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新启(6)
熟悉的气息让江叙舟动作停滞一瞬, 他下意识抬手去推,却被另一个人严实地拥进怀中。
后脑和腰分别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扣住,江叙舟感到唇上覆盖一层温热, 随即便是凶狠的亲吻,拥着他的人发疯一样啃咬。
江叙舟大脑空白一瞬。
他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去却将沈墟刺激得更加兴奋,这一吻深入得江叙舟几乎想要干呕。
一旁的烬千灯却始终没动。
江叙舟本能察觉到不对, 被禁锢的双手在沈墟背后摸索,半晌才勉强抓到一根肉眼不可见的丝线。
指甲刚一勾上,那丝线便依恋地缠上江叙舟指头,讨好地蹭了蹭,江叙舟却猛然用力。
沈墟闷哼一声, 终于离开了江叙舟的唇。
那缕主仆印幻出的丝线痛苦地颤抖,却还是顺从地缠在江叙舟手上,蹭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肉撒娇。它从沈墟的后颈探出,江叙舟牵着它死死将沈墟拽起, 像提疯犬的铁链。
空气终于涌入, 江叙舟不住地喘气。
腰上箍着的手一紧。
江叙舟却没有看沈墟哪怕一眼, 攥着丝线的手忍不住掐紧,有些愣神地看向另一边。
在他脸侧, 赫然另一条主仆印化作的丝线, 正从“烬千灯”方向缠来,在江叙舟脸颊边讨好地蹭着。
江叙舟一个激灵,猛然推开了“沈墟”。
……两个主仆印。两个沈墟?
他皱起眉。
左边那个沈墟目光动了动,刚要向江叙舟走近, 就被江叙舟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一时间两个沈墟,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目光是如出一辙的沉郁坦然,连主仆印都是一模一样的。
右边那个黑着脸,目光在江叙舟和另一个沈墟脸上逡巡,似乎在犹豫是先杀了这个冒牌货,还是先向江叙舟解释。最终他定定看向江叙舟,压抑住眼底的躁动:“我……”
江叙舟却倏忽冷笑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顶着江叙舟灼灼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能认出谁,谁就是沈墟。”
江叙舟心中刹那间涌上一股火气。
他仿佛不认识眼前两人一样,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可那两人始终站在原地,一左一右两道目光死死锁着他,组成一座试图锁住他的牢笼。
江叙舟目光来回逡巡,心中思绪不住翻涌。
主仆印不是可以随意假冒的东西,如果有,只剩一种可能——
拥有主仆印的人,允许另一个人从自己身上复制它。
江叙舟不知道在自己被困住的这一天中,沈墟和烬千灯之间发生了什么,又谈定了什么,但这个事实让他感到无比恼火。
他还要怎么做,沈墟才能从那该死的不安全感中脱离出来?
江叙舟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我选……”
他声音顿了顿,目光再一次扫过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敏锐察觉到两人身上不同的反应。
左边那个,下颔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起,手指不自觉蜷着,仿佛在极力克制什么。
右边那个,臂膀自然垂下,身体姿态更加放松,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能泄露出一丝不同寻常。
江叙舟心中有了答案。
可他扯了扯嘴角,说:“我认不出来。”
“不如这样,”江叙舟笑着指了指左边那个,“你,”又指了指右边那个,“还有你。”
他慢慢走到一边,靠在一块岩石上,双手抱臂,面上的笑容令人浑身发凉。
“你们打一架——反正都一样,谁把对方杀了,谁就是沈墟,如何?”
江叙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刀子一样刻进所有人的心。面前两人呼吸都停滞一瞬,场面静得出奇。
忘川水的拍打声在谷中回荡,风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江叙舟始终靠在巨石上,欣赏着面前的愤怒与意外,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一切动静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左边那个,五指几度蜷缩又放开,是愤怒;右边那个,双眼微微睁大,意外之余,是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沈墟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大跨一步就要上前。可江叙舟侧身一躲,只有衣摆从沈墟指尖划过。
江叙舟笑容戏谑,眼底却闪动着冷意:“还没打呢,这是干什么?”
