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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月 溺子戏 36134 字 3天前

于是,他将老侯爷的遗言转告她。

有他在,韩家就是插着神针的海,没了他,各方惊蛰出动,这也是为什么韩识嘉想着登科之后上门求娶的原因。

温宜想着今日早时吕氏的那番话,多谢他的提醒。

韩识嘉看她没有惊讶,便知道她早已知晓此事,他知道她聪慧,没再多言。

晚风轻柔,吹云移月,把月色都吹得断断续续的。

温宜站在原地,看着韩识嘉离开,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她扶住明秋的手,慢慢地挪着步子——倒不是见韩识嘉叫她觉得紧张,而是她到底是个体面的端庄小姐,不愿在外人面前透出羸弱。

她挪着步子,走得有些慢,思绪有些远,一会儿想着方才与韩识嘉说的话,一会儿想着自己这样被韩旭看到了,该怎么交代,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出了荷花园,还没走出多远,迈出月洞门槛的功夫,就被人扶住了手。

那手很有力,扶着她时使了劲却并不重,像是很习惯扶着她了,温宜看过去,竟是韩旭。她眼中的诧异明显:“郎君怎么来了?”

“刚从外头回来。” 韩旭有些皱眉,扶着她的手臂,抬了抬下巴问她,“腿怎么回事?”

温宜想着周围没有人,轻抬了抬自己的脚,绣花鞋上头的绒花轻轻晃晃,她知道瞒不住韩旭,也就没瞒,小声说:“跪一天了。”

她只在屋里这么说话,韩旭听得心痒痒的,可还是皱眉:“怎么回事?”

“被祖母罚了——”

话音未落,人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温宜吓了一跳,轻呼着攥住了韩旭的衣襟:“郎君这是做什么!”

韩旭稍低了头,在她耳边说:“现在没有人,你再大声些,把人全叫来。”

这话一说,温宜不敢再开口,整个人热着耳朵往韩旭怀里躲,上次这样还是听见犬吠,那时候还心惊胆战地怕着别的,如今这样,怕的就剩韩旭了,她遮着脸不敢见人,到最后索性把眼睛闭了起来。

荷花园里,韩识嘉从假山后头走出来,其实他根本没走——方才温宜走过来时,他便看出了她的腿不太灵便,只她表现得无碍,他便明白温宜不想让他知道,可就算如此,他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想要跟着,然后韩旭就出现了。

有风寂寂,韩识嘉看着他们的背影,良久没有吭声——她不想他知道,可一见到韩旭就告诉他了……

吉安站在他身侧,低声闻着:“韩旭少爷是不是瞧见了。”

“瞧见就瞧见了。”韩识嘉难得说出这样的话,他从前是最顾及温宜的名声。引得吉安侧目。

就听韩识嘉道:“人都是他的了,总不能让他太得意。”

“……若他为难温小姐怎么办?”

韩识嘉却道:“不会的。”

即使他们只有一面之缘,韩识嘉也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可说是这般,韩识嘉才走出两步,又道:“那也好。”-

韩旭把人抱回去放在了暖阁的小榻上,叫明秋去取药酒。等到没人,才帮温宜把裤脚挽上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韩旭脸都是黑的,温宜生得白,干干净净的,可如今这膝头都快赶上他一边黑了,细看上头还有些红血丝。她本来皮肤就薄,在榻上稍微握一下都会青紫,叫他都不敢太用力,可现在才一天没见,就伤成了这样……

“怎么弄的?”

他明明语气平平,却叫温宜觉出他心情不好,她瞧着韩旭的脸,同他说:“我要把你说成一个大傻子了。”

她很少说这样的话,以至于韩旭听完笑了一下,并不在意,只是问:“所以怎么了?”

温宜便把今日的事同他说了。

贵喜是余氏的人,好不容易得了活命的机会,做事怎么会不尽心。他被余氏放进并月堂就是为了盯着韩旭,这段时日并月堂中发生的大小事,也被他事无巨细地报给了余氏。这其中就包括韩旭用自己比温宜更不祥,来替温宜向韩老夫人说情的事。

当时余氏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其实并未把温宜和韩旭放在心上,这很符合余氏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可贵喜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突然刻意提起,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有人从中作梗。

温宜知道是吕氏。

她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爵位,便要设法胜过两位嫡子,而且这个胜若仅仅只是韩识钦读书读得比韩旭和韩识烨好,也并无用处。因为立嫡立长是自古以来的传统,轻易不会改变,越是世家大族越是讲究身份规矩,除非嫡子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否则就算平庸无度,也难立庶子。

吕氏便是知道此业难成,才会大费周章、频施诡计——

她深知韩老夫人最信鬼神之说,先是让人在成婚当日去掀温宜的盖头,且不论坐帐之事是不是老夫人定下的,此事若是成了,不说韩老夫人,便是在整个京城之中,温宜都会成为笑柄。

再便是韩老夫人生病之事,她故意让明明擅治胸痹的王御医诊不出脉象,逼得温宜不得不提起此事——她祖母便是心头疾,而她也是因为祖母的病才换的亲,现如今她刚进门,韩老夫人就得了此病,一来二去,可不就是她克的?

一切都在吕氏的计划之中,她让刘嬷嬷到椿萱堂将王御医和温宜谈论温祖母病情的事大肆宣扬,此事不管是不是刘嬷嬷亲耳听到,她和王御医是吕氏的人,就算没听到,刘嬷嬷也会得知,她甚至不必亲自将这话告知韩老夫人,只用同韩老夫人身边的人说及此事,这事早晚有一天会传到老夫人耳边。

再到荷花宴,她让刘嬷嬷将冰块放进开得正好的荷花之中,将荷花冻死营造成衰败假象,可以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温宜往不祥的位置上推。

府中唯有韩老夫人信鬼神之说,此事明晃晃就是冲着她和韩老夫人去的。

老侯爷的遗言韩老夫人必然知晓,所以当温宜提醒老夫人府中有人在离间她们的关系时,韩老夫人便恍然过来,有了处置贵喜那日的那番话。

吕氏步步为营,说得上机关算计,她错就错在太着急,若非荷花池那事,温宜未必会察觉,也未必会怀疑到她身上。

吕氏自己也没想到温宜会反应过来,将事情捅到韩老夫人跟前以此来推断出背后的真相,还把贵喜揪住了。

她看着余氏对韩旭的阴谋泡了汤,虽遗憾,却也知道自己的法子不管用了,于是她改变策略,毕竟对付一个人总比两个要简单许多,与其自己逐个击破,倒不如坐山观虎斗,去做螳螂背后的黄雀。

所以她才会将老侯爷的遗言和盘托出——余氏本来就看不上她,若是让余氏知道老侯爷的遗言,余氏必定会想方设法对韩旭出手。

但吕氏没有,而是先将这番话告诉了她。

温宜知道这是威胁,她是在说:你看,现在我还未将此事告诉大夫人,大夫人便如此对你们,若大夫人知道后会如何?

她是在逼温宜不得不和她联手。

细说起来,韩旭当时之所以会知道府中有人在说温宜的闲话,还是贵喜告诉他的,如今韩老夫人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韩旭说自己比温宜更不祥,而是韩旭提到了生母姜氏。

当时姜氏才生下韩旭没多久便去世了。

韩旭被偷换的事,韩家之中每个人都对不起他,唯独姜氏没有。可现在韩旭却为了温宜,说自己克母,还让下人在府中故意散播,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承恩侯孝顺非常,那韩旭便是不敬与不孝两重罪。

他被人偷换,侯爷和韩老夫人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姜氏,可韩旭刚被找回来就敢这样做,便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母,此为不忠不孝,是在践踏侯爷和老夫人的心。

那日温宜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进去,韩老夫人对着她难得没有和颜悦色,直接问此事是不是真的。

温宜跪了下来,如实道:“是。”

“你才进门,便怂恿得阿旭不敬不孝,可知罪?”

“孙媳知道。”

“既如此,你自去祠堂跪着,就当是给姜氏赎罪了。”

然后温宜便跪到了现在。

韩旭听完,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脸色沉得吓人,看起来有些凶,只是在给温宜擦药的时候,手依旧轻轻的。他想着这人在榻上,被他攥手腕都会青紫,如今却因为他的几句话弄得伤成这样……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金枝玉叶养到这么大,又乖巧守礼,孝顺听话,怕是从小到大都没跪过祠堂的。

这事不论怎么说,便是怨他。

温宜看他不说话,手指轻轻蹭蹭着他的手背:“你的手怎么了?”

韩旭的指骨上有擦伤,擦药的时候一直在温宜跟前晃,听到她问,他伸了伸掌给她看——他长得黑,手上有伤不像她这么显眼,不仔细看是不出来的。

“蹭了一下。”

“痛吗?”

“没你痛。”

温宜就说:“我也不痛。”

如果不是看到她走路都不好了,韩旭就信了,他瞧了她一眼,手指在她的膝头上按了按,把温宜按得皱眉。

韩旭看她忍着不说,也跟着皱眉,语气很硬:“还说不痛?”

他自从看到她膝上的伤,语气就没有好过。

温宜的指尖就落在了他的眉心:“我说痛的话,可不可以不要凶?”

韩旭给她擦药的手停了停,听温宜这么说,也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于是他缓了口气,硬邦邦地说:“没凶。”

她抱着膝盖,轻趴了身,自下而上地看着他,手指却还在他的眉心中间轻轻蹭蹭,像是安抚一般:“跪完之后,后面的事情才好解决。”

这眼神……

韩旭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下次了。”

翌日,温宜没去请安,直接去了祠堂。

巳时过半的时候,吕氏来了,想是请了安后便直接过来的:“小夫人这样逆来顺受,我还真是奇怪了。”

温宜将笔放下,连抄到一半的经文都收了起来,像是怕沾了晦气:“姨娘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有今日,不都是拜姨娘所赐?”

“小夫人身子文弱,这样跪下去,怕是受不了吧。”

“姨娘这是关心我吗?”温宜温和地笑着,“可是怎么办呢?姨娘这局太厉害了,我没办法啊。”

她说了没办法,吕氏明明该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些忐忑:“既如此,小夫人不若重新考虑我的提议?”

