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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月 溺子戏 36134 字 3天前

第51章

韩老夫人到底是对韩旭有所偏爱, 听韩旭说起一句自己被所谓的范大人带走过的消息,便着人去问了,然后得知京中的军器营近日确实在征调民匠, 说是军中新研制了什么弩机, 正需要厉害的工匠前去铸造。

而那什么范大人,就是京都军器监弩坊署下头一个监作的跟班, 不说他本身连官阶都没有,甚至都不是这个监作的亲戚,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胆敢威逼承恩侯府的大少爷去做军匠, 可见此人何其嚣张,而强征民匠之风, 只怕在军中很是盛行。

“兹事体大, 已不是个小吏逞威作福之事,承恩侯府乃是圣上的股肱耳目,快将此事报给侯爷, 让侯爷裁决。”

范大人自从绑了韩旭之后便一直战战兢兢, 在京中打听了不少有关韩旭的事, 后来才得知这人就是那刚被承恩侯寻回来的真嫡子, 出身乡野, 所以才是个铁匠。

韩旭的身份一再被印证,范大人心下慌张,害怕哪天韩旭会上门报复,可那日之后, 韩旭并没有来找他,于是他一边胆战心惊地觉得以韩旭的出身,承恩侯怕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待见他, 这是个不得势的少爷,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不能心存侥幸,然后亲自派人送了好些礼到吴师傅的铁匠铺来。

那之后,吴师傅瞧见做官的便觉得腿肚子打颤,但看范大人提着礼来,也能猜到他的来因,于是回头去看韩旭。

韩旭赤着上身,他刚打完铁,正是一身的汗,他掀开帘子出来,看着原先趾高气昂的范大人,笑得很是殷勤,他手上还提着锤子,叫他:“范大人。”

范大人露出了一个谄媚讨好的笑:“什么范大人,韩少爷叫我小范就成。”

“范大人今日登门,不知是有什么事?”

他把礼往韩旭跟前一放,具是些名贵草药和金银珠宝,他笑得战战兢兢又一脸殷切讨好:“小的有眼无珠,前阵子冲撞了贵人,特意上门赔个不是,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韩旭自己倒是没什么所谓,毕竟被绑的又不是他,只道:“范大人可能弄错对象了。”

范大人也是个有眼色的,当即把那礼拿了一半放在吴师傅面前,作揖道歉:“冲撞吴师傅了,小范在这此处给您赔礼道歉。”

吴师傅哪里敢受当官的如此大礼,赶忙外旁边让了,毕竟当初这人让人绑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好说话,他能有今日,都是因为韩旭。吴师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决断,往后去看韩旭,但韩旭没再管了,直接回了铺子里。

这便是在说他不计较了,全凭吴师傅自己看着办。

吴师傅知道这些礼人家想送的是韩旭,所以收下了,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然后抱着这些东西进去找韩旭。

韩旭只说让他自己留着吧。

原以为此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不过几日,又有人来拍门了。

只这回来的并不是官府的人,但也不全然是陌生人,韩旭对他有些印象——这人就是先前提着马粪准备泼吴家铺子的人,只当初的气势汹汹换成了一脸的慌张失措,他站在韩旭知道韩旭肯定认出了自己,拘束又忐忑,却还是跪了下来,求他们救救他父亲。

原来,南城另外两家的铁匠铺也有铁匠被官府强征了——他们先前和吴记打擂台,对吴记铺子的消息很是了解,也知道不久前吴师傅曾被抓走过,但是平安回来了,当时他们还曾嗤过吴家这是树大招风,说他们活该,可等同样的事情落到他们身上,却是觉得如遭雷劈,他们不知道韩旭的身份,但吴师傅既然能回来,定是有法子。

“是花银子把人赎回来吗?”他们一脸急切,已经心惊胆战了好几日了。

“你们能有多少两银子?”韩旭看着他们,倒是没有冷嘲热讽,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罢了,毕竟官府强征民匠,有一部分就是为了这点银两。

那些人支支吾吾着,说是上有老下有小,就算能拿银子,也拿不出来多少。

韩旭看着他们惊慌失措,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当时没多说什么,但等人走后,便往后陈巷要人去了。

弩坊署里头的人知道韩旭的身份,知道那些人是韩旭的朋友,轻易就把人放了。

把人带走的时候,韩旭看到里头的人比他第一次来时多了许多,而范大人手里提着的鞭子上头还沾着血迹,韩旭只是扫了一眼,便能知道他方才定是在对那些刚来的民匠用鞭刑。

范大人还惦记着先前的事,怕大户人家的贵公子看不上那些单薄的礼物,可放了两个人就算是人情了,他自觉有些占了上风,试探着问了一句:“您看先前那事……”

韩旭倒是很好说话:“算了是可以,只范大人之后还是不要做这些强征民匠的事了。”

范大人一脸为难:“韩少爷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韩旭也知道他不过一个小吏,敢做出这样的事情,背后定有厉害的大官在布置安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无辜的人,这些年他手里死过多少百姓,又为了逼普通人家要赎金,害过多少人家破人亡,韩旭不为所动。

“我还不够格?”韩旭听出了他的意思。

“诶哟,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范大人往韩旭手里塞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韩少爷,这些钱您拿去吃酒,这两个人我也还给您,至于其他的,您就当不知道。”

韩旭走的时候,似是还听到里头有鞭子破空的声音,姓范的声音越过高墙,趾高气昂:“看什么看,你们可没有这么好的命。”

那袋银子韩旭带了回去,放在了承恩侯的桌案上。

韩益看着韩旭问他:“为什么要淌这样浑水?官府铸造兵器,需要民匠,这是历来便有的事。”

“历来如此便对吗?”

这是入府以来,承恩侯第一次正视韩旭,正视这个从乡下带回来的儿子。

“官府为了冶炼兵器,广征民匠无可厚非,但征调和强征还是不同的。”因为一般的军队征调,民匠们在做完一批工程后,可以获得报酬,可以回家,但强征的民匠就与这些人不同了,因为他们手续不全,领不到该有的报酬就算,做完了朝廷急着开办的大型工事之后,会被随意地派到地方,成为一些达官贵人的私匠,一旦如此,那便是朝不保夕,无边的黑暗了。

韩旭觉得韩益说出这种话,有些“何不食肉糜”。

“敕造兵器本是强国卫民的好事,可为此事强征民匠,奴役百姓,岂不是与此事的初衷相悖,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会有损圣上仁德的形象。”韩旭让自己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想问题,“况且此事发生在京中,天子脚下,若是京中都有这种风气,底下的人有样学样,那便真是民不聊生了。”

话说到此,韩益却是一直没有开口,就在韩旭还想说什么时,他忽然道:“此事我已告知余大将军,想来不日就会把人放了。”

韩旭眉梢一跳:“多谢父亲。”

“此事你做得好,可想要什么奖励?”

韩旭自觉不过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韩益轻笑一声:“你很喜欢打铁?”-

韩识嘉科考一事真相似是渐渐水落石出,榜上无名之事似是真就这样板上钉钉了,这段时日京中不少人对此表示惋惜。

他们再怎么叹惋,终究比不上韩家人对此事的可惜,毕竟韩识嘉也是韩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当初她之所以偏心韩旭,定要温宜嫁过来,便是因为韩识嘉已经有了功名。

可出了这样的事,她忽然觉得自己怕是两个孙子都要对不住了。

韩思弦进来的时候,韩老夫人正因为这个消息而长吁短叹,于是她宽慰道:“一次就能考上的人本就寥寥,识嘉哥哥才学这么出众,下次一定榜上有名。”

“你都几岁了,还这样叫他?”韩老夫人听着就笑了。

韩思弦确是一脸理所当然:“我从小就这么叫他,改不过来了。”

“是啊,你小时候最喜欢跟着他一块儿玩,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的叫,他不理你,你还哭。”

韩思弦脸上有些红,像是不好意思,于是她目光一转,见温宜一直不说话,忽然道:“小夫人小时候,好像也这样叫识嘉哥哥。”

温宜并不怎么参与有关韩识嘉的话题,毕竟当初韩老夫人故意安排他们见面的事还历历在目,那番警告的话,温宜也还记着。

她与韩识嘉保持距离的感觉很明显:“是啊,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没有不承认,反倒是叫人挑不出错来。

韩思弦觉得自己一记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些自讨没趣。

“识嘉哥哥这几日是不是在府里?晚些时候,我熬些汤给他送去,我记得他最喜欢喝玉米排骨汤了。”

韩老夫人笑说:“这都多少年之前的事了,你这么久没见他,还记着他喜欢什么,识嘉能有你这样的妹妹,是他的福气,”

“思弦有他这样的哥哥才是福气。”

温宜坐在一旁,从她们的这几句话里,听出了点别的意思,又看韩老夫人对韩思弦这么亲昵地提及韩识嘉,没有错愕之情,便是余氏都没有多说什么,心中有了大概。

出来的时候,韩思弦几步上前,请她留步:“听说小夫人是读书人,家中还是状元。”

温宜并不同她兜圈子:“思弦姑娘想说什么?”

“那日我说想出门,听小夫人说起这几日京中不太平,言辞间能感觉到您对科举之事很是关心,连京中时议的事都很清楚。”韩思弦说着话锋一转,“只不知道小夫人关心的究竟是科举之事,还是识嘉哥哥。”

听到这话,温宜忽然露了点笑:“究竟是我对韩识嘉格外关心,还是表小姐对韩识嘉格外关心?”

难怪她会感觉到韩思弦对她有莫名的敌意,原来是如此。

这么直白的话说出来,韩思弦的脸突然就红了,她又羞又急:“小夫人既同韩大少爷成婚了,就应该恪守本分,少同识嘉哥哥来往。”

“你尚且是一个还未许亲的女儿家。”温宜觉得她莫名其妙,“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这句话?”

韩思弦的脸红到了耳朵尖,似是也自知没有身份,无端端地跑去警告一个妇人,确实是在自毁身份名节:“总之还请小夫人自重。”她说完,人就跑了。

明秋看着韩思弦,只觉得这位客居的表小姐也太没有规矩了些:“韩老夫人让表夫人住到家里来,是为了让表小姐和识嘉公子议亲?”

