焦,梦游一般飘过来,也不自我介绍,简直没有礼貌。他眯起眼,“这位先生——”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薇薇安重复了一遍,“乔斯林……乔斯林·珀西,去世了?”

经纪人愣了一下,拍了拍胸口,“千真万确,铅馆已经启程,下个月就能运回英国。”

后面的话薇薇安没有听,转身出了咖啡馆。

“布雷特先生!布雷特!”莉斯追了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薇薇安被这一拉,才像是回到现实,她回头,“莉斯……我——”

莉斯让伙计去通知马夫,不一会,马车赶了过来。

“回家吗?先生?”

“不。”薇薇安摇头,对莉斯说,“你先回去,我有事要办。”

莉斯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我要跟你一起。”

薇薇安没有拒绝。

马车驶入肯辛顿。

下车、上楼、拉开抽屉,抽屉上层的纸张被她一把扔到外面,信件、零散的票据,空白的纸,散落一地。

薇薇安没有去管,只是伸手往最深处探去,触到一张厚实的羊皮纸。

她把它抽了出来。

地契。

指腹缓缓滑过纸面——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即使在最缺钱的时候,她也从未动过抵押这套房子的念头。

但现在……

伦巴第街的一家金匠铺。

银行家戴着单片眼镜,仔细查看地契,之后放下镜片,抬起头。

“布雷特先生,我必须提醒您,用于高风险投资的短期贷款,利息惊人,如果在契约到期日,您无法偿还这笔钱,”

他晃了晃那份地契,“我就有权收走这套房子,您将无家可归。”

薇薇安没有看那张地契,只是伸出手。

一张金匠本票落在她掌心。

她收起票据,转身出门。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皇家交易所。”

作者有话说:

第十一代诺森伯兰伯爵和第五代珀西男爵,乔斯林·珀西Josceline Percy,曾在内殿法学院(Inner Temple) 学习法律,被家族寄予厚望,也是查理二世复辟后极力拉拢的贵族,在查理二世加冕礼上担任国王贴身侍童。父亲第十代诺森伯兰伯爵去世后,继承爵位仅两年,在意大利去世,年仅二十五岁。

第44章

在康希尔街矗立着一座高耸的钟楼。钟楼最顶端,一只金色蚱蜢风向标迎风而立。那是托马斯·格雷沙姆的家族徽章,代表对这位皇家交易所创始人的纪念。

整座建筑高达四层,既是交易所,也是信息集散地,商人们在这里交换信息,商船进出港情况、破产传闻、每日大宗商品价格,都被写在纸上,钉满墙壁和石柱。

庭院四周的壁龛里,陈列着从爱德华一世到查理二世的历代英格兰国王雕像。

二楼的购物长廊,上百家店铺鳞次栉比,陈列着来自欧洲最顶级的香水、丝绸……空气中混杂着法国香水、肉豆蔻和高级丝绸的气息。

在其中一家精致的女装店里,莉斯坐在一张铺着天鹅绒垫子的椅子上,手里捧着店主刚刚恭敬端来的热茶。

一个小时前, “布雷特先生”带着她来到这家长廊内侧的高级裁缝铺。

女老板起初有些挑剔地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粗糙的棉布裙上,皱起眉。但当布雷特掏出一枚金灿灿的金币递过去,女人立刻换上了最殷勤的笑容。

那天从咖啡馆出来后,莉斯跟着布雷特去了肯辛顿的一处院子,又去了金匠铺,最后来到了皇家交易所。

当时已经是黄昏,她独自坐在马车里,看着布雷特穿过高大的石柱走了进去。

这里车水马龙,街上的小贩举着小册子和报纸大声吆喝,喊着最新的船只到港信息,谁破产了之类的新闻。

各个国家的客人从不同的马车上下来,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不到一个小时,她见到、听过的异国语言,比她和父亲经营酒馆几年遇到的还要多。