温宜摇头道:“我如今都自顾不暇了,哪还能替姨娘和二公子遮风避雨?倒是姨娘风采正盛,不若还是您帮帮我吧。”

吕氏神色一顿:“小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了?还请您帮一帮我。”

另一边,日上三竿,承恩侯府门前,韩旭终于等到了韩璋——只见他一身黑色劲装,看起来身形干练,又缠了臂缚,像是要射箭。

韩旭唤了声“三叔”,把人叫住,他手里拿着箭筒,里头是他新打的箭:“听闻三叔喜欢射猎,这箭是我自己打的,算不得什么厉害的东西,望三叔不要嫌弃,如果有用得上的地方,就当是感谢三叔前段时间给我介绍朋友了。”

没想到韩旭会突然同他说这个,韩璋挺意外的,也没想到韩旭还会炼箭,他一脸惊喜地从箭筒里取出两支,光是拿在手里便能感觉到质地上乘,箭杆笔直,箭羽有力,箭头精巧,他也是擅猎的好手了,看过用过的箭多得数不胜数,可拿到这箭也要说一句甚佳,他来了兴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今日正要去打猎呢。”

“那就好。”韩旭笑笑,“祝三叔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好话谁不爱听,韩璋笑得开朗,看向韩旭:“你不想去吗?”

韩旭愣了下,就问:“我也能去?”

“有什么不能的,你可是堂堂侯府的大少爷。”韩璋抬手搭上他的肩,拐着人走,“北城牧场养的那批畜生养了一个冬的秋膘,拖到今几个才给人会猎,去晚了可就没了,好多你这样的小辈早早就去占位子了,詹公子、王公子,还有余将军的次子,吕家小少爷也在,这些人你都是见过的。”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韩旭语气惊喜,眼底却毫无波澜。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春山围场位于京城的西北郊, 此地山野环绕,风光秀丽,地形复杂, 不敢说崇山峻岭, 但林木众多,依山傍水, 是众多野兽的栖息之地。又划地甚广,光是围墙便建了一百多里, 是京中仅次于皇家猎场最大的围场。便是宣景帝年富力强时也常到此地秋猎,如今, 自然也成了京中世家公子们最喜欢的打猎之所。

除此之外,此地还有应差马群, 负责驿传与运输贡品, 因此还安排海户进行管护,若是遇上会猎,还会替他们赶一赶野兽, 让诸位少爷公子不至于败兴而归。

韩璋坐在马上, 冲着他一扬手, 抛给他一把长弓, 扬声问道:“会不会射箭?”

韩旭利落地接过弓, 上手掂了掂,材质倒是不俗,就是不够重,他弹了下弦, 答道:“不会。”如果温宜在,就知道韩旭在说谎,这人分明说过自己巡山猎过熊, 还当着她的面,一箭射中了阮老四的手腕。

“好男儿怎么能不会射箭呢。”韩璋一脸不满意地下了马,要教韩旭。

拉弓搭箭,韩璋教得还挺像回事,一箭出弦,也有几分百步穿杨的架势,不像人说的只是在御前司里混日子。这弓有点份量,韩璋把它交给韩旭的时候,还担心他没射过箭,会不会拉不开,不想人轻易就拉开了。

“……”

韩璋后知后觉他是打铁的,手劲小不了,这才没有大惊小怪,也发现对于韩旭来说,拉弓不是难事,难的是瞄准。

韩旭射不准。

不过韩璋也没强求,毕竟准头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它既考一个人的天赋也考一个人苦练,不是一朝一夕成的事。韩旭第一次来,能把弓拉直,把箭射出去就不错了,他没说让人一定要猎到什么东西,只要韩旭把箭射出去,其他的他都已经安排好了,总不会坏了小侄儿的自尊心和积极性就是了。

两人在猎场边上对着靶子练了一会儿,直到十中一二,韩璋才叫人牵马来。韩旭长得高大,一身玄色劲装显得他肩宽腿长,身形健硕,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又因为五官冷硬,眉宇锋利,垂眸看着地上的人时,叫人觉得很有压迫感。

小吏原是想来巴结韩三爷的,可韩旭一上马,气势足得叫人一下子不知到底哪位才是三爷。

马蹄声动,韩旭跟在韩璋后头进了围场,沙场渐渐被密林覆盖,浅草被马蹄掀翻,哨声和马蹄声忽远忽近地传来,叫人知道今日确实来了不少人。

他们来得有些晚了,林中的大小猎物被先前的马蹄声和箭雨吓破了胆,轻易不敢乱动,韩璋停了马,走得慢慢,似是在观察,他耐心足够,终于在一片绿色之中瞧见了一片白,他眼带身动,握紧弓,没有多少犹豫便射出了一箭,直中兔腹!

韩旭也很有耐心,他握着马绳慢吞吞地跟在韩璋身后,四下野望着,像是也在寻找猎物。

韩璋已经把兔子捡回来了,一个冬天和春日过去,这兔子养得太肥了,他提着兔耳朵,不知是谦虚还是真嫌弃:“好东西都叫那群小崽打完了,就给我们剩些塞牙缝的。”

“三叔要是嫌弃,待会儿便把它给我吧。”韩旭这话说得没脸没皮,“我那准头,怕是什么也射不中,回头让温宜知道,该笑话我了。”

到底是新婚燕尔,韩璋大笑起来,先是一口答应,又道:“这才刚进来,说什么丧气话,我觉得你能行。”

两人继续往林子里进,猎物也渐渐多了起来,韩璋猎了许多,马上都快挂不住了。他还让了韩旭几回,只韩旭每次射出去的箭,要不是射歪了把猎物惊走,要不就是力道不够,只够给它们挠痒,韩璋跟在一旁看他这么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射艺竟这样差,笑个没完。

韩旭像是被笑得没了脾气,什么都没射中也没气急败坏地说要走,就这么给韩璋笑,两人走得慢慢的,也还算有趣。

行到围场中心,韩璋耳朵一动,马便停了,箭在弦上——周围悉悉索索的动静传得很快,随着声响是一阵极其明显的草叶浮动,阵仗不小,可见猎物之大,行动之快。

搭弓射箭、箭声咻咻,瞬息之间,韩璋已经射出去好几箭了,只那畜生跑得极快,让他的箭次次落空。

眼见那畜生越跑越远,在他正要放弃的时候,韩璋身后的韩旭箭已上弦,那句“算了”正开口时,一声更锐利凌厉的破空声从他身后传来,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速度从他的面颊边射了出去!

长矢有流云,带飞了他的长发,还没等韩璋看清,那箭已经不见了——

韩璋心口一跳,下意识往箭消失的地方看,觉得这箭有戏!

他勒着马绳,在原地转了个圈后聚精会神地看着没箭的地方,悉悉索索的动静没了,换之而来的是一阵死寂,好像真射中了!

韩璋刚要夸他,对面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东西从灌木丛里冒了出来!

定睛一看,竟是个人!

那人大叫了一声,几乎是捂着屁股跳起来的:“艹他娘的,是谁偷袭老子!”

比他的脸先叫人反应过来的是他的声音,紧接着韩璋才看清那人的脸——竟是吕氏的弟弟,吕仲洋!

韩璋震惊道:“靠,你这是射中了个人啊!”

吕仲洋是被人抬回来的,趴在载舆上连用力换气都是痛的,稍一动身屁股上那根箭就颤,然后他就更痛了,整个人龇牙咧嘴地叫唤个不停。如此循环往复,汗把身下的垫子都沾湿了。今日人多,他脸色苍白地被人这么从林子里抬出来,还穿过了沙场,声势浩大也丢尽颜面。

围观的人看着他原是担心的,怕出了人命,可听他还有力气叫唤,又看他腚上那箭,担忧变成了嘲笑——毕竟围场里只有猎物中箭的份,人中箭还中得这么窝囊的,真是头一回。

吕仲洋被人笑了一路,又气又痛,趴在那处不肯抬头想着眼不见为净,实则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是一心想着到底是哪个孙子乱放箭,等他把人揪出来,定要让他好看!

同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余将军的次子。

余家二少爷倒是没有中箭,可身上的狼狈并不比姓吕的少——他当时正在埋伏野猪,没成想姓吕的也在旁边,还突然叫唤!他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就叫那野猪发现了。

盯着野猪的人反被野猪发现,双方都不是好惹的,那野猪性子烈,察觉到了攻击性,直接朝他冲了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掀翻了!

他如今是袍子烂了,脸也花了,还崴了脚,这会儿进来时怒气冲冲的,想找吕仲洋算账,可一进来,就瞧着吕仲洋趴在地上,屁股上还竖着根箭。

余二少嗤笑一声,蹲在他身侧:“没用的东西。”

他们自韩旭大婚之后便不对付,原因无他,当初要不是这姓吕的从背后推他,他也不会跌出去坏了规矩,惹了他爹的罚。那事他还没找吕仲洋算账呢,今日这人竟还敢惹他。

如此也好,新仇旧账一块儿算了,他见这姓吕的还敢瞪他,想都没想,直接握住他屁股上那箭,又往里用力扎了几分!

吕仲洋当即大叫起来,整个人就这样晕了过去。

余二少报了仇,冷眸扫向周围的人,又是一通嘲笑,这才一瘸一拐地走开。

周围的人被他这残忍的手段吓得不敢说话。

哪里敢开口?这位可是余将军的最宠爱的小儿子,惹了他,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众人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同时支会底下的人赶紧去请大夫来。

而韩旭这个罪魁祸首反倒是最后一个到的,原因无他,韩璋不急。

他吩咐人收拾了今日猎的东西,才带韩旭回来,一边走还一边笑他:“你这准头也太差了,那么大个野猪没猎到,反倒是射到了人身上。”

韩旭脸上无措着,说自己箭术太差,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两人迈进大殿,打眼便瞧见了地上一屁股血的吕仲洋,脸色苍白得几乎要奄奄一息了,韩旭眉梢轻抬,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看,觉得不至于伤成这样,一问才知是余二少动的手。

“……”那他就没办法了。

此处近太医院,受伤的又是吕家少爷,来的人里自然有王御医。

到底是做舅舅的,听闻自家侄儿受伤如何能不上心?