温宜并不确定,只是目前看来,似乎是如此。

“可就算如此,她这样跑来跟小姐说话,也太没有礼貌了些。”

温宜无意于背后言人坏话,但平白被人警告了一通,心情算不上好。

明秋见小姐不说话,以为小姐是生气了。

“没有,只是忽然发现世上竟还有这样莽撞的人。”看着也是个出落亭亭的闺阁小姐,却会为了一些情情爱爱,做出一些冲动的事,让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觉得被冒犯,还是羡慕。

主仆俩从外头回来,近了并月堂,瞧见乔嬷嬷领着位身着宽衫的男子站在院门前,走近后听乔嬷嬷介绍说,此人便是大夫人寻来给大少爷授业解惑的夫子了。

温宜行礼的时候想,余氏说要给韩旭找夫子,她原以为不过是缓兵之计,没想到是来真的。

夫子姓王,也是进士出身,话不多,看着也是谦和有礼,明面上确实是挑不出什么错来,他同韩旭见了一面,给他留了书单,说是让韩少爷先行准备,过两日再开始上课。

韩旭看不懂这些,温宜就照着单子上的东西,在自己的书架上给他找,也顺便看看这个夫子到底正不正经。

她看着单子,指挥韩旭拿书,还真是什么都有,叫韩旭觉得没必要请夫子来教,他自己屋里就有先生。

“大夫人这是防着你呢。”温宜说,让他平日和夫子来往时注意些。

韩旭挑眉:“我是得防着他。”

温宜以为他很上道,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书,只是这本韩旭没有松手。

“家妻聪慧,有点招人。”

温宜确实聪慧,夫子来上课之前,先给韩旭开了小灶,拿着自己启蒙时用的书给韩旭看。韩旭看着专心,却不是在读文本,而是在看温宜的字——温宜擅长很多种字体,如今常用的是行楷,写起来飘逸轻简,但这是及笄之后了,小时候温宜读书时写小楷比较多,笔力也不似如今这般笔老墨秀,有些规规矩矩的,很端正,一些笔记读起来,也带着几分稚气。

温宜发现他走神:“做什么?”

韩旭就道:“你小时候应该挺可爱的。”

于是温宜狐疑地侧身去看,就看到自己在先贤的名句旁写了句,“宜幼,不知所云”。

这是她四岁的书,她比一般的男子启蒙都早,可也是因为年纪小,在领悟文辞方面尚有不足,时常是面上认真学,心里却不懂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温宜看着脸上一红,在韩旭翻看下一页的时候,把书拿了回来,换一本新的给他。

韩旭倒是没跟她抢,毕竟这些书她总要给他的,藏得了一时罢,他眼底带着笑,翻看新的,却发现这上头的字虽然也能看出是孩子所写,字却比方才的要成熟,行笔之间带着几分娴熟和流畅。

但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温宜所写,似乎还是个男子。

“这是谁写的?”

温宜看过去,也是一怔——女子启蒙,尚且不读《左氏春秋》,这是韩识嘉的书。

照水阁。

韩旭那边刚见完夫子,吕氏这边就得了消息。

鹊桥道:“大夫人给大少爷找了个先生,说是让先生单独教,想来是小夫人早察觉了大夫人的忌惮,故意避其锋芒。”

“我是扮猪吃老虎,她是狐狸装乖兔。”吕氏坐在妆台前,看着那盆细心打理的姚黄,“就看谁能装得更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这日天静, 无风也不够晴。

韩旭翻着那书,发现上头有两个人的字迹,看得出来只有一个是属于温宜。他随口问了一句, 却有一会儿没听到温宜回答的声音, 于是他看了过去。

目光轻轻一碰,温宜就跟着探头看了一眼, 像是在确认,虽然她已经一眼看出来了, 一瞬之间,她心中似乎是有很多心思, 她可以选择说是父亲又或是温言,但她还是说了:“是韩识嘉的。”

这个答案倒是让韩旭有些意想不到, 因为他确实是随口一问:“你们认识?”

“……算是认识。”温宜默了默, 自从上次和韩旭提起韩识嘉时,他没有什么反应,她便知道他不知道她和韩识嘉曾经定过亲, “女子启蒙不读五经, 应该是那会儿韩公子借了自己的书给我, 我忘了还。”

女子和男子读书的目的不同, 小时候夫子在堂教书时给的书单总有侧重, 温宜看旁的人都在读五经,心里有些落寞,又因为堂上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只以为夫子是觉得自己读书读得不够好。

堂上大家都有书, 唯独她没有,韩识嘉就把自己的书给她了。

“我给郎君换一本?”温宜想着,韩旭刚刚启蒙, 不必读《左氏春秋》也可以。

其实没必要大惊小怪,就像温家和张家、袁家一样,与韩家也是世交,他们有交集并不奇怪。

韩旭却说:“我拿走,可不可以?”

那时年纪还小,又是课本,上面没写过什么的,温宜说:“……可以。”

期间,明秋有事把温宜叫了出去,韩旭坐在温宜的躺椅上翻着那书,翻着翻着一只手曲着枕在后脑勺下,一边看一边出神,心中渐渐想着近日发生的诸多事情——有余氏的事,有铁匠铺的事,也有韩识嘉的事……与韩识嘉相遇,他到底没有想象中的平静,人静之时,会有别的思绪悄悄攀上心头。

想他到京中这段日子的光景,他每日打铁、归家和温宜在一起,虽是忙,却好像有一些碌碌,承恩侯府的不愁吃穿叫他有一些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是什么,他没有方向可以去,就这样跟着吴师傅打铁吗?好像可以,却又找不到太明确的意义。

最后又分了一点神给韩识嘉,想这人倒是一表人才,又长身玉立,好像确实是比他要强上一点,连温宜都会看他的文章……这人是韩家的,想来他们从前应该时常会见面,两家是世交,会认识确实不奇怪,但不知为何,韩旭想着想着会把这两人放在一起。

一个温婉如玉,一个清皎如月,竟是有些像。

这个念头在韩旭心间一闪而过时,比那日知道袁明泽喜欢温宜,还要叫他蹙眉。

韩旭看着书上两人的错落在一起的笔记,眉头一时间没能放下来,明明温宜面上看着没有端倪-

这几日,宣景帝为着两个儿子的事头疼——他大病初愈,精神刚好一些,可睁眼后看到的却不是儿女的关切与体贴。成山的折子陈在案前,里头一半是为大皇子说话,一半是为二皇子,但不论为谁,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皇位。

大皇子有针对韩识嘉的理由,因为萧家想要站稳脚跟,绝不会纵容韩家势大,拿掉一个韩识嘉,捧上来的人往后必定是自己的心腹。二皇子也有针对大皇子的理由,毕竟皇位就这一个,只那些人说来议去,对着二皇子的诬赖,就只是若此事是大皇子所为,那大皇子就太蠢了。

宣景帝这几日被这些奏折两边扯着,只觉得好不容易病好的身子又要出问题。

端妃似也知道给二皇子泼脏水这事站不住脚,于是往勤政殿来得很勤,旁敲侧击地打听消息,又谨小慎微地给大皇子求情,言外之意是二皇子设计陷害。宣景帝听她拿着萧家花费重金寻到了蓬莱医仙的事,求他不要生大皇子的气,面色愈发的暗,没听她说几句话,就让她先回去了。

诺大的勤政殿一下子安静下来,宣景帝看着端妃带来的汤羹上渐渐没了热气,忽然觉得有几分人走茶凉的凄凉,他支着头按着额角,神情不虞,便是这时,安公公说余大将军来了。

“又有什么事?”宣景帝面色沉沉的。

安公公低着头,压着声音:“说是负荆请罪来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宣景帝看了安公公一眼:“把人请进来。”

余锞进来后,没用宣景帝开口,便自顾自掀袍跪了下来:“下官失职,对下属看管不力,致使手下的人以权谋私、戕害百姓,特来请罪,还请圣上责罚!”

一连串帽子扣下来,叫宣景帝睁开了眼睛:“把话说清楚。”

余锞没有抬头:“这段时日,弩坊署研制出了新的弩机,臣本想召集军匠进行试炼,以便能投入战场之中,提升军力。”

此事宣景帝是知道的。

军中现役的弩机一次只能射出六支箭,可以说是价格高昂但威力不足,可四年前,北域军器监传来消息说研制出了一次能发射十支箭的弓|弩,军中因此士气大振,只图纸还未送到京中便出了变故,图纸也因此不知所踪,这些年军中对弩机的研制可以说是停滞不前,是直到半年之前,才又有了好消息。

“臣下的令是张贴告示,征召民间有经验、技术的民匠为国事出力,不料底下的人却借机强征民匠,搞得京城之中人心惶惶。臣知道消息后,立刻让人把强征的民匠全放了,牵涉此事的官员全都革职待办,还请皇上责罚。”余锞跪在地上,双手呈上折子。

强征民匠的事并不少见,甚至可以说是屡禁不止,军中为了赶工期,往往会多征民匠,宣景帝没有立刻动怒,而是将折子仔细看了,上头列出的官员姓名职务籍贯倒是详细,连这些年因为强征百姓而获得的脏银全写清楚了,便是伤亡也列得清楚。

“怎么没写如何解决?”

“此事是下官失察,已经着人安置百姓,因此事给百姓造成的损失,下官一力承担。”

这便是自己做了错事,自己抗的意思了。

武将有了权力,便会萌生“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心思,但这些年来,余锞倒是一直谨遵圣令,让他放心。

这事办得有头有尾,让这几日一直头疼的宣景帝觉得终于有一件事顺心。他想着“谨遵圣令”,想起了另一个人,于是将折子放在一边,意思是不再追究:“此事承恩侯可知道?”

余锞便道:“不敢欺瞒圣上,此事是侯爷发现的,臣是武将,行事不够细谨,不然底下的人也不会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昨日发现后,臣原想着私下处置了便是,是侯爷同我说此事虽小,却事关民心,定要上达天听,让圣上裁决,下官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侯爷便帮我写了这折子,叫我早早地来。”

难怪这折子写得条理清晰。

“此事是在你军中发生的,若是朕为此事责罚于你,革了你的官职,你就不恨承恩侯?你可是承恩侯的小舅子,他这般帮理不帮亲,你心中就没有半分怨言?”

“不怕圣上怪罪,下官确实有,但侯爷说,若我不来,就不要我妹子了。”

这样朴实的话说来,惹得宣景帝朗声大笑。

余锞摸着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似是也觉得自己这话太糙了些:“其实侯爷还说了别的——强征百姓之事,这些年来屡禁不止,不止军中,便是其他地方也有,也因为屡禁不止、利大于弊,被地方官员借口不得已而为之,不了了之。可事虽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军器监敕造兵器是为保护百姓,可一边说着保护百姓一边又加害百姓,便是相悖。此事牵涉家法与国法,我与将军是姻亲不假,但事关国泰民安,江山社稷。家人之间没有隔夜仇,嫌隙好消,可百姓若是因此误会了陛下,那才是沟壑难平。”

这话说来,便是全全在为陛下考虑了。

承恩侯府这些年官居礼部,门生故吏遍布朝堂,甚至还与余家是姻亲,说是位高权重都不为过,可这些年来,却从未有过私心。

宣景帝想着这段日子为着科举一案,不论幕后的主使之人究竟是谁,但结果已然让科举丧失了原有的公平正义,天下文人群起议论,损害的是皇家的颜面——强征民匠是小,牵涉的官员都不过是小吏,可余锞还是报了,因为事虽小,积小成多,积重难返。因为这是皇家的脸面。可大皇子却没有想到这一点,所做的不过是一力撇清嫌疑,甚至不惜攻击手足……

宣景帝心下一沉,一阵失望涌上心头。

“承恩侯向来能为朕分忧。”宣景帝随口问道,“韩识嘉的事,他如何看?”

