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谢天谢地!”
见牛顿终于能说话, 薇薇安失控地喊了出来,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有脉搏,虽然很弱, 却确实在跳。他的皮肤也在一点点回温。
“感谢上帝……”她喘得厉害,声音都发虚。 “艾萨克·牛顿, 这个世界没有失去你。”
牛顿却像触碰到什么禁忌一般,猛地把手抽了回去,整个人迅速远离她。然而因为肢体僵硬,他只是靠在了墙角,并没有离开太远。
薇薇安这才留意他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惊骇的戒备,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一氧化碳中毒……会影响意识。即使心跳恢复,大脑也未必完全恢复。
那可是——牛顿的大脑。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喃喃自语, “拜托……千万别出问题……”
牛顿低头, 目光落在她披在他身上的外套上, 立刻去扯。
薇薇安伸手拦住。 “别——你需要保暖。”
他像被烫到一样避开她的触碰,声音依旧在发抖,却变得锋利起来:“先生,你的行为……极其失礼。我要求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还好,问出这个问题表明他没有失去理智。薇薇安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在地上,抬手把额前湿透的发丝往后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刚才失去意识,也停止了呼吸。我对你进行了心肺复苏,哦, 就是用手法按压胸腔,并通过口对口的方式,给你的肺充气。”
牛顿的脸“腾”地一下涨红,全身绷紧,像一只被丢进水里的猫。
“你……给我……充气?”
“那是医疗操作。”
“那是亵渎神明!”他低声吼道,一把抓紧外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布好一层防线,全然没意识到这是上一秒他还试图摆脱的她的外套。
“趁人昏迷之际做出这种行为——”
“这是科学。”薇薇安打断他,“在你开始引用《圣经》之前,我建议你先感谢我没有直接把你的衣服剪开检查心脏——我当时确实考虑过。”
牛顿整个人僵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领巾——他根本没系,又猛地抬头看她,眼神充满了惊恐。
“无论发生了什么,布雷特……你的行为,让我极为不适。你必须离开。”
“你现在的状态——”
“那与你无关。”
空气瞬间冷下来。
“牛顿先生,”薇薇安的语气同样冷。 “我不在乎你是否感到不适,在你完全恢复之前,我不会离开,我必须确认你的大脑——”
“我的大脑完全正常!”他试图站起来,却在下一刻身形一晃,重新跌坐到地上。
“小心!”薇薇安身体前倾,伸出手,却在他厌恶的目光中停住了动作。
……行吧。
她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一转,变得冷静而专业,听上去不容反驳,这是她从洛克那里学来的。
“很抱歉,先生。你的情况是由我带来的因素引起的,因此,我必须负责。缺氧会损伤你的大脑,甚至造成永久性后果。如果你觉得我的存在令人不适,可以闭上眼,把我当作一个及其无礼的医生。”
牛顿没有回应,不知道是眩晕,还是还没完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看着她。
威金斯带着医生赶了回来,打破了僵局。
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随即神情严肃地宣布:需要放血,以排出“毒性Humour” 。
“不行。”
薇薇安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她。
开什么玩笑?吸入一氧化碳还放血?血液的携氧能力已经被破坏,这个时候再放血,是嫌人死得不够快吗?
“这是气体中毒,放血只会让情况更糟,会进一步削弱已经缺氧的身体。” 她不能用现代医学解释,但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伤害发生。
她转向牛顿,只当他是一个病人。
“既然牛顿先生已经恢复意识,我们需要观察。如果接下来几个小时内好转,就不需要处理。但如果四小时后仍有头晕,就有可能造成永久损伤,例如记忆力下降、疲劳、思维迟缓。”
老医生明显不悦,开始谈起那套Humour平衡的理论。
薇薇安微微挑眉,耐着性子,换了一种更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说法:
“他吸入了一种气体,会夺走血液中的空气,阻断呼吸在体内的流动,使大脑缺乏供养。这就是他虚弱、恶心的原因。如果运气好,他一天内就会恢复;不幸的话,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正常。”
她加重语气,“而无论如何,放血只会加速他体内剩余空气的流失。”
威金斯看看她,又看看医生,一脸茫然。
但薇薇安站在牛顿前面,态度明确:谁也别想越过她,给病人放血。
也许是她太过坚定,也许是牛顿本能地判断她的话更接近真相。最终,他点头同意了她的建议。
老医生冷哼一声,收了诊费,甩袖离去。
威金斯把人送走,气喘吁吁地回来。
“牛顿先生怎么了?”
