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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突袭

尽管出发在即, 但毕竟还未正式出门,屋子里尚且开着冷气。

而在这凉爽的室内,夏裕枝却是面红耳赤臊得如同浸在了滚烫暑气里。

他逃避了足足五秒钟, 才睁开眼来对上男人的目光, 嗓音含含糊糊地答了句:

“只是随便拿来凑个单而已, 这个价格正好合适。”

宋聿雪仍是挂着笑意,道:“下次要凑单, 记得提前问我尺寸。”

“又不是买给你的。”

“不是给我的, 你想和谁用?”

“我自己用不行吗?”

反正羞耻也羞耻过了,事已至此,夏裕枝反而能直截了当地回怼了:“就算我要和你做, 也不是非得你用吧?”

“你想和我做?”

“我没这么说哦, 你可别断章取义。”

“今天怎样?”

“不是, 你怎么还自接自话啊?”

“交通工具以前没用完的还有备着。”

“宋怜斯!”夏裕枝又羞又气, 抿了抿嘴唇道:

“好了,我知道你忍很久了,但我现在真的还没准备好, 你再给我一段时间行不行?”

宋聿雪静静望着他白里透红的脸庞, 眼底浮起柔和爱意:“好乖。”

说着, 又情不自禁上前揉了揉青年的发丝, 语声和缓安慰:

“我会等你准备好,不着急。”

·

J市距离S市不远, 开车固然也只需要三四小时, 但为了节省时间,两人还是选择了乘坐高铁。

当日下午四点左右, 二人顺利入住酒店。

夏裕枝在他订房时,大致地看过几眼客房介绍, 知道订的房间有个庭院、庭院里有个私人汤泉,却没想到这酒店风格如此的古朴自然。

一个个绿树环绕的院落如同坐落在山间秘境,跟着酒店服务生顺着相对宽敞的青石板路沿途过去时,都见不着几个人影。

从装潢典雅的大堂出来,途经四五个岔路口,又穿过一条细竹所夹的清幽小径,推开庭院木门,方抵达他们所住的名叫“檀雪”的客房小院。

“居然还有这样的酒店,跟进了什么古村落一样,难以想象这是在市中心。”

放下行李后,等到服务生离开,夏裕枝才边参观房间,边一脸惊奇地感叹。

宋聿雪观察着他的神色,问:“喜欢吗?”

“嗯,挺好的,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风景,不能坐在院子里观景,这个季节肯定少不了蚊虫。”

他刚这么遗憾地感慨,宋聿雪便伸手推开了客厅西侧嵌着毛玻璃的阳台门,随即,一池氤氲着雾气的汤泉伴着绿意盎然的室外风景映入眼帘来。

因为是夏季,室内开着恒温空调,还熏了檀香,温泉池周围的玻璃窗自然是封闭状态,不过面朝庭院的一侧是可以推拉的玻璃格门,门外便是透着疏落日光的小庭院,并不影响观景。

“这个设计不错,温泉在室内,这下不用挨蚊子咬了。”

夏裕枝在温泉旁的躺椅上躺靠下来,双手搭在扶手上略兴奋地拍了拍,朝一旁的男人道:“这椅子好舒服,你也坐下试试,在这看风景视野超好。”

宋聿雪在另一张椅子落座,神情柔和道:“我猜到你会喜欢。”

“嗯?怎么猜的?”

宋聿雪摇了摇头,望着窗外连天的绿树,开玩笑似地回应:“大概是,心电感应。”

话落,又转头看向他,语声清晰而缓慢问:“夏裕枝,你为什么叫夏裕枝?”

“哈?这是什么问题?”

夏裕枝先是疑惑地轻笑了声,侧眸发觉对方正专注望着自己,顿了顿便认真思索回答道:

“这我还真不清楚,名字是我奶奶给起的,她老人家一直有点迷信,可能因为我爸叫夏长松,她希望我爸这颗松树能越长越茂密,多多开枝,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吧。

“另外,还有个说法,好像我出生的时候,我奶奶在赶去医院的路上路过了一个算命摊,顺便给我测了个八字,说我五行缺木……

“不管是哪种原因,我现在还真挺喜欢树的,尤其那种很有生命力的遮天蔽日的大树,看到就觉得舒服,你懂吗,那种身心舒畅的感觉。”

“嗯……原来是这样。”

宋聿雪自言自语般应声,心下已开始琢磨起在S市内或周边购入一处树景房送给夏裕枝做惊喜。

夏裕枝喜欢枝繁叶茂的大树,那就得是别墅型的。

最好带一个绿荫环绕的院子,每扇窗都映着浓浓树影,那样夏裕枝结束工作回家,被充满能量的环境一包围,或许就会觉得很治愈……

他静静思忖着,看着身旁青年优美的侧颜,思维不自觉发散出去。

眼前甚至已浮现出搬新家时,邀请夏裕枝的朋友们来家里暖房,一起去超市购物,一起准备丰盛晚餐的场景。

在他的想象里,应该是初夏时节。

他们会在清晨的虫鸣鸟叫中醒来,在晌午明亮的餐厅用餐,如果他们养一条狗,就可以在傍晚凉爽的晚风里一起骑着自行车去林荫道遛狗……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自行车这一不合时宜的交通工具……他一直很想和夏裕枝一起骑车。

过去很多年里,他的手机壁纸一直是夏裕枝骑车路过校门的那张照片。

尽管画质有些模糊,但迎面午风勾勒的少年纤薄而明耀的身影,那飘拂的柔顺发丝与神采奕奕的笑脸,每回想起来都会带给他一阵纯然的心动。

“那你呢?”

“嗯?”思绪忽地被打断,宋聿雪侧头疑惑地看向他。

夏裕枝眨眨眼道:“我说,宋怜斯,你为什么叫宋怜斯啊?”

宋聿雪微微一震,这一瞬间,思绪才从那个遥远的初夏被彻底拉回到现实中来。

“不知道。”他提了提唇角,半含笑意道:“名字是我爸起的,他死得很早。”

“奥……对!我忘了,对不起。”

“没关系。”

“不过我猜啊,”夏裕枝及时补救道,“‘怜’是爱惜的意思,‘斯’应该是代称,叔叔给你起这个名字,大概就是你们家人很怜惜这孩子,很疼爱你的意思吧?”

“嗯,我猜也是。”宋聿雪口吻淡淡应和。

他微垂眼睑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随即抬眸对上青年关切的眼神,忽又提起神来。

起身微露笑意道:“我去整理下行李,等会儿去吃晚饭。”

“那我来帮你。”夏裕枝一撑扶手,紧跟着站起身来。

·

晚餐是在酒店餐厅吃的。

饭后,乘着傍晚稍凉爽的天气,两人一道在酒店周围的风景区散步划船出了身薄汗,回到房间便准备着泡一泡温泉放松身体。

身为职业模特,工作时不论试镜还是定装试衣,时常要脱得只剩条短裤。夏裕枝现在已渐渐习惯了。

冲完澡后,他将湿漉漉的头发一股脑捋到头顶,穿着条泳裤便进了温泉池。

相对的,宋怜斯却是冲完澡还特意穿了长浴袍,待要进了池子才脱掉外袍。

夏裕枝刚点完外卖放下手机,余光瞥见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路过,正要调侃一句怎么不穿着秋衣秋裤下水,一抬眼,撞上对面半裸男人定定凝望自己的眸光,蓦地又失了声响。

宋怜斯凝视他的目光一贯灼热浓稠,眼下也许是受泛黄朦胧的灯光衬托,更是直白得可怕。

对视不到三秒,他便心跳怦怦地扭过了头,望向一侧的玻璃格门。

接着只听水声阵阵,映着灯影的格窗上,对面的人影缓缓起身,转移到自己身边来。

在这雾气缭绕的温泉房内,窗上虚虚的薄影显得格外暧昧。

气氛忽然有些安静,夏裕枝掬起热水拍在脖颈上,没话找话道:“那个,水有点热,我们泡个十五分钟就结束吧。”

“嗯。”宋聿雪应了声,状似随意地舒展后背,手臂轻轻擦着青年肩膀搭在池沿。

夏裕枝感受到肌肤触碰,下意识转头看向他的肩膀,目光却倏然被他自上臂蔓延向胸口的一道暗红色瘢痕吸引了过去。

“你这疤,怎么回事啊?”