“侯爷自从知道识嘉要参加科考以后,便不再过问科举之事,识嘉虽不是他亲生,却是他看着长大的,榜上无名之事确实叫人惊诧,侯爷为此去了一次内阁大堂。当时大皇子说会给他一个交代,侯爷便一直在家中等候消息,臣也追问过,但侯爷只说相信圣上自有圣裁。”

承恩侯本可以不提自己去过内阁之事,但他并没有遮掩,因为他是一个父亲,他虽然是一个父亲,却也是大靖的朝臣,家法和国法之间,承恩侯所选的,似乎只有国法。

宣景帝沉默良久,突然话锋一转:“承恩侯怎么忽然关心起军务来了?”

这话一说,叫人头皮一紧,连安公公都看了余锞一眼。

但余锞却不知觉:“此事不是侯爷发现的,是侯爷的长子。”

这几日听起韩识嘉的话题已经够多了,宣景帝的眼睛眯了起来:“承恩侯的儿子,确实各个出息。”

余锞就道:“侯爷近来对这个儿子很是喜欢,刚在东街上盘了个新店,说是要给儿子拿去打铁。”

这话一说,宣景帝便知道不是韩识嘉了:“承恩侯还有儿子不喜欢读书的。”

不知为何,说起此事,余锞感觉到宣景帝的心情好了不少,他实话实说道:“小时候耽误了,如今更不喜欢读书了,听说是连书堂也不愿意去,怕不识字叫人笑话,请了个夫子单独教他。”

“朕记得他是不是和温家的女儿成亲了?”

“正是,当初温老夫人病重,侯爷将悬阳丹送去温家前,还进宫请示了太后娘娘。”

宣景帝看着余锞离开的背影:“朕病重,所有人都在惦记着皇位,唯有韩家,只想替朕解忧。”-

吕氏这日给余氏请安时,感觉到她心气不佳,于是把自己戴在身上安神的香囊解下来放在余氏手边:“大夫人日理万机,可万要注意身体。”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雅的香气,余氏知道吕氏家里是太医院的,虽不喜欢,但没推辞,也料定吕氏不敢在其中动手脚。这些年来,余氏对吕氏不甚喜欢,因为此人生了个太优秀的儿子,但因为她不过是妾室,又向来规矩,所以并未将他们母子放在心里。

吕氏感觉到余氏不愿同她多说,姿态依旧很低:“不知何事,坏了大夫人的心情,不若说来,让媚娘替大夫人分忧。”

余氏自然是在愁韩识烨的婚事——他如今年纪不小,该议亲了,可因为先前的事,叫京中不少大户人家的女儿都对他避之不及,而老夫人也是一脸不着急的模样,可韩老夫人越不急,余氏才着急,就像是知道老夫人不喜欢识烨一样。

吕氏自顾自道:“可是在为余将军的事担忧?”

这话一说,叫余氏回了神,她从未听大哥提起过什么烦心事。

“说是大少爷发现了军中有人强征民匠的事,还将此事禀告了侯爷,侯爷知道后,让大将军进宫请罪去了。”

余氏目光一顿,侯爷竟为了韩旭,训了大哥。

吕氏声音慢慢:“因为此事,侯爷还夸了大少爷,说他有仁德之心,连皇上听了也夸。”

这话一说,余氏脸色愈发差。

想不到她管着这个乡野之子不让他在仕途之上有所精进,他倒是另辟蹊径,还在皇上面前卖了脸面。

“侯爷今个儿在东街给大少爷置办了新铺子,说是见他成日往南城跑太辛苦,让他有个专门打铁的去处,连皇上也送了赏呢。”吕氏看余氏一脸意外,语气渐渐迟疑,像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大夫人难道对此事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亦是天色尚早, 韩识嘉走在院子里,步子很快,袍角翻飞着。

原因无他, 他听吉安说了圣上在早朝时斥责大皇子的事——榜上无名之事许久没有定论, 京中人云亦云,说什么的都有, 影响最大的便是殿试,因为殿试只排名不筛人, 若是会试排名有疑,殿试只能延期。

然而春闱从放榜开始就一直在延期, 甚至放榜之后,榜单排名亦有疑虑, 难免叫此次参加科考的考生倍感焦虑。

有名次的, 尤其是最后一名,这几日可以说是如坐针毡,因为若是最后裁定韩识嘉应该上榜, 首当其中便是他。

没有名次的, 因为韩识嘉榜上无名、考卷泄露一事, 均认为此次春闱存在舞弊, 此轮杏榜应当作废,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为何此次放榜要隔这么久,是不是就是为了暗箱操作,今年参加春闱的七千考生之中,究竟有多少的“韩识嘉”。

两方举子为此起了争执, 一方人马在午门前跪请重考时,双方大打出手,皇上震怒, 责令大皇子在三日之内给出答复。

再三受压,大皇子只能放出消息称是有人故意将韩识嘉的名字糊掉,让韩识嘉的卷子沦为废卷,因此榜上无名。

科举一案,在京中可以说是风云汇聚,然而不论什么,这一切的关键,都在韩识嘉。

韩识嘉脚步匆匆,路上,突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识嘉哥哥——”

韩识嘉脚步一停,循声看了过去,只见假山小园的月洞门处,探出个靓丽身形,韩识嘉顿了一下,发现是个不认识的人。

“……”

等这人到了跟前,又甜甜地唤了他一声:“识嘉哥哥。”

来人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一身海棠色蝶恋花纹的对襟襦裙,鬓边是同色的发带,她步子有些轻快,像是山野间烂漫的雏菊,以至于行动时,发带随着她的动作轻晃着,似是有一些要飘到他身上。

韩识嘉久不在府中,近日又操心科考一事,于是下意识看了吉安一眼。

吉安会意,先一步问了礼:“表小姐妆安。”

韩思弦轻易看出了他们之间交换的眼神,却并不往心里去:“识嘉哥哥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思弦啊。”

这么说来,韩识嘉稍微有了印象,对她微一颔首,只道:“韩姑娘。”

他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礼貌问安,但韩思弦却很开心,她稍微垂着头,有些腼腆,将准备了好久的心里话告诉他:“智者有言:智者务其实,愚者才争虚名,京中多风波,识嘉哥哥你才学出众、博闻广识,是为藏器于身、韬光养晦,待时而动,我相信你下次必定榜上有名。”

似是没想到她突然出现就是为了同他说这个,这对韩识嘉来说有些突然,但他还是道了声:“……谢谢。”

短短的两个字,让韩思弦杏眼一亮,她弯着眉眼,笑得有点开心:“识嘉哥哥近来辛苦,我让厨房熬了些汤,是你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

许是这表小姐眼里的心意太过真挚,连吉安都有些动容,不必韩识嘉开口,他便自作主张收下了,然后在韩识嘉的余光里,对着韩思弦道:“真是多谢思弦小姐了,我家公子最喜欢喝这个。”

他知道吉安为什么这么殷切,韩识嘉无视掉吉安目光里的暧昧,从他手里把食盒提了过来,自己道了声:“多谢。”

回去之后,韩识嘉坐在书案前写字,想到下午的那几句“识嘉哥哥”。

原先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韩识嘉按了按额角-

镜花堂。

表夫人韩氏正在日头底下绣着帕子,没一会儿便瞧见女儿回来了,这么远地瞧着,脸上的雀跃神色明晃晃的,藏不住半点。于是她头都没抬便问:“见到韩识嘉了?”

韩思弦双颊染绯,支着下巴坐在一边,目光远远地落在不知名的某处想着方才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想见他一面真难。”

其实她已经在那条路上等了他十几次了,今日却是第一次见。

“不高兴?”

“……高兴。”韩思弦撅着嘴,“就是因为高兴,才觉得不高兴。”

这话说来,像是绕口令一般,却是真正的少女心事。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明明起初想要的不过是见他一面,说上一句话,可真正见到之后又觉得几句话太短,觉得他表现平平,没有她预想之中的欢喜,觉得不满足,想要他更多的一点回应,不然便对不起自己的费尽心思。

可这些无理取闹,细想起来,又叫人觉得有些甜蜜,因为仅仅只是见到他的那一刻的欢喜,便抵得掉所有的不开心。

韩思弦捧着脸,想着今日见到韩识嘉时的情景,如玉如风,同年少时,一般无二。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韩识嘉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就像韩识嘉都不太记得她一样,他们并没有见过几面。

但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些人就是这样,见过一面就够了。

那是她第一次来韩家。

韩家没有女儿,所以韩老夫人得知韩家在外头还有个姓韩的女孩后,邀请他们到承恩侯府来玩。

尽管她这个姓氏来的并不体面——家中这么多孩子,唯独她和母亲姓,为的就是和承恩侯府攀亲。

这件事在她们还没到侯府之前就传遍了,她本就是外来客,又是小门户出身,若非改了个姓氏,哪里能和这样富贵的人家攀上亲?那时候韩思弦年纪虽小,却时常听到类似的话,又或是因为她年纪小,大人们总以为她听不懂,所以议论起她的名字来,根本没想过避开她。

所以韩思弦和小时候不太一样,她那时有些怯生生的。

韩家的小孩以及京中的那些官宦子弟也不太喜欢同她一起玩,经常是原本大家高高兴兴地一块儿出门放纸鸢,可玩着玩着,大家便自顾自走了,没人支会她,总会把她落下。

有一回,他们正在假山小园里玩得高兴,韩思弦爬上了最高的地方,想要吸引大家的目光,叫大家觉得她也挺厉害,另一边韩识烨正放风筝呢,一阵风来把风筝刮掉了,就说要去捡——他是孩子王来的,一呼百应,大家就跟着走了。

韩思弦还在假山上,不明白忽然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到下头的大家突然走了,她有些着急,怕他们又要把她落下,于是慌慌张张地从假山上下来,结果不但没赶上,还摔了个跟头,崴了脚。

她泪眼汪汪地抱着腿坐在地上哭,可周围的人早走光了,连个下人都没有,没人能扶她起来。她扶着小山,几次试着想要站起来,却一次跌得比一次更狠,彻底不能走了。

便是这时,从书房出来的韩识嘉路过,听到了小园里头的嘤嘤哭声,他走过去,看到个小姑娘坐在地上哭,裙子都被划烂了好几道,脏兮兮的,他问她:“你怎么了?”

韩思弦没想到会有人来,猛然抬头,然后就看到了一个玉面少年郎,唇红齿白,模样清俊,明明年纪同她相仿,却带着一股清冷冷的仙气,她含着哭腔说:“我……我的脚崴了。”

周围的下人不知道都跑哪里去了,他的书童吉安比这个姑娘年纪还小,于是韩识嘉蹲下身,把韩思弦背了起来,说要带她到祖母那里去。

他年纪不大,可背起人来却很稳,手规矩地扣着她的脚腕:“你是谁家的姑娘?”