皇家交易所,果然是个神奇的地方。她听说过这里可以让人一夜暴富,也可以一夜倾家荡产——但那只是属于男人的传说。

钟楼的钟声响起,人群如潮水般涌出。

过了一会儿,布雷特也走了出来,脚步虚浮,脸色铁青,紧紧抱着一叠带着半月形徽章的单据。

莉斯认得那个徽章。在她来伦敦的前几天,玫瑰酒馆门前停过一辆她从未见过的豪华马车。

车里没有客人,只有一箱一箱的酒,酒瓶玻璃封印就刻着同样的标记。但那些酒并没有出现在店里,只是静静地躺在酒窖中。

那天他们回去时,天已经黑了。布雷特坐在马车里一语不发,嘴唇咬得发白,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莉斯偷偷看了他几眼,没有说话。

原以为这只是偶然的一天,谁知第二天上午,布雷特又出了门,这次一直到天黑才回来,身上的烟味更重,脸色也更苍白。

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了三天。

布雷特的住处并不豪华,只有一个厨娘,一个马夫,还有一个女仆索菲,与其说是布雷特的女仆,不如说是艾米丽的。艾米丽一住校,索菲就很少露面。

连一个男仆都没有。

莉斯无事可做,在宅子里四处闲逛。

卧室的门关着,书房倒是开着。

布雷特给她留了几本书,但她对诗集和骑士小说都不感兴趣。她见过来喝酒、住店的骑士,跟书里写得完全不一样,她从来不觉得那种人值得爱慕,也不明白为什么书里的女人总要爱上他们。

倒是一个名叫罗伯特·刘易斯的人,写的一本《商贾贸迁图志》很对她的胃口,里面写着各地的钱币兑换比例、商品种类以及不同国家的贸易往来。

三天后,她把书看完了,又开始无聊。

布雷特的书房很大,书却不多,角落里堆着一箱一箱的材料。酒柜里摆着几瓶葡萄酒,瓶身上同样印着半月徽章。

父亲教育她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所以她只翻看布雷特给她的书,没去碰书柜和书桌。

偶尔瞥见书桌上放着两封折好的信,一封信的地址是意大利,没写收信人;另一封地址是伦敦,收信人是“约翰·洛克”。

天色渐晚,布雷特还没有回来。

莉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起的细雨,忽然生出离开的念头。伦敦她已经见识得够多了,她有些担心父亲。

她下楼去小花园里走了一圈,又去了馬廄。

托马斯和他的马车不在,馬廄里只剩下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通体银灰。

这两匹马她都见过,枣红马叫“栗子”,性情温顺,而那匹银灰色的马——西尔弗,性子极坏,见到她,立刻烦躁地刨着前蹄。她没敢靠近,试着去牵那匹红色的马。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车轮与马蹄声。

莉斯立刻转身,朝门口跑去。

布雷特从马车上下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去,几乎要栽倒,却依旧死死抱着怀里那叠单据,上面同样带着半月形徽章。

莉斯冲上去,一把扶住住他。他的身体冷得像冰,微微发抖,身上的烟味浓得刺鼻,还带着一股酸味,和她记忆里那个干净、带着淡淡香气的布雷特先生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他低头扶住她,“我没事。”

莉斯仅仅凭直觉就知道他在说谎,那种神情,她在酒馆见过太多——那些声称“明天一定付钱”的客人,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第二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宅子里却没有一点动静。

这不太符合布雷特的习惯。

莉斯端着面包和热茶上楼。她敲了敲布雷特的卧室门,半天没有回应。

她轻轻推开门。

布雷特已经起来了,却跪在床边,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一只手捂着腹部,脸色惨白,汗水不断滚落。

“布雷特!”莉斯放下托盘冲过去,“你发烧了吗?”

“没有,胃痉挛。”

她不知道什么是“胃痉挛”,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喝了一口茶,拿起桌上的怀表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放下茶杯,抓起外套就走。

“你不吃早餐吗?”

“没时间了。”

他穿上外套,挣扎着出了房门。

“你去哪?我陪你去!”她跟了上去。

“谢谢,莉斯,我不需要人陪。”那人已经走下楼梯。

“可是不吃饭你晕倒了怎么办?”莉斯扶着楼梯的栏杆,冲着他的背影喊,“托马斯要看着马车,如果你有什么事,都没人叫马车给你!”