王御医提着药箱来得很快,匆匆同韩璋和韩旭问了安,便到里头去看吕仲洋了。也因为余二少那一出,众人在说起吕仲洋的伤势时,多是提的余少爷动手之后,吕少爷便晕过去了。

韩旭站在一边,想揽点责任,都显得多余起来,遑论韩璋还在旁边附和:“我这小侄子今日第一次射箭,我在沙场边上教了许久,是射了十支才中三支,有一支还中到吕公子身上了。吕公子也真是的,跟野猪躲在一块儿做什么,我侄儿没经验,还当他是猪呢,也幸好他是第一次射箭,准头差,力道也不行,吕公子被抬回来的时候还能说话,可见是伤得不重。”

短短几句话,把韩旭的责任撇了个干净,全然叫人想不起来若不是韩旭朝他射了一箭,余二少想发挥,也没个抓手。

韩旭在一旁听着,是真信了他从前是纨绔来的。

王御医又哪里敢怪韩三爷,只能紧着给吕仲洋看伤。

这一弄便到了傍晚,王御医才终于替吕仲洋将箭头取出来,几碗厉害的汤药灌下去,正是要紧的时候,醒不醒得过来就看今夜了。

海户仔细地将药送来,递给王御医时手抖得厉害——今日他当值,围场开放的第一日就出了这样的事,受伤的还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上午余二少动手时的狠劲他也瞧见了,此事若是追究起来,他全家都没有命活。

他心惊胆战着,是真的吓得不轻,扶着门出去,步子被门槛一拌,整个人就这样栽了下去!一旁的人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摔倒,是瞧见他彻底没了动静,才犹豫着上前把人翻过来——瞳孔已经放大了!

低呼声传来,王御医赶紧提着药箱上前查看,搭在脉上不过几息,他立刻翻出自己的针包,扒开人的衣裳,往他心口上施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豆大的汗淌了下来,王御医几次把脉,几次施针,神色紧张。时间流逝的一分一厘,大殿之中安静得叫人有些呼吸不过来。王御医立着针,扒开那人的眼睛,又几次调整,深吸一口气后,手上再用力,下一瞬,就见那人的瞳仁终于恢复了正常!

众人跟着王御医松了一口气。

只没想到这口气还没彻底呼出去,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人可是害了胸痹?”

声音低缓,正是韩旭。

王御医闻言一顿,冷汗霎时雨下,立着针,迟迟没敢再动。

翌日,承恩侯府祠堂。

温宜才从里头出来,便瞧见了等在外头的窦嬷嬷,说是老夫人请她去。

她进去行礼时,窦嬷嬷要扶她,温宜拒绝了,规规矩矩地行完礼后端立在堂中,面色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形容上的虚弱与委屈。

韩老夫人看着温宜,又想起昨日——温宜在祠堂抄经,韩旭就在祠堂外等她,温宜抄了多久,韩旭便在外头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擦黑,两人才打着灯笼,一道回去。

这事传到她这儿,后来夜里,韩旭来了一趟。

韩老夫人坐在烛光旁问他:“我罚她,你站在外头做什么?”

“夫妻一体,温宜因我受罚,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一人做事一人当,孙子不愿旁人受我连累受苦。”这便是在说此事全是他一人所为了。

韩老夫人又问:“那你怎么不进去?”

韩旭就道:“因为这是祖母的决定。”

他们是夫妻,所以要患难与共,可这又是祖母在罚她……此事错全在他,所以他不愿妻子受苦,却又尊重祖母。韩旭自觉不算聪明,唯一的办法便罚自己也站在外头。

这两句话不算漂亮,却把韩老夫人说得心口熨帖,如今,她又瞧着温宜这样,心更软了些——此番若是换作旁人在祠堂跪了三日,能有这样一个卖惨的机会早就哭哭啼啼了,到了温宜这儿却是一声不吭,什么罚也认。

见状,韩老夫人就是心中再有气,可该罚的也罚了,两个孩子虽犯了错,可却是实心眼的,再怎么气到底是消了气。

她放了茶杯,问道:“祖母罚你,你可认?”

韩老夫人这话的原意是只要温宜说一声认,此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温宜开口说的却是:“温宜认罚,却不认祖母说的不孝罪名。”

这倒让韩老夫人心中多了几分诧异:“哦?”

温宜温声道:“当初那话,确是郎君说的不假,也确实是因为府中有人污蔑孙媳‘不祥’。”一句话前因后果说得清楚明白,可就是因为清楚明白,才叫韩老夫人想要往下听。

“当时贵喜将府中的闲话告知郎君后,郎君便道:要论不祥谁能比他不祥,克了母亲又克了您,像他这般命硬的人,整个大靖都少见……”温宜垂着眸,话声慢慢的,“您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孝,可没了母亲的人是他,刚回来祖母就生病的人也是他……祖母明鉴,郎君那话哪里是不孝?分明自揭伤疤罢了,毕竟谁会愿意做一个克亲的人呢?”

是啊,谁愿意做一个克亲的人呢?

那番话说来,最痛的是已故的姜氏?还是她和侯爷?

都不是,是韩旭自己罢了。

那话说一次,或许如轻舟渡水,涟漪轻轻,可反反复复叫人说去,又如何不是一次次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已经没了至亲,所以才更应该珍惜身边的人。

这哪里是不孝,不过是在罪己罢了。

“郎君并非不孝,相反正是因为太过孝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郎君身世坎坷,京中都有传闻,那些话他自己不说,底下的人和外头的人就不知道了吗?他们或许短时间里不敢提起,可时间一长,又哪里敢保证没人会闲言碎语,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在他来刚时,一道说个明白。”

这便是在说韩旭心中不安了。

如今他才到侯府,祖母和侯爷对他有着失而复得的偏爱,可时间长了之后呢?他自知不过是个乡野出身的草包,没有世家公子的学问涵养,不敢奢求祖母和父亲天长日久的疼爱,倒不如在亲人最喜欢的时候,将这事放在明面上说个明白。

而且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他才回来没过多久,府中就开始为着爵位的事,对他起了算计之心……

可韩旭就算知道如此,也没有去强迫祖母和侯爷一定要对他偏心如何,他很知足,能回到这里,见到亲人,便觉得满足了。

“郎君也自知那话说得不对,回去之后,便将姜氏的牌位请回了院里,日日出门前都要上香,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不孝呢?”

温宜三句话,便把韩老夫人说得心中动容,满心满眼都是对韩旭的心疼,她朝着温宜伸手,叫她到跟前来坐:“既是如此,昨日你为何不说?”

温宜摇头道:“此事因我而起,温宜心中本就对母亲有愧,去跪一跪也是应该的。”

韩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声:“好孩子,你们受委屈了。”

“不委屈的。”温宜只是一味地宽着韩老夫人的心,“爱之深责之切,祖母也是因为看重郎君,才会这样生气。郎君不会说话,也请祖母不要生他的气。”

韩老夫人想着近来种种,已是错怪了他们许多:“你越是这样乖顺,祖母便越是觉得对不住你。”

温宜话声柔柔的:“祖母这般说,那温宜往后便叛逆一些,让祖母怪也有个怪的去处。”

韩老夫人叫她这几句话说得心都化了:“你呀,从小就会讨我开心,如今又多了个阿旭……”

“那是祖母同我们亲近,所以才觉得开心,若是祖母不喜欢我和郎君,又哪里会心软,哪里会愿意听我们的哄。”

“好了好了。”韩老夫人笑得眼都弯了,“祠堂就不用去了,只是下不为例。”

“那若是温宜还想去给母亲抄经呢?”

“随你们了。”

温宜陪祖母用了晚膳,出来时天色有些暗了,夏日渐盛,昼长夜短,已经挺晚了。出了椿萱堂,温宜瞧见外头有盏暖黄色的光,侧头一看,是韩旭提着灯笼站在旁边等她——

“等很久了吗?”

韩旭替了明秋扶人的任务,同温宜夜游:“不算什么。”

夜风凉凉,抚过人面时很舒服,又或是身侧的人让她觉得安心,她问他:“猎场的事如何?”

“祖母生病那日三叔也在,自然是知道王御医不擅治疗胸痹之症的,可昨日他动手时动作那么娴熟,叫人看了如何能不起疑心,如今,三叔已经把人带去御前司了。”

温宜一愣:“御前司?”

“是。”

御前司不是大理寺,那是韩璋的地盘,韩璋把人带到那去,就是不想讲理,只想出气了。

温宜又问:“吕公子如何?”

“人倒是醒了,只不过什么时候能下床就说不准了,大夫说还挺严重,能不能骑马都说不准,还说可能会落下跛行的毛病。”

“吕家就这一个儿子,可惜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有今日,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温宜听到这话,侧头看了看他:“你像是对他很生气。”

韩旭也看她:“你倒是对他没什么脾气。”

温宜确实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想掀盖头没掀着,吕姨娘想要借机算计,也没有得逞。”他们想做的事都没能做成,对温宜来说,就是糟心了些,不痛不痒的,甚至有些不值一提。

韩旭听她语气淡淡的,心道所以他才这么生气:“你说让吕姨娘帮你,可此事咱们已经解决,你想让她帮什么?”

温宜抬起眸子,就着月光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这事太小了,吕姨娘算计我们时可没这么好心。她既喜欢挑拨离间,那如今这局面,就叫她自己去平吧。”

回去后,韩旭给温宜看膝盖,昨日温宜说还要跪,韩旭生了好久的气,说什么也要给她拿两个沙包绑在膝盖上,温宜嫌丑,不愿意,后来韩旭不知从哪弄来两块好看的布,给她缝了个漂亮的。

其实温宜还是嫌丑,但是:“你还会针线?”

韩旭一顿,语气硬邦邦地说:“不会。”

其实因为小时候穷,所以什么都得自己学,家里又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大手大脚的衣裳总坏,他还好,师父比他还糙些,所以衣裳都是他给补的,也就会一点,比不了温宜她们绣花的本事。

温宜第一次见到会缝衣服的男子,心中都是新奇,所以即使嫌弃,还是戴上了,韩旭还往里头放了些化瘀的草药,一天跪下来,倒是也没有再受伤。

这会儿她坐在暖阁上,看韩旭走来走去地给她拿药。温宜有些无所事事,然后就看到暖阁上的小窗边多了几个粗糙的小坛子,她抱过来一闻,竟然是酒!