“气体中毒。”薇薇安简单回答,“很可能是那团蓝火的原因。”她转向牛顿,伸出一根手指。 “看得见吗?这是几?”
牛顿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屑,没有回答。
“牛顿,”她语重心长,“我说过,这种气体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为了你的健康,请你配合。”
“布雷特,”牛顿终于开口,声音仍然嘶哑,“我只是有点头晕。我不认为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只是头晕?没有恶心?看东西也没问题?”
牛顿轻轻摇了摇头。
威金斯在一旁看看牛顿,又看看薇薇安,惊奇又好笑,他还头一次见他固执的室友遇上同样固执的医生。
“火灭了吗?”薇薇安转头问。
威金斯点头,又进去确认。薇薇安刚要跟上,却察觉到牛顿正警惕地盯着她。她停住了,没有靠近他的实验室。
片刻后,威金斯出来。 “一切安全。”
薇薇安这才重新看向牛顿。 “你怎么会在室内生火?”
牛顿依然沉默。
“先生,这关乎您的生命。”
牛顿侧过头看向墙角,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轻微的记忆缺失,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后遗症。
“你是不是测试了那个仪器?”
牛顿依然看着墙角,点了点头。
可那装置本该在室外运行……
刚才那一幕:凌乱的工作台,角落里发光的炉子,地上散落的铅块与炭块,沸腾的烧瓶……
当时她只顾着救人,没有细想。现在一切串联起来,牛顿根本不只是“测试”仪器。他在用它做自己的实验。
在他看来,这台装置不是她的工具,而是他的,或者说,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他当然有权随意改动、重新利用。
她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她竟然用现代的商业逻辑去衡量他,把他当作一个“乙方”,好像他会按她的指令行事。
愚蠢。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 “你调整了燃料,温度超出了预期,对吗?”
“……只是改动了一部分。”
薇薇安不知道他是固执地不说,还是记不清了。
“牛顿先生,”她语气放软,几乎带着请求,“我无权干涉你的研究。但为了你的命——请你,不要在密闭空间里使用这种装置,或者任何燃烧材料。这种气体……非常危险。”
“可它没有烟。”威金斯疑惑。
“因为它没有气味,看不见,也没有检测方法,所以更危险。”
她看向牛顿,板起脸,“以后实验的时侯,绝对不能关窗!”
牛顿盯着她,“既然这样,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我…… 我之前见过类似的案例。”
“是跟你的老师洛克先生一起吗?”
薇薇安的脸一热,拒绝回答。 “我去给你拿毯子。”
半个小时后,牛顿终于能站起来了。薇薇安和威金斯一左一右扶着他往卧室走。他在实验室门口停住了,向里看了一眼。
“不行。”薇薇安抓紧牛顿的胳膊,“你现在绝对不能回实验室。不能读书,不能计算——任何需要用脑的事都不行。你的大脑刚刚缺氧,需要休息。”
她看向威金斯,依然不放心。 “我今晚留下。明天也是。直到他完全恢复。”
也许是中毒的后遗症,也许是惊吓过度,牛顿没有反驳。
薇薇安在他的床前挂起一道帘子,挡住壁炉里的火光。等到床上的病人沉沉睡去,薇薇安让威金斯去休息,自己则来到院子里。
天完全黑了。
威金斯已经把那台仪器搬到了外面。整体结构还算完整,只是有几片镜面被烧坏,一块黄铜板也焦黑了一角。
夜空清澈,星星比伦敦明亮得多。冷风吹来,薇薇安想起她的外套还在牛顿房里。不想打扰他,她随手拿了一条毯子,把望远镜拿到室外。
世界仿佛只剩下星光。
她开始把记忆中的星图,与眼前的天空一一对照。月球的环形山,大片暗海,缓慢移动的行星……甚至还能隐约看见木星的云带。
她喃喃自语,“……木星……还有……金星……”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脚传来隐隐的酸痛,薇薇安才回过神,微微挪动了一下重心。
侧头——
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牛顿先生!”
