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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雪[刑侦] 越涧 20566 字 4天前

没尝试多久, 他便丧气地泄了手上的力, 同时冷静了几分。

他的脸色阴沉沉的,埋在树荫下的阴影里, 黑得可怕。

闻铮铎没用那些不好听的话形容他此刻的行为, 客观而中肯地说:“力量上弱一点, 就得动脑子。显然,你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没有一点计划和布局,估计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我承认你在学校里没白学,真才实学确有一点,但到了实战派不上用场,很着急是不是?”

这话说到了穆扶奚的心坎上。

在分局的时候别人怎么说他碰运气、捡便宜都不要紧,反正他和那些碎嘴的人又没什么关系,不论是努力还是与生俱来的天赋都不是给人看的,自己用得上、有成果就好,有一点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意味。

但现在,闻铮铎知道他所有的过去,了解他过去的狼狈不堪与经受的磨难,他无法再装腔作势、故弄玄虚,自己的一切都像是明晃晃地摊在这人面前的,手里没握一张底牌。

那就只能是闻铮铎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无法辩解,也无力自证。

被一个人看透是一种令人十分难受,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的感觉。

可偏偏没了忌惮,就算是当着对方放声大哭似乎也没什么后果。

穆扶奚不由自主地红了眼。

闻铮铎看着他隐忍的样子也没再心疼,冷肃地说:“你心高气傲,自然不肯承认自己是弱势的一方,想和对方较量,就只有虚张声势,把花架子往擂台上一摆,最后被对方打得鼻青脸肿。”

“你看他这些年悄悄在冀安埋下了多深的根基,手伸得多长,犯罪网络铺得多广,利益相关者有多少,肯为他效命的不法分子胆有多大,再看看你这几年在做什么?连走出他带给你的阴影都没做到,只会仗着公权力耍威风。就这样还想和对方正面交锋,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穆扶奚半晌都没想到怎么还嘴。

因为闻铮铎说的都对。

是他理亏。

他没有好好的经营自己,假装淡定地窝在分局的一席之地,这么多年竟没一点长进,要不是今年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都要忘记仇恨安稳过日子了,直到被卷土重来的对方为非作歹的恶行唤醒才记得有这么一档仇,当下就想报。

这要能赢,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穆扶奚噤了声,没再钻牛角尖。

闻铮铎见他不再犯倔,脸色和缓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首先你要明白,警察也是肉/体凡胎,不论到了什么位置上,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都是凡人,不要高估自己,轻视敌人,承认对手的心智和难缠的程度是成熟的表现。”

“其次,不要因为他们的奸诈狡猾心生畏惧。该做的准备要做,该填的窟窿要补,不能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法律的威严和警我方的底线,得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也是还你自己一个公道。”

“但在这之前,你得要保护好自己。除此之外,手段是次要的。不管是智取还是强攻,能把对方制服了就行。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不管你是否得到谁的认可和称颂,是否背负骂名忍辱负重,我只强调一点,活着把对方打趴下,这是你的目标。”

穆扶奚听完舒了口气,不再对闻铮铎当下的避让充满误解,也不再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让当初看中自己的闻铮铎失望,重又打起精神,像面对一场全新的开局一样,开始排兵布阵。

听了闻铮铎这一席话,他好像一下就理解了勇气和蛮劲的区别,也不再活在过去的功劳簿和名校出身的光环下,从困住自己的囚笼中走了出来。

他重新调整好心情,对闻铮铎说:“谢谢队长,我会凭借对他的了解制定具体的方案,协助大家将他缉拿归案。刚才是我失态了。”

闻铮铎其实是双标的。

他喜欢聪明的学生,对扶不上墙的那些人嫌浪费自己的时间,然而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后辈是相当宽容的,会悉心教导,也允许对方犯错。

穆扶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像他这样悟性极高且谦逊踏实的人,不论放到哪里都会被当成骨干培养。