沈墟张了张嘴。
一直没吭声的烬千灯终于叹了口气,他目光中刻意模仿沈墟的神采也慢慢褪去,恢复往日令人一看就心头火起的从容。
他鬼魅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沈墟身后,一手抓住他的肩膀。
“还没看出来?”烬千灯警告道,仔细听去,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他早就认出来了,耍我们玩呢。”
下一瞬,他掌心被燃气的魔焰狠狠灼了一下,触电一样缩回手,只见一大片烧伤的猩红皮肉。
沈墟没有搭理他,飞快赶在江叙舟身后,伸手想触他的衣角,却又在前一瞬收了回来,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江叙舟的背影越来越小。烬千灯想动身去追,也被沈墟伸手拦下。
烬千灯啧了一声:“就这么放他走?”
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沈墟只是定定望着江叙舟离开的方向,脸上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又像喜悦,又像失落,又像释然。
烬千灯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江叙舟与沈墟身边有一种坚不可摧的透明屏障,他怎么也闯不进去。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烬千灯哼笑一声:“知道他会生气,还用这种方式试探他。我有时真看不懂你,究竟是真的缺爱到忍不住试探,还是——”
这片山谷里仍旧只有水声拍打的澎湃声响。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故意把他支开?”
水声与风声依旧。
烬千灯不由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叫他:“走了,望夫石。”
沈墟终于动了,却不是与烬千灯一道。
他眼中原本明灭晦暗的光忽然大盛,虽很快被他压抑下去,却仍在动作间透露次序。即便有外袍遮挡,后心处主仆印的光芒依旧透露出来,是远处江叙舟在催动。隔着滔滔的忘川水,沈墟几乎能想象出江叙舟愤怒的模样。
……江叙舟生气很容易上脸,会有点红,很好看。
回头看了一眼烬千灯,沈墟眼里的情绪压也压不住。
“我是挺缺爱的,”他坦然道,“可有人愿意给,缺就缺了。”
烬千灯一噎。
另一边的江叙舟随意停在一处裸露的岩石上,闭了闭眼,将心口翻涌的怒气压下些许,开始思考许多不妥之处,一时不由盯着小指上缠着的丝线入了神。
丝线向另一端延伸,末端正是沈墟心口的主仆印。江叙舟想着事入了神,指上无意识的小动作不断,有一下没一下揉捏、拉拽着那根丝线。
等脚下一阵金光将自己淹没时,江叙舟才猛然回头,四周已升起排排金色的栏杆。他当机立断向外弹去,但金柱子笼得更快,眨眼间便在他头顶笼成了一个金笼的样子。
江叙舟难以置信地向外看去。
沈墟向前走,金笼自动裂开一道口子,一手将江叙舟捞起。这次动作没有任何犹疑,五指铁钳一般抓住江叙舟手腕,直面对方质问的目光。
“……”江叙舟皱起眉,“什么意思?”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这句话,偏淡色的瞳孔凝聚在沈墟脸上,似乎要把他灼出一个洞。
沈墟直视回去,完全看不出方才心虚的模样。他沉默着将江叙舟额前一缕碎发撩到耳后,动作十分温柔,但另一只手在腰际逡巡,不容置疑地将他握在掌中。
江叙舟没等到解释,冷着脸就要把他推开,沈墟却忽然倾身,附耳说了什么。
“……”
江叙舟脸色唰地变了。
身后好不容易赶来的烬千灯听闻,眼中也露出意外的神情。
沈墟说:“我们身边,是不是一直有一个不存在的人?”
有好一会儿,江叙舟没有能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要变化。
“听不懂,放开。沈墟,不管你和烬千灯达成什么合作,与我无关,我不会——”
“我不想再听你骗我任何一次。”
沈墟忽然掐住江叙舟的下巴,制止了他剩下的话。
“别转移话题,”沈墟道,“异空间的隐蔽性你和我都知道,烬千灯怎么能避开你的视线,这么容易就找到掌教和大家的藏身之所?”
江叙舟张嘴想说什么,立刻被捂住嘴巴,只听见沈墟轻蔑的声音:“别狡辩,他没那个本事。”
烬千灯:“……”
“还有你把我诓下山,就这么凑巧,狐狸洞的异空间困住了我,也把我隔绝在魔族的视线之外。江叙舟,真的只是巧合么?”
“……我只是让你帮我拓一下狐狸洞,谁知道你起手就用爆破符。异空间因此失控,你倒赖我?”
“你既然非要我去,就知道我的性子,肯定会用爆破符。”
江叙舟沉默一下,还是嘴硬道:“爱信不信。我是什么神算子,什么都算得准?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沈墟深吸一口气。
“那些曾经是人的勾魂使,在成为勾魂使时,天道会断去他们与尘世的因果线,抹去他们曾存在过的痕迹。”
“江叙舟,你和那个勾魂使是认识的,甚至……我曾与他也是认识的,是也不是?”