楼梯上的人忽然停住,又转身,慢慢上来。

他弯下腰,看着她,“那你跟我去,但到了地方,必须待在我指定的位置,不许乱跑。”

莉斯用力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皇家交易所。

原来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露天交易市场。中庭人潮拥挤,来自各地的商人穿着各异的服饰挤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汗味、烟味草、廉价香水味以及不知什么东西被雨水浸湿后发出的酸臭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莉斯终于知道布雷特身上的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她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在咖啡馆里跟自己一样,也皱眉嫌弃烟味的人,是怎么忍受这里的味道的?

布雷特极其吃力地领着她绕开一楼那一片沸腾的人海,走上侧面的楼梯。

越往上,空气里的气味越淡。

尽管她已经习惯了伦敦的割裂,这些天她见过宽阔的街道,也见过低矮的民房,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震惊不已。

二楼是另一个世界。

香气弥漫,长廊环绕,店铺一间接着一间。衣着精致的夫人们带着侍女,在店铺间从容走动,像一群色彩斑斓的鸟。

“给她做一身裙子,再选几条缎带。”布雷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慢慢挑,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她。”

交代完女店主后,他又塞给她几个先令,“喜欢什么自己挑,但不要下去,也不要乱跑,这里很安全,一小时后我来接你。”

说完,他便离开了。

莉斯很快就选好了布匹,也量好了尺寸,女店主殷勤得过分,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捧着茶,等了一会。

快一个小时了,布雷特还是没回来。

她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长廊边的楼台上,探出身子向下看。

几百人挤在中庭,叫价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阵阵拍打过来,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她不懂那些人在争什么,但本能地感到兴奋和恐惧。这里像一个斗兽场,每个人都死死盯着对方,像野兽盯着猎物。

莉斯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几乎不费力就找到了布雷特,他太显眼了。

清秀、单薄,穿着高领衬衣与厚重的外套,在夏日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此刻他正被几个高大的商人逼到了罗马石柱的死角。那些人情绪激动,挥舞着手里带着半月徽章的单据,嘴唇快速开合。距离太远,她听不清,只隐约听到,“趁火打劫——”“混蛋!”“疯子!”的咒骂……

怒意潮水一样朝他压过去。可他没有后退,那个早上起床都需要她搀扶,走路一直弯着腰的人,此时身体笔直,抱着手臂,一脸决绝。

莉斯见过那样的神情,当初他答应买下酒馆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不计后果的孤注一掷。

几轮激烈的讨价还价之后,布雷特面无表情地签了字。气急败坏的商人们把一叠厚厚的、带有半月徽章的单据狠狠摔到他怀里,骂骂咧咧地离开。

他伸手接住,把那一叠单子紧紧按在胸口,转身,挤开人群往外走。

人群为他分开,又迅速合拢。

那一瞬间,莉斯忽然觉得,那人不像一个商人,更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却还要强撑着不倒下的战士。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伦巴第街金匠铺。

柜台里,戴着单片眼镜的老金匠站在窗边,将一张交割单举到光下,眯着眼,一寸一寸研究。

过了一会,他放下单据,又拿起一柄锋利的雕花拆信刀,刀尖轻轻刮着交割单上的红色半月火漆印章。

薇薇安坐在柜台外的木椅上, 手肘抵住胃部。

该死。

在现代她就因为生活不规律落下了胃病, 换了个身体还是逃不掉胃不舒服, 一整天只喝了一口茶,胃里一阵阵痉挛。

“布雷特先生”,老金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摘下单片眼镜。

“我不得不提醒您,诺森伯兰伯爵死在都灵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您已经连续好几天拿着珀西家族四个月后才到港的煤炭交割单来我这里做抵押,这死账的风险……”

“风险?”

薇薇安忍着疼痛,向后靠在椅背上。

“诺森伯兰伯爵的死讯引发市场的恐慌,很正常。商人担心家族珀西家族的继承纠纷影响出货,低价抛售,可以理解,但这不应该是您担忧的问题,柴尔德先生, ”

她的手指轻轻扣着椅子扶手, “伦敦的冬天您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不管是谁接手珀西家族的盘子,煤炭依然是煤炭。这张单子我已经按一折抵押了,冬天一到,现货入港,价格翻十倍,是最保守的估计。”

老金匠眨了眨那双精明的眼睛,“道理是没错,可是,珀西家族绝嗣,遗产如果移交给大法官法庭托管审查,这些煤炭可是有冻结的风险。”