韩思弦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了母亲的名字。韩识嘉就有印象了,最近府里确实有一位客居的表夫人,毕竟为了攀亲改姓的事,确实不多见,也知道了方才周围为何没有下人。

韩思弦见他没说话,便明白他也知道的,她觉得有些受伤,犹豫着开口:“你把我放下来吧。”

“你能自己走?”

“……你不想背我也可以。”

韩识嘉没回她这句话,而是说:“怎么一个人跑去那里玩?”很危险。

这话一说,韩思弦忽然觉得委屈起来,哪里是她不和大家一起玩,分明是大家孤立她:“大家好像把我忘了……”

韩识嘉不置可否:“你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不是很想。”韩思弦想了想,又说,“可母亲让我和大家搞好关系。”

“你想和他们搞好关系吗?”

同样的话,他问了两遍,韩思弦张口要答,却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不想了。”

韩识嘉没再说话。

这一路回去,都是安静,韩思弦趴在韩识嘉的背上,偷偷抬手擦着擦眼泪,可擦着擦着,却擦出了一手的血,然后发现自己原来是流鼻血了。

她趴在韩识嘉的背上,看着他一尘不染的月白袍子,那么干净,那么卓然,像是落在地上的月亮,她感觉到自己的鼻血又要流下来,于是深吸了一口,怕自己弄脏他的月白袍子,一直仰着头,只可惜她不知道,流鼻血是不能仰头的。

椿萱堂很快就到了,把她放下来的时候,韩识嘉瞧见她的裙子上都是血,吓了一跳。

韩思弦捂住自己的鼻子说:“我没事的。”

下人出来之前,先出来了个小姑娘,看着也是粉雕玉饰,精灵可爱,她看见韩识嘉,唤他:“识嘉哥哥。”

韩思弦便知道那人的名字了。

韩识嘉请她帮忙带韩思弦进去。

那人便冲自己伸手,手心里还放着一块帕子——韩思弦想这人是怕自己把她的手弄脏吧,她心里觉得难过,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不喜欢她,她吸着要流下来的鼻血,隔着帕子,把手搭在那人手上。

下一瞬,一方清茶香的帕子落下来,替她擦掉了脸上的血迹。

韩思弦至今记得那天,韩识嘉帮自己擦脸时面容安静,她明明那么脏,他却并不在意会不会弄脏他的衣摆。她的出身不体面,那日更是狼狈,可只有他,对她没有半点嫌弃,也没有把她丢下。

韩氏看女儿一脸天真烂漫,目光柔和:“思弦,你很喜欢他。”

韩思弦答得很认真:“是的,母亲,我很喜欢他。”

“那就好。”韩氏在说这句话时,原本柔和的目光融成了水,直勾勾看着人,像是一口无底的井-

吕氏离开之后,余氏立刻着人打听韩旭的事——这个不值钱的乡下糙货,不过是发现了军中有人强征民匠而已,竟将此事捅到了老夫人那里,害得老夫人跟侯爷告状,还连累了大哥。

“大哥从宫里出来,可有说什么?圣上有没有罚他?”

“夫人放心吧,将军什么事都没有,一早进宫去,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出来了。”

余氏这才安了心,可说起韩旭,整个人还是咬牙切齿的:“此事也就是侯爷不跟大哥计较,若是侯爷真生了气,大哥哪里还能这般安然地从宫里出来?”余氏攥着帕子,越想越后怕,“大哥这些年来在圣上面前一直是最得力的,不然也不会获得西北兵权,也幸好大哥反应及时,及时进宫上奏,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余氏想着吕氏同她说的那话,先是贵喜,又是识烨的婚事,现在竟还踩着他们余家的脸,在圣上面前卖了好!

“这破打铁的,屡次坏我好事。”余氏的手指抠着桌案,指甲都凹了下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是不出口气,她就不姓余。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院子里正在卸东西的货郎,一个老一个少——侯爷孝顺,此事若不是韩旭到韩老夫人那去告状,侯爷决计不会计较。只余氏没想到韩旭,竟这般得老夫人的喜欢。

世人都说侯爷孝顺,便是圣上都称赞,可余氏最怕的就是侯爷孝顺,从前老夫人喜欢韩识嘉,韩识嘉出类拔萃,她自知韩识烨比不上,是老天爷给了她这个机会。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老夫人会喜欢韩旭……走了一个韩识嘉,又来一个韩旭,他们何时才能出头?余氏又想到老夫人对识烨的婚事并不上心,越发觉得不妙,老夫人怕不是真的想把爵位给韩旭吧。

不行,绝对不行,韩旭凭什么!

余氏忽然觉得先前的自己太过被动,也有些想当然,以为韩旭不过是乡下来的草包,决计入不了侯爷的眼,可她却忘了老夫人的愧疚。

老夫人心疼孙子,什么事做不来?

她心中百转千回,想着如何才能坏了韩旭在老夫人心中的形象,便是这时,她听乔嬷嬷说了贵喜在狱中判了流放的事。

是了!把贵喜放在韩旭那么久,还算是真办了一件事——那时府里有很多关于温宜不详的传闻,韩旭为了给温宜平事,故意在府里说自己克亲。

不过几日,余氏便让人把这事透露给了韩老夫人,说是贵喜在大理寺判了流放,一直哭喊着要见大少爷,说是看在自己从前替大少爷办过差事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府里的下人偷偷议论道:“我还当谁这么大胆,连姜氏的事都敢编排,原是大少爷自己说的……难怪当初在府里找不到人。”

“这样说来,当初三夫人岂不是替他背了锅?”

“据说因着此事,三夫人连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她还怀着身子呢,真是无妄之灾。”

赫氏似是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有个报仇的机会:“我就说我手底下的人不可能这么没规矩……我也不是信了那些人的话,只是还想请母亲查明清楚,真相究竟是什么,明明白白说清楚,莫不要扔有心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她说的无心,韩老夫人却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老夫人这样喜欢韩旭,如何能听得了这样的话,若此事是真的,那便是说韩旭在利用老夫人对他的疼爱,也不是真的孝顺了。

温宜请安之前,得知此事,心中咯噔一跳,她先前就觉得此事不妙。可这事看着是冲韩旭去的,也是冲她来的,若非当初府中有她的闲话,韩旭又如何会行此一招?

背后筹谋此事的人,当真是手段了得,竟藏了这般久。

温宜心中正乱,迈进月洞门时,对面也进来了一个人。

正是吕氏。

余氏所做种种,皆是冲着韩旭去的,可吕氏却是冲着她来。此人从她刚进门便开始布局,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想起来这个吕氏是在余氏之前进门的,她到底知道什么呢。

两人相视着走近,谁都没有先问礼,近到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温宜先开口了:“吕姨娘同王御医可是旧识?”

她还记得那日让明秋去查究竟是谁替王御医求的情,结果不出所料,正是吕氏。

吕氏听到这话,悠悠抬眸看向温宜,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了。

这一笑,不必多言,聪明人不说暗话。

“小夫人想问什么?”

“那要看你愿意告诉我什么。”

吕氏摇头道:“我没什么能告诉小夫人的。”

这人倒是装无辜的一把好手,温宜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三少爷和沈小姐的婚事是你做的吧。”

吕氏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可她还是说:“小夫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温宜稍微侧了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吕姨娘可以听不懂,但我若是把这件事告诉大夫人,您说她会如何?”

吕氏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小夫人是要和大夫人站在一边吗?”

温宜不置可否:“她怎么说也是郎君的母亲。”

“是吗?可大夫人怕是不会这么想。”

温宜看了过去,直觉她要说的话,就是她一直疑惑的真相。

吕氏笑笑道:“老侯爷临终有言,谁娶了温宜,谁才能继承韩家的爵位。”

竟是如此!

难怪她一进门,吕氏便一直在针对她,难怪老夫人察觉了事情的真相,却是闭口不言,原来竟是这样!

“这事大夫人不知道吧。”温宜忽然道。

像是敬佩她的直觉,吕氏赞了一声:“小夫人好聪明,连这么细微的不同都察觉了。”

如果余氏也知晓这个遗言,所谋划之事必定是冲她而来。而她也知道,吕氏是在余氏之前入府的,余氏进门之前,老侯爷便已经过世了。

“不过,姨娘就轻易把这事告诉我了吗?”

“孤儿寡母,甚是凄凉,还请小夫人高抬贵手,给我们母子俩一个容身之所。”当初说给大夫人的话,如今又说给了她听,吕氏笑着道,“小夫人,我们才是一边的。”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天色尚早, 便是初夏的风,也带着几分凉薄。它沾着吕氏眉眼间秾丽的笑,吹动温宜的素色裙角, 明明很静, 却莫名汹涌。

在衣摆鼓动的瞬息里,温宜温和地看着她, 也笑了,只这笑传到眼底时多了几分春残的冷意:“姨娘说的好听, 先前针对我的时候,可是半点不留情。”

吕氏没想到温宜竟半点不为所动:“小夫人的意思是, 要和我割席?”

“姨娘说笑了。”温宜摇头,“我们与您何时同过席?”

从她入府以来, 吕姨娘便事事针对, 事到如今却来了句“我们是同一边的”……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已然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吕氏轻扬眉梢:“既是如此,往后如何,便各凭本事了。”

温宜始终神色淡淡, 也是这时才同她颔首问礼:“我和郎君在此, 敬候您和二公子的佳音。”

水积莲塘, 阴交夏木, 日正春深, 吕氏欠身先一步进了正堂,几步的距离,叫人听到了里头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能感觉到她们在等什么人。

温宜立在原地有一会儿没动, 看着天边轻舞的槐花,轻提了口气——那话就是韩旭说的,不论怎么推脱, 都改变不了这一事实,吕氏设局如此,几乎是死局,该怎么办呢。

她立在其中,半晌没有进去。

与此同时,韩旭新开的铁匠铺可以说是来客如云。

原因无他,这是东街上的第一家铁匠铺,又在最好的地段最好的位置,店主又是承恩侯的嫡长子,且还因为出言劝谏强征民匠一事有功,得了皇上的赏——韩旭在京中本就是风云人物,前阵子“狸猫换太子”的戏才换了科举的本子唱不久,如今又换成了真少爷善打铁。

这几日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送礼的,当然来打铁的也有。

韩旭看着这些贵客,分明是来定东西,可手上提的大包小包都快要把脸遮住了,瞧见是从阳接见还不高兴,一定要同他这个“店主”说话。

进来转了一圈,就瞧见个烘炉、铁具、铁砧,是把自己看出了一身的汗,衣衫贴着后背,还要装作对这些很感兴趣,尽管没瞧见什么用得上的东西,依旧是笑意横生——

毕竟他们来这家铺子就不是为了打铁,而是和承恩侯府搞好关系,又是富贵人家的官人老板,哪晓得什么打铁的营生,跟韩旭沟通了几次,说的东西都不是铁匠铺里常有的东西。

韩旭叼着笔:“贵客想要花瓶,还是往瓷器铺子瞧的好,铁瓶子装花有些少见了。”这人还说是家中老夫人过寿时要用的。

他们笑得讨好,只说韩公子能做什么,我们便要什么,要贵的,不差钱,韩公子尽管开口就是。

然后几两银子的东西,被强买出了几百两的价钱。

一连几日接的都是些奇怪的生意,这日韩旭给那些个公子哥崭新的马蹄掌又换了新后,韩旭懒得待客,自己一个人蹲去后门吃饭了,那外头是巷子,薄薄的一扇门,挡不住外头的吆喝与话声——