“……”
江叙舟目光忽然看向烬千灯,见此人眼神复杂,但始终没有动作,心中立即浮现起不好的预感。
放在往常,见他们闹成这样,烬千灯怎么也要来掺和一脚的。
“烬千灯跟你说了什么?”江叙舟语气紧张,“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要信,我可以解释。只是阿云他们——”
“我说了,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任何一句欺骗我的话。”
话语被生硬地打断。
江叙舟盯着沈墟,张口结舌。片刻猛地踩了他一脚,在沈墟吃痛的闷哼中连退数步。
“我又怎么骗你了?!”
江叙舟终于忍无可忍,张嘴就骂道:“你堕魔,我帮你解魔性;你有……那种需求,我也愿意配合。你若心中还有什么疑影,和我说,我怎么不会告诉你?你疑神疑鬼我跟这狗……”
本来或许是什么更难听的词,但江叙舟顿了顿,生换了个文雅点的:“狗东西有什么,你自己呢?用哪种方法把我锁着,自己跑出来和他合作,还打这哑谜,沈墟,你说你是不是贱得慌?”
另一边始终没说话的“狗东西”烬千灯:“……”
情节发展太快,他一时没明白这火怎么就稀里糊涂烧到自己身上了,但烬千灯对这场景喜闻乐见,笑道:“所以,道侣这回事,还是得找知根知底的,你瞧,我就……”
“闭嘴!”
江叙舟和沈墟突然同时转过头来,齐声喝道。
“……”烬千灯耸了耸肩,“好吧。”
他眼里笑意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沈墟肩膀,空气间弥漫起皮肉被烧焦的味道。烬千灯却仍旧没有放开,正了语气道:“这是你们的事,怎么处理我不管。但不要影响我要的东西。”
沈墟这才听进去了似的。
他顶着江叙舟吃人的目光向他腰后摸去,被对方啪一声打开。对上江叙舟吃人的目光,沈墟也发了狠地锢住他双手,冰冷指尖从江叙舟手腕内侧的皮肤划过,去触他袖中藏的储物袋。
烬千灯紧紧盯着两人交叠的手——
亮光一闪。
并不刺眼,但烬千灯心中一突,暗道不好。
第62章 新启(7)
烬千灯转身就要跑, 可忘川镜反射出的光芒已经完全笼罩了他。
几乎就是一瞬间,他脸上的惊怒与惶恐已经潮水般褪去,至于呆滞的空白。在他灵台之上, 一黑一白两半魂魄透出,交织、扭打, 发出痛苦的哀嚎。
江叙舟面无表情地在沈墟手背上一按,魔气就透过手掌灌入镜中, 两缕魂魄连带烬千灯的肉身,统统被吸纳入了忘川镜中。
脚边忘川水拍打,浸湿衣角,江叙舟抬眼似笑非笑道:“反应挺快。”
“是你聪明。”
沈墟吻了吻江叙舟的发顶,却被他用食指抵着胸膛推开了。
“解释吧。你把我锁在房间里, 自己出来找烬千灯是想干什么?”
江叙舟面色平和,可眼底仍有愠色残留。两人对峙片刻,最终还是沈墟先妥协。
或许是方才江叙舟能认出他这件事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沈墟当下心情十分不错。
“是你先瞒我的。”他先不痛不痒地辩驳了句, 吃了江叙舟一记眼刀后飞快接着道, “是江云, 他嘴上没把门,稍一诱导, 她就将那日忘川镜内你们遇到勾魂使的事都说了。我以为……”
江叙舟愣了愣。
“……我以为你又想离开。”
当年江叙舟死遁之后, 沈墟上天下地找他的三魂七魄,后来消停,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因为连勾魂使。
祂对沈墟说:只要江叙舟自己想离开, 你就永远找不到他。
甚至当着沈墟的面,勾魂使承认这当中有祂的参与——否则怎会有本界生灵逃逸而不引起勾魂使警觉呢?