“这是哪来的?”先前定是没有的。

韩旭探头看了一眼,解释道:“昨日跟他们去打猎,围场里头的猎户自酿的,我闻着不错,就跟人要了些。”韩旭他们从前惯喝的就是这种,粮食酿的白酒,又浑又辣,喝起来很过瘾,到京中之后就少见了。

他昨日去围场,就是为了出气,是当傻瓜去的,所以就算猎到什么,也不好拿回来,打的那些野味全换酒了。

韩旭给温宜擦药时,见温宜总偷看,笑了下:“想喝?”

温宜不愿意给他笑:“……没想。”

韩旭冷酷地说:“伤了,养着吧,想也不行。”

说是这样,但沐浴出来,看温宜还有些惦记,就给人倒了一碗。

这人平时淡淡的,看起来也什么都不缺,所以难得有想要什么的时候,叫人想要把天底下的好东西都给她。

同时,韩旭也没想到她这么馋酒吃——温宜确实喜欢喝酒,不过是小酌类型的,喜欢的是清酒,身上带着文人学士不拘一格的潇洒意味。韩旭同她正好相反,他喜欢浊酿,喝过温宜的青梅酿,觉得没什么味。

温宜得偿所愿,也是第一次喝白酒,只不过刚尝了一小口,就辣得不行,掩着嘴偷偷哈气,韩旭笑着把剩下的收走了。

上榻时帷幔放下来,两人是一样的酒气。

温宜的脸是热的,韩旭手是热的,给她揉脸时,觉得她醉得明显。

“酒量这么差,还总想喝。”

温宜眼睛也热热的,像是病了,自己给自己摸额头:“……你在才会想喝。”

韩旭被她无心的一句话讨好,想笑,又有些沉了脸:“还有谁知道你喜欢喝酒?”

“只有明秋和桃月。”

不知为何,韩旭想的是,至少韩识嘉不知道,这样,他起码胜过了他一些。

“为什么我在就会想喝酒?”

温宜反应有些慢,过了会儿才说:“因为安心。”因为好像不管她做什么,韩旭都不会觉得奇怪,也不会反对,让她觉得安全。

因为这话,韩旭眸光一暗,靠她近近的,把她的目光都占满了:“为什么?”

两人鼻息相闻,温宜面上有些热,靠着韩旭才凉一些,她不知觉地说:“……因为我嫁给你了。”

就像韩旭同韩老夫人说的那样,他们是夫妻一体的,所以很亲密,亲密就会稳定,稳定就会让温宜觉得安心。

或许是因为父亲母亲的缘故,又或是她从小就养得安定平和,温宜很喜欢安心的感觉。

“那你愿意吗?”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可韩旭问出口后,还没等温宜回答,便自顾自皱了眉。

他明明同她保证过不会问她愿不愿意。

他对此也觉得意外,因为他原是不在意的——他不介意温宜说不愿意嫁给他,也不追问温宜到底愿不愿意。是啊,他明明是不在意的,为什么会下意识问出口呢?

是因为韩识嘉吗?

这些天来,他看着韩识嘉声名显赫又看着温宜聪慧坚定,他觉得他们是这么的像,甚至有些般配,般配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甚至觉得应该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如今他想问的是她愿不愿意吗?

不是的。

韩旭闭了下眼睛,心中早有答案,她应该是不愿意的。

这个念头早就有了。

从他第一次得知温宜和韩识嘉有过婚约,只是一直没有开口罢了。因为不开口,就可以这样一直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是啊,他明明可以闭着眼往前走的,为什么一定要追问。

他告诉自己,或许是因为温宜的那句安心。

她说:“愿意的。”

韩旭觉得她醉了,于是得寸进尺地靠近她,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是自己的愿意的,还是什么?”

温宜如实道:“是为了我祖母。”

这个原因韩旭明明早就知道,但还是一噎:“你倒是实诚。”

“我会不说,但不会说谎。”

“那,如果没有你祖母,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

“……”

韩旭看着她,目光一错不错:“你有心上人了?”

温宜没说话,韩旭挑眉,又继续追问:“你有心上人了?”

温宜:“……”

“你有心上人了?”

“……为什么一直问这个?”

“因为你不答我。”

“我……有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夜深夺人静, 酒香吐幽兰。

温宜在说这句话时神色如常,像是无心,不知道自己是在答什么。

韩旭看着话声慢慢, 目光直落落盯着他的温宜, 觉得她有些乖,也觉得她说的都是真话。她吃了点酒又从不说谎, 或许他再多问一句,就能知道这个心上人是谁, 但他没有再问下去。

有也没有……

从前有,现在同他成亲了, 所以就没有了。

这人是谁还挺明显的。

“知道了。”韩旭掀了掀薄褥,催她, “睡觉。”

那口酒香醇厚浓郁, 换得温宜一夜好眠,她躺好,在韩旭给她掖被角的时候轻眨了几下眼,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月半明, 蟪蛄吟, 帐悄静, 韩旭一只手枕在脑后, 看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侧头去看睡颜安静的温宜,那么近, 近到能听到她的呼吸,也近得一伸手就能摸到她的柔软。

他躺在那里,看了许久, 目光随着夜色越发深邃。他不是多心的人,如今这样,可能是醉了,他将人拥入怀里,在她的发顶亲了又亲,不管从前是谁的,现在是他的。

都道农家腊酒浑,温宜翌日醒来的时候,人还有些懵,起身前,坐在榻上摇了摇头,想要把最后那点酒意晃走。

用早膳时,发现存在暖阁边上的几个小酒瓶不见了。

韩旭就说:“收起来了。”

“为什么?”温宜蓦然觉得是在针对她,可她并没有偷喝。

韩旭随口道:“因为你说醉话。”

“……不可以说醉话吗?”温宜想着昨天夜里同韩旭说的许多,应该没有什么失礼的话。因此莫名觉得他有些三心二意——上次她吃醉的时候,这人还同她说吃醉的人不知道自己醉了,不知者不怪。

韩旭走过来坐下,路过她的时候,在她的后颈下捏了一下,道:“可以,只是说得我不太高兴。”

话音一落,温宜回想着昨夜的每一句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忘了哪一句,她看着韩旭给她擦药,默了许久,问道:“那你怎么才能高兴?”

韩旭轻抬眉梢,却没抬头:“收起来,我就高兴了。”

刚擦完药的功夫,温宜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到外头桃月轻轻叩了门,说是吕姨娘来了。

两人坐在暖阁上对视一眼,虽然没有开口,都知晓吕姨娘的来因——韩三爷把王御医抓走,定是因为对他会不会治疗胸痹一事起了疑心,毕竟王御医若是真的会治胸痹却佯做束手无策,就是谋害的重罪。

温宜不急不缓道:“此事难在找不到动机。唯一的破题之道便是此事的作用——挑拨了我与祖母的关系,因此不论如何,这事一定会追究到吕氏的身上,而也还算好解,只要王御医说是因为当时在救治韩老夫人时发现自己的不足,所以回去苦练了医术,但……”

“三叔定会让人去太医院打听。”韩旭接过她的话音,“可太医院人员众多,就算要收买,真的能收买得了这么多人吗?太容易出现漏网之鱼。”

就像当初温宜便是从詹御医嘴里听说的王御医擅长治疗胸痹一事,詹女医家中也是官宦世家,会这么轻易被收买吗?

“韩家位高权重,即使王家的人再用心收买,也难保不会有人在强压之下说出实情。”

为今之计,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说此事是王御医主动所为。

目的是替自家侄女也就是吕姨娘算计,替她和她的儿子谋爵位。如此虽撇清了吕姨娘谋害老夫人的干系,却依旧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毕竟在此之前谁都没想过一个妾室,竟胆敢如此谋夺侯府的爵位。而此事一旦说出,吕姨娘和韩识钦的日子决计不会好过,也彻底不可能再争什么爵位。

要么就只能是王御医是在替自己的小侄儿出气。

当时吕仲洋在韩旭大婚时冲撞了余家二公子,让人险些把温宜的盖头掀了,后被家中责罚,他心中气不过,想要出口恶气,然后就把此事告诉了王御医。王御医疼爱侄子,自作主张,在诊脉后,得知老夫人病得不重的前提下,故意让老夫人难受。

若行其一,此事不论王家还是吕家,都将万劫不复。可若是后一种……失了一个王御医,吕仲洋又卧床难起,吕家便算还有一线生机。

“王御医的夫人早亡,他没有续弦,至今也没有孩子,因此对吕姨娘和吕仲洋格外关爱,尤其是吕仲洋。吕仲洋是吕大人的老来得子,论年纪,甚至能做吕姨娘的儿子,所以王御医对着他也是疼爱非常。”

如今就看吕家是想保吕仲洋还是吕氏了。

温宜收拾好形容,请吕氏进来。

纵是有鹊桥扶着,吕氏进来时,步子也有些跌跌撞撞,整个人是扶着门进来的。她瞧见温宜,甚至来不及问礼,张口便是:“小夫人,先前所说之事可还算数?”

这便是在说温宜的那句“请姨娘帮一帮她了”,可她明明说的是请吕姨娘帮她,到头来,却是吕姨娘亲自登门来问温宜需不需要帮忙,也不知究竟是谁要帮谁。

王御医已经三日没有回家了。

消息从王家传到吕家,最后再传到吕氏这里,惊得她把姚黄都折了一枝——正如温宜所说的那般,此事只有两个解法,也唯有后者,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而她明明知道此事是温宜在捣鬼,却还是只能找到她这儿,因为确实只有温宜能帮他们——王御医若想活命,必须打死不认自己会治胸痹之事,只要他不会胸痹,就没有谋害韩老夫人。

可谁能证明他不会胸痹?只有韩旭,因为当时说出王御医在治胸痹的人是他,只要韩旭说一句是他看错了……

“可姨娘来晚了,我所求之事已经解决了。”

温宜原可以把韩识烨与英国公府沈小姐的婚事是吕氏破环的直接告诉余氏,但她没有,吕氏也知道她不会,因为与这件事比起来,老侯爷的遗言对余氏来说威胁更大。余氏得知此事,或许会对吕氏出手,但却不会对温宜他们放心。

吕氏便是知道如此,才敢这般嚣张,她挑起温宜和余氏的矛盾,以为温宜会对付余氏,鹬蚌相争,未料温宜从来不想捕蝉,她选择直接跳过余氏,来对付她。

吕氏听出温宜的话中意——是啊,确实已经晚了,韩三爷已经着人去太医院查问了,就算韩旭说看错了又有何用。

“……小夫人就不怕我将老侯爷遗言直接告诉大夫人?”

