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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咣当”“哗啦”——

二人同时抬头,楼上男仆马克还没来得及合上张大的嘴。

地上一片狼藉,后面的斯特林格和他身后的另一位男仆,目光都死死钉在珀西和薇薇安握着的手上,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见楼下的人抬头看自己,斯特林格瞬间移开了视线,训斥仆人。 “马克!看路!” 然后才装作刚看见二人的样子,对珀西行礼。

薇薇安与珀西对视一眼, 都笑了。笑声又引来了更多仆人的侧目。

薇薇安叹了口气, 收回手, 还是给珀西行了一礼。 “我没办法……”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珀西理解地笑笑,转身沿着楼梯走上去,沿途的仆人们纷纷低头行礼,直到他回到客厅。他的男仆过来拿起一旁的手杖和手套。

薇薇安也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响起低声呼唤, “布雷特先生……布雷特先生。”

回头, 管家斯特林格正从楼上快步下来, 满脸堆笑。

“布雷特先生,刚才是我弄错了, 您是府上的贵客,当然不会让您来送客, 还请您不要介意。”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名男仆从他们面前走过,也低下头打招呼, “布雷特先生。”

“斯特林格先生, ”她淡淡道,“我在府上的时候,承蒙关照, 如今我已经筹集了我需要的资金,以后,就不劳烦您为我引荐贵族了。”

“那是自然,” 斯特林格笑得更加殷勤,“我本也是想帮忙,既然您解决了问题,那再好不过,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薇薇安觉得讽刺,那几句话,分明是她曾经对他说过的。她笑笑,没回应,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但她知道,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薇薇安在彼得的房间住下,虽然她曾经无数次住过这里,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在这个房间过夜。

房间异常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她侧耳听了听,隔壁洛克的主人房空着,没有那一晚的咳嗽声。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她几天前给他写信的时候,三百英镑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数字,此刻居然静静地躺在她的外套里。

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这样解决了莉斯酒馆的资金问题。明天,她会去金匠铺兑换,然后赶回剑桥。

如果一切顺利,也许在牛顿修好实验设备之前,她就能完成交接,那么,她回去之前,便了却一桩心事……

第二天清晨,府邸一片安静。

薇薇安早早起来,以为最多只会遇到马夫。不成想,刚到楼下,就看见斯特林格带着几名仆人站在门厅。

门厅外的甬道上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虽然不如阿什利的马车张扬,但车身上那只后腿直立的蓝狮子标志极为显眼。

斯特林格看见她,距离还很远,就笑着开口,“诺森伯兰伯爵夫人想知道,布雷特先生是否有空去府上做客?”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珀西的妻子……这是一个用问句形式包装的命令。

见她迟疑着,斯特林格又补充了一句,“伯爵夫人已经跟勋爵和夫人打过招呼。主人吩咐,一定要照顾好您。布雷特先生,祝您有一个愉快的一天。”

别无选择。

薇薇安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河岸街朝查令十字街方向行驶。沿途一侧是拥挤低矮的民房,另一侧则是一连串大贵族的奢华府邸。

越往西越显奢华,直到最西端——建于半个多世纪前的诺森伯兰宫。

这座宫殿在薇薇安的时代已经不复存在。跟埃克塞特府相比,诺森伯兰宫的奢华有过之而无不及。单是主立面就有半个街道那么宽,巨大的角楼,屋顶上耸立着直立的蓝色雄狮雕像。

马车穿过厚重的主大门,街头的喧闹被隔绝在门外。

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庭院呈U型展开,两侧是高耸的建筑侧翼,但并不显得局促压迫,因为庭院足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庭院没有封上的那一头,修剪整齐的草坪一直向远处延伸到花园。

仆人领着薇薇安直接前往夫人的私人会客厅。

从前在埃克塞特府,薇薇安只远远见过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知道她是南安普顿伯爵最小的女儿,却从未跟她打过交道。

女仆领着薇薇安来到房门口,进去通报。薇薇安站在门外,深呼吸,平复着心跳。

里面传来女主人的声音,门开了。

“布雷特到了,夫人。”

这是一间温馨的书房,两边是通天的书架。高大的落地窗,即使外面阴云密布,屋内依旧光线充足。

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燃烧着,头顶枝型吊灯和书架两边的烛台上,点着数根名贵蜡烛。

房间中央带扶手的高背椅上,坐着穿着常服的伯爵夫人。她不过二十岁出头,鼻梁高挺,贵气逼人,天鹅绒裙摆上趴着一只黄白相间的查理王小猎犬。

一旁的长沙发上还坐着穿着蓝色、绿色长裙的两位女伴,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把折扇。

看见薇薇安进来,她们坐在那里没动。

薇薇安在距离伯爵夫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右脚后退半步,膝盖微曲,上半身深深折下。

伯爵夫人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向薇薇安伸出另一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身体都没有前倾。

倒是那只小猎犬抬起了头,喉咙里发出陌生人进入领地的警告。

薇薇安恭敬地弯下腰,几乎单膝跪地,右手极轻地托住夫人的指尖,低下头,嘴唇在手套上方停留片刻,完成了一个标准而克制的吻手礼。

她靠近的瞬间,小猎犬忽然站了起来,对着她露出细小的尖牙,发出了尖锐的狂吠。

旁边两位太太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继续优雅地摇着折扇,显然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伯爵夫人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小狗的后颈。 “安静,阿尔贝。”

她的安抚作用有限,小猎犬虽然停止了狂吠,依然在喉咙里发出低吼,死死盯着还弯着腰的薇薇安。

薇薇安没有直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竖起左手一根食指抵在唇上,对着炸毛小狗做了一个极轻的,没有声音的口型。

“嘘”。

而她的右手——刚放下伯爵夫人的指尖——顺势在半空中微微向下压了一下。

动作极快,而且隐秘,一旁的女伴们甚至没看见。但伯爵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平民竟然“管教”主人的狗?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神经质的小狗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竟然真的闭上了嘴。它停止了低吼,疑惑地歪了歪头,重新趴回了夫人的裙摆上,甚至把下巴朝着刚才薇薇安手掌下压的方向挪了挪。

都说狗是能感知人情绪的动物,如果人害怕,慌乱,狗也会惊慌,反过来,人如果镇定,似乎也能影响狗。

薇薇安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道理,但她很满意小狗的表现。她做了个口型,“好孩子”,这才直起腰,后退半步,有条不紊地向另外两位太太行了鞠躬礼。

两位夫人只是点头。

伯爵夫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不见了,她眯起眼看着薇薇安,眼神里多了些捉摸不透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与薇薇安说话,而是偏过头,对身边的两位女伴轻笑了一声。 “安妮,你说你表亲挑剔,我今天见到才承认,他的抄写员,的确体面得多。”

那位穿着浅绿色裙子,被唤为安妮的女伴用扇子半遮着脸。 “夫人说得是,洛克对布雷特评价很高,而且阿什利勋爵的手术他也参与了,作为洛克的助手。”

“哦?”