宋聿雪低头看了眼,简言解释:“两年前出过一次车祸,那时候留下的。”

“你也出过车祸?”夏裕枝微微蹙眉,“但这伤疤怎么看起来像是烧伤的?”

他不禁扒着对方肩膀仔细瞧了瞧,才发现宋怜斯身上还不止这一块瘢痕。

光是手臂上深深浅浅就有好几处,只不过上臂这一增生瘢痕颜色深得醒目,不仅蔓延向胸口,后背也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宋聿雪配合着他的检查侧转过身,貌似坦然地露出了上身的疤痕:“运气不好,事故现场起了火。”

“你开的什么车啊,还起火了?”

“是对方车起火,蔓延了过来,跑得不够及时,烧到了身上。”

“我的天,这么多伤痕,当时半个人都烧起来了吧,这得多疼啊!”

如此狰狞又不规则的大片伤疤,夏裕枝光看着浑身就麻麻痒痒起来,简直刺得慌,不敢想象宋怜斯那阵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皱着脸,手心覆盖上对方手臂上瘢痕粗糙硬质的表面,安抚般地轻轻摩挲了下:“你现在还痛吗?”

他边问边仰起脸,浅而窄的眼睑撩起,凝神望着他。

宋聿雪对上他的眼睛,心尖颤了颤。

面前青年细长的乌眉蹙拢,几缕垂落的湿沉发丝下,潮润的瞳眸中闪着两点名为忧心的光芒。

他全然无法抵抗对方这样的眼神,喉结不由吞咽了一下,道:“你在心疼我?”

夏裕枝注意到他滚动的喉结,才陡地读懂他的眼神。

忙收回手,往水池里缩了缩身体:“别误会,我只是同情你而已,我心一点都不疼……”

说着,他又故作镇定地扭头去拿手机:

“差点忘了,我还点了外卖,不知道送到哪了,这酒店有……”

话未说完,脸颊便被两根粗糙的手指钳住了。

身旁男人毫无预兆地凑近过来,就这样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同前几次相比,这次的吻开场便又急又切。

丁点儿温柔的前奏也没有,刚一亲上,湿热的舌头便钻进了他的口腔,肆意地探索掠夺,搅得原住民无处安放。

两片唇瓣被对方的牙齿磨了又磨,咬了又咬,似怎么也吃不够一般,深深地吮吸着。

这样粗莽不留空隙的攻势,纵使夏裕枝在这几天连日不断的接吻练习中迅速成长,此刻依旧是拙涩得难以招架。

不一会儿,他的呼吸便紧促焦躁起来,“唔唔”地试图推开对方,不料一伸手却按在了男人布满伤疤的肩头。

不知是不是泡着温泉的缘故,那凹凸不平的疤痕简直烫得灼人。

他心头一慌,急忙转移方位,胡乱推搡起对方的胸膛腰肌。

这一下似乎激得宋怜斯愈发入情。

男人长臂搂着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圈禁在池子一角,掌心抚着脊骨节节往下,停留在后腰,粗糙的指腹不断地摩挲着腰际肌肤。

夏裕枝抓着他的手臂,推开推不开,手指威胁性地掐上男人脖颈,反倒刺激对方搂得愈紧。

直至被潮湿的热气蒸得整个脑门快要冒烟了,凶猛的吻势才渐缓下来,由侵略性的掠夺唇息,改为渐或地轻咬舔舐他的唇珠……

头一回和夏裕枝贴得如此亲密,宋聿雪的确没能压制住多年来累积的渴望与恶欲,待稍稍冷静下来、睁开眼来,才发现青年嘴唇已被自己亲咬得嫣红模糊。

捋到脑后的发丝也在方才的动静中凌乱垂落下来,潮湿发丝间透出的眼睛半睁半阖着,朦朦胧胧的,似披了层温泉水雾。

宋聿雪盯着他愈发细腻光泽的脸庞,从迷濛失焦的眼睛流连到湿润的唇瓣上。

回味起方才的温软甜蜜,喉结再度吞咽,不由得再度垂首,阖起眼想要继续接吻。

就在这时,一道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过于潮热的气氛。

“等等,我接个电话。”

趁着这一空隙,夏裕枝终于找到机会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然而等他喘平呼吸,伸长手臂拿到手机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谁打来的?”宋聿雪问。

“外卖。”夏裕枝看了看刚发来的短信,侧头撞上男人沁着微微凉意的淡灰眼眸,立即撤回了视线。

刻意侧身背着对方趴在池沿,胡乱滑动着手机页面道:

“珍妮弗推荐的,说这附近有家茶餐厅的荔枝冰茶很好喝,我就点了两杯,不过这酒店好像没有机器人送餐,你去帮我拿一下呗?”

“我看看。”宋聿雪越过他的肩膀,从他手里拿过手机看了眼。

接着便站起身来,踩着坐凳两步迈上了地面。

夏裕枝简直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在双方都只穿着紧身泳裤的情况下,他很怀疑自己一抬眼就会看见什么了不得的物件。

待余光瞥见对方套上浴袍离去,才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转过身来仰起头靠着温泉壁。

回忆起刚刚的热吻,心头仍是紧张得怦怦乱跳。

方才有好几次,他感觉到宋怜斯的粗糙大掌从他腰边擦过,指头几乎都要探进裤腰了,但每每却又都刹住了动作。

能在气氛这么炙热的时候还保持着理智,不愧是宋怜斯。

夏裕枝暗忖着,舔了舔发烫的下唇。

其实宋怜斯要真特别想做,在刚才的氛围下,他也是可以的。

毕竟从他之前胡乱拍打对方身体摸到的触感来看,宋怜斯身材真的很好,抛开那些狰狞斑驳的疤痕不谈,胸肌腹肌块块分明,样样尽有。

这么好的身材放着不享受,他岂不是呆子一个?

想到这,夏裕枝又条件反射地看了看自己,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也有几块隐隐约约的腹肌,但纯是体脂低了瘦出来的,也不知宋怜斯看了什么感想,会不会嫌他太干巴没手感?

虽然对方应该早看过了……

他记得读书的时候,宋怜斯就经常说他瘦得像竹竿,总一副很瞧不上的口吻。

夏裕枝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腰腹:“以后还是练练吧,不影响身型比例的前提下,稍微练练。”

·

“檀雪”小院外,宋聿雪正提着夏裕枝买的冰茶,踏着月影穿梭林径快步返回。

正要转入细竹夹道的小径,岔路口前方的长椅旁忽然站起一个戴帽子的长发女人,嗓音亲切地朝他叫道:“宋总。”

宋聿雪脚步一顿,侧头望去,朦胧夜色间,一时未能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直到女人走到路口路灯下,抬起脸来,冲着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扬唇一笑。

宋聿雪眉头微锁,下意识看了眼竹径方向,见小道寂静无人,方收敛起情绪,态度寻常地点了一点头回应:“付小姐在这度假?”

“算是吧,我偶尔会来这住住,我家的酒店里,这家的温泉体验最舒服。不过今晚,我是特意来这堵你的。”

付雅两步走到他面前,笑容明朗道:“宋聿雪,要见你一面可不容易,还得我动用关系呢,你这拿的是什么?奶茶吗?你还喜欢喝这个?”

她说着,便伸手想去拿他手里的纸袋。

宋聿雪撤了一步,转进岔道:“没事我先走了。”

“等等,宋聿雪!”付雅一个疾步冲到他身前,挡住去路:

“我不多耽搁你时间,就听我把话可以吗?”

被拦下脚步的宋聿雪再度看了院门一眼,忍着不耐,垂首给了她一个快说的眼神。

“上次,就是在L市那次慈善宴会,我说欣赏你是非常认真的,你看,为了堵你我今晚在这附近可徘徊了好一阵呢,胳膊都快被蚊子咬穿了,所以……”

说话的中间,她又逼近了一步,“追求你我是真心诚意的,你真的不考虑和我相处试试?”

“你喜欢我?有多喜欢我?”

宋聿雪忽然开口,口吻听似平和,背着光的眼底却不含丝毫情绪。

付雅看不清他的神色,听他这么问,以为对方心境已被自己的坚持动摇,心下顿生暗喜。

她耐着性子,话语清晰道:“算上这次,是我第三次跟你表白了吧?我活了二十多岁,还从没对哪个男人这么耐心过。虽然你这两个月一直躲着我,让我很不痛快,但最近想想,我还是喜欢你。

“我知道,一直以来你自己打拼不容易,和我结婚,我家可以给你很多助力的,以后你就可以轻松点了。

“再说我也没什么配不上你的,家世、学历、人生经历,我长得这么漂亮,身材又好,还都是原生的,也不在乎你以前……”

“只是这样吗?”