温宜笑笑:“那便拜托姨娘替我送这投名状了——我本无心爵位,也心知郎君无所求,多亏了姨娘提醒,才知道尚有一争之力。您说,姨娘将此事告知母亲,母亲是认为我和郎君要争爵位,还是惊觉吕姨娘对爵位之事异常上心,想要做这幕后黄雀?”

夏日出阳,一圈一圈的日晕映在窗纱上,照得堂屋透亮,叫人藏不住一点心事。此番吕氏并非是想来请温宜帮忙的,而是威胁。

温宜这是在提醒吕氏,她如今尚有两条路可以走,但如果她将此事告诉余氏,那便是她自己在选第一条路。

也是直到如今,吕姨娘才知自己惹错了人。

“……小夫人想让我做什么。”

“姨娘的口齿功夫了得,惯会搬弄是非,温宜在祠堂跪了一遭,姨娘在其中出了好大的力。”

什么不孝之事,对于温宜来说很好解决。麻烦的是余氏对他们起了忌惮之心。她和韩旭无意争什么,不会去做刀,也不想做人手中刀。

宽袖遮掩之下,吕姨娘手里还握着那枝姚黄花。她在温宜这句话里曲指用力,半截花茎落到了地上,沉声说:“我知道了。”

没过多久便传来了王御医认罪的消息,也明明白白地说了此事全是他一人所为,与吕家无关。承恩侯震怒,将人扭送了大理寺,只这人还没挺到判决便死了。

承恩侯向来孝顺,听说此事后,还欲追究王家其他人的罪责,是大理寺的王大人提醒说王御医之死是因为韩璋滥用私刑,若是追究起来,只怕韩三爷也要摊上官司,韩家这才作罢。

余氏本就不喜吕家,当初吕仲洋害得她的侄儿险些酿成大错,不思悔改就算,还敢心生不忿,胡言乱语。余氏欲借此追究吕家,是后来韩旭请安的时候同她说了吕家小儿如今卧床难起,是因为余家公子动了手。

余氏不以为意,并不把吕家放在心上,温宜又在一旁提醒道:“不若说余二少是在为老夫人出气……”此事一来可以让吕家不敢追究,二来也可以在老夫人面前卖个好。

余氏这才听进去了,也因此对温宜和韩旭二人的忌惮少了几分,毕竟这两人若是真想谋夺爵位,又怎会替她出谋划策?

这段时日,吕氏在韩家可以说是谨小慎微,就连韩识钦都有阵子没去学堂了。

余氏踩着吕家的脸面在韩老夫人面前得了好脸色,便是韩识烨的婚事,韩老夫人也上了心,她心情很好,甚至还有闲工夫寻吕氏说话,但说到底其实是为了奚落她罢。

堂上,余氏说着韩老夫人给识烨相中了文远伯的小女儿,柳姑娘是个知书达理、很有才情的女子,文远伯又才学甚笃,识烨若能拜在他名下读书,学问上定能有所精进,而且文远伯在朝中很得文官信赖,往后识烨若是入了朝堂,行事也能便宜些。

文远伯府关系干净,就那么点事被余氏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直说得自己面带红光,像是已经看到了韩识烨的前程似锦。

茶都换了第二壶,余氏才算是说得尽兴,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吕氏面色难看,于是装模做样地劝慰道:“你如今是侯府的人了,吕家和王家的事说起来同你没什么干系,你呢,只要好好伺候侯爷,照顾识钦就是了,只要你一心为着侯府,为着侯爷,为着老夫人,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必操心。”

吕氏坐在一旁稍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媚娘谨听夫人教诲,定会好好教导识钦,不让他做出有辱侯府门楣之事,孝顺老夫人,体贴侯爷。”

余氏知道她向来乖顺,没有过多斥责她什么,毕竟她最近受的教训已经太多了,说得多了,也是坏了自己的心情。

“近来识钦因为家中的事,不敢上学堂,不知大夫人可否也帮请个夫子到照水阁来教。”吕氏慢慢道,“说起来还是夫人有先见之明,早早给大少爷请了夫子,不让大少爷上学堂。”

吕氏让她给韩识钦请夫子,余氏自然是高兴的,因为她最忌惮的就是韩识钦学习好,可她突然提到韩旭,却叫余氏不解了:“什么意思?”

“媚娘先前也是见识短,不晓得此事的厉害——侯爷在京中最好的地段给大少爷置办铺子,自然是好的,可就是太出风头了。”吕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在府里读书的公子知道大少爷是打铁的,都不想与他来往。”

余氏先前就是为着这事怕侯爷和老夫人偏心韩旭,如今听到这话,眼前一亮——是啊,在东街上打铁算什么本事,就算有个金字招牌不还是打铁吗?能有什么出息。侯爷若是真喜欢他,该逼他读书考功名才是,哪里会让他去打铁呢?还搞得京中人尽皆知。

韩识烨的婚事有了着落,如今又有了吕氏这番话,余氏的心定了许多。

吕氏又说:“识钦也到年纪了,媚娘不比夫人有见识,相看人家的事,也请大夫人帮着做主。”

这话一说,余氏心情甚好,都说韩识钦读书好,余氏就怕老夫人给他挑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如此就算韩识钦继承不了爵位,往后日子也不会太差。

余氏也不是真想韩识钦过得不好,但这个好,不能比过韩识烨,不然她这个正室夫人的颜面该往哪搁?

她先前便想管韩识钦的婚事了,可吕氏到底是侯爷的妾室,二少爷的婚事得老夫人说了算,但现在不一样了,是吕姨娘请她做主。

说到底,她毕竟是侯府的主母,小辈的婚事如何也得她开口定下才算数。

风波平息,余氏心情甚好,连带着对温宜都和颜悦色了许多,时不时赏些金银首饰,后宅安定,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温宜带着韩旭练字,书房之中很安静。若是换作往日,韩旭会不时同她贫嘴,近来却很少,明明刚开始的时候一切如常,可练到后头就没什么话了。

今日也是如此。

温宜在韩旭身边看了一会儿,替他研墨,没一会儿便出去了。

天色仍蓝,月上初弦,白白的一轮挂在天上,中庭恰照梨花雪。

温宜坐在秋千上荡着,时有风抚面,不知是荡起来的缘故,还是真的有风。

片刻后,韩旭从书房里出来了,他走过来,坐在温宜面前:“怎么出来了?”

温宜停下了秋千,自上而下地看着他:“我怕我在,你不高兴。”

“你在我为什么不高兴?”

温宜温声说:“你好像这几日都心情不好。”

“你觉得是因为你?”

他这话说得有些刺耳,虽然语气平平,叫温宜皱起眉来:“不是吗?”

从膝盖瘀伤那日的凶语气,到她的醉话也会惹他不高兴,再到如今,如果不是因为她,按照韩旭的性子,早同她说了是何因。

“是也不是。”韩旭答道。像是呼应了她的那句有也没有。

风经柳叶,扬起了他们的发,月照花荫,斑驳了他们的衣,温宜看着韩旭的眼睛,觉得它又暗又深,忽然道:“……你看到了?对不对。”

明明是问句,却说得肯定,韩旭佯做听不懂:“看到什么?”

温宜觉得他狡猾,像是一定要她说出来:“我和韩识嘉。”

她想起来他的不高兴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日韩旭出现得确实有些凑巧,温宜稍微一想便知道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看到你们会不高兴?”

“……因为我和他定过亲。”

已经从别人嘴里听过的话从温宜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还是叫韩旭心口酸了一下。他说:“定过亲又如何?”他反问道,“你喜欢他?”

这才是他想问的,他其实并不在意韩识嘉是不是喜欢温宜,也不在意他们两人是不是定过亲,他在意的是温宜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韩识嘉,是不是因为喜欢。

温宜看着他的眼睛。

她和韩识嘉少有婚约不是假事。

还未下定前,指腹为婚的亲事多是两家长辈口中的笑言,两家都有默契,要看两人长成什么模样再定下,后来韩家的长子长得出类拔萃,温家的长女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两家又是世交,某一次又提起老侯爷定下的婚事,才觉得确实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因此到温宜十五岁时,韩家便上门提亲了。

当初温韩两家定亲,京中闲话颇多,因为温家是出了名的清流门第,而韩家如今虽是高门显贵,名声却不是很好——韩家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地位,全赖族中女子入宫为妃,才有了今日的爵位和盛景,因此京中人人都说温父坏了温家的门庭清誉。

这话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韩识嘉的耳朵里。当时韩识嘉正巧路过,碰上几个同窗在说闲话,于是上前打断。

他很有礼,行礼后同他们说了温老太爷和老侯爷的前尘旧故,从始至终姿态端和,没有因为他们议论韩家是弄权之臣的气恼,叫那些人再想挑刺,也静了话音。

也是韩识嘉的这番话,叫众人明白此番是韩家想要求娶温宜,并非温家要攀附权贵。也是因此,温家的名声才好些。

而温老太爷和老侯爷的事本是韩家辛秘,如今韩家位高权重,何必让这种不堪之事被人熟知,可韩识嘉却没有半分芥蒂,出口随意。

温宜知道后,便对他上了心。

才华横溢,人品贵重,温宜对未来夫君的几点愿景韩识嘉都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韩识嘉不外如是,几次想来,温宜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只知道这是一种青涩的情愫。

温宜一时间没有回答。

韩旭也没追问,他枕在风里,带着几分潇洒的漫不经心:“不懂为什么,袁明泽我不太上心,但韩识嘉我还挺在意。”

温宜握着秋千的手渐渐收紧——她为什么不同他说韩识嘉的事,或许真的就是因为怕韩旭在意吧。

怕他在意什么呢?在意他们定过婚事?可这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只要没有成婚,男女之间总是有退亲的可能的,便是沈家小姐和韩识烨还险些定下婚事呢。

还是怕他觉得自己比不过韩识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宜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她这样想,是不是因为从心底觉得,他其实就是不如韩识嘉。

夜风轻轻的,带着几分草叶的清新,两人在这样的安静里对视着,无声地说着心事。韩旭看到她的目光里渐渐多了惊讶,便知道温宜是明白的。

“我没有觉得你比不过他。”温宜赶紧道,“我从没有把你们放在一起比较过,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不一样……”

韩旭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看她因为自己慌乱,其实心情很好,因为这样就说明在她心中,自己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他说:“我知道。”

“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吗?”