薇薇安看着门口的人影, “您不该出来的,外面很冷。您现在应该在休息。”
每说一句话,她唇边都腾起一小团白雾。
牛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他避开她的目光, 望向院子远处的阴影。
“我……已经查证了……你那种……方法。”他声音僵硬,像是连说这句话本身都令他难以启齿。
“怎么查证的?”
在她的认知里,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成体系的人工呼吸理论。
“去年, 胡克先生的实验证明, 可以通过机械方式向肺部送气, 从而维持生命。”
薇薇安一愣, “是吗?他是怎么验证的?”
她好奇的目光逼得牛顿看向别处。 “他……切开了一只狗的肺部,用风箱将空气压入它的肺中,绕过它自身的呼吸机制,狗依然活着。”
他微妙地顿了一下。 “你刚才所用的方法……本质上, 是同样的原理。”
他没有再提“呼吸”这个词。
“狗?是的, 是类似……不过我并不是把你比成——”
薇薇安话还没说完, 就憋不住笑了出来。
牛顿的表情瞬间绷紧,依然别扭地说,“既然胡克先生的实验成功,你的行为……也就……没有那么不可原谅了。”
薇薇安止住笑,心思转到了另一个名字上。
罗伯特·胡克。
她曾在洛克的书房里见过一本《显微图谱》, 书页上满是作者自己绘制的图像。即便以她的现代眼光来看,那些图依然精致得不可思议。
而作者正是胡克。
洛克和胡克同在牛津求学,胡克曾是波义耳的助手。也是他, 把气压计和记录天气的方法介绍给了洛克。
洛克提起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学弟时,总是带着一种奇妙的语气:既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谨慎,好像胡克本身就带着刺。
胡克用自己发明的显微镜观察软木塞,看到一格一格排列的空隙,像蜂巢,联想到修道院里那些简陋狭小的单人房间,于是借用了拉丁文,将这些微小结构命名为细胞( cell )。
以薇薇安的了解,胡克看到的只是细胞的“遗骸”。而真正的细胞,还要随着显微镜技术的进步,再过一百多年才会被完整观察到。
但这不并妨碍胡克如今是学界的明星,而此时的牛顿,还只是个不愿发表成果的无名天才。
薇薇安隐约知道,这两个人后来成为宿敌。也许,二人的交集,在各自发明显微镜和望远镜的时候就注定了。
不过至少现在,牛顿提到胡克时,没有敌意。他更在意的是薇薇安刚才行为的“道德问题”。
看着他别扭地试图用胡克的理论,来为她的“越界”寻找解释,薇薇安忽然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几乎带着一点……同情。
这个时代最敏锐的大脑,刚从危险中醒来,担心的却不是死亡,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实验室的损失,而是——失礼。
这一刻,他不再是历史里的名字,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在十七世纪的语境里在乎礼教的男人。
“牛顿先生……”她语气慢慢柔下来,“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的行为完全出于医学目的。”
她看着他,“或者,您可以理解成为,我只是暂时替代了您停止工作的呼吸器官……像一个……生物风箱……”
牛顿的神情又开始变得不对,薇薇安立刻改口,“我更愿意相信,上帝不想失去您,所以让我刚好在这里,是那只看不见的手,安排我救了您。”
这句话说完,牛顿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至于我——”薇薇安语气真诚,“不管您怎么看我,我很高兴您还活着。”
牛顿垂下眼,没说话,但脸上神经质般的戒备松动了一点。
一阵冷风吹来,他抱了抱肩膀。薇薇安取下肩上的毯子,轻轻披在他身上,动作温和而克制——这种医生式的关心也是她从洛克那里学来的。
这一次,牛顿没有躲开,任由那层暖意落下。 “设备我会重新修复,之后,会邀请你来测试。”
薇薇安摇头,“我们先别想这些,好吗?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
没有回答。
“这两天尽量不要思考。”她语气放轻,“我知道您做不到……但为了您的身体,至少试一试。”