并不在于他有多亮眼的资质与多高的起点,而在于跟他沟通不费力,不会说着说着就听他抬杠或是岔开话题。

许多人都是对问题一知半解还爱固执的争辩的,一起讨论或者共事的时候很碍事,他都不知道哪处是可以听取采纳或是吸取教训的,回头还要怨上级或是长辈一句没水平,只会纸上谈兵,讲些空洞的大道理。

穆扶奚却不会要求对方把要点详细说到细枝末节,他会自己动脑思考。

他从不麻烦费心指教他的人再送他具体的方案论,全靠自己摸索,寻找可落地执行的方案,等到遇到障碍再带着疑惑的问题虚心求教。

这样对方也能和他聊得有来有回。

也不知道他是脸皮厚不怕挨骂,还是确实知道忠言逆耳却于他有益,总之没他记仇的时候较真。

不过片刻,他缓过神来就开始跟闻铮铎敲定细节,看要怎么对付那个怎么整也死不了、还时不时制造恐慌的大反派。

他镇定地说:“虽然现在时机未到,我们也要抓紧时间筹备了。他的力量难瓦解,我们也要一步步瓦解。”

“他杀人如麻,也喜欢自断双臂,这样固然能让他像壁虎一样快速逃脱,致使我们难以追捕,但无疑每一次用这样的方式挣脱我们布下的罗网都会令他元气大伤。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只要我们一直抓他,不断发现他的窝点进行销毁,他迟早会把自己的根基斩得七零八落,成为孤家寡人,最终走投无路。再固若金汤的城池,也经不起持续的强攻。”

闻铮铎觉得他的假设过于理想。

“我们是恰好碰到了这一系列的案子的幕后主使都是他,怎么能保证以后遇到的次次都是他?要如何触及他的窝点,动摇他的根基?他现在杀了几个人以后拍拍屁股跑了,我们都还不知道他是如何脱逃的。他见缝就钻,不能一味追究我方人员的疏漏。我们一边破案,他一边作案,要是一直循着他的轨迹跟着跑,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着重强调了日常事务的重要性,“市局是冀安的市局,还有许多日常事务要处理,光顾着捉他,我们别的案子都不破了吗?”

穆扶奚立刻提出建议并主动请缨:“可以成立专案组,我愿意牵头负责这件事。”

闻铮铎见他也是像个泥鳅一样见缝就钻,不由失笑:“你愿意的事多了。不要一拍脑袋就做决定,和意气用事也差不多了。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穆扶奚也认为自己是有点不成熟,悻悻叹了口气,闻铮铎却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只是事成之前不适合过多商议而已。

半晌,闻铮铎郑重道:“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不是白说的,你要记住。叫你在我身边别跑是有用意的,不是谈恋爱似的喜欢你要整天和你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别又偷偷打别的主意。”

穆扶奚倒宁愿闻铮铎是在和他谈恋爱呢,那样肯定对他言听计从,不会像现在这样提一条建议,他否一条。

他这辈子栽的最大的跟头在受捐者那里,无时无刻的挫败却是在闻铮铎这里。

他是见到闻铮铎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在办事方面和闻铮铎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第57章 受捐者

真心担忧的闻铮铎没有和穆扶奚说, 说出来穆扶奚一准有反应,到头来只能把重点模糊了绕过去。

穆扶奚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人。

要不是他把那么大个隐患放出来,他们警方本不必如临大敌。

这方面他确实犯了错,谁也没理由为他开脱, 他也没资格发脾气。

可捐献骨髓这件事本身是善事, 和社会推崇的主流价值观契合, 真要迎合争议追究穆扶奚的责任, 涉事人员全部都该为此负责, 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过失。

为什么要捐骨髓救人?

为什么不自己防着点?

为什么正规机构会出这种事?

毫不夸张地说, 这样问出来, 被触怒的不止穆扶奚,许多人都会咆哮着问一句:你被噎着了就不吃饭了?