薇薇安冷笑一声,“法庭可以冻结金币和庄园,但这过冬的命脉,可不会轻易冻结。”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法庭冻结影响的是商人,几个月后该到的煤不到,无法还债,发不出薪水,但您没有这个顾虑。”

她顿了一下,又靠回椅背,“风险我来扛,您只需要借我一笔过桥资金,一旦煤炭顺利入港,我连本带利还给您。就算法庭冻结了煤炭,我破产了——您最多是晚几个月拿回钱,稳赚不赔。”

老金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她的话到底有几分道理。

见老金匠仍在犹豫,薇薇安站起身,伸出手,“如果您不敢吃这笔利息,也没关系,我把单子拿走,对面的班克斯先生应该很乐意接手。”

老金匠收回单据,干笑了一声,“您真是一个可怕的赌徒,布雷特先生。”

说完,他转身,打开身后那只厚重的铸铁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张带有繁复花纹的金匠票据。羽毛笔沾满墨水,在上面写下金额,最后盖上印章,将票据推到薇薇安面前。

薇薇安收起那张本票,“合作愉快,柴尔德先生。”

等她回到马车上,太阳已经西斜。

莉斯在里面紧张地看着她。薇薇安冲她笑了笑,用手杖轻轻敲了敲车顶。马车随即启动。

这些天,她往返于皇家交易所和金匠铺之间,将这种滚雪球式的循环抵押推到了极致。交易所一周开六天,明天休市,市场的震荡也差不多到头了,她终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胃部依然隐隐作痛,在这个没有即时通讯的时代,收集信息,抵押,买卖……每一项都耗时又费神,做生意真是需要一副好身体……

马车驶入骑士桥,缓缓停下。

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仆正等在那里,左臂的黑色丧带在夕阳的余晖中格外醒目。

见到薇薇安,男仆摘下帽子,微微鞠躬,双手递上一封信。信封的封口处的半月徽章,不是她熟悉的红色火漆,而是——黑色。

“布雷特先生,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命我请您明日前往诺森伯兰公馆,听取伯爵遗嘱。”

传完信,男仆重新戴上帽子,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书房门关上,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在门外。

薇薇安取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在交易所的收获:远期交割契约、现货提货单、煤船的拆分份额……

一项一项归类、标注,直到所有数字都清清楚楚。她放下羽毛笔,俯身,掀开地板的暗格,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羊皮纸卷,展开,是半张羊皮纸,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波浪形。

这是半年以前,她和乔斯林·珀西签的合伙契约,相当于这个时代的股权确认书。

拿到金匠的三百英镑以后,她找来一大张羊皮纸,把一模一样的条款抄了两份。

快完成的时候,彼得来了,瞥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整个人愣住,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

“你在跟诺森伯兰伯爵合伙……开酒馆?”

“是乔斯林·珀西,”薇薇安头也没抬,在两份契约上都签下名字。

“有什么区别吗?”彼得歪着头,见她没回答,又低头去看那份契约。 “他那么有钱,你还规定他最大损失仅限于这三百镑?万一酒馆破产了,他不承担连带债务?”

“嗯,”她淡淡道,“有限责任条款。”

“那是什么?”

薇薇安没解释,她放下羽毛笔,退后一步,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漏洞。

彼得也退到她旁边,跟着一行一行读下去。

“伯爵没让你签一个什么债券吗?我听洛克先生说,贵族投资平民产业,都会签一份双倍金额的欠款文书,保证本金安全。”

“没有。”

彼得继续往下读,一脸震惊。

“契约订立之日起五年内,无论何种不可抗力——包括且不限于战争、破产、任何一方死亡——该笔资金不得以任何方式抽离或清算。”

他简直难以置信:“你是认真的吗?这么苛刻的条款,他怎么可能签?”