“原来那就是承恩侯新找回来的儿子。”

“人高马大,五大三粗的,瞧着和侯爷可真不像。”

“所以说就算是侯爷生的又如何?不就像这铺子,外头看着华丽,探头往里一看,就是个铁匠。”

“这般看来,侯爷对这个儿子还真是偏爱有加,不然哪舍得在东街这个位置盘个铁匠铺呢,也不怕叫人觉得丢脸,毕竟先头那个可是韩识嘉啊。”

“是韩识嘉又如何?到底不是亲生的,你瞧他落榜,承恩侯可有说什么?就一门心思给新儿子置办铺子呢,今非昔比咯。”

“几百两银子,换个马蹄铁,这马看来是不能骑了,还是抱回去吧。”

“那钱花出去就当是给承恩侯捧场,你还真想往家里拿些破铜烂铁吗?好好供着就是了,反正也不贵。”

韩旭捧着碗,像是对一门之隔外的人,并不入心-

谆王府。

自春闱放榜以来,大皇子李泰一直在为科举之事焦头烂额。世人皆知父皇将春闱一事交由他负责,意味着什么——当初宣景帝让三位皇子入宫,将三份折子放在他们面前,一份是承恩侯自请不担任此次春闱主考;一份是西南隅成安厂爆炸、伤亡无数;最后一份是水部郎中上奏永定河畔水势迅猛,恐有决堤之患,需要加固堤坝。

三份折子放在他们面前,宣景帝让他们选,三人皆犹豫,怕自己是出头鸟,无人说话,一番推辞,最后还是宣景帝拿了主意。他说春闱一事重大,需由一位成熟稳重的人负责。话虽未明说,但是个人都能听出宣景帝说的是大皇子,毕竟谁能比皇长子成熟稳重?

而也是这次选择,让朝臣甚至百姓们知道了宣景帝对于储君人选是个什么心思——春闱选拔的是天子门生,将来这些人进入朝堂、散入六部,就是国之柱石,让李泰负责春闱,便是有意让他笼络人心。

承恩侯府与余家是姻亲,手握兵权,承恩侯又执掌礼部,这些年来一直负责春闱之事,本就权力过于集中,宣景帝之所以将此事交由大皇子负责,不仅是想看他有没有做储君的能力,更是因为萧家在京城世家之中算得上后起之秀——礼部负责选人,吏部负责用人,这是这些年萧家似乎有能力与韩家一教高下的原因。

如今借着春闱,选人和用人之权一并交到了大皇子手里,宣景帝希望通过此次科举,李泰能在文官之中建立根基,以此来与权力日渐强盛的韩家制衡。

这是在给萧家机会,因为对于帝王来说,两相制衡总好过一家独大。

萧家收到了这个信号,对于此次科举一事尤为看重,先是请了隐居的段老出山担任此次批卷的主考,后又是耗费万金请来神医给宣景帝看病,他们一路走来小心翼翼,没想到临了到头竟出了这样的事。

科举舞弊是十恶不赦的重罪,若找不到幕后黑手,李泰便是永不叙立,萧家的前程也将就此断送。

这日,李泰站在庭中,脚底生寒——为了查清到底是谁将韩识嘉的卷子变成废卷,他故意将糊名一事散布出去,引蛇出洞,不想,还没到父皇所说的三日之期,先等来的是春闱当日所有收卷官暴毙而亡的消息!

此事一出,所有接触过韩识嘉考卷的人都没了,再没人能说明韩识嘉的考卷为何会出现的废卷里。

端妃刚递到嘴边的茶重新放下,她看着李泰道:“此事定与二皇子脱不开干系。”

李泰亦是心知肚明。

毕竟要说谁能在此事之中获利,非二皇子无疑。

收卷官已死,死无对证,既是要查,只能从他们的亲眷上下手——替人卖命的总要收些钱财,不然图什么。

李泰立刻着人去查这些收卷官的背景,看看他们究竟与谁暗中勾结,这一查,轻易便查到了其中一位收卷官的娘子近来收到了一笔横财。

此人名唤桂娘,被大皇子请去的时候,手上还戴着个翠绿的翡翠镯子。

似是心虚,知道这钱来路不正,桂娘轻易就交代了这钱是相公一天夜里悄悄拿来给她的,还说端午快到了,让她看看日子,也回娘家看一看。只她没想到是这么个看日子……

科举出事,桂娘拿着这些钱,预感时日无多,丈夫暴毙的消息传来时,她连收尸都顾不上,抱着满满当当的银钱正是要逃。可还没出城,就被抓了回来。如今她跪在地上,抖得如筛糠一般,连面前的人什么模样,都不敢多看一眼。

李泰坐在昭狱的圈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光线不明,遮掩了他的面容,却依旧叫人觉得冷寒:“你可知究竟是何人把这些钱给他的?”

桂娘伏在地上发着抖,根本不敢回话,整个人已是三魂丢了七魄。

问了几次,桂娘始终不敢开口。

李泰本就心下烦躁,一边是父皇的期限,一边是天下文人学子对他的谩骂与指责,言官的折子都快要把他淹了——本朝以来,还从未出现过科举舞弊之事,承恩侯这些年来一直做得好好的,偏偏他一接手就出了岔子……

此事不论幕后之人是谁,他办事不利的帽子已然扣上了,父皇期望的在文臣之中打下根基怕也成了一团泡影,为今之计,唯有这个背后之人的身份足够强硬,目的足够震慑人心,才能遮掩掉他的过错。

因此,不是他李泰要怀疑二皇子,而是事到如今,唯有是二皇子所为,对他来说才有生路。

他心中早有证词,拿下一个嫌犯足矣,李泰起身,对此人用了刑,不到夜里,桂娘就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了。

他拿到了证词,呈进宫中,路上听说了桂娘死亡的消息。

勤政殿内,大皇子立在一侧,许久才等到二皇子入宫。

二皇子李佑依旧是一身风尘仆仆,他进来时,先是看了大皇子一眼,随后掀袍在宣景帝面前跪下,只他的膝盖还未落地,一纸罪状就这样从上头掷了下来,比他的膝盖先一步落地:“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宣景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怒不可遏,因为几日之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他这个次子表现得老实亲和,能力出众,甚至叫他起了恻隐之心,可也不过几日,他收买收卷官,在科举考试之中将韩识嘉的考卷糊掉名字的罪证就在眼前。

李佑将那状纸捡起来,一目十行地看完,头和汗一起磕下来了:“此事绝非儿臣所为,还请父皇明鉴啊!”

李泰站在一旁:“科举之事,事关江山社稷,二弟所行之事,已然动摇国之根本,儿臣在嫌犯嘴里听到时也是百般不愿相信,再三追问,反复确认,可嫌犯所述状词前后清楚无误,白纸黑字朱砂印在此,却是叫儿臣不得不信……”

“究竟是白字黑字,还是屈打成招?”李佑急急道,膝行几步上前,“皇兄可敢将证人带上堂来,与我在父皇面前对峙?”

李泰也想把桂娘带到堂上,可他分明已经叫人将她看好,在结果出来之前绝不能死,却不料他前脚刚走,后脚这人就咬舌自尽——李佑不提还好,如今这般提起,让李泰不得不怀疑此事就是他所为,因为察觉了自己露出马脚,所以急于掩盖罪证。

“白字黑字你尚且还要狡辩,将人带到堂上,你亦可诋毁她说的是谎话。”李泰不为所动,面上看不出半点心虚。

“血口喷人!这段时日以来,我一直在西南,根本没回宫,成安厂的爆炸一事,受灾百姓万千,我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心去管春闱之事?就如皇兄所说,春闱事关国本,舞弊又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我岂敢轻举妄动?而且就算我真有私心,也不会冲韩识嘉去,这岂非摆明了叫人觉得杏榜有猫腻?还请父皇明鉴!”

“那是因为只有针对韩识嘉,才能把事情闹大。”李泰冷冷开口,“若此人只是普通考生,功名断送就断送了,可能不会有疑,也不会有人追究,但韩识嘉就不一样了,他有才名,又是承恩侯之子。”

“我为何要将此事闹大!”

“二弟将此事的闹大的原因,还不够昭昭?”

这便是直指二皇子在图谋皇位了。

宣景帝看着阶下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吵得不可开交,对于这份罪证所述,他原也是生气的,可目下这么听着,只觉得有些冷。

今日不论是谁,他们是为着什么,他一清二楚。

于是他将那染了血的状书放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争执不休,直到他们察觉他一直没有说话,骤然安静下来,才终于开口。

勤政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安公公站在角落里,敛声屏气,似是这里没有他这个人一般,许久,他听见宣景帝说:“此事白纸黑字,字字清楚。”

“父皇!”李佑大喝了一声,似是不敢相信。

李泰勾起嘴角,眉眼具是欣喜之色,然后就听宣景帝道:“二皇子佑暗行舞弊之事,意图破坏科举公正,禁足宫中。”

“父皇!真的不是儿臣!”李佑直接站了起来,目眦尽裂,似是没想到连父皇都怀疑他。他一直高嚷着非他所为,可宣景帝半点不为所动,御前司的人进来了,很快便将他请了回去。

人已经走了,可李佑的声音似是还在殿中回荡。

李泰尚在殿中等待宣景帝的下一步指示,却听他说:“此事暂时如此,容后再议。”

这便是要对李佑所为轻轻放过了!

李泰如何会在这样局势大好的时候鸣金收兵,他急急拜了下来,想着趁热打铁:“父皇,七千学子尚在午门外等一个说法,还请父皇示下。”

宣景帝却冷冷看了他一眼,挥袖离席:“你长大了,主意比朕还正。”

短短一句话,却叫李泰跪了下来,冷汗出了一身。

耳边的喧哗散去,宣景帝由安公公扶着,走在御花园之中,他真的老了许多,不只是身体更是心理,许久,他沙哑着开口:“安留良,你说此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安公公声音慢慢的:“皇上难道是觉得此事不是二殿下所为?”