这些人持有一个共同的观点:明明该怪的是带着欺骗意图作恶的人, 找那个人去。

其他人又觉得是在推卸责任, 选个怎么都抓不到的人担责任。

那么是谁在抓人?

是警方。

本来社会的正常运行就不是一个部门的事情, 平时各部门就互相踢皮球。

说以往没有围绕一个具体的事, 那不对, 应该是全围绕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才对。

这件事大, 非要立个典型把责任分清, 讨论出个结论, 最终就是谁也不肯承认自己的责任站大头。

叫穆扶奚一个人背, 合适吗?

接下来就该交给研究规则的人去头疼了。

短则三五月, 长则一两年。

期间所有的涉事部门都被推到风口浪尖,包括负责抓人的警方, 一边要忙着抓人, 一边要应付各方的舆论, 万一人抓不着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成为风暴中心,免不了被人戴着有色眼镜审视猜忌, 连最基本的安宁都是奢侈的。

为什么上面要保穆扶奚?

原因就在这里。

更何况穆扶奚与罪魁祸首接触过,对对方最了解,要算账也得秋后算账,现在得戴罪立功。

上面要保的人他要过来了,就不能在他手上出问题。

所以他不能让穆扶奚出任何闪失,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在眼皮底下放着。

穆扶奚不配合,他要么说服,要么强绑着。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穆扶奚有闪失。

跟那些影响根本的因素比起来,穆扶奚的自由不值一提。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和当初那人对穆扶奚做的是一样的事。

但是没办法。

想安全,就没自由。

他们在车上说了会儿话,想找闻铮铎的人还是找到他了,过来请示:“闻队,找附近驻训的部队借的车到了,人已经安排上车了,是否返程,请您指示。”

穆扶奚好奇是什么车,扭头一看。

好家伙,把人家部队的赈灾车借来运人了,一辆接一辆,好大的排场。

闻铮铎一派从容,发号施令:“清点完人数就出发。”

“是。”

有一个找到了他,互通一下消息,不一会儿有事找他的人都知道他在哪了,一窝蜂跑过来。

穆扶奚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跟他待在一块,真像是偷情一样,屈膝一滑,整个身子跟流体似的滑溜溜地溜下去,躲在了车窗之下,听他们接二连三地说些平时他根本接触不到的事情,一方面觉得闻铮铎贵人事忙,另一方面觉得无聊,盯着头顶被风吹得晃动的枝叶,想去乡下找个地方种地了。

他也不是吃不了苦头。

总比现在满心的烦恼强。

等人都走了,闻铮铎诧异地看着他跟条咸鱼似的躺着,神色一片安详,问他这样干什么。

穆扶奚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遭到了闻铮铎的嘲笑。

闻铮铎笑着喝一声:“起来,这样躺着像什么话。种地有的是讲究,真叫你去你未必乐意。”

穆扶奚只得挣扎着扭腰起来,心里却叛逆地想,哪天他脱了这身警服真去种地。

闻铮铎见他跟只蜈蚣精一样扭,疑似连仰卧起坐都做不好,还不如年轻男高,伸手扶了他一把。

穆扶奚借力坐起来。

这时又有人来,正好看见他们在一起,登时愣了一下,心想传言真是坐实了。

闻铮铎严肃地问他有什么事。

他这才回过神来说:“路局找您,已经在办公室里等您了。”

闻铮铎说“知道”了,叫穆扶奚下车跟他回去。

穆扶奚知道自己被误会了,怕对方误会得更深,连忙正经起来,也不提刚才发生的一幕,有意弱化对方的印象,让这段插曲快些过去。

路开源来,有人给他倒茶就不错了,茶已续了两回。

他坐在闻铮铎的位置上东张西望,一点领导架子都没有,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闻铮铎桌上的地球仪。