“是的,梅普尔托夫先生也提过很羡慕洛克先生能有这样一位助手。” 另一位穿着淡蓝色衣服的女士说。

“看来,该为梅普尔托夫先生雇佣一个助手了。” 伯爵夫人笑道。

她们交谈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薇薇安的在场,也没有为她介绍。

薇薇安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拼凑着所有的信息,从她们的谈话中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托马斯·布鲁默是家庭牧师,穿蓝色衣服的女士是布鲁默太太;她们提到的约翰·梅普托曾经是珀西的老师,现在是家庭医生。

至于那位叫安妮的女士,薇薇安并不完全确定。

她隐约记得,托马斯·克里格是牛津的研究员,她曾抄写过洛克给克里格太太,安妮·克里格的回信,开头便是“亲爱的表姐”。那么这位安妮应该是克里格太太了。

伯爵夫人的目光略过薇薇安,依然没说话,只是示意她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这就是昨夜跟伯爵去夜骑的男孩?”薇薇安刚坐下,布鲁默太太便开口问道。

薇薇安有些无奈,看这架势,像是一场兴师问罪。

“是。”她简短地回答,心内盘算着对策。

克里格太太柔声道,“伯爵夫人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伯爵的情况。”

薇薇安选择实话实说。 “太太,伯爵的骑术很好。他还投资了我的酒馆生意,入股三百英镑。”

几位女士对视了一眼,忽然笑起来。

“三百英镑……” “投资……”

即使折扇掩住口,薇薇安依然能看见她们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一直没开口的诺森伯兰夫人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不像她的外表那样那么有距离感。

她用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指轻轻揉着太阳xue ,“说起来,我昨天又做那个梦了”,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丝疲惫,“梦见泰晤士河的水涨了上来,没过了诺森伯兰宫的台阶,一直漫进大厅,水淹过了我的膝盖,我却只能坐在位子上,不能动。”

布鲁默太太挥了挥扇子,“梦见水是好事呀,夫人,说明北方的财富正源源不断地涌来。”

克里格太太微微皱眉,“是不是黑胆汁过剩?让梅普托夫先生给您放一点血,调和一下胆汁,也许就好了。”

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很快,又恢复成得体的微笑。 “还是算了,我已经梦见好几次了,早就习惯了,我倒真有些害怕梅普托夫先生的治疗,还是不提为好。”

“恕我直言,”薇薇安声音不大,却让会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夫人是否最近担心的事情比较多?”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几位太太看向薇薇安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惊讶。

未被贵族主动提及却贸然开口, 是有很大风险的行为,极有可能被扣上“对贵族不敬”的罪名。

薇薇安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望着伯爵夫人,目光清澈而坦然。

伯爵夫人端起一旁的茶盏,淡淡道, “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不要说跟洛克先生学到了什么解释梦的理论,据我所知他不喜欢这些。”

薇薇安神情专注, “梦的内容本身并不足以说明什么,但如果一个人反复做同一个梦,那就说明问题了。淹没您的不是河水,而是无休止的责任,您无法逃避,却疲惫至极。”

薇薇安本人对释梦流派并不热衷, 关于弗洛伊德学说的书, 她只是当做消遣读过只言片语, 从未认真对待, 也没用在自己身上。

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听了她的话,伯爵夫人拿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才缓缓放下。她直起身子,仔细打量着薇薇安,似乎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陌生人。

两位女伴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空气安静下来。

片刻后, 伯爵夫人开口:“我想单独跟布雷特先生谈谈。”

二位太太起身离开, 房门合上。

房间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伯爵夫人微微动了动膝盖,小猎犬立刻跳了下来,摇着尾巴跑向薇薇安。

薇薇安忍住了伸手去摸的冲动,只是含笑看着它。

伯爵夫人摇了摇铃,女仆进来,把小狗抱走。

薇薇安的目光还尾随着小狗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耳边却响起伯爵夫人的声音,“阿尔贝好像很喜欢你。”

薇薇安低下头,“狗会感知主人的情绪,以此决定对待别人的态度。”

伯爵夫人听罢,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站起身,来到薇薇安近前,低下头,目光直落在薇薇安脸上。 “跟我说说吧,你来之前,是什么想法?”

“我以为您来兴师问罪,怀疑我跟伯爵之间有不轨之事。”

伯爵夫人一愣,随即笑出声。

但那笑容很快被她收了回去。

薇薇安知趣地将目光移向窗外。

“你刚才关于梦的那些话,不是来自洛克先生吧?”伯爵夫人重新开口,“我曾经跟他聊过这件事,他的建议是调理饮食。”

薇薇安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如果洛克跟这个时代的主流医生一样,也认为需要平衡胆汁,她大概会很失望。

“那么,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伯爵夫人盯着她。

“因为我也有过反复做同一个梦的经历,”薇薇安沉声道。

“哦?”

“我曾多次梦见被一头狮子追赶,后来才发现,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哦,就是那些天一直担心某件事情,整个人都处于非常焦虑的状态。”

她说的是事实。

那一年她独自牵头完成一个重要的项目,连续一周精神紧绷,夜夜梦见被卡车追赶。

等项目结束,升职落定,那个梦也随之消失了。后来,她的心脏变得越来越强大,已经很少做那样的梦了。

伯爵夫人点点头,也看向窗外,“这里的景色,比夜晚的海德公园如何?”

薇薇安笑笑,“坦白说,昨晚是我第一次夜骑。为了在伯爵面前逞强,我没说自己害怕,实际上除了风声和水声,几乎什么都不记得。”

伯爵夫人嘴角微微扬起,“我开始明白乔斯林为什么喜欢跟你在一起了。”她侧过头,“他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爵位,很有前途,不是吗?”

薇薇安皱了皱眉,“是的,夫人,但恕我直言,伯爵似乎……”她想了想措辞,谨慎道,“似乎有自毁倾向。”

伯爵夫人收敛了笑容,没有回答。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伯爵夫人才开口,“这里有些闷,布雷特先生,愿意陪我去花园里走一走吗?”