韩旭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有些犹豫,但不知是她目光里的自己太满,还是自己的心绪太满,未语先笑了:“我不高兴,不是因为发现你同他定过亲,也不是因为怕你觉得我不如他,而是……”

“我好像很在意你。”

简单的一句,像是有风在吐息,像是春意,卷过林间叶树,催芽生发。

也叫温宜从紧张变成惊诧,她看韩旭笑着,眉宇间带着几分轻快的爽朗,有些英俊,也有些多情。她蓦然觉得这个“在意”不算如常,不是寻常夫妻之间的,而是多了几分别的含义,她错愕地看着他:“你——”

韩旭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拉近秋千,凑上去吻住了她。

他吻的很轻也很柔,似水像雾,叫她明明什么也看不清,却能在他的吻里感受到他的笑意,月上柳梢头,银华披满身,她坐在秋千上,明明比他高,可却像是随时会坠入这一汪叫做太阳的湖里。

韩旭没有闭眼,就这样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太近太近,叫她觉得他的目光里有些要溢出来的东西,像是绵流不息的涓流,像是情投意合的诗意,但不论是什么,温宜都承受不住,她轻颤着睫毛闭起眼睛,也记得自己明明没有吃酒,却因为他的眼神,醉上心头。

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放过了她的呼吸,温宜抿掉唇上的水光,喘着气,却一错不错地看着韩旭,也惊觉目光没有被他放过。

韩旭全盘接住了她的目光,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是。”

“所以有时候我会替你觉得难过,难过你没能嫁给那样的人,是不是心中应该会觉得可惜。”

他这一夜都说得走心,叫温宜觉得似是有半句不够真诚,都对不上他的在意:“我当初确实觉得很可惜。”

温宜一直觉得自己嫁给谁都可以。

韩识嘉品行端正,样貌出众,又有才学,温宜想要嫁给他没什么奇怪的。后来因为祖母的缘故换了亲,嫁给韩旭能救祖母的命,温宜也没有犹豫。

对于换亲的事,她觉得算不上有得必有失,嫁给韩识嘉得到什么,嫁给韩旭又失去什么,她没有想过这件事,因为对她们这种世家女子而言,明媒正娶比郎情妾意更重要。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温宜,只要能救祖母,她依旧觉得嫁给谁都行,可现在重新问她还想不想嫁给韩识嘉,温宜会因为这句话皱眉。

因为她的第一反应竟是不想。

虽然说不上来哪里不想,可脑子里浮现的是韩旭用手轻遮着她的眼睛,替她从书架上取书,又因为看不懂字,反复拿了好几次的画面。

韩旭没有因为她这句话而觉得难过,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的落拓的失意:“我知道。”

“可是韩旭……”

温宜在他的目光里渐渐笑起来:“我现在觉得,就这样和你在一起,这样过一辈子,也不算糟糕。”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这章写得很开心,有种大获全胜的满足~

第59章

天边温润的月色不知何时落到了眼前。

韩旭仰头看着温宜, 在她的笑里怦然心动,可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如今的照影惊鸿, 她已经让他动心太多次了。

“那就够了。”他牵住她的手, 将她从秋千上拉入怀里,像是要把她从九天拉入人间。

风灯照晴夜, 江清月近人。温宜以为她会掉下来,没想到韩旭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他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仰头凑近, 在回屋的路上,就同她接吻了。

他今夜的吻都很温柔, 就像他的话一般, 每一句都真挚得叫人羞涩,也真诚得叫人舍不得拒绝。长风绕旋,吹动了两人的发, 它们纠缠在一起, 在静夜里难舍难分, 也搔得温宜的颈侧泛了痒, 叫她惊觉他们仍在外面, 于是她轻轻捧住了韩旭的脸颊,欲盖弥彰地遮住了唇齿间的勾缠。

厢房的门被踢开,又被合上,风和树影都被关在了外头, 在这里,她只剩韩旭。

这样的认知叫温宜觉得安心,她吻着他, 也被他吻着,交换的唇舌里似乎不只有呼吸,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含吮里拉出的丝线藏着欲语还休,眼波在喘不过气的间隙里渐次迷离,像是夏夜沉醉的晚风从天边落进眼底又荡起涟漪。

韩旭没有闭眼,看温宜在亲吻时睫毛颤个不停,明明喘不过气,却说不出一句拒绝,他在这样的乖顺里看到的是自己被珍重的心意,心跟着化成了水,在胸腔里绵延地流淌,又从眼神里溢出来,软得不可思议,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来自面前这个人。

他终究不是君子,看温宜在他怀里予取予求,起了更恶劣的心,想压着她更深地索取。

但现在还太早了,他不想开始得这么快,似乎这样就能让这样温柔的夜变得更长一些,于是他在她眼底起雾之前,将深吻变成了轻啄,让她能缓和呼吸。

“意外吗?”

温宜靠在韩旭肩头平复呼吸,半晌才听清韩旭问的是什么。

韩旭的那句在意,对温宜来说确实意外。因为她从未想过什么儿女私情,也没想过会有喜欢,尤其是在她和韩旭的婚姻里——

换亲的事和韩旭的身世来历都让她意外,嫁进门前,她对这个人和这段婚姻的期盼就只要相敬如宾就可以。

她没有奢求他的才学出众,也没有祈祷他的怀瑾握瑜,自然也想不到在意和欢喜这种对他们来说太远太远的情绪。

毕竟不是所有的姻缘都能缘来欢喜,也并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能走进天长地久的日子里。缠绵悱恻的爱情只写在话本故事里,行走在无枝可依的笔墨间,温宜自认不是天真烂漫的人,她的出身和成长环境让她并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感情,可就是她认为的那些太远太远,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她的眼前。

她没有去问韩旭为什么在意,因为她兀然觉得那些话她可能会承受不起,就像她从前说的那样——当一个人的喜欢还不需要另一个人承担什么的时候,不必说出口,它只是独属于一个人的心情。

可韩旭说出来了,或许是因为他们本就夫妻一体,他理应得到一个回应,又或许是他想要她同样的在意……

这个念头叫温宜心口一颤,她在明白他这份感情的重量的同时,也发觉她现在可能还没有办法还清。

她喉间微动,点了点头才开口:“我们素不相识,就算到如今,也不过才三个月而已。”

韩旭轻轻扬眉,感觉到她话里有话的深意:“三个月不短。”

“……可也不长。”

“那多长,才足够让你上心?”

温宜听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从他的话语里看出了他的侵略性,也看出他的野心。她有些招架不住,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也许是一瞬之间,又或许是一辈子。”

韩旭听出她话里的顾左右而言他,却依旧寸步不让:“那上一个让你上心的人花了多久?”

他原说了不在意,可谁又能感情里做到始终如一。他像是摇摇晃晃的舟,沉浸她的柔情里,偶尔的一点亲密就像是落进掌心的水花,他捧得小心,有时候觉得满了,有时候又觉得能再多装一些。

或许这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吧,她会让你觉得自卑,又会让你觉得尚且可以,周而复始、患得患失,把坚毅冷硬的人变成左顾右盼的疯子。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温宜知道他说的那人是谁。

花了多久?

几乎是一瞬之间。

温宜想着自己在听闻韩识嘉和同窗说的那番话后,就知道了这人的人品贵重。

可那种上心,和今日韩旭同她讨要的并不相同,所以温宜说的是:“没有上一个……”

韩旭一怔,抬膝压上床榻,他压着温宜的手,将她抵在榻上,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

“没有。”

韩旭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你的心上人是谁?”

温宜忽然懂了那日的醉话他为什么会不开心……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她的,竟想到了别的地方去,于是她撇开头不看他。

可身上的人一定要这个答案,即使温宜不看他,也依旧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灼灼。

帷幔之间没有风息,甚至烛光不明,像是没什么能削弱他的目光,温宜在这样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妻子将自己的夫君视为心上人,有什么奇怪?”

明明是很普通的话语,可刻意解释起来,却叫温宜无端的有些面红。

“所以你说的是我。”

他从进来后便一直强势,想要她口中明明白白的“我和他”,温宜在他的追问里心中泛起颤栗。

读书人含蓄,言尽意外的朦胧叫人追慕探寻,她是读书惯了的人,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追问,轻易就在这样的颤栗里泛起红晕,羞得可以。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错开,像是一定要个回应,他盯着她的侧脸,盯得她耳尖发烫,温宜闭起眼睛再睁开,用泛着红的眼睛看了回去。

“是。”

吻再一次砸下来的时候,韩旭的手挤进她的手指间,与她十指相扣。这一次的吻与今夜的都不相同,带着来势汹汹的强势,他吻着温宜,夺走她的呼吸,连她所有招架不住的哼唧都尽数吃了下去。

温宜被他吻得目光迷离,泪花在轻颤时流下来,又被韩旭吻了个干净。

含着泪的吻落在温宜的眉眼,鼻尖、下巴、耳鬓,又沿着她渐渐露出来的脖颈梭巡,他的目光深邃,深幽里带着危险,像是狼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可印在自己身上时,又没有獠牙和狠劲。

缱绻的热意与亲昵把她亲得什么都想不起来,温宜的眼睛都是红的,然后在这样的空隙里,看到他单手解开自己的裳衣。

宽阔胸膛、有力的臂弯,精瘦的腰,韩旭倾下来时看到温宜一寸一寸抬起脖颈,纤细细腻的颈在被褥间仰出一抹好看的弧度,吸引着人把玩,也吸引着凑近。韩旭重新吻上去,觉得明明已经见过了她的所有风光靡丽,但每一次还是会被重新吸引。

枕头是丝绸的,丝滑柔软,韩旭却觉得比不过她半分,他手落在她身上,一黑一白,两个颜色对比鲜明,叫韩旭喉结滚动。承恩侯府金尊玉贵,便是夏日也有红梅,他见过那满山的盛景,朱红璀璨,当时觉得好看,现在却觉得半点敌不过眼前的夺目,都说红梅坚毅,即使迎风,战栗也站立。

最后的最后,温宜张着嘴叹息,韩旭轻捧着她的脸,拨开她的发,温热的手揉着她的面颊化解她的不适应,温宜就在他的温柔里颤栗,泄出有节律的哼息。

长夜很迷离,他这夜有温柔也有凶意,推着又拉着温宜,温宜招架不住,不知道天时究竟几何,催了他好几次,怎么还没可以。韩旭笑了起来,在她下巴上亲了亲。

温宜不让他亲,觉得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好久。”

她说的埋怨,却不知这句话在榻上对男人来说是夸奖,他替她拨开粘在面上潮湿的发,想她已经两次,靠得她近近:“怎么了?”