宋聿雪语声温和地打断,眉骨阴影下瞥向对方的眼神却锐意凛然:“我爱一个人,会爱到愿意为他去死,你呢?”

“什么?”付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惶惑地蹙起了眉心:

“你要我为你去死?神经,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这种老土的爱情观,你以为这是言情小说啊!”

“做不到就请回吧。”他淡淡说罢,抬步便要离开。

付雅下意识拽住了他的浴袍袖子:“等等,你要真得了什么绝症的话……”

宋聿雪半转过身,冷冷看着她,直盯得对方讪讪地松开了手。

他拍了拍袖口,嗓音低沉道:“付小姐,来之前我不知道这是你们博雅旗下的酒店,否则我不会把这么重要的行程定在这里。

“你既然知道我住哪间房,应该也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爱人很喜欢这里的环境,我不想临时更换酒店影响他的心情,看在你们家酒店是以静谧隐奢为卖点的份上,不要打扰我们休息。”

“你,爱人?”付雅挑起眉毛,满脸疑问。

她记得与宋聿雪登记在一间房的是一位男性住客。

但宋聿雪未再理会她的问题,已大步穿过竹林小道,推门进院,利落地落了锁。

留在原地的付雅神色变了几变,也不知是生气还是释怀,震惊数秒后竟笑了出来:

“靠,怪不得……

“真是浪费我时间,居然是给!”

·

而此刻挂着“檀雪”门牌的院门另一边,宋聿雪关了门,刚转身便僵住了脚步。

转角的矮枫树旁,穿着浴袍的青年正半眯着眸,狐疑地望着他。

“在和谁聊天?”夏裕枝挑起眼皮扫视他一眼:“我刚听到你在和女生聊天。”

宋聿雪迟疑地前迈了一步,心下惶惶而面上从容地回答:“酒店服务生。”

“酒店服务生会跟你求婚?”

“我……”

“不用解释,也不用瞒着我,我都听见了。”不等他开口,夏裕枝便打断道。

背着房屋走廊的暖光,青年素白的面影浮在黯黯树影中,凝望着他的瞳神晦暗不清,乍一看异常冷淡。

被那眼神一望,宋聿雪顿然脊背发凉,心脏乱腾腾猛跳起来。

他脑中记忆倒带般回放起方才对话的一幕幕,从付雅口中喊出的每一声他的名字,此刻都变为了沉甸甸的铅铁压在他的心头。

“你……”他心慌了,想知道夏裕枝是从哪里开始听的,又怕这个问题令对方更加怀疑。

张了张口,始终问不出半个字来。

两相默视了几秒,夏裕枝倏而扯起嘴角“哧”地一笑,语带调笑道:

“‘我爱一个人,会爱到为他去死~’,啧啧,真的假的?没看出来你这么中二啊,这种台词也说得出口?”

宋聿雪微微一愣,悄然地松了口气,一瞬仿佛得到了救赎。

但他僵硬的神色一时却松缓不下来,唯恐对方还听见了别的,低声试探道:“你一直在这等我?”

“嗯,对啊。不过你干嘛这么严肃,生气啊?”

夏裕枝走到他身旁,拿过了外卖,顺带观察了下宋怜斯的神色,才发现对方神情紧绷得古怪。

还以为是介意自己偷听他们讲话的缘故,边朝屋里走去边解释道: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这不是看你半天没回来,发消息也不回,才想去找你来着。再说你也没说什么啊,不是好好拒绝人家了吗,又没背着我勾三搭四,干嘛怕我听见?”

“没有,不是因为这个。”

确认危机解除,宋聿雪神情迅速软化,心有余悸地牵住了青年空着的左手,柔声回应道:

“那么幼稚的话被你听见,我有点害羞。”

“你还会害羞?真稀奇,我以为你脸皮是砖头砌的呢。”

回到屋里,关上房门,夏裕枝拆开了奶茶袋子,提出两杯冰茶看了看标签:

“这杯是荔枝冰茶,这杯是荔枝冰奶,嗯……冰茶给你吧。”

宋聿雪接过奶茶,亦步亦趋地跟着对方的脚步,坐到了卧室床边的沙发上。

见夏裕枝对着吸管猛吸了一口奶茶,不由提醒道:“刚泡过温泉,不要喝得太急。”

“我就喝两口,尝个味道先。”

夏裕枝又吸了口奶茶,旋即蹙眉咂了咂舌,露出不怎满意的表情:“就是很普通的荔枝味奶茶嘛,也没多好喝。”

说着就将杯子搁到了茶几上。

宋聿雪插上吸管喝了口,目光凝视着青年泛着光泽的白润脸庞,说:“我的还不错。”

“是吗,你的好喝?给我尝尝。”

夏裕枝睁大双眼,理所当然地朝他伸出了手。

而宋怜斯分明听见了,却一动未动,只是侧着半身,目光直直地注视着他。

“你什么意思,一口也不肯给我啊?”

夏裕枝莫名其妙,伸手要去抢他手里的杯子。

宋聿雪仿佛就等着他伸手般,迅速握住了他的手腕,顺势将人拉进了臂怀里。

垂敛的眸光目不转睛盯着青年因惊讶而打开的白齿红唇,盯着里头嫣红的舌尖,垂首亲吻了上去。

刚喝过茶的唇舌冰冰凉凉,透着些微荔枝香气与乌龙茶香。

夏裕枝起先被他的突袭惹得心头慌乱,待尝到他嘴里的清凉甜味,又不由自主地探出了舌头,轻轻舔舐。

男人正等着他送上门来,夏裕枝甫一伸舌,便捏紧了他纤细的腰身将人按在自己的双腿上,微仰起头,湿润的唇齿吮吸着他舌尖的甜蜜不时地吞咽着。

昏黄壁灯映着二人身影投射在阳台推门上,细细水啧声与温泉池的水循环声在不知不觉间融到了一起。

夏裕枝贪闻他嘴里清甜的荔枝味,任由其把控节奏吻了好一阵,直到舌头变得酸麻,才微偏脑袋睁开了眼眸。

一抬眼帘,他便看到了对面推门上两人交叠的影子,才陡地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坐到了宋怜斯怀里去,双手还亲密地搂着对方的脖子。

这样羞臊的接吻姿势还是头一回。

夏裕枝面颊一热,忙松开手,从他怀里跳了出去。

先是规规矩矩地坐到了旁边,转头见宋怜斯又倾身探近过来,直视着他的眼神里依旧充斥着某种渴望的情绪,便又站起身来,清了清嗓侃然正色道:

“别亲了,我们难道就不能做点正经事吗?”

“嗯?”宋聿雪眸光轻轻柔柔望着他,问:“枝枝想和我做什么正经事?”

“你别一副不正经的口吻,我可是个正经人。”

他边说边转移位置坐到了床上去,假装未注意到某人灼亮的注视,斜倚着床头打开手机道:

“珍妮佛最近交给我的新任务,让我空了学学法语,我决定每天睡觉前背十个法语单词。”

宋聿雪起身过去,掀开被子躺到了另一侧,听着他清朗的嗓音跟着教学示范缓慢地念读单词:“Bonjour.Merci??.Au revoir??……”

他不由得凑了凑近,空隙间开口:“Bonsoir,Mon chéri.”

夏裕枝语声一顿,转头看他:“你也会啊?”

“Embrasse-moi.”

“什么?什么意思?”

“我教你吧。”宋聿雪伸手拿走了他的手机,搁置一旁,“我教得比它好。”

“你教?”夏裕枝上下扫视了他两眼:“你要收费吗?”

“摸一下一个词,亲一口一句话。”

“那我不学了。”

“听我说完。”宋聿雪握住他的手,口吻温柔:“你摸我一下,我教你一个词,亲我一口,教你一句话。”

“还可以这样?”

夏裕枝看了看他领口微敞的浴袍:“我摸你,还要你提供服务,听起来好像不太公平?”

“这很公平。”宋聿雪稍稍坐正了身,将衣襟往外拉了拉,手指落在腰带上:“试试吗?”