薇薇安低头,“这是我的荣幸,夫人。”

诺森伯兰宫的花园远比从窗户中看到的更令人震撼。这几乎是一个私人植物园,一条笔直的白色碎石小路延伸到远方,走在上面沙沙作响。

几只蓝绿色的孔雀在布道上傲慢地踱步,长长的尾羽扫过修剪得整齐的黄杨木篱笆。直到人靠近,它们才慢吞吞地让开。

“现在——”伯爵夫人的丝绒兜帽在风中颤动,“可以说说,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薇薇安收回落在孔雀身上的视线,一五一十地讲述了昨天的经历,关于屋顶相遇、公园夜骑,以及那三百英镑的资金。

当然,她避开了珀西的恋人,也隐去了阿什福德的骚扰。

伯爵夫人听完,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丈夫打牌的时候离席,回来后,终于有一点活人的样子了。”

薇薇安挑了挑眉,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评价,而不是出自伯爵夫人。

说话间,二人已穿过阶梯花园,来到临水的阶梯。台阶旁几只天鹅仍在熟睡,长长的脖子埋在翅膀之下。

“也许骑马让伯爵心情好了一点,如果平时伯爵更习惯乘船出行的话。”薇薇安不由多看了几眼那几艘驳船,以及船上穿着带有珀西家族纹章制服的水手。

原来诺森伯兰伯爵有自己的“游艇”,果然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伯爵夫人侧头看了看她,忽然问,“如果布雷特先生有兴趣,不妨与我同乘驳船?只是冬天河上有些冷,不知先生是否能承受。”

薇薇安挺直身体,“如果伯爵夫人有此兴致,我自没有拒绝如此殊荣的道理。”

伯爵夫人听罢,冲着水手点点头,径直走上甲板。动作干净利落,没用任何人搀扶。

薇薇安也上了船,在她对面坐下。

驳船离岸,缓缓滑入泰晤士河,将诺森伯兰宫抛在身后。

水波荡漾,驳船微微颠簸,水手们有节奏地划着浆,带来一种近乎催眠的安宁。

薇薇安靠在天鹅绒软垫上,竟产生几分在现代游船观光的错觉。

舱内燃着炭盆,空气渐渐变得闷热。

伯爵夫人看了对面安静坐着的薇薇安一眼,忽然做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的举动。

她没有唤人,而是自己倾过身,一把拽开了厚重的天鹅绒帷幔。

冬日的冷风猛然灌入,炭盆里火星乱舞,薇薇安下意识眯起了眼。下一瞬,她呆住了。

伯爵夫人直接解开颌下的丝带,将兜帽摘下,随手扔在了旁边的软垫上。长发被风吹乱,几缕乱发肆无忌惮地拍打着她的脸颊。

“夫人——!”

伯爵夫人眨眨眼,大声道,“你冷吗?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摇头,同样大声回答,“不,我只是担心——”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伯爵夫人向前倾身,指着外面灰蒙蒙的河面,语速因为兴奋而变快,“他们都以为我害怕坐船,因为我总是在船上一言不发,很紧张的样子。但那是因为我担心乔斯林会跳下去!可我不能对任何人说。”

她的眼睛在冷风中亮得惊人,“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船长,如果我是男人,一个平民,哪怕只是水手、商贩,我应该早就在去东印度的船上了。”

薇薇安眨眨眼,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伯爵夫人,而是一个23岁的女孩,被寒风吹红了脸颊,眼里满是光。

薇薇安轻声道,“恐怕去东印度没那么好,需要担心坏血病和海盗。”她顿了顿,“不过我听说东方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把豆子生出蔬菜,用来防止坏血病。至于海盗……”

她认真地想了想,“要么带足够多的人,要么足够多的钱,不过我还是倾向于用钱雇佣足够多的人,万一海盗欲壑难填,也有资本跟他们周旋。”

伯爵夫人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涌上一层水雾,“你是第一个不嘲笑我,也不敷衍我,而是认真与我讨论这件事的人。可惜——”她没说下去。

薇薇安却明白,作为伯爵的女儿,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会有航海的机会。

“您可以资助一艘属于您的商船,伊丽莎白号,”薇薇安兴致很高地建议,像在做一个切实的旅行计划。

伯爵夫人认真地摇头,“可是伊丽莎白号去过的地方,不等于伊丽莎白本人去过,”

“或者,您也可以去短途航行,顺便试试会不会晕船。”

“我从不晕船。”

薇薇安笑了,“我以前也这么认为”。她讲起自己在海上吐得昏天黑地的经历。

“糟糕的是,我们一周靠不了岸,简直是无休止的折磨,我吐得连饭都吃不下去,看什么都晃,就只能看天,因为只有天是不晃的。”

伯爵夫人大笑起来。

“可是一周不吃饭,人怎么熬过去啊?”她好奇地问。

“只好在相对平静的时候吃,有一次我拿了饭,刚开始吃还行,但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要吐了,毫无征兆,”薇薇安开始手舞足蹈,“我什至不能跟其他人说话,就缩在那不能动,生怕一张嘴我会吐人家身上。”

伯爵夫人笑出了眼泪。

薇薇安盯着她玫瑰色的唇发愣,原来伯爵夫人笑起来这么明媚。

伯爵夫人讲起了她小时候学骑马的趣事,甚至幻想把马带上船,在陌生的大陆上骑马驰骋。

等驳船掉头返航,她们仿佛已经“走遍”了几大洋。

远处,诺森伯兰宫灰色的巨大轮廓渐渐浮现。

伯爵夫人的笑意慢慢收敛。她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肩膀上的长发,忽然轻叹。 “如果被人看见我这样,明天就会流传我与和水手私奔的故事了,甚至,还会说夫妻共宠一名男宠。”

说话间,她捡起兜帽,试图将长发胡乱塞进去。几根残存的金属发夹缠住了发丝,她用力扯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薇薇安倾过身体靠近,伯爵夫人的身体紧绷了一瞬。

“请允许我冒犯,夫人,”薇薇安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镇定。她用指腹将发丝理顺,熟练地重新固定。

看来那些在大学里跟室友互相切磋发型的日子,还是有用的。虽然不是地道的这个时代的发型,但总归是可以把帽子戴上了。

“好了,夫人。”

薇薇安将最后一根发夹别进兜帽的边缘,收回了手,退回原位,笑了笑,“我昨天已经经历过暴风骤雨,我和您一样,不想成为流言的主角。”

伯爵夫人抬手摸了摸头发,深深地看了薇薇安一眼。 “布雷特先生——你有姐妹吗?”