牛顿依旧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卧室。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很快,他又出来了,肩上的毯子换成了他自己的外套,手里拿着她的衣服。
“天黑了。”他的声音恢复了疏离,“先生,你该离开了。”他把外套递给她。
两个小时前,他还是她的病人。而现在,那个自然哲学家“牛顿”,已经回来了。
薇薇安接过外套,“如您所愿,牛顿先生。”
他只是极轻地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
薇薇安没有骑马来,威金斯已经睡了,而她又不会赶马车。
“我可以让威金斯送你。”
“不必,还是让他休息吧。”
穿好外套,薇薇安转身走向门口,戴上手套,整理帽檐,拿起手杖。
“砰、砰。”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门外,站着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你怎么来了?塔弗纳先生又发作了?”
“没有,布雷特先生。他已经好多了,现在正在马车里等我们。”
“他怎么能赶车?”薇薇安皱眉,“他应该休息!”
伊丽莎白笑道,“经过您的治疗,他中午就已经完全恢复了。他想当面感谢您,看您这么晚还没回去,就执意来接,我拦不住。”
昏黄的烛光下,女孩鼻尖细细的汗珠微微发亮。
薇薇安心里升起感动,替她轻轻拭去汗珠。 “谢谢你,你来得正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牛顿仍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露出一线轮廓。
她行了一礼。
牛顿没有回礼。
薇薇安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牛顿的声音传来。
“晚安,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停住脚步,这是他第一次,用“先生”称呼她。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上了马车。
塔弗纳先生亲自表达了感谢。
回到房间门口,伊丽莎白忽然叫住她。 “布雷特先生?”
“嗯?”薇薇安抬手掩住一个哈欠。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 “没什么……您一定累了。晚安,布雷特先生。”她说完,小跑着离开了。
薇薇安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问。她实在太累了。
进门,脱下外套,倒头便睡。
日上三竿。薇薇安被阳光晒醒。
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昨日救人的消耗,此刻全都找上来,手臂酸得发紧,肩背隐隐作痛。薇薇安坐起身,解开束胸,做着扩胸动作。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您的早餐,布雷特先生。”伊丽莎白的声音。
门被推开。
薇薇安缩进被子里。
按理说,侍者不该未经允许进入客人房间。但伊丽莎白是个例外。薇薇安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像艾米丽那样。
去年陪她去集市,再加上昨天的事,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明显对她亲近了许多,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伊丽莎白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上面有茶杯,一点面包,一枚煎蛋。
“我给您煮了草,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
在这个时代,早餐配酒才是常态。茶,是昂贵而稀奇的饮品。阿什利勋爵手术之后,她和洛克才更多地接触这种比白银还贵重的饮料。
临行之前,洛克给了薇薇安一小包茶叶,价值几乎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收入。