夏裕枝愕然地看着他半解衣衫的丝滑动作,一时说不出话来。

色.诱,这就是妥妥的色.诱吧?

宋怜斯不是正人君子吗,什么时候学的这种手段,这不是把他往色.魔的恶途上引吗?

“还是算了吧,感觉这种教学方式不太安全,容易被扫黄的抓进去。”

话是这么说,夏裕枝又有点眼馋,佯作不经意地瞟了几眼他半掩在黑色浴衣下的腹肌。

宋聿雪注意到他的视线,问:“真的不摸?”

“啊?”夏裕枝磕磕绊绊,“我、我干嘛摸你,我又没这个嗜好。”

“是我想被你摸,或者被你亲,被你咬,怎样都可以。”

“你、你三十六度的嘴怎么说得出九十六度的话的。”夏裕枝一瞬间脸都烧红了。

故作镇定谴责一句后,又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眨眨眼道:“那个,我、我能先看看吗?”

宋聿雪闻言,二话不说便扯开了浴衣带子的活结,伴随着他的动作,沉重的丝绸衣襟立时向两侧滑开了几分。

夏裕枝这时才看清自己之前抚摸过的胸肌腹肌,即便是在这房间并不亮堂的光线下,一块块的肌肉线条依旧是轮廓分明,却又不过分夸张,练得很是漂亮。

至于胸膛上那火焰留下的可怕瘢痕,落这样一副劲瘦而有料的身躯上,反倒为其增添了一丝成熟犷悍的味道。

“好……”性.感。

后两字,夏裕枝没胆说出来。

被他清亮的眸光这般打量着,宋聿雪口干舌燥,又动作缓慢地拉下了盖在腿上的被子。

夏裕枝跟随他的动作瞄去,继而呼吸微微一滞。

不是吧,我去!

这……我去,他是驴吗?

因过于惊愕,夏裕枝一时怔住了神。

虽然他曾逞强跟商薇说宋怜斯样样都很行,却没想到这方面也能行到这种地步。

也不知对方穿的是什么底裤,还是压根没穿,哪怕曲着条腿,也完全盖不住真丝浴袍勾出的轮廓。

再一细看,顶端似乎还有点上翘。

话说,黑色不是显瘦的吗?这也不显啊……

宋聿雪注意到他的瞳孔地震,手掌盖着往被里按了按,指头半遮半掩着,似乎怕吓着他。

“好……夸张,你是不是套什么东西了?”

夏裕枝艰难移开了视线,语重心长道:“宋怜斯,我知道你爱面子,但这种事情,我迟早要知道的,真没必要装。”

“要不要摸?”宋聿雪道,眼神扫过青年绯红的面颊:“别害羞,你以前经常摸着它睡的。”

“什么?不可能,我哪有这么色。”

夏裕枝不敢再多看,见对方还维持着那样放荡的动作,忙帮他把浴袍拉拢。

“好了好了,你衣服穿严实点儿,晚上降温,别着凉了。”

说罢就躺进了被窝,手机不玩了,法语也不学了,直接把将被子拉到了头顶,摆出一副要马上就寝的样子。

宋聿雪将他的被头往下拽拽,露出发丝凌乱的半张小脸,好整以暇问:“不洗漱了?”

夏裕枝闭眼翻了个身:“等会儿再洗。”

“那我先去冲个澡。”

“知道了,你快去吧。”

宋聿雪盯着他赤红的耳尖笑了笑,低头在他耳朵上亲了亲,随后才起身去往浴室。

夏裕枝始终紧闭双眼装困,直到听见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才将脑袋探出被窝。

室内陡地安静下来,片刻后,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流水声。

夏裕枝不敢想宋怜斯此刻在浴室里的画面,他现在只要一合起眼,就是那一点不显瘦的黑色浴衣。

人看着高高瘦瘦的,结果藏着大保温杯……

不是,宋怜斯没事长这么大干嘛!

连这方面都比他强这么多,他还怎么比!

约莫是从小到大和宋怜斯雄竞的习惯已侵入骨髓,这会儿胡思乱想着,竟又不自觉地开始攀比起来。

随即,他忽的意识到一个问题。

宋怜斯尺寸如此夸张,但他的屁股还健在,是不是说明他身体强健异于常人?

又或者……难道……

“不会吧,我是一?”

夏裕枝脑中刚闪过这个猜测,便摇了摇头。

不是他看不起自己,只是太了解宋怜斯的性格了,这小子就不可能做下面那个。

总之,既然以前做过没问题的话,现在应当也是可以的……

夏裕枝思索着,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画面,脸庞再度浮起红晕,不禁抬起微凉的手背贴了贴脸颊。

待宋聿雪洗完出来,便发现夏裕枝神情凝重地托着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至关重要的难题。

他带着丝丝凉爽的水汽坐到床边,朝青年耳畔问:“在琢磨什么?”

夏裕枝:“琢磨你的鸟。“

“……”

“我说什么了?”

“没什么,可以琢磨。”

他掀开被子,躺到青年身旁,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我把灯关了,你要摸摸吗?”

“怎、怎么又提这个。”夏裕枝眼神飘忽了两秒,然后突然反应过来道:

“不对,差点被你牵着鼻子走了!什么摸不摸的,你不就是要我给你打飞机吗?狡诈的男同,幸好没上你当!”

宋聿雪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好,不想摸就不摸。那宝宝要继续学法语吗,你睡到我怀里来,我教你?”

夏裕枝斜睨他一眼:“你现在不要酬劳了?”

宋聿雪很是坦然地摇了摇头。

夏裕枝考虑了片刻,挪了挪位置,同往常一般,枕着男人的肩膀靠到了他怀里。

见对方一派正经地打开手机多邻国,夏裕枝瞧了瞧那无趣的学习页面,又有点儿没劲。

他想了想,问:

“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两句什么意思?”

“嗯?”

“就是我念完你好谢谢之后,你说的那两句。”

宋聿雪反应了一下,回忆道:“大概是,‘宝宝,吻我’的意思。”

“果然,我就知道。”

夏裕枝皱了皱鼻嘟囔,继而眼珠一转:“不过这句话有时候还挺有用的,你再教我一遍。”

宋聿雪闻言,便缓慢教学道:“Mon chéri, embrasse-moi.”

“Mon chéri, embrasse-moi.”

夏裕枝学了一遍,又扯了扯他的浴衣领口,微仰起脸眉眼弯弯道:

“Mon chéri,embrasse-moi.”

宋聿雪垂眼,对上他笑盈盈的鲜灵眼眸,心脏不由得漏了一拍。

接着便搁下手机,手臂环住青年身体,再度吻上了他丰润的唇瓣。

……

约莫是晚间泡了个温泉的缘故,这一夜,两人的睡眠都格外酣甜。

翌晨一同睡到自然醒后,便早早起床,踏着清晨的日光前往餐厅吃早餐。

可惜的是,这家酒店虽标为五星级,早餐种类也还算丰富,味道不尽如人意。

不过夏裕枝更怀疑是自己平时吃宋怜斯做的专属定制早餐吃习惯了,才变得愈发挑剔外面的餐厅,食材有一点不新鲜或是有预制成分在,他咀嚼咀嚼着,便跟牛似的试图反刍。

宋聿雪见他吃得无精打采,想了想提议道:“我去那边给你调一碗面来,嗯?”

夏裕枝抬头扫了眼现煮档口,知道他熟悉自己的口味,立即点了点头。

看着宋怜斯起身离开座位,夏裕枝瞧了眼对面盘子里绿得五彩斑斓的鸡胸肉大虾牛油果沙拉,暗忖这小子难怪身材好,大清早起来就吃这种东西。

相较自己顿顿要干口碳水的饮食习惯,不知道的还以为宋怜斯才是职业模特。

他漫无目的地思索着,拿起一块味道尚可的小面包咬了口。

这时,余光瞥见对座坐下了一人。

“你……”他抬起头来,正要问宋怜斯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抬眸却发现是一位头戴前进帽、化着蓝色眼妆的陌生姑娘坐在自己面前。

对方双手交叉地托着下巴,牛仔帽檐下,一双漆黑的美目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自己。

夏裕枝不明就里地看了这个陌生人两眼,忽然某种直觉落入大脑,问:

“你是昨天来找宋怜斯表白的那个酒店千金?”