“有……一个……妹妹。”

伯爵夫人点点头,一脸了然,仿佛某个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驳船轻轻一震,她们靠岸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伯爵夫人和薇薇安重新回到岸上。

从驳船下来后, 夫人便一言不发,像是换了一个人。方才在船上的激动与欢乐,全都收藏起来。

薇薇安也没开口, 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路回到会客厅。

进门后, 夫人淡淡吩咐她在外间等候, 自己则转身进了内室。

门关上,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薇薇安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这间房间。

靠墙的书架旁摆着一张红木小几,上面放着一个青花瓷瓶,釉色温润,显然价值不菲。

墙上挂着几幅画像,一幅画的是几年前的伯爵夫人,神情端庄而略带青涩;另一幅画里,她怀抱婴儿,神色柔和,那应该是她唯一的女儿,伊丽莎白·珀西。

没有一张珀西的画像。

她的目光刚从画上收回,脚边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哼唧。

那只名叫阿尔贝的查理王小猎犬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她脚边,尾巴摇得飞快,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

她忍不住蹲下身, 伸手抚摸它的后颈。

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随即干脆翻了个身,四肢摊开,露出柔软的肚皮。

门开了。

薇薇安站起身。

伯爵夫人已经焕然一新。侍女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整齐得没有一丝碎发,双手戴上了雪白的丝绸手套,身上的衣服也换了另一套常服。

整个人恢复了无可挑剔的贵夫人姿态。

她看了一眼在薇薇安脚边恋恋不舍的小狗,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走到那张高背椅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布雷特先生,”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你曾经是洛克先生的助手。洛克先生和克里格先生是校友,布鲁默先生与洛克先生也是自幼相识,而克里格夫人和布鲁默夫人——刚才你也见过,都和洛克先生非常熟悉。”

薇薇安听着,心内疑惑,不明白她介绍这些关系的用意。

“洛克先生本人也是我的客人,会经常来拜访,”夫人微微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可以做乔斯林的侍从。”

她看着薇薇安,“我愿意出一年两百英镑的薪水,外加单独的侍从室,以及你需要的一切条件。”

“夫人,我……”

薇薇安刚要开口,夫人抬手打断了她。

“当然,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这里的人,都与洛克先生相识,洛克先生也是我们家的常客。你若留下来,不会觉得陌生。”

她又补充道,“我可以为你配备专属的马车,还有你自己的仆人。”

在现代时,薇薇安考量工作的标准一直很简单,只要以下条件满足两个,她就会考虑接受:高薪、人文环境好、有发展空间、自己有兴趣、待遇好。

而眼下伯爵夫人开出的条件,至少具备四个:薪水丰厚,食宿全包,有仆人,还“配车”。跟着年轻的伯爵,前途自然一片光明。

可是……

想到莉斯的酒馆,还有牛顿的实验,薇薇安握紧了拳头。

窗外传来马蹄声和马匹的嘶鸣。

紧接着,楼梯上响起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会客厅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被猛地踹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悲鸣。

没有管家通报,乔斯林·珀西出现在门口。

他仍穿着骑马装,斗篷上沾着泥点,带着泥土的靴子直接踩在干净的地毯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他的目光锁定了端坐在高背椅上的妻子,以及站在一旁的薇薇安。

与前一晚埃克塞特府的那位优雅的诺森伯兰伯爵不同,此时的珀西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刚才还在翻着肚皮的查理王小猎犬,在他进门的瞬间就钻到了沙发底下。

“你又在干什么,伊丽莎白?”珀西大步逼近,脸色阴沉。

“看看你那南安普顿伯爵公主的高贵嘴脸,怎么?还是像当年威胁莱尔那样,告诉他,再接近我,就把他扔进泰晤士河?”

伯爵夫人端坐在高背椅上没有动,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死死扣住扶手。尽管脸色惨白,她依然平静地说,“乔斯林,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听我说。”

听到“冷静”二字,珀西猛地抓起一只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碎裂声骤然炸开,细碎的瓷片四处飞溅。

“伊丽莎白!你又这样跟我说话!我哪里不冷静了?你到底派了多少人跟着我?我的行程你一清二楚,当年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对莱尔的?”

“伯爵大人,夫人找我并不是——”

薇薇安试图解围。

“闭嘴!”珀西猛地转向薇薇安。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叫我乔斯林!怎么?不敢?昨天你不是还在说什么头衔与人本身的区别?现在怎么不敢了?难道你都是装的?她威胁你,你害怕了?”

“夫人没有威胁我,她是留下我做您的——”

“留下你?”珀西直视着她,“所以还是钱的问题?三百英镑不够,你还需要多少?”他的目光锐利而冰冷,“她给了你多少钱,就买下了你的自由?”

“乔斯林!”伯爵夫人站起身,厉声道,“你疯够了吗?我请布雷特先生来,的确是希望他能留下。他安抚狂躁的情绪很有方法,我希望他能——”

话没说完,珀西猛地掀翻了那张红木小几,青花瓷瓶在大理石地面上炸裂开来,有几片碎片滚到薇薇安脚边,撞到鞋尖才停下。

“够了!”他疯狂地挥动着手臂,呼吸急促而紊乱,“你们都说我疯了,好,好,那我就疯了!”

他指着薇薇安,“给我滚!不管她出什么价格,你给我滚!”

说完转身,重重摔门而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伯爵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悲哀,但很快,又被那层训练有素的平静覆盖。

她重新坐回高背椅,摇铃。

仆人立刻进来,收拾碎片,扶正家具,又换上了一个相似的青花瓷瓶,动作熟练而迅速。

新的茶也端上来,仆人退下。

屋内恢复如初,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布雷特先生,”伯爵夫人示意薇薇安在沙发上坐下,“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对你能跟乔斯林出去这件事印象深刻了。”

“夫人,伯爵的情绪似乎——”

“他这两年一直是这样,”夫人望向窗外,语气疏离。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嫁给一位贵族。我那时唯一向上帝祈祷的,是对方至少与我年龄相仿,而不是那些跟我父亲年纪相当的男人。”

从她冷静的讲述中,薇薇安拼出了他们的过往。

作为家族唯一的继承人,珀西的婚姻早就定好了。他刚满十八岁就结了婚,妻子不过十六岁。但多年无子,继承爵位的压力愈发沉重。

后来,伯爵夫人发现了他与侍从莱尔的关系。

“那时候我还年轻,”伯爵夫人悠悠地说,“又急又怕,于是找了莱尔谈话,希望他能离开乔斯林,可是我没有想到,他会去战场。”