温宜的手指陷进他的肩膀,用力,是咬着贝齿,才不至于两个字就让人听出她话音里的断断续续:“累了。”

韩旭就亲着她的掌心答应:“那就快点。”

更时不清,明月来照,流光徘徊,十里柔情,却半点照不进春潮滴答的帐暖里。

第二天醒来,说是日上三竿也不为过,温宜迷蒙间感觉到韩旭正捂着她的小腹,像她先前来月事的时候一样,暖暖的,叫人很舒服。她往后蜷了身子,然后就靠进了韩旭的怀里——这人睡觉时不喜欢穿上衣,以至于他们这么紧密地靠在一起时,能感觉到他皮肤上透出来的让人舒服的温度。

温宜已经很熟悉了,她枕着他肩窝,重新闭上眼睛。

“醒了?”

温宜往后枕了枕他,头发撩得韩旭下巴痒痒的,其实没有睁眼:“……现在不用捂肚子也可以。”

韩旭就把人拥了紧:“好摸,怎么办。”

温宜觉得有些痒,侧着头躲,然后就又被韩旭拖了回来。这次他揽的是她的腰,然后温宜轻嘶了一声。

韩旭就醒了:“怎么了?”

温宜拨开他的手:“腰疼。”

一句话带着埋怨,叫人想起昨夜——他说了快点,温宜以为是他快,没想到韩旭忽然把她抱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变化,叫温宜觉得紧张,整个人轻颤着抱着韩旭的头,连低吟的声音也咬不住。

明显的变化叫韩旭忍不住,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叫他在温宜面前维持得像个人样,他握着温宜的腰,把人按向自己,眼底晦涩一片。

有些太激烈了,温宜闭着眼睛流泪,抱着韩旭的脖颈,把自己贴在他身上,似乎这样才能叫自己不要因为羞涩而丢了自己,说要躺下来。

“喜欢那样?”

若是往时,这般羞人的话,温宜不会说,但如今,她觉得自己不得不开口:“喜欢。”

应声而落的是韩旭躺了下去。

颠倒的位置叫温宜没了清明,她泪着还要说,然后就在这样的间隙里被韩旭重新含住了唇。

昨夜的记忆回笼,才叫温宜发觉自己低估他了,从前的下流不过是隔靴搔痒,这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流氓。

听着她后知后觉的嗔怪,韩旭只觉得心化了,他坐起来,掀开她的衣裳,看到她腰侧上的手印,有些青了,他低下头去,在上头亲了亲,答应:“我下次注意。”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昨夜晚睡,今日便迟起,温宜坐在门边写字,一半的心思还沉在昨日,一半的心思在字里,剩下的一半用来听明秋嘴里的京中轶闻。

韩识嘉承认春闱是自己糊名后,殿试的时间就定下来了,一并宣布的还有礼部之中有一批官员被处置的消息。

宣景帝像是为了给承恩侯一个交代,这一次查处牵涉面极广,还颇为严格,连一些旧案也被重新追责,午门外乌泱泱推出去一大批人,还有一批从城门出发,不知是要散落到何地。

二皇子李佑从宫中出来时,被外头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惊觉竟然已经夏日了。

他从宫中出来,刚好遇上朝臣下朝,他站在边上,遥遥与刚好下早朝的承恩侯对视——他被关了十几日,整个人看着狼狈,反观韩益,朝服一丝不苟,发髻整齐。

两人微一颔首,各行其道。

作者有话说:

(上卷·完)

终于要进入暧昧期了啊啊啊,作者千辛万苦写到这里。

第60章

殿试的时间定下没多久, 杏榜有名的进士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入了勤政殿的大门。

回看今年春闱的一波三折,便知道这“有惊无险”四字并不夸张,从圣上重病延期到后来的当堂舞弊, 热闹是给人看足了, 但对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就只剩两个字“折腾”。今日看着他们进了大殿,才算是真的柳暗花明。

也因为科举舞弊之事, 大皇子对殿试一行异常上心上心,说是小心翼翼都不为过, 直到传胪的前一日,将考卷送到宣景帝面前, 听父皇钦定了名次,又看内阁官员当殿拆卷、报名、奏禀, 填写金榜……诸事无误, 这才安下心来。

这半年来,京中的会馆书肆茶楼就没有生意不好的时候,热闹一茬接着一茬, 从开年的真假少爷, 到如今的会试风云, 花生米都快不够吃了, 新科状元才终于要见分晓。

小贩神棍百晓生, 各行当的人都有,乌泱泱一片等在宫门前,等着殿试的结果。

“年前开了那么多赌局,都在赌韩识嘉鼎甲第几, 现在好了,输的倾家荡产都不为过。”

“倒是我赌的袁家大公子怕是仍有生机。”

“……通政司家的袁大公子春闱时就是杏榜第一,殿试放榜, 确实有可能名列一甲。”

“你当初为何会赌袁大公子是状元?”

“因为韩识嘉更俊啊。”

当初韩嘉识考中解元的时候,众人都在猜他和袁明泽究竟谁是状元谁是探花。猜韩识嘉是探花的多,因为比起袁明泽,韩识嘉要更俊一些,可要论起学识,也是韩识嘉更胜一筹,如今同样的局面也落到了袁明泽身上。

“说不准、说不准了……毕竟袁明泽学识、样貌都是第二,没了韩识嘉,前十里头又没有比袁明泽更俊的,就怕他是探花郎啊。”

“探花郎也不一定是俊的,那不是坊间流传嘛,我瞧着上届的探花就不如状元俊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发时间,多半是些不找实际的闲话,但袁明维坐在门口,每一句都听进去了,因为紧张,毕竟在里头考取功名的是自家兄长。

他四处张望着,觉得今日来的人真多,只是扫一眼的功夫便看到了好多眼熟的车轿,连御史张家也来了!张家小子是杏榜上的最后一名,言外之意是若韩识嘉此番没有糊名,第一个落榜的就是他,袁明维想他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袁明维在心里嘲笑了张之敬一通,目光一定,竟看到了英国公府的马车——英国公府今年没人参加科考,或者说是已经好几年没人参加了,毕竟英国公府的小公爷几次不中,心灰意冷,采菊东篱下去了。

如此,沈家的马车定不是在等自家人,袁明维高高地扬起眉梢,除了读书,在旁的事情上他可以说是心思活泛,有些自作多情地想,沈家人可能是来看他大哥的。

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袁明维看着午门正门和两侧掖门心下紧张,边吃茶边抖起了脚,几次夹花生却夹不中,想着是不是回马车里同明仪和母亲说说话打发时间,突然,宫门打开了——

遥遥的,礼部官员捧着皇榜,带着一众新科进士缓缓走来,袁明维再坐不住,挤进入群之中,然后看见自家大哥第一个跟在皇榜之后,从午门的正中间走出来。

进士之中,唯有前三名可从午门正门走出来,这是整个京城,除了皇上和皇后,连亲王都没有的殊荣。

霎时之间,袁明维眼睛都亮了,甚至忍不住跳了起来——他大哥是状元!

他心中这样想,嘴上也是这样说的,然后就被周围的不知是富商豪绅还是什么的人给围了起来——毕竟不只有进士是香饽饽,状元郎的弟弟也是抢手货。

袁明维心下高兴,被人围起来也没有不高兴,身形跟泥鳅似的,从人群中滑出来,钻上了马车,喜不自胜地同母亲和明仪道:“成了,大哥是状元!”

一句话声轻快,却把袁母和袁明仪说得喜极而泣。

他也想哭,但他是大男人嘛:“待会儿还要游街观榜,咱们先去泰丰楼置办一桌好酒好菜,在家候着就是了!”