付雅扬起嘴角,刚要点头表明他猜得没错,神色蓦地一怔,歪了歪头问:“宋怜斯?”

“我昨天听见了,你和宋怜斯的对话,你好像喜欢他很久了对吧?”

夏裕枝泰然注视对方道:“不过你放心,你不做什么破坏别人感情的事的话,我对你没有敌意的。”

付雅微微眯起眼睫,打量着对面清丽标致的青年。

尽管经过昨晚,她已明白了宋聿雪不接受自己的缘由,也基本放弃了这份感情,但毕竟喜欢了那么久,到底还是心存不甘,想要见见宋聿雪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为此还特意查了对方的名字。

而方才一落座,对上夏裕枝的眼睛,付雅顿时就明白了宋聿雪喜欢他什么。

她接触的帅哥也不在少数,绝大多数的男人一旦意识到自己有外貌优势,从眼神到面相就会不由自主透出一种令她厌恶的世俗油滑。

所以她喜欢宋聿雪,因为宋聿雪的眼睛足够冷静清醒。

面前青年的眼睛又是另一种意义的干净纯粹,一种仿佛可以毫无畏惧地将自己的一切都袒露在外的不染世俗的轻灵透彻。

而拥有着这样一双纯净眼眸的人,是没有理由无故说谎的。

付雅眼珠微微转动,若有所思开口:“宋怜斯,也就是刚才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人,是你男朋友?”

夏裕枝听她这么问,反而有些不确定自己的猜测了,眨了眨眼:“你不是那个酒店千金?”

付雅没有回答,正思索着这是怎么回事,这时一道颀长身影来到了她的座位旁。

夏裕枝看到男友端着面碗过来,便要询问:“宋怜斯,她……”

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了舌,诧异地发现宋怜斯此刻的脸色苍白阴沉得可怕。

付雅也抬起头,看到了僵立在旁的男人。

一撞上那双寒意凛冽的浅灰眼瞳,她顿然福至心灵,脑中闪过了某种可能。

“呵,真有意思……”她仿佛发现了什么荒唐事般左右扫了两人一眼。

旋即顶着男人几乎要将她刺穿的冰冷目光,站起身来,大大方方朝夏裕枝笑道:

“重新认识下,我叫付雅,是宋怜斯——的大学学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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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惶惶

“学妹?”夏裕枝瞟了眼一旁的宋怜斯, 眨了眨眼问:“这么说,你也是A大的?”

“对。”付雅虽不知夏裕枝的误会究竟是怎么造成的,却觉得这实在太有意思。

刻意当着宋聿雪的面, 看似表露遗憾实则意味深长道:“原谅我冒昧打扰, 我只是好奇, 想看看他在喜欢的人面前是怎样的而已。

“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一场厚厚的积雪, 看似纯粹美丽, 触及冰寒刺骨,今天才发现,原来雪积得再深也会融化, 原来他面对喜欢的人, 还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也才知道, 一个看似冷漠强悍的人, 在喜欢的人面前,居然能自卑到这种地步。”

“啊?”夏裕枝不解地蹙了蹙眉:“你在说宋怜斯吗?他自卑?”

付雅抿唇笑了笑:“我知道他不少秘密哦……”

“够了吗?”宋聿雪冷冷打断,垂着眼将面碗放到夏裕枝面前, 摆上了一双长筷。

夏裕枝察觉氛围不对, 下意识想要从宋怜斯那获得答案, 抬眸却发现对方单薄的眼皮压得很低, 低得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神,唯有阴沉神态中能感受到他身上酝酿着的浓浓乌云。

夏裕枝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冷峻的、极不耐烦又不得不应付的神色。

虽然一直觉得宋怜斯不笑时疏离感很重, 此时给人的却是一种极强的森然压迫感。

即便他知道这种情绪不是冲向自己,依旧有些惶然不敢开口。

“想说的我都说完了, 那就不打扰你们吃早餐了,再会!”

付雅似乎完全不吃压力, 从宋聿雪身旁擦肩而过时,瞥向男人漠然的侧脸,甚至还轻叹了声“可怜鬼”。

她的声音压得太低,而酒店餐厅太过嘈杂,夏裕枝听到她像是对宋怜斯说了什么话,却也听不真切。

付雅离开后,宋聿雪神色立即和缓下来。

他拿起筷子,将夏裕枝之前吃剩的食物一一夹到了自己盘子里,若无其事问:“你们聊什么了?”

“也没聊什么,她坐下没多久你就来了。”

夏裕枝回道,接着略蹙眉心问:“她刚才说的,知道你很多秘密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我对你还能有什么秘密,”宋聿雪嘴角弯了弯,“她胡说的,吊你胃口而已,别放在心上。”

夏裕枝仍有点怀疑,还想再追问,这时桌面上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弹出了一条消息提醒。

“欸?”他点开屏幕看了看,目光转向对面:“有个人加我好友,好像是付雅。”

宋聿雪刚要继续吃早餐,闻言眼神微暗,伸出手道:“我看看。”

夏裕枝将手机递了过去,问:“是她吗?她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宋聿雪看了眼,面无表情地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随后放下筷子起身道:

“你先吃,我去和她聊两句。”

“啊?”夏裕枝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看着他阔步离去。

待拿回手机,才发现方才的好友申请已经被删了。

他微微蹙眉,胸中困惑愈发强烈。

宋怜斯好像很抗拒他和那位付雅小姐接触……为什么呢?

难不成这小子真藏着什么不能被他知道的秘密?

可有什么事,是不能被他这个男朋友知道的呢?

学术造假?恶性商战?出轨脚踏两条船?

不可能吧!以宋怜斯的性格干不出那些没品的事。

夏裕枝拿起筷子拌了拌面条,凝神思索间,倏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付雅既然是他的学妹,那她所说的秘密,很可能是发生在宋怜斯大学时候的事。

莫非是有关以前的旧情?

其实就算宋怜斯真和别人在一起过,一段也好,几段也好,既然是发生在和他恋爱之前的事,他是不会在意的……

夏裕枝心忖着,昂起脖子,望了眼餐厅门口喷泉池旁宋怜斯和付雅聊天的背影。

好吧,也许有那么点不得劲。

但怎么也不至于到生气不能接受的地步,到底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

这边夏裕枝正胡乱揣测着,另一边,被宋聿雪拦下的付雅俨然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

她双臂环胸、好整以暇道:“放心,我对揭穿别人的秘密没有兴趣,我加他的联系方式,只是因为好玩儿而已,毕竟能看你这么狼狈的机会可不多。

“顺便嘛,也是想吃个瓜,看看他什么时候能发现真相,看你俩什么时候会闹掰!”

她故意这么说,本以为能激怒对方,没想到男人神色异常冷静,仿佛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好,那希望你能言行一致。”

宋聿雪话语平淡,压低的嗓音里几乎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恳求。

“但是何必呢?”付雅收敛起笑意,仰起头认真注视他道:

“连我都不在意你的过去,他要是真的喜欢你,也不会在乎吧?

“伪装成另一个人,你是有什么怪癖吗?听喜欢的人在自己怀里叫另一个人的名字,你会很爽吗?再说这种事情,他早晚会发现的,你能骗他多久呢?”

“这都和你无关。”宋聿雪说完,又冷眼补充了一句“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接着便转身返回餐厅里去。

·

“聊完了,你们?”

见宋怜斯回来,夏裕枝立即一手持筷、一手拿勺,装模作样地吃起面来。

他虽装得满不在乎,宋聿雪却敏锐察觉到他情绪没有刚来时饱满。

以为是付雅的出现影响了他的心情,牵起嘴角微微笑道:“她不会再来了。”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吧?”

夏裕枝搁下勺子,半垂着眼睫道:“她喜欢人的是你,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聿雪道:“是我不想让她出现,不仅是她,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约会,我都很不爽。”

“那你真的没有事情瞒着我?”

夏裕枝轻挑起眼帘,琥珀色的瞳仁清明透亮:

“以前、或者现在,没有和别人有情感纠葛?我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坦诚,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发觉自己还是有点在意这个问题。

一想到宋怜斯对自己的体贴温柔与无微不至的爱意,或许曾经也给过别人,就好像被鱼刺卡了喉咙般浑身刺得难受。

但好在对方只是双眸坦然地望着他,微笑地摇了摇头。

“好吧。”夏裕枝心口一松,扬起了嘴角:“量你也不敢骗我,信你了!”