伯爵夫人再度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当时乔斯林并不知道这件事,甚至不知道莱尔的死讯。后来,在生下伊丽莎白的第二年,老伯爵去世,他继承了爵位,我们也终于有了儿子。”

她放下茶杯,语气依然平静,只是美丽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哀愁。

“你能想象整个家族有多么高兴,我们也都松了口气。可是后来怎么样了呢?今年,我们一岁的儿子……离开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查到了莱尔的消息,得知莱尔早在一年前就死了。”

“从那以后,他就疯了。有时候,他会骑马狂奔数日,或者乘船出行,站在船头一动不动。有时候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几夜不见人,除非他摇铃,否则谁也不能进去。”

夫人闭上眼,转过头,似乎不愿意再回忆那段日子。

房间又一次陷入沉默。

沙发下探出一个黑色的鼻头,那只小猎犬终于钻了出来,抖了抖毛,跳到夫人膝盖上。

夫人睁开眼,低头轻轻抚摸着小狗,叹了口气。

“他还活着,但好像已经不在这个世界,回绝了一切社交来往,连去埃克塞特府也是我以探望表姐的名义求来的。”

她看向薇薇安,目光温柔而真诚,“所以,当我昨晚看到他回来,眼里重新有了光,我是多么震惊和高兴啊!”

她放下小猎犬,从高背椅上站起身,缓步来到薇薇安面前。

“布雷特先生,今天你一进来,我就明白了原因。你能让阿尔贝安静下来,能认真听我说我那些荒唐的梦想。乔斯林也一定从你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她戴着手套的手紧了紧,言辞恳切。 “请你留下来,我真的担心,他这样下去,会出事。” 最后一句是带着哭腔说出来的。

薇薇安沉默了。她听见的,不只是一个伯爵夫人的自责,那里面还有一个女孩的人生。

作为伯爵最小的女儿,婚姻从来由不得自己。十六岁嫁人,二十一岁生了女儿。不到一年又怀孕,在万众瞩目之下生下了男孩,却不到一岁就夭折了。

丈夫并不爱自己,甚至不喜欢女人,他躁狂发作,误会她的时候,她又承受着怎样的压力?而一旦丈夫的事情被人知道,整个家族都会面临毁灭性打击。子嗣,误会,丑闻……背负重重压力的伯爵夫人,也不过是个刚刚二十三岁的女孩。

薇薇安在这个年纪还在读硕士,满脑子都是找工作的事情。而伯爵夫人,已经背负着了整个家族的压力好几年了。

薇薇安轻声道,“如果伯爵知道夫人如此为他着想——”

伯爵夫人摆摆手,“我是为他,也是为我自己”,她的神情重新恢复了冷静,“乔斯林或许不是理想的丈夫,但至少比那些——”

她顿住,换了个说法,“他已经算是不错的选择。”

贵族的婚姻从来都是工具,一旦珀西去世,伯爵夫人就是珀西家族庞大财产的实际掌管人。

法律规定,女子的财产是归丈夫支配的,合理占有这些财产的方式就是娶了伯爵夫人。因此,到那个时候,她将成为所有人觊觎的目标。

而现在,珀西依然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布雷特先生,我已经把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伯爵夫人重新看向薇薇安,满眼期待。

“现在,你可以给我一个答复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面对伯爵夫人邀请, 薇薇安迟疑了。

倒不是因为那笔“高薪”,虽然确实诱人,但更多是担忧珀西的状态。

昨晚, 她已经见到了他自毁的倾向。今天,她意识到他的躁郁症已经严重到在现代需要药物干预的程度。

如果她留下来, 会不会让他的情绪稳定一些?会不会……有利于控制病情?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即使在现代, 这类心理问题也非常棘手, 更不用说在这个时代, 没有人理解, 也没有一个宽容的环境。

人们只会说伯爵疯了,再就是被魔鬼附体,被撒旦引诱了……医生也只会放血,用各种荒谬的方法“平衡胆汁”。

而另一边,莉斯的酒馆还在等着她。租约下个礼拜就到期了,房东已经明确不再续约。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那父女俩该怎么办?

贵族身边有仆人、有家族、有财富;而塔弗纳父女, 只有她……

薇薇安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伯爵夫人。

“夫人, ”她声音低沉,“非常感谢您和伯爵对我的厚爱。只是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如果今后您和伯爵有需要,我随叫随到。”

夫人看着她,神情并不意外,“你所谓别的事情,是指乔斯林投资的酒馆?”

薇薇安点头, “是的,我不想辜负他的期待。三个月后,我希望能向他汇报第一笔收益, ”她顿了顿,“当然,也可能是……亏损。”

伯爵夫人轻轻勾起唇角,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也好,有这样一笔生意在,也让乔斯林有所牵挂。”

她微微点头,“谢谢你,布雷特先生。”

这是送客的信号。

“夫人……”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了出来,“容我冒昧地说,伯爵其实也很痛苦。如果您愿意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他,也许他……会理解的。”

“会……吗?”夫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会的,”薇薇安语气笃定,“如果您觉得这里压抑,不如和伯爵一起去欧洲大陆走一走,我想伯爵也会很乐意跟您同往。”

夫人摇摇头,“他不会去的。”

薇薇安一笑,“在我来之前,您也从未想过会和我同乘驳船,不是吗?”

夫人怔住,没有再说话。

薇薇安行了一礼,“告辞了,夫人。”

她转身离开。

出了会客厅,在仆人的引领下,来到大门口。来时的那辆马车已经停在甬道上。

她正要上车,管家叫住了她。 “布雷特先生,伯爵请您留步。”

薇薇安有些意外。

按礼仪,邀请她来的是伯爵夫人,她已告辞完毕,尤其刚才珀西愤然离开,她根本不需要再跟他辞行。

现在留下她,是为什么?

她还未开口问,远处传来清晰的马蹄声。

甬道另一端,一匹高大的纯血安达卢西亚马踏着阳光而来。

通体银灰,几乎没有杂色,在太阳下泛着冷光。鬃毛顺着颈侧垂落,随着步伐轻轻起伏。

薇薇安一眼认出,是西尔弗——她昨夜骑过的那匹马。

相比昨夜,白天看得更清楚。西尔弗的肌肉在皮毛下隐约收放,更显线条修长。它不仅高贵,而且被训练得极好。

珀西在靠近时翻身下马。 “你打算让全伦敦的人都以为,你在诺森伯兰宫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然后乘坐我的马车回去吗?”