但帮助江叙舟的原因, 勾魂使自始至终不曾透露。
听着沈墟说这些,不知怎么,江叙舟想起刚回来时,自己曾动过用自己换妹妹的念头。想到这里,他眼底的愠怒便静悄悄褪了,取而代之的,弥漫上来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分明可以直接问我……”江叙舟声音越来越小,他心中已经浮现出了答案。
在这方面,他实在称得上是劣迹斑斑。换作他是沈墟,只怕也一个字都不会信。
果然,沈墟道:“烬千灯知道你的事情总是比我多——这句话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陈述。所以我想,或许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如果不能,有机会顺手杀了他也好。可没想到,烬千灯告诉我的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什么?”
“很多,一体双魂、忘川水、还有勾魂使……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觉得每次见面,烬千灯都比上次虚弱一些?”
江叙舟点头。他也发现了这件事。
“一体双魂本非常理,更何况另一魂还是勾魂使。烬千灯如今还有喘息的空间,但若祂因果线彻底斩断、成为完全的勾魂使时,魂魄势必被挤出体外。到那时,天道针对人魔混血的天雷,必会重新劈刀他身上。”
“……也就是说,”沈墟眉心动了动,“烬千灯从诞出灵智的一刻起,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消亡。”
沈墟的母亲将属于魔的那部分灌到忘川石上时,或许只是想让那块没有生命、没有情感的石头代替沈墟受过天罚。
但她没想到石头竟是天道所选的勾魂使胚子,那“魔”躲在祂的阴影下,竟从天道法眼下逃过一劫。
却也正是因为勾魂使的存在,在享遍这世上千百年的红尘后,烬千灯竟还要去面对那命中注定的消亡。他怎么可能甘心?
话音落下,场面一时极静。
江叙舟心中十分复杂。
——那些命运本该加诸沈墟一身,只是一次阴差阳错,竟铸就了之后千百年的纠葛。
他动了动嘴唇。
“想说什么?”沈墟敏锐捕捉到他的神情。
“不知道,”江叙舟答得很快,但顿了顿,又问,“听到这些的时候,你难过吗?”
“……我很幸运。”
沈墟微微垂眸,回望江叙舟淡色的双眼,在那当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知怎么,他竟突然笑了一下。
“我很幸运,”他强调着,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江叙舟,“虽然我没见过母亲,但我知道她爱我。我有一身好天赋,足以保护自己。我还有……”
沈墟与江叙舟十指相扣,举起他的手,用脸颊轻蹭了一下:“还有你。”
被逐下白玉京时,沈墟也曾满腔怨愤,只觉人世处处面目可憎。可如今他看着江叙舟眼中倒映着自己,只觉倒也可以爱一爱这地方。
江叙舟很明显地怔了一下,紧接着耳垂就爬上来艳红的色泽。
沈墟:“我不是故意气你的。忘川镜与勾魂使的肉身同根同源,压制祂最好的媒介就是忘川镜。所以我与烬千灯做了个交易,我想将忘川镜交给他,他将告诉我所有他知道的,并且如若勾魂使再要帮你逃去异世,他会加以压制。”
“你骗烬千灯忘川镜在你身上?”
“他以为你把忘川镜给我了。”
江叙舟哦了一声。
片刻忽然察觉到不对,他猛地回望。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沈墟片刻,问道:“如果我没有追来,你本来的计划是什么?”
沈墟果然移开了目光。
在江叙舟逼人的视线中,他终于妥协地交代道:“我本来打算,他有没有交代全、有没有骗我,都无所谓。因为无论如何,我今天一定会把他的肉身杀死。”
“你疯了?!”江叙舟音调骤然拔高。
烬千灯的肉身死亡,勾魂使的神魂也会受到牵连,少说千百年无法再出现。而这千百年的时间,足够江叙舟将阿云藏的那些魂魄挨个儿送去轮回,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沈墟需要承担天道的怒火。
到那时,身死道消都是轻的,只怕千载万世,沈墟的魂魄都入不了轮回。
江叙舟脸上很快积攒起怒气,但在它们发出来前,沈墟眼疾手快一把将人呼噜到自己怀中,对着脑袋就是一阵乱揉。怒意尚未开闸,顷刻淹没在男人干燥宽阔的胸膛里。
拽着怀里挣扎的人,沈墟破天荒说了句“我错了”。
“我就是……”他感到江叙舟被这句话惊愣了须臾,赶紧道,“你讨厌我囚着你,可若不让我这么做,我每时每刻都可能立即发疯。我知道这不对,所以思来想去,只剩一个最好的办法。”
“我会死,但你也会永远记得我。永远不会再有人能够替代你心中,属于我的那个位置了。”
江叙舟好不容易挣脱他的怀抱,闻言又是片刻的呆滞。
他听上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怎么能这么想?”