·

接下来一整日,两人在酒店里散步、喝茶、泡汤、做SPA,穿行在婆娑树影间,几乎形影不离地虚度了一日。

悠闲的时间过得飞快,翌日清晨,当朝阳辉光再度透过卷竹帘在窗旁茶几上丝丝缕缕地交织成网,夏裕枝看着小方桌上酒店人员摆放的精致早点,心底不觉生出了几分惆怅。

“昨天的自助早餐也没什么新意,干脆今天就不跑这趟了。”

宋聿雪给他盛了碗养生汤,放在他手边,道:“提前预定了几样早点送过来,你先吃点垫肚子,不喜欢我等会儿我们出去吃。”

虽然昨天付雅没有和夏裕枝揭穿他的身份,但那样的惊吓一次就足以令他烙下阴影,不敢再让夏裕枝和付雅有半点接触的机会。

“早餐都这么丰富了,总有几样对胃口的吧。”

夏裕枝话说着,便舀了勺浓稠的枸杞燕窝汤放到嘴里,咕哝了一句“还不错”,接着抬首问:“对了,我们什么时候退房?”

“十二点,你想早点走也可以。”

夏裕枝轻轻点了点头,想了想提议:“那等会儿收拾收拾东西退房后,我们去爬山怎么样?来这两天都没出酒店过,我听说这景区附近有座城皇山,山上有座白云观,求事业很好的。”

“求姻缘呢?”

“嗯……应该也不会差吧?”

宋聿雪唇际浮现笑意,道:“那值得一去。”

·

今日户外的阳光温柔和暖,并不灼人,正适合出游。

将行李寄存酒店后,两人便乘坐观光车前往夏裕枝想要去的白云观。

到了景区入口,还要再往里走一两公里路,酒店观光车不能通行,宋聿雪望见路口有共享单车,就乘机提出了租自行车骑到山脚。

但景区内部好像也有观光车,来回只要十元一人……夏裕枝想起自己查阅的攻略,刚要这么提议,侧头看到宋怜斯含着微光仿佛很期待似的淡灰瞳眸,顿了顿,便没有开口。

“好,今天天气是挺适合骑行的。”他笑着点头道。

于是两人各租了辆车,顺着绿树成荫的骑行道骑进了景区。

高中毕业后,夏裕枝就没怎么骑过自行车了,一晃几年过去,纵使从前车技再怎么娴熟高超,现在也得老老实实握住车把。

然而他这般规矩地骑着车,一旁宋怜斯却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个手持相机来,一边轻松地单手骑车,一边举着相机对着他拍摄。

“喂,你从哪掏出来的,怎么又拍起来了!”

夏裕枝既无奈又觉得好笑,趁着对方在自己身旁并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道:“给我,我也要拍。”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太危险了。”宋聿雪轻声道。

看着镜头苍绿背景下青年鲜活明丽的笑容,一瞬积压的回忆浮涌,鼻梁竟有些酸涩。

“凭什么你就可以拍,别小瞧我……”夏裕枝不满意道。

他盯着对方的相机,刚要找准时机出其不备夺取设备,谁知下一秒就看到宋怜斯关了相机放回了口袋,接着长腿悠悠踩着踏板,不打一声招呼地超到了他前面去。

“我靠,骑这么快!”

夏裕枝见状,仿佛被触发了某种底层代码般一下子胜负欲暴起,立刻伏低后背,猛踩踏轮,神情坚毅地加快了车速。

结果两公里路,在夏裕枝有意识的追逐竞争下,不到十分钟就抵达了终点。

将自行车锁在山脚,二人一块踏着石阶上山,前往山顶的白云观。

途中,夏裕枝看到宋怜斯又拿出了他的相机,不过只偶尔拍一段,倒不似他们第一次约会时那般执着地记录全程了。

现在的宋怜斯似乎更执着于和他肢体接触,周围一旦没人,便会静悄悄地牵住他的手指。

不知是这山间空气清新之故,还是因为他大半路途都借了宋怜斯的力,这层层直上的阶梯、三四百米的高度,夏裕枝一口气爬到顶,竟一点也不气喘,反而还有些意犹未尽。

带着这股新鲜感,路过山顶风景优美的茶摊二人也没休息,直接进了道馆。

白云观并不大,二十分钟便可逛完。

拜完神后,夏裕枝不忘来意,特地拉着男友一块去摇签筒,各自抽了个签。

他问的是事业,求得了一个中吉签,而宋怜斯说是要来问姻缘,真到了求签的地方,又莫名打起了退堂鼓。

夏裕枝见不得他这般中途而废的行为,硬是握着他的手腕一道摇了个月老灵签,结果一抽便是极好的上上签。

“这下舒服了,我的事业爱情都会顺利。”

纵使夏裕枝并不迷信,摇得这样的结果,还是令他分外愉悦。

从道观出来,坐在观景台的茶摊椅子上喝茶休憩时,满眼尽是欢畅笑意。

他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真实。

宋聿雪从他晶亮的眼眸察觉出了某种明确的情绪,忽觉这两日来焦虑恐慌的心倏然被一道温柔闪耀的灵魂所接纳了。

他抬手摘去青年头发上刚沾的槐花,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忍不住开口:“所以枝枝,你现在有重新喜欢上我吗?”

“啊?这个么……”

夏裕枝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眼神飘忽了下,说:“稍微有那么一点吧。”

“只有一点吗?”宋聿雪挨了挨近,注视他道:“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夏裕枝抿了抿唇,侧头对上男人灼亮得仿佛能洞穿自己的目光,索性把心一横,承认道:

“我是喜欢你,那咋啦,我本来就喜欢你啊,现在重新喜欢上也不奇怪吧?”

宋聿雪瞳光微颤,霎时耳旁万籁俱寂,唯有嗵嗵的心跳与夏裕枝清越的嗓音不断回响在耳畔。

他怔怔看了夏裕枝几秒,抚摸对方头发的手掌倏而微微使劲,压着青年的后脑勺按到了自己怀里,紧紧抱住了对方。

被突然拥住的夏裕枝愣了愣神,直到听到对方胸口清晰蓬勃的心跳声,才陡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忙推了推男人的手臂:“等等,别在人家道观门口搂搂抱抱啊,好多游客呢。”

他面红耳赤又手忙脚乱地挣脱出怀抱,正欲同男朋友好好讲讲公德礼仪,抬眸却发现宋怜斯半阖的眼睑微微泛红,总显冷酷的浅灰眼眸里蒙上了层惹人心怜的清凌水雾。

夏裕枝顿时哽住了喉,软下了语气问:“你怎么了?”

第24章 骚动

夏裕枝从没想过, 有一天会看到恋人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宋怜斯。

细数起来,他和宋怜斯认识有近二十年了, 作为同学相处也有十几年, 从未见过对方有一瞬红过眼睛。

哪怕是幼儿时期, 宋怜斯被他怂恿着爬树给他摘樱桃、结果摔进草丛磕破了胳膊肘,也不记得对方有哭过鼻子。

他曾给宋怜斯起“斯内克”的绰号, 就是因为这小子永远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冷淡表情。

却没想到在此时此刻, 这样平平无奇的午后,能见到他这般泪眼婆娑的模样。

正因罕见,夏裕枝全然不知所措, 只好学着偶像剧里的男主, 伸手抹去他眼尾的潮湿, 语调轻柔地哄人说:

“你别哭啊, 我刚也没说什么吧?”

“不是你的问题。”

宋聿雪眨了眨眼,压下骤然腾起的情绪,喉结滚动了下道:“我只是觉得, 太幸福了,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有这么幸福吗?”

宋聿雪微微颔首, 嗓音和缓地低语道:

“你失忆以后, 我一直有点患得患失,要是我有什么地方没做好, 你改变心意、要离开我该怎么办?现在听到你说重新喜欢上我, 心里的那团不安才彻底消失了。”

啊,这小子, 果然是爱惨了他!