薇薇安这才看向他,“所以才要拜托你去试试看呀,”她眨眨眼,把羊皮纸交给彼得。

虽然不看好这件事,但彼得还是兢兢业业地带着这张羊皮纸去了诺森伯兰宫。

他回来得很晚,带回了乔斯林·珀西签名的那份契约,还附带一张有着半月形火漆的私人便笺,上面字迹狂草:

“布雷特,你的契约写得像个威尼斯高利贷商人。”

薇薇安可以想到他一脸刻薄嘲讽的表情。不过,能让在顶级法学院学习过法律的诺森伯兰伯爵给出这样的评价,她当成是对她的褒奖。

尽管如此,他还是——如彼得所说,签了字,又拔出随身的匕首,在两份契约中间划出一道波浪形切口,自己留下半张,将另外半张让彼得送回给她。

珀西的讽刺不是没有道理,薇薇安的契约除了写明每季度的利润结转方式,以及资金锁定期条款,还规定了近乎苛刻的退出机制:

若经营方(威廉·布雷特)意外死亡,本合伙关系不视为终止,出资方(乔斯林·珀西)仅有权按原定比例抽取利润,但无权干涉酒馆的日常经营与人事安排。酒馆的实际管理权将自动过渡至塔弗纳先生和女儿。

相应地,若乔斯林·珀西意外死亡,酒馆经营收益则归其指定的遗产继承人所有。

若合约主体发生变更,另一方拥有全部股权的绝对优先购买权。

当初她写下这些条款,考虑的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威廉·布雷特”不复存在,酒馆可以继续由莉斯和父亲经营,不至于被收回或转卖。

至于珀西那一侧的退出机制,不过是出于对等原则,顺手加上的镜像条款。薇薇安从未把那一条当回事。

没想到,如今她还留在这个世界,而这条镜像条款,却先一步生效了……

薇薇安收好羊皮纸,和刚才整理好的账目放在一起,又找出那封“通行证”——珀西为了应对治安官写的亲笔信,证明西尔弗是他借给她的。这段时间她从没遇到麻烦,那封信也一直没拆开,火漆完好如初。

她拉开抽屉,取出那只小巧的嵌银火枪,指腹在金属上停了一瞬,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等一切都收拾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薇薇安没用晚餐,而是去了馬廄。

马夫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将西尔弗仔细清洗干净,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看见她,西尔弗前蹄不停地刨着地。

回到伦敦之后,她就没有再骑过它,不想加深人们对“布雷特”的印象,也不想太过招摇。

她把西尔弗牵出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连星星也被厚重的云层吞没。

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冷风裹着雨丝,薇薇安裹紧外套,明明已是夏天,却透着冬日的寒意。

雨点渐密,在眼前织成一层薄雾。雾气深处,隐约有一个人影坐在枯枝上。

“乔斯林……”

她伸出手,指尖尚未触碰到,那人影便在雾气中散开了。

脸颊传来一阵温热而湿润的触感。

——西尔弗正用舌头轻轻舔着她的脸。

薇薇安拍了拍它的脖子,“西尔弗,明天你就回去了……不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再见。”

西尔弗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微微发亮。它轻轻打了个响鼻。

“你知道吗,你的主人有时候很蠢,”薇薇安扯了扯嘴角,“他推荐的那些酒,我根本不敢卖,还有,那个萨克酒,太甜了……不过……有几瓶确实不错。”

那天,带有珀西家族族徽的马车停在玫瑰酒馆门外,里面搬出成箱的法国庞塔克红酒,勃艮第红酒,还有加那利萨克酒的时候,不只是伙计,薇薇安的下巴也差点掉下来。

这些酒,在伦敦,是大贵族才消费得起的东西。他就这么一箱一箱送来……也不想想一个剑桥的小酒馆怎么消化这些昂贵的货物。

更不用说,瓶身上还印着珀西家族的族徽,有的甚至还环绕着他名字的缩写和定制的年份……

薇薇安一瓶都没敢在店里摆出来,只偷偷尝了一点,不得不承认,不愧是顶级贵族,品味一流。她盘算着,下次可以和他一起品酒,再顺便从他那多打探一些好酒的渠道……

还有酒馆。

天气转暖,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刚入六月就实现了盈利。

她有绝对的把握,在仲夏节前,把第一笔分红亲手交到他手里——那笔她承诺过,不是给诺森伯兰伯爵的,而是给乔斯林的钱。

可现在,这笔钱,她该算给谁呢?

薇薇安把额头抵在西尔弗温热的鬃毛上,眼睛发酸。

她眨了眨眼,眼里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