“你觉得是他?”宣景帝不答反问。

“奴才愚笨。”

事情真相如何,状书上写得一清二白,可就是因为太清楚明白,才叫人觉得不对劲。

此事发生以来,李泰所作便是竭力将此事查清——科举舞弊不是小事,无论如何,他都难逃罪责,所以他必须找到罪魁祸首。

宣景帝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那点血迹,状纸刚呈上来人就死了,确实有屈打成招之嫌。他想着李泰方才在堂上的言行举止,言语之间尽是厉色,半点没有因为面前的人是他的胞弟,而有半点恻隐之心,甚至见他被罚了禁足仍不满足,张口便是追责,口口声声说午门外的学子还在等答复,可此事发生以来,他分明没有一次安抚过那些学生。

他原先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考验三个儿子,没想不过是一次春闱,就让这两人走到了这个地步,他有些不知是该说二儿子蠢笨,还是该说大儿子工于心计,手段高明,一场春闱,既拿掉了韩识嘉,又拿掉了二皇子。

虽然这明明就是他想要看到的。

“安留良,你说朕若是百年,朕的其他儿子,还有的好活吗?”

二皇子禁足的消息传来,可科举舞弊一事的真相尚且没有一个定论,京中猜测纷纭,韩识嘉坐在老师跟前,听他问自己觉不觉得可惜。

事已至此,两人都清楚韩识嘉此番榜上无名,乃是两派党争的结果。

所以可惜吗?韩识嘉倒不这么觉得,因为他此番并不输在学问上。

“学生有一事尚不明白。”韩识嘉道,“皇上将春闱一事交由大皇子负责,既是要看他的能力,也是要扶立萧家,然而通过春闱一事拿掉我以此来打压韩家,手段并不高明,因为势必会引人注目,给人把柄深究背后的舞弊一事。所以学生并不认为糊名一事乃是大皇子所为。”

“同时,大皇子手中很可能也没有二皇子的罪证,就算是有,也很可能是假的,因为舞弊大事,大皇子只有将事情栽赃给二皇子,才能减轻此事对自己的影响,所以不论是不是二皇子,他都必须这么做。”

这也是皇上觉得心寒的原因。

“你是认为大皇子没有对二皇子出手的必要?”

“至少没有在春闱之中出手的必要。”

因为他既有萧家支持,又有皇上的看重,二皇子有什么?二皇子什么都没有。与其在自己负责的春闱一事上动手脚,不如从二皇子负责的成安厂爆炸案找破绽。

韩识嘉道:“他将矛盾对准我,便是得不偿失。”

“可此事若是二皇子所为……”

“听起来确实合理许多,毕竟从春闱一事便能看出皇上对大皇子的看重。”这才是韩识嘉觉得最不对劲的地方,“春闱舞弊不是小事,其中目的太过明显,二皇子若是如此,很容易引来大皇子的怀疑。”

“你是觉得此事不论是对大皇子还是二皇子来说,都没有好处?”

“学生以为,弊大于利。”

“你怀疑还有第三人?”临川先生替他将茶斟满,“可三皇子根基浅薄,就算他让两位兄长马失前蹄,皇储的位置,也轮不到他。”除非这两人都死了,可就如今的局面来看,很难。

韩识嘉一时间没有作声。

临川先生斟茶的手一顿:“难道你认为也不是三皇子所为?”

韩识嘉是傍晚的时候才回了侯府,进门的时候,看到窦嬷嬷在门口送人,瞧着打扮,是宫里的人。

似是看到韩识嘉探究的目光,窦嬷嬷过来解释了句:“是宫里的嬷嬷来教府里的姑娘们规矩的。”

韩识嘉微一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只行到半路时,忽地脚步一顿——

宫里的嬷嬷来教规矩?承恩侯府之中没有年轻的未出阁的女子,她是来教导谁的?

椿萱堂中,言笑宴宴,是韩思弦在伺候老夫人用膳。

韩老夫人看着韩思弦给她布菜,笑着同韩氏道:“你倒是教了个好女儿,连宫里的嬷嬷都夸。”

韩氏笑得眉眼弯弯:“能得老夫人喜欢,那是她的福气。”

韩老夫人也笑了:“我是喜欢她,就怕她不喜欢我罢。”

“思弦怎么会不喜欢老夫人呢。”韩思弦温言说着,“老夫人给我买花灯,送我首饰,对我事事关心,便是家里的祖母待我都没有这么好……只是思弦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也叫您一声祖母了。”

“我这老婆子做梦都想有个孙女呢。”韩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牵过韩思弦的手叫她坐下,“你喜欢识嘉?”

韩思弦没想到韩老夫人说得这么直白,看看母亲,又看看韩老夫人,面带羞涩:“喜欢的……”

“正是凑一个好字了。”

松鹤堂。

韩识嘉直到夜半才等到承恩侯回来。

韩益稀松平常地看了他一眼,进屋后就着侍女端来的水净手,随口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韩识嘉不答反问:“父亲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夜色悄静,连外头枝叶哗啦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韩益在韩识嘉这句话里,又抬眸看了他一眼,管事便带着人下去了。

四下无人,书房之中静了许久,韩益将着这寂静擦手,语气淡淡:“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识嘉是如何怀疑上承恩侯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硬要说起,就是后知后觉。

因为他对这个人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承恩侯便不是一个慈父,他严厉、冷酷、不苟言笑,韩识嘉见他笑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春闱放榜前后对他两次温言宽慰,打眼瞧着像是宽慰,可进一步深究,分明是早知如此。

春闱放榜之前,韩益说他胸有成竹,可这个胸有成竹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科举考场,规矩严密,考生进入都要层层核查,想要舞弊可以说是难于登天,谁能想出让收卷官收卷时在手上涂染墨迹糊掉考生姓名的方法?只能是非常熟悉考试规则的人了。毕竟这个方法太过于神不知鬼不觉了,而承恩侯在礼部多年,一直负责科举之事,没人能比他更熟悉如何行事,也没人会比他收买收卷官更容易。

如今,大皇子与二皇子为着舞弊一事闹得不可开交,二皇子已经禁足,可事情至今没有定论,便是因为皇上不想公开,也是在对大皇子不满。

原本韩识嘉只是觉得奇怪,奇怪明明这事对大皇子和二皇子来说都没有好处,他们为何要这么做,直到今日看到那位宫里的嬷嬷到府中教习。

府中都是妇人,她要教谁?

只能是韩思弦了。

大皇子已有正妻,三皇子还未到娶亲的年纪,韩益是想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而此事,祖母怕是也已知晓。

可韩家是纯臣,这些年来所作所为,皆是谨遵圣听,从未做过逾举之事。而韩家一直被皇上所重用便是因为韩家没有女子,没有女子,便不能与皇子联姻,没有姻亲关系,韩家就算真要支持哪位皇子,这种结盟也不会牢固。

大皇子因为春闱之事对二皇子穷追不舍,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也要攀咬二皇子,圣上见后定会害怕自己的儿子为了皇位手足相残,而他看好的大皇子来日若是登基,二皇子有争储之心,定会性命难保,宣景帝若想保二皇子性命无虞,便要替二皇子找一个靠山。

可韩家权势强盛,皇上如何放心让二皇子与韩家联姻?

是啊,皇上如何才能对韩家放心呢?

不知为何,韩识嘉忽然想到先前韩旭劝谏的强征铁匠一事,韩益让余将军进宫请罪,可以说是大义灭亲,如今,韩益又给韩旭在东街上开了间铁匠铺子,便是让人觉得承恩侯对这个乡野出身的长子偏爱有加。

可让众人,特别是让皇上知道韩益对韩旭偏爱有加,有什么用?

韩识嘉心口一震,看向韩益,忽然发现这局布得怕是比杏榜放榜还要早……

“还算聪明。”韩益对韩识嘉能察觉出其中关窍并不奇怪,这人好歹是自己教养长大的,他走在棋局之前,垂眸看着眼前的大好局势。

“年前,皇上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今年春闱让哪位皇子来做这个主考官好,你觉得他当时想问的是什么?”

韩识嘉默然,承恩侯官居礼部尚书,常年负责科举一事,说得上天下学子的半个老师,这些年来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才有了韩家如今的位高权重。春闱在即,皇上陡然说起今年春闱谁来主持,是为着提醒承恩侯今年韩识嘉要参加科考吗?

不是的——

“当时皇上是想问我,我觉得谁能来当皇帝。”

韩识嘉心口一跳,皇上用这种话来问一个臣子,便是在问承恩侯到底支持哪位皇子。

韩益仍记得自己那时的感觉,几乎是冷汗都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让皇上起了忌惮之心,还是说圣上如今体弱多病,神思多疑,但不论是什么,他若是想保韩家满门无虞,该做的就是急流勇退。

而几乎是老天都在帮他,当时适逢韩识嘉和韩旭的身世揭晓,京中满城风云,一是家事繁身,二是韩识嘉要参加科考,他理所当然地退出了此次的科举会试。

韩识嘉不明白:“既是为了明哲保身,又为何要对此次春闱下手?”

“退得了一时,退不了一世。”韩益一脸漠然,“你读了这么多书,竟还如此天真。”

这些年承恩侯府在文臣之中颇有影响力,又手握兵权,就算一直为纯臣,也足够叫皇上忌惮,不论韩家是不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宣景帝如今病体累身,国本当立,他势必要在自己驾崩前,替新君站稳脚跟。

“如今不是我要入这棋局,是时局所迫,是皇上在逼我。”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里相撞,皆有锋芒,韩识嘉最后问:“为什么偏偏是温宜?”

他是棋子,韩旭是棋子,韩思弦亦是棋子,可这一切与温宜又有什么关系?

韩益笑了一声:“我这个做父亲的,倒是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她。”

韩识嘉没有回答。

韩益将手中的棋子抛回盒中:“你祖父临终有言,谁娶温宜,谁才能继承爵位。”

原来如此!

韩识嘉垂在两侧的手渐渐收紧——这句话的重点不在温宜,而在爵位。老侯爷的遗言知道的人有多少,太后一定知道,皇上也必定知晓。

他想着这些年坊间关于韩益的孝顺名声,忽然觉得可笑——当初韩益之所以没有反对余氏和韩老夫人提议还亲的事,便是为了让皇上相信,韩家会把爵位传给韩旭。

传给一个乡野回来的草包,韩家便能坐实纯臣的身份了。

他没有威胁,谨听圣训,皇上又如何不敢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呢?

韩识嘉回首看着这一路的桩桩件件,圣上疑他,他便退,他看着无欲无求,却因为这一退再退,让皇上主动把他纳入棋局——

风吹树影,映上窗纱的时候,像是有鬼。

韩识嘉看着连头都不曾抬起的承恩侯,轻声道:“父亲好谋算啊。”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这章真是太难写了。

第55章

这句话里透着的不甘与难以置信明显, 可不论什么,韩益都未将他们放在心上。他谋的是韩家以后,因此不论是自己刚认回来的儿子又或是韩识嘉的前程, 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学而优则仕, 你考取功名不过是为封侯拜相,此番只是无名不是不中, 待事情平息,我自会替你去向皇上求个恩典。”

这便是说要给韩识嘉求个官了——承恩侯有爵位, 又是正一品的官身,想给韩识嘉荫个官职不是难事, 遑论韩识嘉真有才学。如此看来,韩益这一番谋算可以说是毫无损失, 便是韩识嘉这个局中人也要说一句高明。

可他若想荫官, 这些年又何必勤学苦读?愿为循良吏,未甘恩泽侯。丈夫贵自奋,何必恃贻谋①。你可以说他清高也可以说他有野心, 但试问天下哪个读书人没有野心傲气?