可翻来覆去,也只有干巴巴的这一句话。
沈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活下来才有更多可能”“好好沟通就都有可能解决”……一箩筐宽慰人的话谁都说,偏偏江叙舟最没资格。
他活脱脱就是这些话的反面教材。
想到这里,沈墟也并不为难他,只是捋了捋江叙舟额前被自己揉乱的长发:“可你那么生气,还是要催动主仆印,一定要让我跟你走。这一刻我又觉得——凭什么是我死?你爱我,那我凭什么把你让给其他人?”
江叙舟眼神飘忽了一下,很快重新看回来,重重嗯了一声。
“我坦白完了。”
沈墟语中带笑,可眼底含着一丝警告:“那你呢?你和那个勾魂使,究竟是怎么回事?”
“……”
江叙舟似乎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就到了自己身上,但事已至此,也不是矫情的时候。略理了理思绪,便从头开始说起。
“就像你知道的,那些曾是人的勾魂使,在受洗之后,天道会抹去他们在尘世留下的痕迹……”
他说话不疾不徐,但在滚滚忘川水声中悠远得像一声叹息。仿佛这些话在江叙舟心中已经滚过千百遍,如今才终于有机会一一道出。
……“烬千灯”也曾是无涯渡的一员。
或者说是还未成为勾魂使的勾魂使。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是江叙舟溜下山时顺手救下的小叫花子。上山路太长,江叙舟说要背他,他也只是一个劲儿沉默地抗拒,直到爬完千级台阶,江叙舟才发现,他那双草鞋压根儿只剩个鞋面,脚底早已磨得鲜血淋漓。
江叙舟便了然。他自说自话就帮这人擦身子、上药,看着他的脸逗他说“你长得和隔壁那姓沈的竟有几分神似,可不能学他鼻孔朝天”云云,聒噪好几日才得到对方开尊口互通姓名。
此人自称无家无姓,单名一个离,离为火的离,往后山上大家便叫他“阿离”。
阿离来历不明,又恰逢掌教闭关,余师姐权衡过后,决定先把他放在外门养伤,待伤好了再做个洒扫弟子,也能糊口。
实则阿离并非什么小叫花子。天道不要他做一无所觉的顽石,要他亲手与尘世牵起因果线再斩断;烬千灯要他存在,但又不能太“健康”地存在。于是有意无意的,蒙昧无知的阿离被引着逃出魔域,自觉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叫花子,在滚滚红尘里狼狈地打滚。
但当时的江叙舟和无涯渡对此一无所知。几个春秋过去,小叫花子的脸还是脏兮兮的,却开始出现笑容。今日他帮师兄扫了屋子,明日师弟给他送糕点,江叙舟也时不时去外门看他,见他与大家相处得不错,甚是欣慰。
唯独叫江叙舟想不通的是,阿离对沈墟总有说不清的敌意。
江叙舟发现这一点时,是某个很寻常的中午。
第63章 归处(1)
那时阿离已过外门弟子的考核, 江叙舟送他一套法衣作为庆贺。阿离十分高兴,抱着以上说要将浑身上下洗净了再穿,恰巧沈墟经过, 江叙舟便想着引两人相互认识。
谁知阿离瞧见沈墟的脸,顿时变了神色, 干巴巴打了招呼,说自己身子不大舒服就慌张去了医馆。江叙舟还以为是沈墟黑脸吓到了人, 又不痛不痒吵了一架。
后来不知怎么,阿离说自己吃坏了东西,脸上疹子怎么也消不下去,顶着张完全看不出原貌的脸进了内门。好在大家都知道他本性如何,并未因此影响什么。只是每当沈墟在旁边时, 阿离总是异常沉默。
江叙舟说起这些时,沈墟试图回忆,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这么一个人。
听沈墟这么问,江叙舟扯了扯嘴角, 示意他听自己讲完:“掌教知道魔族攻山, 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早。”
——后来阿离告诉江叙舟, 他从见到沈墟开始,就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多年探寻之后, 真相比他想的还要痛苦。
魔族主战派找上了阿离, 要求他配合攻山,言之凿凿道这是都是为了阿离。
“烬千灯,”他们开口就叫他‘烬千灯’,“有了沈墟的金丹, 你的肉身才能更进一步,否则一辈子都只能卡在瓶颈。更何况——沈墟的一切原本就该是你的。”
阿离信了。
不是信自己非要沈墟的金丹不可, 而是信他们攻山只是为了取沈墟的金丹,去养“烬千灯”这把武器。
那晚他对着月光翻来又覆去。
答应魔族?