薇薇安教会了伊丽莎白泡茶,也嘱咐她不要声张。少女虽然好奇,却从不多问,只是安静地照做。
伊丽莎白走到壁炉边,熟练地点起火。
房间慢慢暖起来。
她又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封折好的信,轻轻放在桌上。
“谢谢你,伊丽莎白。”
“莉斯。”她忽然纠正她,“叫我莉斯。”
这种亲昵,让薇薇安有些意外。莉斯笑了笑,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薇薇安掀开被子,下床漱口,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
寄信人不是艾米丽,而是洛克。
这一次,他没有作为艾米丽和她通信的中介,而是谈及最近的事情,关于阿什利儿子的婚礼,艾米丽,还有杰里米——那孩子在学校,却问过好几次她什么时候回去。
整封信语气克制,条理清晰,更像陈述事实的报告。直到最后,他才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她的归期。
薇薇安恍然意识到,她离开伦敦整整一个月了。
她放下信,心里升出一股暖意。
被人记挂着,总是好的。
端起茶杯,热气缓缓升起,那张苍白而冷静的脸,也在脑海中隐隐浮现……
窗外鸟鸣清脆,楼下隐约传来莉斯和父亲的说话声,更远处,是断断续续的马蹄声……
这个世界,已经恢复了它的节奏。
伦敦依旧繁忙,而这里——剑桥,那位天才还活着,或许已经恢复如常,又或许无视她的警告,再一次去做他的实验。
她吃过早饭会去看看他,至少不能让她提出来的实验再伤到他。
而莉斯和父亲,也因为她,回到了原本的生活。
伦敦那边,洛克、彼得,还有两个孩子,都在想着她……
这个世界忽然变得不那么陌生了,开始有了她留下的痕迹,也有了记挂她,和她记挂的人。
一种新的感觉,在她心底慢慢生长,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果,在这个世界多停留一段时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那个“留下来”的念头来得太突然, 薇薇安猛地起身,把它压了下去。
不能想。
她迅速换好衣服,随手抓起面包咬了几口,连味道都没尝出来,便推门而出。
她需要做点什么,否则,她会动摇。
刚进三一学院, 迎面就撞上了神色慌张的威金斯。
“失明?” 薇薇安声音陡然拔高,加快了脚步。 “怎么回事?”
威金斯气喘吁吁, “他非要工作……你不是不让他进实验室吗?今天上午太阳很好,他就——去观测太阳了。”
薇薇安脚下一顿,近乎咆哮,“他为什么非要今天观测太阳?!我昨天明明说了让他休息!”
真是——不省心到极点的病人。
她一边抱怨, 一边加快脚步往住处赶。
威金斯跟在后面, “他说……因为看不清, 需要淬炼眼睛, 加深对光的感知……”
薇薇安:“……”
不愧是牛顿。
她推门进屋,直接冲进卧室。 “所以你就去直视太阳?牛顿先生?”
牛顿坐在床上, 脸色苍白,却仍然坐得笔直, 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
“我需要工作。”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冷硬与固执。
薇薇安懒得跟他争这个,她走近一步。 “现在什么症状?能看见吗?”
牛顿却往后躲了躲。这个反应,反而让她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完全失明。
“眼前是……燃烧的残影。”
视网膜灼伤的典型症状。
“我去请医生。”威金斯转身就要走。
“不行。” 薇薇安一把拦住他。 “医生来了万一要放血,或者滴入什么草药,牛顿先生可真就永远看不见了。”
她严肃的语气让空气安静下来,整个屋子都陷入沉默。
在她的建议下,威金斯吹掉所有的蜡烛,拉上窗帘,只留下壁炉里的火取暖,把床帘加厚。而她自己,则找来干净的亚麻布,裁成条,拿着又来到床前。
牛顿察觉到她靠近,下意识偏头躲开。
薇薇安拉住他,厉声道,“别动!你的眼底已经被严重灼伤,任何一点光线、药水刺激,都会再度伤害它。”
“我只是观察了光,没有任何刺激。”牛顿低声反驳。
薇薇安叹了口气,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跟哄孩子一样解释。
“光是一种带有能量的微粒,大量这样的微粒击穿了你眼底的接受网,现在,你必须给这张网时间去重新编织,在这之前,不要使用它,懂吗?”