他带着一丝嘲讽说完,把缰绳递给薇薇安,“骑西尔弗回去。”

她没有接。

那辆马车车身上绘着诺森伯兰家族的直立蓝狮,确实太过显眼。

可这样一匹马,也没低调到哪里去。深蓝色的鞍布边缘,诺森伯兰家族的金色新月纹章清晰可见。

“你昨天的勇气呢?”珀西把缰绳塞进她手里,“听说你拒绝了夫人的提议。不错,总算没让我失望。”

他拍了拍西尔弗的脖子。 “这匹马送你了。现在,骑着它去兑换票据,一路上没人敢为难你。”

见薇薇安仍然不语,他补充道,“我们的酒馆还等着你呢,布雷特。”

薇薇安看着手里的皮革缰绳,又抬起头看向珀西。 “它太名贵了,乔斯林。经营我们的酒馆,不需要诺森伯兰家族的顶级宝马。再说,我也养不起。”

骑这匹马,相当于一个普通职员开着劳斯莱斯幻影去公司上班……

珀西的眉头骤然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狂躁。

“我就说,这栋宅子是被诅咒的”,他冷笑。 “谁进来都会变了样,昨天你不是毫不犹豫就骑上去了吗?怎么今天我说送给你,你不敢了?”

无故接受贵重的赠礼,不符合薇薇安的处事原则。可对面,珀西明显已经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不能用生硬的拒绝去刺激他了。

薇薇安迅速接话,“我也觉得这里太压抑。”

这句话让珀西的神色缓和了一下,“你也这么觉得?”他盯着她,眼底怒意褪去,“他们会说我疯了。”

他没说“他们”是谁,但薇薇安知道。

任何一个人如果吐槽这样的宅子,都会被认为疯了——这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豪宅。

她淡淡道,“所以我刚才建议夫人和您一起离开这里,去欧洲大陆走一走,去法国,或者意大利。”

“法国我理解。”珀西皱眉。 “意大利有什么好?”

“都灵!”薇薇安脱口而出。

她学生时代没钱旅游,等到自己能赚钱了,又因为工作没时间。升职后好不容易有一个空档,就在那个倒霉实验的前两周,已经做好了去意大利的全部计划,结果……

那些旅行攻略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在都灵能看见雪山,那是一座古老的城市,我早就想去了,可惜一直没没机会……”

“乔斯林。”她像和朋友闲聊一样叫珀西的名字。 “你先替我去看看。等你回来,我们的酒馆也稳定了,我再跟你一起去。到时候你给我当向导。”

一旁的管家听着不由眉头紧锁。整个英国恐怕也找不出几个人能这样跟他家主人说话。但看自家主人没有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听着这个平民胡说八道,他只能沉默。

珀西原本空洞的眼里渐渐有了光彩。 “好”,他干脆地答应,“我马上安排启程,到了给你写信。”

“嗯,”薇薇安抖了抖缰绳,“这段时间,我会替你照看好这匹马,就当你借给我的。顺便说,费用可是要从收益里扣,如果不够,恐怕你回来还得倒给我钱。”

珀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借我的马?”他看着薇薇安,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小孩。

“你觉得治安官会相信这匹马是你借来的吗?”

他挥了挥手。有男仆端着小写字盒站在旁边,另一个男仆从盒子里拿出纸和羽毛笔,递了过来。

珀西就着托盘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写了什么。等到墨迹稍干,他将纸张折叠了两次。

早有仆人拿来点燃的蜡烛和火漆棒。

红色火漆滴下,当火漆呈半流动状态,珀西将自己手上那枚代表家族的印戒压了上去。

他把信件递给薇薇安。 “收好这封信,治安官拦你,就给他看。如果没人拦你,就别拆开它。”

薇薇安疑惑地接过信,有些不解。

她不知道骑这样名贵的马可能遇到怎样的情况,她认识的人也从没有过这种经历。但如此郑重的证明信是不是也小题大做了些?

她在给洛克做抄写员的时候,很少用到火漆。普通信件用不着,只有那些极为重要的商业合同、推荐信、秘密信件才会用到。

再说,如果真是有人偷了诺森伯兰伯爵的马,根本不会骑着它大摇大摆在国内闲逛,早就运到国外去了……治安官恐怕不会管这样的事情。

但既然珀西如此说,她还是答应着,小心收好。

刚准备告辞,他又开口。

“等等,你打算就这样一个人去剑桥?”

他从大衣内侧取出了一样东西,“这个也给你。”

薇薇安眼睛亮了。

那是一把极其精巧的双管袖珍燧发枪,胡桃木与纯银打造,银质扳机护圈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半月徽章。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接了过来。指尖摩挲着银质的燧发击锤,大拇指微微用力,轻轻扣动卡榫。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好东西!”她忍不住赞叹,看着珀西,“真的可以给我?”

珀西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瞪大,直愣愣地看着她,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畅快的大笑。

“他们都说我疯,你才是个疯子,布雷特!”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价值连城的纯血马你不敢要,一把火器你倒是收得这么干脆。”

薇薇安摇头。他根本不明白,在这个时代,普通人想要一把可用的火器,比获得一匹马难得多,能买到的只有那些特别长又笨重的猎枪。

而贵族的手枪则是出自欧洲最顶尖的枪械匠人之手,按身份、用途量身打造。

珀西的这把袖珍手枪,不会跟普通火枪一样容易炸膛,还方便携带。单是这无可挑剔的皇家级抛光工艺,就足以称得上珍品。

有了这把防身利器,再去剑桥,她就不必跟在公共马车后面慢吞吞地走,而可以独自骑行。

薇薇安小心地将枪支收进衣襟。 “谢谢,这是最好的礼物。”

珀西看向一旁的管家和仆人,“都看清楚了,西尔弗和手枪,都是我给布雷特的。”众人齐齐点头。

然后,他向她伸出手。 “旅途愉快,布雷特。”

管家和一众仆人全都愣住了,大张着嘴巴看着这一幕。

在众目睽睽之下跟贵族握手可真需要勇气。薇薇安一笑,握住珀西的手。 “回见,乔斯林。明年春天,等你从欧洲大陆回来,我请你去咱们的酒馆里喝酒。”

珀西也笑了。

只是笑意尽头,是一层淡淡的忧伤。

他扯了扯嘴角,“好。”松开了薇薇安的手。

薇薇安转身,拍了拍西尔弗的脖子,翻身上马,冲着珀西挥了挥手。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开了诺森伯兰宫。