可阿离看着师兄弟姐妹们给他送的糕点、补的衣裳,想起被捡上山前颠沛流离的日子,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决定。
告诉掌教?
阿离摸着自己的丹田,感受着当中被遮掩的魔气。他想着仙门中人对魔族的厌弃,这一步又久久不敢迈出。
最终他相出一个好办法——把沈墟推出去。
只要牺牲这一个,叫那些魔族拿到了沈墟的金丹,他们就不会攻山了。
就在他下定决心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正撞上在院子中赏月的江叙舟。
见阿离出现,江叙舟刚要高兴地打招呼,脸上笑容忽然一僵,目光汇聚到阿离的丹田。
那里魔气翻涌。
电光石火之间,阿离凭本能出手,像一只绝望的小兽,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江叙舟离开。
可他修道才多久?
江叙舟都不用废多少力气,三下五除二将拿在手中,恶狠狠地揍他屁股,说好哇你个小白眼狼,用我指点你的术法要我的命?
阿离脸色唰地灰败下去,狼狈地靠在树上,满脑子只剩两个字:完了。
可他刚要闭上眼,忽然感觉脸颊边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过。
阿离睁开眼,才发现那是一条火红的狐狸尾巴。
与那双含笑的狐狸眼对上,唰一下,阿离灰败的脸上又留下两行泪。
江叙舟带着阿离去了掌教处,向掌教说了所有前因后果,小老头只是思索片刻,便毫不犹豫就信了。
可掌教愿意信自己的学生,不代表白玉京也愿意。
掌教第一封信函被白玉京打了回来,理由是——两个学生的玩闹话,岂可当真?
掌教无奈,编了一通瞎话,重又去信,来回折腾好几回,才勉强得到白玉京的承诺。
可到了最后,白玉京也没有人来。
有人仍旧觉得掌教在胡说八道,不愿让自己族中子弟白跑一趟;还有人觉得仙魔大战该爆发了,对此默不作声。如此种种,阴差阳错,便铸就了无人相援的场面。
之后的事情,沈墟便都知道了。
沈墟:“……所以,你把我诓到狐狸洞,也是故意的?”
“人魔混血事关重大,”江叙舟道,“况且他们本就是冲你来,你留在山上只会更加危险。”
“后来呢?”
江叙舟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巧的是,在想起自己原本是谁后,阿离作为人的的阶段就该进入尾声。
在幸存弟子们躲入江叙舟的异空间后,阿离便向江叙舟坦白了自己的变化。他恐慌于自己即将消退的记忆,慌不择路之下想出一个笨办法——他跑去哀求江叙舟无论如何也要保留自己那根因果线。
彼时江叙舟对勾魂使一脉知之甚少,见师弟哀求得这样恳切也并未多想,顺势便应了。
直到某次外出,江叙舟敏锐察觉到了因果线的变化。他当机立断赶回异空间,却发现阿离已彻底改头换面,疹子一夜之间消退,露出底下那张与沈墟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人告诉江叙舟,他叫烬千灯。
这世上不再有“阿离”这个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江叙舟赶回了异空间中,面对的却不再是疲惫但鼓励的目光,取而代之的,那当中是满满的怀疑与愤怒。
寂静中,有人喊出:“江叙舟,无涯渡究竟哪里对不起你?!”
这一刹那,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了“阿离”,因果却还在,只是需要另一个人来担。
江叙舟从未这样狼狈过。他推开所有人,慌不择路地跑出了异空间,最终在看到烬千灯那张胸有成竹的脸时,想通了一切。
“阿离”的痕迹被抹除了,要达到如今的状态,就需要有人替代他的位置。
兜兜转转,江叙舟成为了共同记忆中,那个造成一切的人。
不幸的是,因为和阿离的那根因果线,江叙舟还记得一切。
……
或许那正是江叙舟不相信任何人会相信自己的理由。
听着江叙舟沉缓的讲述,沈墟这样想。
他几乎是用力把江叙舟揉到自己怀里,胸膛剧烈的欺负昭示着不平静。
……每一次真相的揭露,都让沈墟更难过一些。
江叙舟小声辩解道:“真的不是我想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