说着,她开始把亚麻布一圈一圈缠上去。
这一次,牛顿没有再躲,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认为……光是微粒?”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那还不是因为你主张光是微粒,顺着你说的。但还是勉强笑道,“只是一个比喻,我并不知道光是什么。”
牛顿似乎很满意她的答案,任由她把布缠了三层。
但他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病人。刚到下午,他就动手去扯掉亚麻布。
薇薇安按住他,“我们来分析一下,先生。你现在工作,然后你会失明,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点笑意,却又冷静理性。
“或者,你休息三天,再以完整的状态回到实验室。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牛顿仍然不甘心。 “但你无法验证你的理论。如果我继续工作……却什么事都没有呢?”
薇薇安轻笑了一声。
“我没有行医执照,我现在给你的只是建议,也就是说,你不听,最终留下永久性损伤,只给我增加了一个案例,并不会对我的名誉造成任何损失。”
她靠得更近,几乎贴在他耳边说:“我会很乐意把你当作一个完美的例子:无视医嘱、最终证明我理论正确的失败样本。”
看着她的病人脸色灰掉,薇薇安忍住笑,继续严肃“威胁”:
“以后再遇到不听话的病人,会讲给他们听,一个天才因此再也无法观察天体运行,甚至他自己做的望远镜,对他来说也成了存在着的无,一个无用的玩具。”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牛顿微微侧开头,隔着眼睛上的布都能感受到他眉间锁成一个疙瘩。
薇薇安满意地抬起身,“现在,先生——你真的愿意用你的天才,去赌这一把?”
牛顿沉默了。半晌,只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又不是我的医生。”
薇薇安笑了笑,没有再反驳。
英国的天气倒是跟三个世纪后相比没什么变化,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就阴云压顶。很快,窗外下起雨来,连绵不绝。
薇薇安看着窗外,忍不住抱怨。 “这里真是无聊透顶。”
“先生,”牛顿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所以你知道,你不让我工作,是一种折磨。”
薇薇安才意识到她刚才不是心里想,是说出口了。她转头笑道,“那我给你找点事,我给你念一些书吧?”
牛顿的书没有洛克的多,种类也非常单一,没有乔叟,没有莎士比亚,也没有弥尔顿。
她在现代其实也不爱读这些,但这里,至少这些她看得懂。
看过他的书架,薇薇安叹了口气。 “算了,这些书不是拉丁文就是希腊文。对我来说和符文没区别。”
“你……不懂拉丁文和希腊文?”牛顿语气中的惊讶毫不掩饰。
薇薇安挑眉。 “你不是早就说过,我听不懂你的课吗?你以为我只是看不懂图和计算?当然,我可以保证,就算我学会了拉丁文——你的那些图,我也依然看不懂。”
她耸了耸肩,说得理直气壮,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看不懂牛顿的证明太正常了。
帘后没有声音。
薇薇安等了一会,来到床边,掀起一角帘子,那人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好像定住了。
她挥了挥手,“牛顿先生?”
忽然想起他现在蒙着眼睛,她有点尴尬地放下手,“说句话啊!不然我会怀疑实验事故伤到了你的脑子。”
牛顿依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薇薇安只好放下帘子,继续去书架找她能读懂的书。
她翻到一本波义耳的《关于颜色的实验与考察》,考虑到牛顿现在看不见,她不能再刺激他,又放了回去。
意外的是,她在牛顿的书架上还发现了胡克的《显微图谱》,上面还有牛顿的笔记:“虽然笛卡尔有可能是错的,但胡克也有可能是错的。”
想不到两人宿命般的争论这么早就埋下了种子……
“如果是这样……”帘后的人再次开口。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伦敦那家书店?”
薇薇安一愣,她已经快忘了这个话题了。
“因为你拒绝帮我。我只好自己去找能用的东西。”
“可是你根本读不懂那些书。”
“那又怎样?我根据里面的插图挑了几本。当然,如果我早知道你会改变主意,我才不会在那些书上浪费时间。”
她看着他,反问,“倒是你。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还对我发脾气?”