韩益这些年允他读书, 对这些怎可能不知, 可这些与韩家的前程比起来, 不过是小儿稚气天真, 不足挂心。

韩识嘉宽衫下的手握了紧。

“至于温宜……”韩益重落一子,背手端立,发现自己已经赢了,“她若真想等你便不会成亲, 你高看她了,承恩侯府的功名利禄比你,值得她动心。”

一直未曾开口的韩识嘉冷着眸:“温家门风景行行止, 温姑娘清流出身,您可以纵横捭阖,算计全局,却没必要针对一个女子,开口毁人名节。”

韩益道:“天下好女子多的是,没了温宜,尚有万千可供你挑选,你若想成婚,去求你祖母给你再觅一段良缘便是。”

一边是登科取仕,一边是温宜,韩益寥寥几句,却每一言都刺在韩识嘉心口上。

长夜深了,支摘窗边溜进来丝丝缕缕的风,晃动纸灯,明灭的烛光映在他如墨般的瞳仁里,有些幽邃也有些低沉。

韩识嘉一身月白袍子站在阴影之中,看着棋盘上已经被黑子吃掉了大半的白棋:“侯府多风波,父亲所谋大业,顾好自己便是,至于我的婚事,就不必父亲和祖母操心了。”

二皇子禁足良久,可关于科举舞弊一事却迟迟没个结果,便是殿试也没有消息,京中人心惶惶,都在猜此事是不是二皇子所为——大皇子一负责春闱便出了岔子,皇上又把二皇子禁了足,如何看都像是二皇子所为。

为的什么?只能是争皇位了。

皇上对大皇子偏重如此,若是真让大皇子打下根基,那二皇子在皇位之上便再无可能。

这段时日,京城之中都是笔墨场的争斗,那些文士写的文章引经据典地把二皇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为了争皇位,把神圣严肃的春闱弄成这样,如何看如何不像话。

科举取士是为选秀人才,也是寒门学子突破阶级的途径之一,它是文心所聚、民心所向之地,可如今二皇子漠视考场规则,俨然把春闱当成争权夺利的战场,视七千学子数十年的寒窗苦读于不顾,这样的人若是继承皇位,将是民不聊生……

朝堂之上,宣景帝为着这事烦忧,一边是大皇子对二皇子的步步紧逼,一边是天下文人对二皇子的不认可,他不想这么快便对李佑盖棺定论,因为若是如此便坐实了李佑有夺权之心,将来李泰登基称帝,第一次死的便是他的这个弟弟。

偏就是这样一个剑拔弩张的时候,韩识嘉突然同人说起:糊名的人是自己。

一石激起千层浪,京中又是轩然大波,听到此话的人都站立起身,反复问了好几遍,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肯定是听错了,闹什么呢,吵了这么久,到头来是韩识嘉自己糊的名!

无人相信,都道是在传谣,直到稍微有些人脉的好事者托人辗转问到韩识嘉面前,才勉强得了一句解释——韩识嘉说自己写完卷子后,自觉答的不够好,将名字糊掉了,说是要三年之后再考。

这话一说,原先围攻大皇子与二皇子的人霎时间将笔墨间对准了韩识嘉——有人说他狂,写成这样竟还说不够好,问此人的文识究竟到了何种地步,然后又将他过往的文章翻出来大肆夸奖了一番;也有人说他傲,仗着有点学识就敢蔑视科场,不敬圣上,这种人就应该削去功名,不许再考。

总而言之,民间追崇韩识嘉的人对他更是崇敬,不追崇的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说一句这人太傲了。可说来说去,除了这句再说不出别的,因为此人答得太好,那些骂他的人腚下还藏着韩识嘉的卷子,近来写的时文引用的都是韩识嘉的句子。

从身世揭晓到春闱落榜,再到如今考卷糊名,韩识嘉又一次名动京城。

韩益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刚从朝上下来,管事向他禀告此事时心下忐忑,说起话来声音小小,不知道韩识嘉是不是坏了老爷的计划——先前糊名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当时韩识嘉怎么没出来澄清,偏偏二皇子被罚禁足后才出来说话,这不是明摆在帮二皇子解围吗?

大皇子得皇上看重,在自己负责的春闱一事上动手本就叫人生疑,所以此事绝不是大皇子所为,可承恩侯要的并不是此事是大皇子所为,他所要的仅仅是大皇子失察与失职。因为一旦大皇子失职,科举考场上出现舞弊,无论对象为何人,他这个主负责人首当其冲,很快就会成为天下文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宣景帝对大皇子此番负责春闱一事寄予厚望,大皇子及萧氏一党亦是对此次春闱颇为看重,面对陡然出现的舞弊一事,他势必要追查到底,可不论他怎么查,失职的罪名已经有了,他若不想失掉民心,只能找替罪羊,还必须是一个份量很大的替罪羊——

这对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二皇子必然是嫌疑最大的人,若他能借此机会将罪名怪在二皇子头上,既能淡化自己失职的罪名,又能让二皇子彻底失掉夺嫡的机会,可以说是一举两得,面对这样的处境,大皇子不可能不动心,而韩益想要的便是大皇子的动心。

因为大皇子心中早有证词,所以不论真假,他都会将此事添油加醋地禀告陛下,而皇子为了争皇位公然在科举之上舞弊,影响太过恶劣,所以皇上便是想向二皇子追责也会暂缓,可大皇子又如何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他势必会乘胜追击,追问宣景帝该如何处置二皇子。

心急便会坏事,皇上也会起疑,继而察觉这个儿子不仅有心眼还手段狠辣,他一方面会觉得李氏江山后继有人,一方面又会担心自己百年之后,二皇子甚至三皇子会不会死在这位兄长手里。

只要皇上产生这个念头,他势必会想办法保二皇子无虞,而此时,没有什么比一个忠心耿耿又无野心的韩家,是更好的选择了。

可此事的前提是皇上觉得二皇子无辜的。

他可以想争皇位,但同时他又能力不足,背后没有靠山,所以才会叫皇上心生怜悯。

这时,韩识嘉突然将糊名的事承认下来,便不得不让人怀疑二皇子的背后是韩家。

明明是功亏一篑的时候,韩益忽然笑了。

知子莫若父,韩益觉得韩识嘉这般做,多多少少是为着昨日自己对他说的那番话,清贵之名与温宜到底是这小子的软肋,原先他尚且不知道韩识嘉对温宜用了情,知道之后,也算是顺水推舟了,读过再多的书又有何用?还不是个毛头小子,为着一点年轻意气,将整个家族的前程弃之不顾。

“老爷,那现在该怎么办?”

韩益负手而立,步子渐渐慢了下来,语气轻轻地重复道:“怎么办?”

他失笑着摇头,什么怎么办?他等的就是这个——

还没走出午门,后头追上来了个小太监,说是请承恩侯留步,皇上请他移步御书房。

燎沉香,消溽暑,御书房的熏炉里点着静心安神的香,叫人刚迈进门,便觉出了几分清凉。宣景帝给韩益赐座:“听闻爱卿近来都在为儿子的新铺子忙碌奔波?”

说到这事,韩益面上带了几分笑意:“阿旭自小被铁匠带大,别的不会,倒是练了一身打铁的本事,他又很喜欢,下官也是没办法。”

他这话说得无奈,可眼里的关切之情就要溢出来了。

宣景帝看着他,想着这阵子大皇子和二皇子为着储君之位争得死去活来,他大病初愈,正是希望子嗣膝下承欢、彩衣娱亲的时候,可瞧着他们为着自己的身后事算计奔波,不由得心力憔悴。

“你那些儿子各个出类拔萃,朕就是羡慕,也羡慕不来。”

这话粗听没什么,可心思一转,便能听出皇上是在为科举舞弊一事烦忧,于是韩益道:“臣子臣子,先有臣,后才有子,他们先是陛下的臣,才是臣的儿子。”

虽是阿谀奉承之言,但从韩益嘴里说出来,却叫宣景帝觉得有几分真心,可能是这段时日以来承恩侯表现得事事周到的缘故,他既主动提起,宣景帝也不遮掩:“识嘉落榜一事已久,听闻你只去过一次内阁大堂。”

“确实如此。”

“那真相究竟为何,你不想知道?”

韩益只道:“皇上既如此为难,臣不要这个结果也罢。”

按理韩益应该提起韩识嘉自己糊名的事,但他没有,是他不知道吗?这事既能传进皇上的耳朵里,承恩侯作为韩识嘉的父亲,不可能不知道。

宣景帝在韩益这番话中,将眼睛眯了起来:“识嘉这般做,是你授意?”

两个皇子为了皇位故意破坏科举公平,那这两人在天下的学子心中会是什么形象?若是罪名立下,往后不论是谁继承大统,都不会得民心。但韩识嘉若说是自己糊名,那这个难题便迎刃而解了。

韩益摇头:“是识嘉自己所想罢,他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就是为君分忧。若这个结果让陛下为难,导致天下文人对大靖江山的未来失去信心,他不要也罢。”

他没说大皇子也没提二皇子,只提了大靖的未来,像是不管他要选谁做储君,也不改初心。宣景帝看着韩益的目光深了几分——承恩侯来之前,他也怀疑韩识嘉为何会选了这个时机承认,韩家是不是早与二皇子有所勾结,可若是如此,韩益敢这么坦荡吗?韩识嘉在这么多人面前公然说自己故意糊名,这样的言论跟蔑视科场规则无异,他说自己三年之后还要再考,就不怕往后不得再入考场?