夏裕枝脸颊微烫,不禁抬起手挡在唇前, 似木头人般地呆看了对方片晌。

旋即,他嘴角微微上弯,挂起笑脸郑重其事道:

“我明白了,你放心吧,我以后会好好待你的,你跟我在一起不会不幸福的。”

“那你要说话算数。”宋聿雪眼里漾开一抹期盼的神色。

话说着,又牵起他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吻了吻他的指尖,柔声回应道:“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

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跟定你了……

“呃啊,他怎么说得出这种话的,这也太……太会了吧……”

结束三天两夜的旅程,回到S市已有一整天了。

现在回想,这短暂的旅途中似乎也发生了不少事,可夏裕枝脑袋里循环的尽是那个暖日和风的午后、在悠然安闲的茶摊子里,宋怜斯弥漫着淡淡水雾的灰色眼瞳,以及他那变相和自己告白的话语。

每每想起,心绪便也飘飘然的,跟着那风骚的话语骚动起来。

体内似乎积蓄着一股冲动,很想要和宋怜斯宣誓些什么,可每次一点开聊天框,看到宋怜斯新换的自己靠在酒店躺椅上午睡的照片头像,又羞臊得不知该说什么。

说来,宋怜斯这狗胆子未免也太大了,怎么敢把这种照片设置为聊天头像的。

虽然照片上的他在睡觉时为了遮光、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可他俩的脸型五官就没有丁点儿相像的地方,宋怜斯难道就不怕被他妈妈发现端倪吗?

夏裕枝摸了摸自己绯红的耳廓,刚要发消息给宋怜斯,劝他换个不那么显眼的头像,耳旁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

“和你男朋友旅游这两天,玩得很开心啊!”

夏裕枝猛地按灭了手机,抬头看到化妆镜里商薇笑吟吟的脸,若无其事地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嗯?奥,是还不错。”

商薇瞧着他逐渐红温的脸庞,扬扬眉毛:

“看你发的朋友圈,是去泡温泉了?看来这几天是有好好舒缓压力、放松身心了?”

夏裕枝一听她这般揶揄的口吻,便知她在意指些什么。

“泡温泉嘛,肯定是有舒缓身心的效果。”他扯扯唇角,模棱两可地应付。

正巧这时,后方的化妆间门打开,一下涌进来十几位男模,他便乘机转移话题道:

“诶珍妮弗,你看那哥们长得挺帅,你不考虑签过来?”

商薇朝着他目光所指的方向望去,当即锁定了一群男模特中长相最为突出的那个,点点头道:

“确实挺帅,有点眼生啊,不知道有没有签公司……”

她说着眯了眯眼睛,旋即拍了拍夏裕枝的肩膀道:

“你别乱跑,我去倒杯咖啡来,再给你拿点水果补充能量。”

望着镜中经纪人离去的背影,夏裕枝挑挑眉毛缓了口气,将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妆容上。

他今天的工作是参与某个男装品牌的明年早春大秀的试装彩排。

和需要报名试镜的模特们不同,他是品牌方早早签约邀请的模特,需要展示的几套服装造型已大致确定,此时便率先换好了衣服、化完了妆,只等做个发型,再调整调整配饰、鞋子,便可去拍定妆照。

因为是他复工后第一次接秀场活动,商薇有些不放心,正好今天下午她有空闲,便特意过来看看。

不过在夏裕枝看来,他这经纪人显然对结交帅哥更感兴趣,估计这会儿已经借着倒咖啡、取水果的工夫和人家男模聊起来了。

“问过了,那帅哥不是职业模特,是个小爱豆,叫江森,是品牌方邀请跨界合作来走秀的。”

果然没多久,商薇端着咖啡回来,便一股脑地说出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

说完,还敲了敲夏裕枝的肩膀问:“你想认识认识吗?我去给你要联系方式?”

夏裕枝刚拿起一颗提子放进嘴里,闻言差点呛去:

“别别别,我有男朋友的,你可别害我。”

“怎么能是害你呢,我听化妆那小姑娘说,这帅哥家里很有钱的,就是人老实巴交的,不爱说话,也不怎么会来事,但业务能力不错,好像很早就出道了。”

商薇拉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啜饮了口咖啡,摇摇头叹道:

“分明长相身材都不赖,家里也有点背景,混了几年还没混出头,估计是真老实。”

夏裕枝耸了下鼻子:“男人只有挂在墙上才老实!”

不等商薇开口,他又补充:“当然不包括我,也不包括宋怜斯。”

商薇听得哧的一笑:“小恋爱脑。”

……

三套造型的拍摄花了他一个下午的时间,等结束时天都已经快黑了。

先一步拍完照后,夏裕枝回到服装间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正打算去化妆间拆个头发,这时一个黑发背头、五官深刻的男人突然凑到跟前,拦住了他的脚步。

对方不怎好意思地笑了笑,开门见山说:“你好,我关注了你的模特账号,能认识一下吗?我叫江森,你可以叫我木木。”

听到这个名字,夏裕枝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浓颜帅哥就是那位被他经纪人一眼看中的小爱豆。

他立即点点头,礼貌地回了句:“你好。”

“能加个WeChat吗?”

“可以啊。”

都在这个工作圈内,人家主动来问了,夏裕枝自然不会拒绝。

当下便打开手机,加了对方的好友。

“小枝,我可以叫你小枝吧?”

江森分外自来熟地改了口,添加完联系方式,马上又打开了相机:“拍个合照可以吗?”

见他已经凑到自己身前举起手机开启了自拍,夏裕枝只好配合地对着镜头微笑了下。

江森一连拍了好几张才收手,很是兴奋愉快地冲他笑道:“谢谢,我发给你。”

夏裕枝点点头,待收到照片才发现这自拍照与其说是合照,实际江森只有上半张脸入镜,倒是站在他身后的自己大半身影都在照片里。

如此潦草的合照,江森似乎还挺满意,咧了咧嘴问:“你介意发ins吗?”

夏裕枝犹豫地看了看他油光锃亮的大背头:“你的造型提前暴露没问题吗?”

“只是发型而已,没关系的。”

“那行,你想发就发吧,我先去卸妆了,下回彩排见。”

夏裕枝挥了挥手,告别了对方。

待回到化妆间自己的座位前,见商薇还坐在原位玩手机,便拿着新鲜的合照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这就是你说的,老实巴交?”

“呦,魅力十足啊,夏小枝。”

商薇看清照片,面上又露出调侃之色,道:“不是说有男朋友了,拒绝认识别的帅哥吗,这么快就拍照合影了?”

“我可没这么说哦!再说只是同事一场,交个朋友而已,你别老往歪了想。”

夏裕枝一本正经地解释,见有发型师过来给他拆头发,便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椅子上。

他的头发也被梳成了背头,不过是较有松弛感的背头,还留了一缕发丝弯曲地垂在眼前。

为了做成这种蓬松很有纹理感的背头发型,他的头发内侧夹了十几个固定用的小夹子,离开前便需要将它们全部拆掉。

等待期间,夏裕枝想起方才江森说过会把他俩的合照上传Ins,便心怀好奇地登上Ins瞧了瞧,尔后果不其然看到了江森发的照片。

对方不仅发了照片,还@了自己和品牌方,看上去倒像是为了过几天的大秀做宣传。

夏裕枝考虑片刻,问商薇需不需要也礼尚往来地发个照片宣传一下。

他的Ins号固然粉丝少得可观,但好歹也算是个需要经营的模特账号。

“可以啊,”商薇抬起头来,正了正色道,“公司给你的规划,就是这两年逐步朝海外市场拓展,虽然你的长相太纯太标致,不是欧美模特圈吃香的类型,但总有喜欢你这款的设计师,莫里斯不就是?”

夏裕枝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随后便回关了江森,并发了合照、感谢了品牌方的邀请。

照片刚发出去,江森就给他点赞发了评论。

紧接着发来私信,问他等会儿结束工作后能不能一起去聚个餐。

夏裕枝摸摸下巴,想起下午宋怜斯说过他今晚要加班得很晚,不知该不该答应。

正欲问问商薇的意见,眨眼间发现自己又新增了一个粉丝。

“欸?这新关注是谁?粉丝数不少,好像还是个网红呢。”

夏裕枝好奇地点开那账号瞧了瞧,旋即诧异转头看向商薇:“他也是个模特经纪诶!”

商薇立刻扭过了头:“谁?叫什么名字?”

“Zhongfan.”他刚念出对方的账号名,身旁就响起了经纪人的冷哼声。

“珍妮弗,你认识?”

“何止我认识,这不是你的前经纪人嘛。”

夏裕枝讶异又茫然地睁大了眼。

商薇见他这副神态才想起来他失忆的事,摇摇头道:

“差点忘了,你的小脑袋瓜把前三年的事都忘光了,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赶紧拉黑了。”

“怎么说?”