一阵沉默。
“所以……你不是为了偷窃我的研究?”
“拜托!我都不会拉丁语,偷窃你的研究干嘛?怎么发表?”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这个时代的严肃著作都是由拉丁语写成,不会拉丁语等于断绝了成为学者的路。
“可是,你那些知识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关于她的知识来源总是很难回答,还没想好措辞,牛顿倒是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你的老师洛克先生教你的?”
“……咳咳,”提到这个名字,薇薇安耳尖有些热。 “洛克先生兴趣广泛,他对医学、天文学、政治都感兴趣,我的确跟他学到了很多。”
“但我发誓——我只是为了这个。”她轻轻晃了晃怀表,“如果我出现在你无法理解的地方——放心。那一定只是为了它,没有别的原因。”
想起他看不见,她补充道,“我是说让我的怀表运转起来。”
牛顿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了一句拉丁语。
薇薇安皱眉,“什么意思?我说过我不懂拉丁文。”
“不列颠化学剧院。”
“等你眼睛好了再去看剧……”
威金斯好像说牛顿从不看剧来着?再说剑桥有化学剧院吗?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书架第三排,右侧,第九本。”
薇薇安走过去,果真找到了一本书,封面上是烫金的拉丁文。凭借跟英语相似的词根,她猜出书名就叫《不列颠化学剧院》。
又是一本看不懂的密码书。但为了应付黑暗中催促的牛顿,她只好在炉火前翻开内页。
里面竟然是英语。
然而薇薇安没高兴得太早,当她真正开口读的时候,发现里面都是15,16世纪的中古英语,拼写古怪,而且还是押韵的诗歌。
对一个习惯了现代英语的人来说,洛克书信里的那种英语已经是她能读懂的极限——尽管她用了很久才适应,洛克还以为她天资聪颖,从文盲到能读能写,进步神速……
读这种几百年前的英语诗歌,简直是折磨。薇薇安硬着头皮读下去。第一句就出现了生词,第二句直接读错,第三句——
“停!”帘后的人忍无可忍,“最后一个音节吞掉!那是扬抑格!你这样读,完全破坏了诗的韵律!”
薇薇安放下书,也有点火了,“谁喜欢读这些古代的诗啊?再说,你也不像是热爱诗歌的人啊?”
如果她没记错,牛顿可是把诗称为“精致的废话”的,怎么突然就对这本诗集情有独钟起来?
牛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冷冷一句,“继续。”
作者有话说:
牛顿为了观察光对自己眼睛的伤害,在他后来给洛克的信里都有记载;牛顿关于胡克的笔记也有出处;这里牛顿提到的书也是真实存在的,Theatrum Chemicum Britannicum,一本英国炼金术诗歌汇编,收录了许多此前只在私人手稿中流传的作品,1652年出版。
第27章
薇薇安为牛顿读了整整三天的诗, 他的起居则由威金斯照顾。
这三天里,她时常生出一种荒诞感:她的英语老师,竟然是牛顿……
这位老师又异常严格,偏执地纠正她,什么元音不该前移,什么gh不发音,一句一句纠正,有时一个单词会让她反复读上三遍、四遍,直到完全正确为止。
薇薇安渐渐发现,这些诗有着严密的韵脚和音节节奏。
想起牛顿听她的朗读,就像一个拥有绝对音感的音乐家,忍受走音的琴……薇薇安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她看了那位神情严厉而暂时不能视物的“老师”一眼,又掩住口,接着读下去。
奇怪的是,这些诗毫无美感可言,甚至可以说古怪,什么野兽、玫瑰,绿狮子吃掉太阳,杂乱而荒诞。
可牛顿却听得很认真, 又乐在其中的样子。他只纠正她的发音,从来不解释内容。但薇薇安看得出来,他对这些句子极为在意, 经常会让她重复某些诗句, 还喃喃自语。
很久之后薇薇安才知道,那本所谓的诗集,其实是炼金术的密码。绿狮子吃掉太阳, 实际上是指“用王水溶解黄金”,她读的诗文,在牛顿的脑海里,都被实时转化为一场场实验。
此刻的薇薇安正在为一个荒诞的童话笑出声。不经意间,她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过去,病人蒙着黑布的眼罩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三天之后,薇薇安解开亚麻布,牛顿恢复了视力。
她也终于松了口气,没有停留,立刻赶回玫瑰酒馆。
为了看着这个不省心的病人,她已经在牛顿和威金斯的客厅睡了两晚,身心俱疲,只想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补觉。
酒馆门口,多了一块粗糙的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那。
“出售”。
薇薇安揉了揉眼睛,难道是她这几天没休息好,看花了眼?三天前,这里明明还没有这块牌子。
推门进去,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店主父女,没有客人。
莉斯立刻跑了过来,老塔弗纳先生也慢慢站起身,一脸愁容。
老店主前几日发病,房东认定他是“被魔鬼附身”,不但不打算续约,甚至决定将整块地产出售,只为“远离不祥”。
“太荒唐了!”薇薇安气愤至极,“酒馆卖掉之后,你们怎么办?”