高大的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宏大的宅邸,几十米长的主立面,像张开巨口的怪兽,吞噬着里面的一切。

原来贵族也不过是笼中鸟,只是相较于普通人,住在更大的金笼子里罢了。

薇薇安回过头,一夹马腹,西尔弗扬起前蹄,奔向弗利特街。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呢。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不知道是通体银灰的马本身太过惹眼, 还是马鞍布上珀西家族的半月徽章起了作用。

薇薇安骑着西尔弗去兑换票据,一路上无论是金匠铺里的伙计,还是街边的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找麻烦。

三百英镑不是小数目, 换成金基尼, 重量也有好几磅。

薇薇安不敢一个人全带在身上。她雇了一辆马车,让马夫带着一部分基尼先行前往剑桥,把钱混在货物里,对外就说运输一箱玻璃器皿。

而她自己,则带着大部分骑马前往。

临行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她要去一趟埃克塞特府,正式向阿什利说明, 她拒绝为阿什福德伯爵效力。

虽然珀西已经当面替她拒绝过, 但在礼仪上, 阿什利是中间人, 是他替阿什福德传达的邀请,她必须亲自给出答复。

当她骑着西尔弗进入埃克塞特府,从门口的侍卫到馬廄的马夫,全都瞪大了眼睛。

府里又多一个谈资了……薇薇安在心里苦笑。

她从诺森伯兰宫回来就递了拜帖, 得到了阿什利的允许,按照约定时间前来。

管家斯特林格依旧笑容满面,“布雷特先生, 主人在书房等您。”

薇薇安跟他打过招呼,把帽子和手杖交给男仆,被引着一路来到书房。

进了门,薇薇安愣住了。

书房里不止一个人。

阿什利穿着优雅考究的长袍,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与一旁的客人交谈。见薇薇安进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起身。

薇薇安给阿什利行过礼,转向那位客人,身体微微一僵。

那位绅士脸色苍白,深色的眼睛安静而专注地看着她。

洛克。

可三天前他们通信时,他明明还在索尔兹伯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薇薇安对洛克行礼。洛克站了起来,回了她一个同样郑重的绅士礼。

“布雷特先生,你来得正好。”阿什利拿起烟斗,轻轻点了点一旁的椅子,“请坐。”

薇薇安坐下,视线不由在烟斗上停留了一瞬。细致上釉的斗身,鎏金卷纹隐隐闪光,一看就知道是从荷兰进口的代尔夫特珍品烟斗。

“洛克先生因为库珀夫人的情况提前回来了。”阿什利说。

库珀夫人是阿什利的儿媳,拉特兰伯爵的女儿,秋天刚刚结婚,现在怀孕了。前几天薇薇安从剑桥回来,得知她有小产的风险。

难怪洛克会提前赶回来。

“库珀夫人现在如何了?”薇薇安问。

“目前情况稳定。可惜,你不在洛克先生身边了。我原本还希望,库珀夫人能得到你们的照顾。”

阿什利说着,打开一只镶着珍珠的银制烟草盒,用戴着绿宝石戒指的手指,捏起深色的弗吉尼亚烟叶填入烟斗,再用一根银棒压实。

按重量计算,那烟草比来自印度的香料还要昂贵。

男仆恭敬地给阿什利点燃烟斗。 “嘶”的一声,一股浓郁的青烟升起。

“我听说,布雷特先生,” 阿什利吐出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靠向椅背,隔着烟雾看向薇薇安。 “你现在不缺钱了?”

薇薇安垂下眼,“大人,我感谢您的关照,也感谢这次机会。但恐怕要辜负您与阿什福德伯爵的好意了。”

阿什利微微挑眉:“哦?看来传闻是真的。诺森伯兰伯爵不仅解决了你的资金问题,还送了你一匹马?”

“是的,大人。”

薇薇安没来由地看了洛克一眼。

洛克始终用那种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温和目光看着她。可提到珀西的名字,他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目光多了一点克制的探究。

阿什利笑了一声,转向洛克:“看,洛克先生,我早就说过,你的助手志向不小。”

他又看向薇薇安,“如果需要我向剑桥市政出具推荐信,尽管开口,我很乐意看到人实现自己的潜力。”

薇薇安觉得有些好笑,几天前她向阿什利借钱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态度;看来阿什利更愿意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多谢大人。”薇薇安恭敬地说。

阿什利和洛克继续交谈。薇薇安的心思却已不在这里。

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二手烟”吸多了让薇薇安很不舒服。可此刻,她担心的不是喉咙隐隐的刺痛,而是洛克——一个哮喘病人。

上一次半夜发作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伦敦冬天本就烟雾浓重,而这个时代,人们却把烟草当作一种时尚,尤其瘟疫过后,抽烟斗甚至被认为能防疫,净化身体。

没有人将健康和吸烟联系起来,更不会有人相信烟雾能引起咳嗽。

但她没有资格让阿什利放下烟斗。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行礼。 “大人,我恐怕打扰您太久了。”

阿什利笑着挥了挥烟斗:“哪里的话,年轻人不要心急,坐下,再聊一会。”

她只得重新坐回去。

薇薇安经常吐槽英国人的long goodbye。

从最开始提出告辞到真正离开,有人能足足用了半小时……

没想到这个传统的历史如此悠久。

说来奇怪,从前她只是个抄写员的时候,阿什利从不会这样留人,眼下这算是“礼遇”了,但她只觉得厌烦。

又过了一轮谈话,薇薇安再次站起身:“大人盛情难拒,但我确实必须告辞了。”

阿什利看着她:“这么急?现在还早。”

她仍然站着,求助般看向洛克。

洛克慢慢站起身,理了理外套:“勋爵,天不早了,我也告辞了。”

阿什利这才点头,“既然如此。愿上帝保佑你们,洛克先生,还有——布雷特先生。”

两人一同躬身行礼,阿什利起身,在烟雾中目送他们离开。

刚来到走廊,薇薇安就迫不及待地问,“先生,您还好吗?我不知道您已经回来了。”

“我很好,布雷特先生。”洛克温和地说,“你呢?在剑桥一切顺利?”

薇薇安点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

她想问他的身体,想劝他避开伦敦的冬天,可又不想他误会。

两人默默往回走。

洛克侧头看着她,目光像暖融融的炉火,灼得薇薇安的脸有些烫。

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问,“帕里小姐还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就算洛克曾经跟她聊到过跟帕里小姐解除婚约的事情,也不意味着她能拿这个做谈资。

“她已经成了霍克肖太太”。洛克淡淡道。

“这么快……”薇薇安喃喃自语,“那——”她又语塞。

“那么……”倒是洛克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回剑桥?”