不,如今科举舞弊一事闹得甚嚣尘上,韩识嘉敢说自己糊名,他的罪名只会更大,就算宣景帝不裁决他,韩识嘉往后也再难取仕。

宣景帝看着韩益的目光越发深邃,像是不相信一个人竟能为了朝廷做到这个地步——他先前问韩益那番话时,确实起了忌惮之心,或许是因为人之将死,或许是看过了太多为了至尊之位的明枪暗箭,看谁都渐渐失了信任。

可韩益是谁?这个人在他年幼称帝时便陪在他身边,这些年与他说是出生入死也不为过,都说帝心难测,可他不过是问了一句,韩益便做到了这个份上……宣景帝深深地看着他,心中明白,怕是只有承恩侯能这般一心为国。

“你把他教得很好。”

“臣勉强也算个一品都官,今日便腆着脸在陛下这里给识嘉讨个官职,识嘉虽不是我亲子,却是我看着长大的,想来陛下应该不会怪我厚颜。”

韩识嘉如此才学,本可以“桂折一枝先许我”,名动京城,他先前之所以走上科举这条路,便是因为有傲气,想要堂堂正正考取功名,可事到如今,不仅没了科举的机会,甚至连荫官怕也要再等许多年。

宣景帝拍了拍韩益的肩膀,像是年少时每一次他负伤归来:“识嘉受委屈了。”

韩益却行礼俯身道:“为圣上分忧,怎么都是一样的。”

承恩侯进宫后不久,宫中便传出了二皇子解除禁足的消息,又是几日,连殿试的时间也定下来了。好像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科举舞弊一夜之间翻了篇,像是满地的落叶被风吹走,翌日醒来又是干净。

韩识嘉立在有些绿得过头的柳树下,看着它不再柔软的叶片——韩益说他年轻意气,却不知他从来没有这些东西,他没想过自己若是承认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早知道的。

起初他并未察觉这是韩益布的局,是在门口遇上了宫里的嬷嬷才反应过来。可明明这么敏感的时候,韩老夫人忽然请宫里的嬷嬷来府里做什么?只能是为了让他看的。韩益让他见宫中的嬷嬷,又对他说那些话,就是为了激他,为了让他报复。

这一切都是韩益算好的,只有让他把科举舞弊的罪名担下来,韩益才能真正说服皇上对韩家放下戒心。

可他明明知道,还是做了,因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韩识嘉站在弦月之下,看着天边的月色,明明是夏日了,却叫人觉出几分凉意来。

便是这时,一道清婉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人语气温和,像是春夜里的风,定人心弦。韩识嘉立在那处顿了一顿,才转过去——

温宜才从祠堂出来,扶着明秋的手走得有些艰难。面上也是难掩倦色,她想着今日清晨同吕氏说的那些话,再到自己在堂时的声辩,有些累,不知是身上更是心里。她知道吕氏想的是什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韩识钦庶子出身却有才学,自然不会甘居人下,这位吕姨娘,倒是比她想得要厉害。

“小姐在祠堂跪了一日,膝盖怕是不好了,等会儿回去,擦些药酒才行。”

温宜不喜欢药酒的味道,觉得自己又尚且能走路,便说:“不用了。”

话音刚落,面前响起一道声音,这声音熟悉之中又带着几分陌生,他叫了她一声:“温宜。”

温宜倏然抬头,就看见了韩识嘉。

月色皎洁,落在两人眼里都有清辉,他们四目相对着,有悠悠而来风在晃荡。

温宜在两人相视的目光里,先韩识嘉一步行礼:“韩公子。”

夜色悄悄,连风也静,它吹动人衣角时都是轻轻的,像是怕惊了池鲤。

韩识嘉隔着几步看着温宜,她看起来身有不便,以至于刚一行礼,韩识嘉便行了半步想要扶她,可他到底没再往前,只道:“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

也是这时,韩旭和扶光从外头回来,韩旭手上带着些擦伤,不算严重,他一边走一边包扎,再一抬头的功夫,就到了荷塘边。

夜风微凉,他站在风雨桥对面,看到有两人在说话,定睛一看,竟是温宜和韩识嘉。

韩旭看他们两人站在一块,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觉得他们好似这样站在一起很久了,他想起先前温宜提起韩识嘉的模样,又想着方才从铺子回来一路听到的话——

“要我说啊,韩识嘉就是天纵奇才,那些原想着榜下捉婿的还是别等了,别只光顾着看功名啊,有才学如此,还不够做个乘龙快婿?”

“他们那是不想吗?是怕自家女儿配不上罢了。”

原来关于韩识嘉的事,韩旭多是听听就过,可这日听人提起温宜和韩识嘉好像太多了些,然后就听到:“说来说去,韩识嘉还是和温家的长女最为般配,一个是才子,一个是状元门第的清贵小姐,两人站在一起,那才叫珠联璧合,郎才女貌。”

韩旭看着两人的身影,忽然问道:“他们是不是很熟?”

扶光一脸奇怪地看着韩旭:“少爷难道不知,夫人和韩公子定过亲?”

作者有话说:

①:《送陈侯之任同州》宋·王禹偁

第56章

夜下月影, 华光粼粼。

韩旭隔着一池的荷叶田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目光讳莫如深, 心想难怪温宜会看韩识嘉的卷子, 他当时还以为是温宜喜欢读书,所以才科举之事比较上心的缘故, 也难怪温宜的书架上会藏着有韩识嘉的书,他原以为他们只是认识, 同与袁家兄弟的关系差不了多少,却不想他们竟是这种关系……

他早该意识到的, 温宜自嫁给他以来,从未主动提过韩识嘉这个人。

他们的身世京中巷陌都是闲语话本, 温宜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从来不问,是不关心吗?或许说是刻意回避更恰当一些。就像温祖母有心头疾,所以韩老夫人夫人生病时, 她连胸痹都不敢轻易提及。

韩旭蓦然想起他和韩识嘉第一次见面回来的那天, 他问温宜在看什么, 当时的她是那么的紧张……而那似乎也是他第一次在温宜面前提起韩识嘉, 她应该是挺在意他的, 不然那天夜里也不会辗转反侧,悄声问了他好几句——

“你和韩识嘉见过面吗?”

“我还以为你们先前就见过。”

“那你们今日都说了什么?”

“……无事。”

韩旭想着那些往常,想她平时同他说话时,说到他不知道的地方总会讲得细些, 可两次提起韩识嘉时,都是语句寥寥。

她是个谨慎到有些拘谨的人,若是真不放在心上, 早便说了。

夜久人休风有定,断云流月却斜明,韩旭没有继续往前,只是靠着亭柱边远远地瞧着他们,看他们倒映在荷塘上成双的身影,朦胧里带着几分温柔,那时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他又一次想到这两人还真像啊……都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世家子弟,都是满身书卷气的读书人,气质温润,一个像玉一个如月。

温宜多好,他心知肚明,至于韩识嘉……这段时日京中关于他的消息不绝于耳,从春闱落榜到自笔糊名,他的声名跌宕起伏,可不论追不追捧他,却从未有人质疑他的才名。

便是韩旭这样不读书的人,也听人说过他的卷子,觉得此人担得起惊才绝艳,雏凤清声之言。时至今日,名声在外的两人就这样站在他面前,韩旭遥遥看着,心道不怪京中的人会那么说,连他自己看见这样的两人都要说一声般配。

是啊……他们看着是这么般配,如果没有他,温宜早就嫁给韩识嘉了吧。

或许不用“早就”,那日黄道大吉,拜堂的人该是他们才对……

扶光站在韩旭身侧,抬了好几次眼偷看——方才他那话说完,少爷就再没开口,他心中暗道坏了,少爷竟是真不知道小姐和识嘉公子定过亲的事……他用力地咽了咽口水,看少爷那一脸黑相,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就在他张口想要替小姐遮掩一二的时候,韩旭突然背过身不再看他们。

扶光以为少爷是气得要走,可韩旭却只是背过身,低头把自己手上的伤重新包扎好,步子没再动过,就像是眼不见为净,又怕他们真做出什么丑事……

扶光心下忐忑,这和捉奸有什么区别?!

他战战兢兢开口:“少爷就在这一直等吗?”

他家能长久地在温家做事便是因为懂规矩,他从前虽是温家的下人,但如今身契给了韩旭,就是少爷的人,做不来“三姓家奴”的事。离家前,父亲对他千叮万嘱,问他若有一日小姐和姑爷生了嫌隙,他该帮谁。

扶光当时答得好好,说他既然做了姑爷的奴才,就得站在少爷这边。

这段时日扶光也想过自己面临的第一个抉择和考验会是什么,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会是这样,帮着主子抓奸,抓的还是自家小姐……

他一下子两难起来,怎么说小姐从前待他也是极好的……

扶光为难极了,想着等会儿若是真吵起来,他到底该帮谁好。

韩旭却是睨了他一眼:“你没瞧见她的腿不太好吗?”

荷塘边,细柳下,月依依。

这日夜风习习,凉爽之中还带着几分柔和,它轻抚过两人的面颊,又吹舞了他们的发。韩识嘉立在温宜几步远的地方,看她眉如烟、眼如画。

他没说先前那次见面是祖母故意安排,也没解释自己当时没有登门,是想着金榜题名之后再求娶。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没有必要了。

当初若不是他太冲动,险些闯了她的院子,祖母未必会为难她,他是让她难过的因,再去解释什么都显得没有担当,伤害既已存在又何必叫她不要怨他,至于后者……他如今连金榜题名也没有,又何必同她说这些,显得自己可笑。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提起这两件事势必会透露他的心情,可如今他们早已没了再谈论这些的立场,回首向来,连韩识嘉都要说一句,他们或许真的有缘无分。

他心中有千千结,开口时带着几分克制:“近来一切可好?温祖母身子如何?”

他从前也常去拜访温家祖母,除去与温宜定亲的关系,还因为温祖母品行高洁、蕙心纨质、家承钟鼎,是个很杰出的女子。即便他与温宜没有婚约,温祖母也是一位很值得他敬重的长辈。

韩识嘉的声音低缓平和,话说得泛泛,没说“你”,又跟着问了温祖母,语气里的克制明显,像是如果她不愿提自己的近况,只回答温祖母也没关系。

温宜听出他的话中意,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她早知道韩识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待人永远谦和有礼、从容有度,是君子端方。

细说起来,他们其实并未见过几次,说话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规矩礼仪有之,天性使然有之。定亲前,两人打照面时只是微一颔首算是问候;定亲后再见,两人会停下步子,韩识嘉叫她一声温姑娘,温宜唤他一声韩公子,又几句寒暄。

明面上看着没有什么变化。

但定了亲的男女总归是不一样的,两人只要站在一块儿,氛围便会有些不一样,他们自己还没什么,周围的人就已经替他们面红,一字一句地替他们想着以后。

对于他们这种定下娃娃亲的更甚,温宜在很小的时候便知道这个人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他很可能是她未来的夫婿,他们很可能要相伴余生,长辈话里规划的都是他们两个人的往后。

知道这件事时,温宜还小,也没想太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心里唯一盼望的不过是他出类拔萃,人品贵重。

而韩识嘉刚好是这样的人。

风轻拂过,吹动了两人的发,月光温柔却不够明亮,落下来时,他们连影子都不够清晰,池塘里两人的发轻扬着,几次想要纠缠,却始终没有碰到。

温宜温声说着:“一切安好,祖母的身子也好了许多,劳韩公子挂心了。”

不论从前如何,事到如今,可以说造化弄人也可以说天命如此,温宜拘泥过去的人,她甚至觉得在这件事上,面对韩识嘉比面对韩旭要轻松一些:“近来朝堂多风波,韩公子位在其中,万事小心。”

她虽是后宅妇人,却也耳闻了朝堂之事。韩识嘉的卷子她看过,私以为必定榜上有名,加之近来有关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传闻频频,虽是有些不敢相信,但也隐隐猜到此事怕是牵涉了党争。

她并不避讳提起自己,像是回应韩识嘉的关心对她来说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韩识嘉听出了温宜话中的朗朗,不知为何,心中的纠结和阴郁散了些:“朝堂多风波,侯府里也不少,你要多留心注意。”韩识嘉想着韩益同他说的那些话,既针对温宜,又针对了韩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