商薇将手机一关收进包里,端起未喝完的咖啡,娓娓而谈道:

“你的前经纪人,名字叫钟帆,原本也是做模特的,但他在模特这行业务水平一般,倒是很擅长经营人际关系,于是就转行做了模特经纪。

“他的眼光毒辣,能一眼从几十上百张模卡中挑出最有潜质的签入公司,但是,他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爱乱搞男女关系。

“为了让手下模特心甘情愿努力帮他工作,当他的赚钱机器,他会挑选那些性格柔弱的或是原生家庭有问题比较缺爱的,又或是特别贫困的女生,靠着不错的外表,跟她们营造一种似暧昧非暧昧的关系。

“同时呢,他还很擅长制造矛盾,最惯用的伎俩,就是在手下一批模特中挑选一个他认为最好控制的,短时间内将所有令人羡慕的资源介绍给她,让其他模特嫉妒她,孤立她,再扮演好哥哥开解她,给她买名牌首饰,带她去漂亮餐厅吃饭约会,让她依赖他。

“而等取得了足够的信任后,他就会暴露真实目的,带那名模特去参加富人派对。”

“富人派对?”夏裕枝问。

“就是那种性质派对,你可以想象,无非是用年轻貌美的身体置换更好的资源。”

商薇喝了口咖啡,接着道,“都是才成年不久的小女孩,在身边‘知心好哥哥’的引导下,很多稀里糊涂就掉进陷阱里了。

“要是当时不同意,那么回来后就会被雪藏,接不到工作,也没有收入,那种被孤立下跌落低谷的打击与压力,很多人是承受不了的,最后多半还是会让他得逞。”

“靠,真是个人渣!”夏裕枝既诧异又气愤,“难道没有人揭发他吗?”

“有啊,你啊。”商薇笑吟吟地看向他:

“和你相处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你确实不太会拒绝人,他估计也以为你性格软,好拿捏,就用了同样的手段想要拿捏你,并且也走到了带你去吃饭约会的那一步。”

“男人他也搞这套流程啊?”

商薇笑了声,不答反问:

“你知道为什么他欺骗了那么多模特,却一直没有翻车吗?

“因为他自始至终没有真的和那些模特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只是伪装出好哥哥的模样和她们保持暧昧而已。

“所以即使被骗了,那些模特甚至连一张对他不利的照片、一份聊天记录截图都提供不出来。

“而他之所以没有和那些模特发生关系,就是因为他是Gay,我估计,他那时是真想把你骗到嘴里。”

“嘶……“夏裕枝皱了皱眉头,感觉有些恶心。

“当时,公司里一些清楚钟帆本性的老人,包括我,都觉得你要栽了,毕竟你那会儿看着就是个刚迈进社会的清纯男大,眼睛里充满着天真无邪。

“谁知你某天,突然就在公司几百人的大群里发了大量钟帆作为模特经纪越过公司和权贵阶级的违法交易证据,也就是欺骗手下模特去用身体交换资源的证据,那些东西钟帆藏得很好,不知道你怎么查出来的。”

商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两眼:“这事不仅在公司闹得沸沸扬扬,圈子里也好、网络上热度都不小,没过两天,钟帆就被调查拘留了。”

“居然有这种事……”

夏裕枝揉了揉自己刚拆完的头发,已然是听进去了。

“不过这事虽然是钟帆自作自受,你也受了些波及,没有他的帮助,事业停摆了一阵。

“别的模特经纪但凡私德有点问题的,看到你闹的这一番阵仗,都不敢接触你。我呢,看不下去你这么个正义天使被埋没,就主动把你接手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珍妮弗,下辈子我当牛做马回报你。”

夏裕枝听完颇有些感慨,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模特生涯还曾有过这样的波折。

说来,宋怜斯之前似乎也和他提过一嘴他换过经纪人的事,不过他们毕竟是去年年底才在一起的,其中缘由,宋怜斯大概也不太清楚。

“别咒自己,当牛马没有好日子过。”

商薇一口喝完咖啡,将杯子搁在桌上,慢悠悠道:

“主要是因为,你刚来那年,公司年会上我就看到你了,实在是漂亮得让我惋惜,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居然被钟帆那牲畜先一步签走了,幸好后来给了我机会,一出事我就跟上层打报告,把你转我手下来了。”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

夏裕枝笑容诚挚地又道了声谢,随即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低头打开了手机。

方才他听着听着,忽而想起了一事。

当初刚拿到新手机时,他曾翻过自己的Ins账号,隐约记得某个陌生人发给他的私信里有提到过钟帆这个名字。

这会儿想起来,便心怀疑惑地翻开私信一一浏览了过去,尔后果然找到了那个给自己发了许多钟帆黑料的账号。

他看了眼这个好心人的账号名,叫做“XUE”。

==========作者有话说:==========

周六要上夹,明天的更新不在零点,而是周六晚上十一点哦~

第25章 拨号

似乎因为前几天一直在外旅游, 堆积了些工作,这天宋怜斯需要加班到很晚。

既然男朋友没有时间,恰好江森又发出了聚餐邀请, 夏裕枝也就在工作结束后, 顺其自然地和商薇、江森以及新认识的两个模特朋友一块去吃了顿法餐。

之后还一道去逛街买了衣服、鞋子和新款包包, 算是体验了把都市潮男的夜生活。

直到江森和另外两个男模特说要去酒吧喝酒到凌晨,他和商薇两个非单身人士才同三人道别。

这期间, 因为一直没有收到男朋友的查岗电话, 夏裕枝便理所当然认为宋怜斯还在加班。

结果回到家推门一瞧,发现玄关灯竟然亮着。

宋怜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一声不响地靠在沙发上休息。

偌大的屋子里只亮着一盏灯, 夏裕枝望见昏暗光线下对方略显孤寂的身影, 不知为何, 心底忽地生出了一丝心虚。

一面自我宽慰只是晚回家而已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一面将购物袋悄然搁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

直到踩上客厅柔软的地毯,夏裕枝定睛一瞧, 才察觉宋怜斯是阖着眼的。

对方垂着脑袋靠着沙发背, 早起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发丝此时较凌乱地散落额前, 似乎很是疲倦的样子。

但夏裕枝注意到的却是男人修长的身形与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

尤其那自然舒展着的被深灰色西裤包裹的笔直长腿, 在这暧昧光线下别有一股色气感。

想要坐到他怀里,感觉会很舒服。

夏裕枝脑中突兀地冒出这个念头, 旋即轻一咋舌, 懊恼地扭过了头。

真该死啊,宋怜斯都累得睡着了, 我居然还在馋他身子,真是个贪财好色的大□□!

他狠狠自我谴责了一番。

“嗯?回来了, 宝宝?”

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活动太大声,以至于吵醒了宋怜斯,他刚把脑袋别过去,对方便撩起眼帘望了过来。

他抿着唇尴尬一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的?”

“才回来没多久,”宋聿雪淡淡回应,“我刷到你发的聚餐照片了,看你玩得开心,想着休息会儿再去接你,没想到一眯眼就睡过去了。”

“奥。”夏裕枝点点头,边在沙发上落座,边感慨:“看来即便做了老板,还是很不容易啊。”

宋聿雪摇了摇头,神色平静道:“比起刚创业那两年,现在倒还算轻松。

“刚创业那阵,每天日夜不停连轴转,吃住都在公司里,身上还背了几十万的贷款,有一回和投资商喝酒到凌晨,结果错过了夜班车,回公司有六公里路,却穷得连打车钱也拿不出。”

“你还有这么惨的时候啊……”

夏裕枝听得轻吸了口气,蹙起眉心问:“怎么不问你家里要点,或者问朋友借点?”

“没脸借。”

“那你怎么度过那晚的?”

宋聿雪侧头望了望他含着光晕的澄澈眼眸,静静道:“那时实在有点熬不下去了,就给你打了电话。”

“啊?”夏裕枝眨了眨眼睛,认真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毫无印象。

随后才记起自己失忆了的事,好奇问:“你给我打电话说什么了?”

“问你借钱,你给我挂了。”

宋聿雪唇角微微提了提,开玩笑似地答道。

“是吗……就算是这样,那也是你的错,谁让你以前总对我冷嘲热讽态度那么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