“很快,事实上我今天也是来辞行的,洛克先生。”

洛克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些不舍。

薇薇安心里一紧,珀西的事情闪过脑海。一个伯爵,就因为跟男侍从认真起来,被认为是疯了。

但珀西毕竟是贵族,可是洛克——洛克是绅士,没有家族的庇护,没有贵族的头衔。对他这样的绅士而言,被认为跟一个男人产生了情感,可以说是毁灭性的。

之前牛顿对她的施救那么别扭,就足以说明名誉的重要性。

她不能毁了他。

“先生,今晚很高兴见到您。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她说着客气的告别辞令,转身要走。

一旁的门开了。

“布雷特!”

彼得探出头来,一步跨到薇薇安面前,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她。 “我真想你。”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到了洛克的书房门口。

薇薇安轻轻回抱住彼得,“我也是。”之后从他的怀中退出来,依然看向洛克。

洛克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道:“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便离开了。

薇薇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发愣:那明明是他的书房,怎么他反而走了?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彼得拉进去坐下。

“我都听说了,你跟诺森伯兰伯爵的事。”彼得递给她一杯茶。

薇薇安皱眉,“传得这么快?”

“整个府里都在说,我们一进门就听说了。”

“说起来,你们不是在托马斯医生那里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天晚上洛克先生收到你的信,立刻回信,甚至没让我抄写就寄了出去。”

的确,那封信不是彼得工整的字迹,而是洛克飘逸的笔迹,当时薇薇安没有多想,反正两种字迹她都很熟悉。

“后来已经很晚了,我去服侍洛克先生就寝,发现他依然坐在书桌前,根本就没睡,反而通知我第二天返程。”

彼得继续说,“不只是我,托马斯医生也觉得突然。洛克先生说担心库珀夫人。谢天谢地,夫人没事。”

“那这段时间,洛克先生还好吗?咳嗽过吗?”

“没有,出了伦敦之后就没有咳嗽过。”

薇薇安稍稍松了口气。 “我给你的草药,用了吗?”

“用着呢,哎,布雷特——”彼得忽然侧头看着她,“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好像特别关注洛克先生,这些你已经在信里问过我了,而且你跟洛克先生不是也在通信吗?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薇薇安一愣,因为害怕洛克误会,她的确没问过他。

“问你不是更方便嘛。”她胡扯了一句,拿起茶盏。

彼得笑笑,“也对,你别想太多了,洛克先生自己就是医生。”

薇薇安没有说话,低头喝茶。

“不过我倒有件事,让我很困惑,”彼得忽然认真起来,“我好像得了什么病。”

“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身体,是这里——”他指了指心口。

“我离开你之后,就一直在想你。听说你跟诺森伯兰伯爵的事,我心里很不舒服。”他看着她,“我好像……对你有了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薇薇安一口茶呛住,连声咳嗽。彼得连忙递上手帕,她接过来,低头擦拭。

彼得依然看着她,半晌,像是自言自语,“可你是男人啊……我大概是疯了。”

薇薇安的指尖收紧,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薇薇安没有在伦敦逗留,第二天一早,她便启程返回剑桥。

西尔弗一路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比起以前, 速度确实快了许多。

可怀里揣着那一笔沉甸甸的基尼,薇薇安不敢大意。天色一暗,她便找了个旅店住下,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才重新上路。

到了玫瑰酒馆门口,她刚勒住缰绳,就听里面传来争执声。

“斯克鲁奇先生,您不能这样。”

“塔弗纳先生,不是我为难你,明天就是租约到期日, 现在还没有买家, 我要净地出售, 所以你们必须全部搬空。”

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这太过分了!”莉斯的声音。

“过分?要不是你父亲被鬼上身,这地方早就卖出去了!现在还要我净地出售?我告诉你,小姐,明天必须全部清空,什么都不能留下!”

“斯克鲁奇先生, 等等——”

门被推开。

薇薇安下了马,径直走了进去。迎面刚好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的乡绅。

莉斯父女跟在他身后。

莉斯一抬头,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

“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点头, 目光落在那位乡绅身上。 “是斯克鲁奇先生吗?听说你要出售这块地,我有意购买。”

乡绅上下打量了一下薇薇安,目光在她靴子和斗篷停留片刻。刚下过雨, 上面满是泥点子。他嗤笑了一声,“哪里来的小孩?我怕你买不起——”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

西尔弗安静地站在那里。几日赶路,它的鬃毛略显凌乱,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它身上,像镀了一层冷银。

马夫匆匆赶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接缰绳,却在看见西尔弗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手停在半空,他又往前走近两步,却不敢靠得太近,眼神里满是震惊,还有隐隐的兴奋。

这种马,他只听父亲提起过,他自己却从未见过。

他站直了身子,低声道,“布雷特先生,我来……替您牵着。”

老塔弗纳见到薇薇安,本来喜出望外,又在看到西尔弗的一瞬间,神色严肃起来。 “托马斯!”他转头吩咐马夫,“去收拾一个单独的隔间,铺上干草。这几天,你就专门照看这匹马。”

薇薇安从怀里取出一枚基尼递给马夫,“草料里加点燕麦,再买些胡萝卜,”她拍了拍西尔弗的脖子,“她喜欢吃胡萝卜。”

西尔弗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她。她顺手理了理它的鬃毛,“再给他刷刷毛。”

马夫连连点头,等薇薇安都交代完毕,才小心翼翼地牵过缰绳,将马牵走。

西尔弗离开时,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它移动。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清脆的马蹄声。

薇薇安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位乡绅。

斯克鲁奇脸上的轻蔑消失得干干净净,语气也缓和下来。 “这位先生,既然您有意购买,我们里面谈。”

薇薇安笑了笑,迈步走进了大厅。

交易进行得非常顺利,圣诞节之前,律师、公证人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契约。

薇薇安来不及制作印戒,索性拿出一枚基尼,用金币的侧边压在尚未干透的火漆上,停留片刻,又将右手按在契约上,念出誓词。

公证人签上名字,交易完成。

直到此时,莉斯父女依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您……不会去抢劫了吧?”回到酒馆,塔弗纳先生迟疑地问。

“父亲!您说什么呢!”

“我知道,”塔弗纳看了一眼女儿,苦笑,“我当然相信布雷特先生,只是这么短的时间,五百英镑,还有那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