与此同时,英国公府的马车悄悄掀了车帘,里头的人看着“落荒而逃”袁家没有吭声,反倒是站在外头的嬷嬷同里头的人报了喜:“小姐,袁公子是榜一。”

传胪唱名,游街观榜,再赴琼林。不管先前坎坷多少,经历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①后,便会觉得那些辛苦都是值得的。

放榜的第二日便是琼林宴。

对于考取功名的人来说,鹿鸣宴和琼林宴是他们仕途生涯中最特别的两次宴席,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②,鹿鸣宴由地方官府主办,能参加的都是新科举人,而琼林宴则更厉害一些,除了参加的人都得是新科进士外,还因此这琼林宴是皇上赐宴。

柳暗百花鲜,琼林设绮筵。玉箫仙岛月,银烛紫微天③。身着冠服的新科进士依次落座,面上的荣幸明显,原因无他,今年的琼林宴会有圣上亲临——许是因为先前的病,又或是为着后头的舞弊风波,天下文人之中对朝廷多有不满。文人学士乃是天下的学风所向,宣景帝必须在这种时候彰显礼贤下士之心,才能安抚学子们的不满与怒意,宫花御酒不够厚重,毕竟今年的琼林宴已经耽误太久太久了。

中和韶乐声中,宣景帝入了席,进士们三跪九叩跪谢皇恩。

宣景帝看着底下的面孔,一半是熟悉的一半仅有一面之缘,但不论是什么,都是他的门生,将来也是大靖的基石。他先是看向袁明泽,状元独坐一席,而他的面容和气度也是出类拔萃的,宣景帝知道他,便说了句:“袁卿替朕养了个好儿子。”

看似无心的话却绝非不是简单的夸奖,琼林宴也不是单纯的庆功,袁明泽行了大礼,答的是先为臣后为子,又说父亲自幼教导他读书就是为了报效朝廷,最后即兴赋诗一首夸赞了宣景帝的功德,才是平稳入座。

只他答了先为臣后为子,便叫宣景帝想起来承恩侯——承恩侯虽不是此次科考的主考,却是礼部尚书,自是能出席此次的琼林宴。他一一同诸位进士交谈,摆足了礼贤下士之心,彰显皇恩浩荡,后又轮到此次批卷的主考段老和秦老。承恩侯在他们说完话后,才稍微起身勉励了众人几句。

宣景帝看着底下的新科进士,各个出类拔萃,又听承恩侯那寥寥几言——韩识嘉是为着朝廷才将糊名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的,如今韩益看着本该是韩识嘉的位置却坐着别的人心中定然不会痛快,但此事是宫中辛秘,绝不可能拿出来言白。

于是宣景帝想着韩益近来对刚寻回来的那个儿子看重非常:“要说养儿子,没人比得过承恩侯,韩家子弟各个出类拔萃。”

这便是在说韩旭当初力谏强征民匠的事了。

韩益笑着谦逊道:“圣上高看他了,毛头小子误打误撞罢了。”

宣景帝却不赞成这话:“都说严师出高徒,你也不要过于严苛,叫他们都怕了你,伤了父子情谊……”这话便是客套了,毕竟如今京城之中,没人不知道承恩侯对这个乡野回来的儿子有多偏爱,“过几日就是端午了,宫中要办宫宴,也将韩旭也带上吧。”

韩益眼中多了几分惊喜,随后道:“臣遵旨。”

一场琼林宴,盛大隆重。

翌日才晴,袁明泽的那首颂词便传出来了,众人争相鉴赏着,一是要看这新科状元的诗才如何,二是起了比较之心,要看袁明泽的诗比之韩识嘉流落出来的考卷,究竟谁伯谁仲。

也是说起这事,人们才想着问上一句,韩识嘉去哪了。

是啊,言说自己糊名之后,韩识嘉就没了踪迹,如今殿试和琼林宴都过了,韩识嘉到底去哪了。

有说他在家中闭门思过,有说他离京游历山河,最后说的是有人在寒山上碰到他了,背着个竹篓在采药,说是老师病了。

“临川先生病了?”

“能不病吗?韩识嘉承认糊名,这是藐视朝堂的重罪,往后只怕再难科考了……那可是临川先生的关门弟子,你说他气不气?”

“……说来也是。”

既然忆起了韩识嘉,难免有人会提一句韩旭,毕竟当初众人将这两人说得天差地别,可事到如今,又好像没有什么分别,至于韩旭现在在做什么……

韩识嘉大家或许不清楚,但提起韩旭,众人异口同声道:在东街上打铁呢!

“此处就是韩大少爷的铁匠铺?”

韩旭正在里头打铁,听到动静探头一看,见到来人穿着光鲜华丽,应当又是哪位富商,于是他擦了擦手,从后头走出来:“贵客哪位?”

他没嫌韩旭手上脏,亲切地握起来,介绍了自己是做什么生意的,言辞间对他铺子里的东西很是喜欢:“前些个彭老板的母亲过寿,在您铺子里定做了一批铁瓶子栽花?”

韩旭应了:“是有那么回事。”

于是那人拿出一百两银票,放在韩旭面前:“前些个我参加彭老夫人的席面,觉得那花瓶甚是好看,也想定一个。”

韩旭面上没有过多的表情,让从阳到后头抱出来几个新的:“贵客您挑挑看,如果不满意,我再重新按您想要的样式打。”

贵客当然没好意思叫韩旭重做,在里头挑了两个,明明是一脸欣赏不来的模样,却还是说着喜欢,只是走之前有些踌躇,佯做不经意地问着:“两个花瓶一百两银子?”

韩旭笑笑:“您说它值多少,它就值多少。”

这话说来,比漫天要价还狠,叫那钱老板一时捉摸不清韩旭是不是想要他多掏些钱,于是他故作开玩笑道:“要我说只值五十呢?”

“那我就给您找五十。”

那人一听韩旭这话,连忙说不用,灰溜溜走了。

从阳看着韩哥心安理得的收银子:“韩哥,你从前不是还会跟钱老板们说一个瓶子一两银子吗?”

“说了他们也不听,听了他们还不是要给。”韩旭无所谓道,反正那些人也不是真想来买东西的,听刚才那人的话,买那瓶子回去应当就是为了和彭老板炫耀,大概会说些什么你买的到,我也能买到之类的话,“都是花钱来买安心的。”

起初韩旭还想着这些人是不是想借着跟他买东西和侯府搞好关系,后来才明白,侯府的脸面大,不是一点打铁的小生意就能攀上亲的,他们心里明白,这么见天的来,就是想蹭个名头罢了。

从阳听得云里雾里。

“都叫他们钱老板了,下次他们再这么给,收就是了,反正他们也不缺银子。”

这日韩旭关门很早。

到街市上买了一条肉,提着往南城去了。

南城槐花巷子,吴记铁匠铺。

韩旭刚提着肉走在外头,就听到半高的围墙里头的犬吠声,他推门进去——

吴师傅正坐在井边吃饭呢,听到声音转头看见是韩旭来了,整个人一惊:“你怎么来了?”脚边的狗比吴师傅热情,已经跑过来围着他摇着尾巴打转了,也不知是想他,还是想他手上的肉。

韩旭提高手上的肉:“来蹭饭。”

今个儿吃的是炒萝卜下饭。

韩旭和从阳不在,吴师傅吃得简单点,往难听了说就是寒碜。韩旭却没有嫌弃的,坐下来就大口吃了,夹菜的时候很不见外,把吴师傅藏在里头的那丁点肉丝全吃了。

吴师傅是一会儿有气一会儿没气,撒气道:“人都走了,还留只狗在这里做什么?”

韩益给韩旭置办铺子的事来得挺突然,用温宜的话来说,侯爷是想给他个惊喜。

确实很惊喜。他想了几个月的铺子就这么送到面前了,还是最好的地段,最好的装备,他现在用的那锤,还是皇上命官匠特意打造的,比吴师傅这一屋子的东西都贵。

吉日也是承恩侯亲自定的,从他蓦然问他“你很喜欢打铁”那天开始,不过五日,快得像是早已经准备好似的。

以至于韩旭甚至来不及同吴师傅交代明白,这里的好些活也没做完,狗也没带走——这狗就是韩思弦当时养的那只,只那人居心不良,又不好好养,所以轻易就让韩旭用几块肉骨头给人调走了,还养在了吴师傅这里。

韩旭不客气道:“我媳妇怕它,养不了。”

“那我还养不起呢。”吴师傅瞪着眼睛说,可韩旭进门前,分明看到吴师傅将一大块肉从碗里撇下来,给那狗吃。

“我这不是给它送肉来了嘛。”他没有拆穿,“您要不嫌弃,也跟着吃。”

“臭小子。”吴师傅朝他踢了一脚,看韩旭笑着躲开了。

两人各自吃着饭,吴师傅看着他忽然道:“小子,你心情不好。”

韩旭默了默,最新的铺子,最好的街上,最好的位置,他有什么可不开心的,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旁边的胭脂铺子生意都不一定比他红火,都是来看他的。

是的,不是来打铁,而是来看他的——人人都想看承恩侯打铁的儿子,那个和韩识嘉有渊源又和温宜成了亲的人究竟什么模样。

被人围观并不舒服,但这不是韩旭最在意的——到他铺子里来的都是富商老板和权贵官宦,来打的也多是一些花样摆件,倒不是不能做……只就像韩旭说的那样,一两银子的东西强买出一百两,如何听都不是一个正经做生意的地方,也意味着真正想打东西的人不会去他的铺子。

如今有客云来,是因为他这个人对大家还算新鲜,但能新鲜多久?半年还是一年?新鲜不能当饭吃;承恩侯府的名头够他撑多久?两年三年?他若是想做这种生意,也不会苦难,袖手去当纨绔就是了,还能师出有名。

这才是韩旭踌躇的原因,那个铺子决计长久不了,甚至比不过吴师傅这间小棚。

吴师傅对他还算了解,看他不说话就知道是真不高兴了,毕竟像今日这样,这么晚了还从东街跑来南城吃一顿饭萝卜饭,听着可不像话。

于是他脑子一热,就说:“要不你还来我这算了。”

是真的脑袋一热,毕竟谁有东街的铺子,还能看得上他这破棚子……

韩旭摸着狗头:“您院子里的槐花我还挺喜欢的。”

“那就回来。”

当初说怕韩旭的是他,如今人走了,想他回来的也是他,而且还不是舍不得他的手艺,就是单纯舍不得他这个人罢了。

吴师傅不善言辞,但这几句话还是说得挺明白的。

听着吴师傅一而再,再而三的好意,韩旭笑了起来:“您还挺想我。”

吴师傅立刻拉下脸,搓着自己的胳膊,觉得他肉麻:“去去去,谁想你。”

温宜也知道韩旭铺子里的事,却没说什么:“他是个男人,这些事总要自己去解决的。”经过前几日的推心置腹,她并不担心韩旭会被那些流言蜚语中伤,他若是惶惶,也不会去开这个铺子了。

只她早时同明秋说了不担心,可是夜里睡觉的时候,温宜还是趴在韩旭身边,悄声问他:“能不能行?”

韩旭原本都要睡了,听到这话侧头看她:“你难道不知道不能在夜里和榻上问男人这种话?”他捏着她的手,软软的,然后放在嘴边亲了亲,“能行怎么办?”

温宜看着他:“算你厉害。”

韩旭笑了一声,将人抱过来,闻她颈边的软玉温香:“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①:《登科后》唐·孟郊

②:《诗经》

③:《琼林宴》明·林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