莉斯低下头,声音很小。 “也许做点手工去卖。但剑桥太小了,客人不多……”
她像是在安慰薇薇安一样,勉强笑了一下。 “说不定新房东会让我们留下。”
薇薇安沉默不语。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新房东多半也会忌惮塔弗纳先生的癫痫。
“去伦敦呢?城市大,更容易做生意。”
莉斯摇头。 “父亲年纪大了,不想搬。而且……我们只会经营旅馆。伦敦房租更贵,要应付的事情也更多。”
这是事实。更何况,在这个时代,癫痫被视为魔鬼附身是普遍认知,伦敦的房东也不见得接受这对父女,除非——
“如果我买下这块地呢?”
莉斯猛地抬头。
薇薇安继续:“我雇你们继续经营。你们不用搬,也不用重新找生计。”
老塔弗纳先生也抬起头,父女俩对视一眼,莉斯跳了起来。 “真的?”
薇薇安点头。
“太好了,布雷特先生!”她冲过来,紧紧抱住她。
薇薇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只是她心里,并没有表面那样笃定。
她利用阿什利勋爵提供的信息差赚来的钱,已经买下骑士桥的房子和肯辛顿的小屋,其余资金也投进了股票。
现在,她需要五百镑,但她拿不出来。房子无法立刻变现,骑士桥那套还是贷款。
她想到去借钱,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洛克。这个数目对洛克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需要拿出现钱,压力也不小。
更何况,洛克现在不在伦敦。从莱斯特郡回来后,洛克又去参加了另一场婚礼。这次是他的朋友托马斯医生,在索尔兹伯里,彼得也同行。
薇薇安写信给洛克,洛克回信很快,只能先给她一百镑。
还差四百。
薇薇安开始四处借钱,甚至借到了牛顿那里。
卢卡斯教授的年薪是一百英镑,牛顿把大部分收入都投入实验,只能拿出五十。牛顿的信仰不允许他高利贷,薇薇安按照极低的利息打了欠条给他。
加上她自己手头有的钱,距离买下这块地,还差三百。对普通人来说,依旧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数目。
她想到阿什利勋爵——她认识的唯一的贵族。五百镑,对他而言不过是小数目。
可贵族有钱,却不会轻易借给别人。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薇薇安还是决定去试试。
回到埃克塞特府,管家斯特林格对她投来提防的目光,但还是通报了主人。
她被带进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洛克的情况下,单独见阿什利。
阿什利穿着华丽的长袍,烛光下闪闪发亮。
“布雷特,好久不见。”他挥了挥手里的烟斗,“请坐。”
“勋爵大人。”薇薇安行礼。
听完她的请求,阿什利没有立刻回应。 “我观察过你。”他说,“你在洛克先生身边的表现,远不止一名抄写员。”
“多谢大人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