闻铮铎一进来他就抬起脑袋不玩了,若无其事地跟闻铮铎打招呼:“回来了。”

闻铮铎上前客气道:“您久等了。”

“没等多久。”路开源不跟他讲虚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直奔主题,“你给我讲讲现在是什么情况,案子查得怎么样了。省厅对明惠精神病院这条线非常关注,已经成立了专案督导组,明天就到。这个案子你们前期做了大量工作,不能让人摘了桃子,但也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捂着功劳不放。省厅来人,你得有个正式的书面汇报。今晚之前交到我这里,我得把关。”

闻铮铎答应下来,无一遗漏地跟路开源讲了目前的情况。

路开源了解后“唔”了一声:“让一帮少年犯聚集在这样一个不三不四的机构里,不就是在养蛊吗?到底是哪些不负责任的家长在支持这样的机构存在?在孩子该上学的年纪不督促孩子到学校接受正规的教育。”

“是养蛊场,也是庇护所。”闻铮铎严肃地应和道,“他们是得到庇护了,背后是一群无辜者遭殃。她们被送往地下赌场贩卖,我们在她们被卖前找到她们真是万幸。”

闻铮铎将穆扶奚整理好的证据给路开源看:“这些视频里被高价拍卖的女性,和那些未成年恶魔供出的受害者容貌极为相近。马上人就从明惠精神病院带回来了,和视频里的对象一比对,就能核实受害者身份了。这些犯罪分子的罪行,远比您想象的还要恶劣。”

……

孔婧圆刚从接待获救受害者的工作中脱身,看见穆扶奚无所事事地坐在那儿过来叉着腰说:“大家都忙成什么样了,你好歹去帮个忙,别在这闲坐着呀。”

穆扶奚抬头对她道:“我刚忙完,闻队让我等他。”

“等他干什么?”孔婧圆疑惑地同时往穆扶奚面前的材料一瞟,才发现他是在干正事。

知道是自己没看清就用责怪的语气质问人,顿时心虚地一缩脖子,看向穆扶奚,见他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恼意,便放下心来,主动说:“你在做什么?我帮你干吧。”

“不需要。”

穆扶奚不是跟她置气,是真的不需要。

他已经将资料归类整理好,现在正在看某个账号的发帖记录。

这个账号比较特殊,每个帖子里都有出现,号的前缀没有顶着管理员的头衔,却总是用一种他说了算的口吻拍板定案。

他又点进账号主页,发布的图片视频风格统一,明显都是用同一台设备拍摄的。

画质很一般,色调偏冷,画面昏暗,其中有三个画面的背景里出现了同一种模仿19世纪巴黎建筑的蕾丝腰线或洛可可线条的窗贴,却不是同一扇。

等闻铮铎见完路开源,他得把闻铮铎叫过来认一认,这是不是精神病院的窗户。

如果不是,很有可能是他们要抓的人的私宅,或者说其中一个落脚点。

对方不是狡兔三窟吗?

那他就见一个烧一个,烧完为止。

看还有哪处能让对方藏匿行踪。

闻铮铎不同意,他就自己干,不然要拖到什么时候。

听闻铮铎的口风,根本就没有把这么大的案子当作他们当前工作的重点。

人救出来了,也就结束了,这怎么能行?

闻铮铎有他的大局观,他也有自己的目的,当两者矛盾的时候,他不可能全听闻铮铎的。

闻铮铎不可能只顾他一人,总担心他坏事。

可他没遇到闻铮铎的时候压根没有这么多忌惮,也没有出过任何事故。

凭什么现在只凭闻铮铎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完全按兵不动,乖乖接受管束。

他心里是不服的。

道理他都懂,所以现在还肯老实听话。

等他查到了些什么,就不会迁就闻铮铎的进度了。

孔婧圆不知道穆扶奚在做什么,又怕问多了涉密,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意兴阑珊地忙自己的去了。

正当他准备从对方的主页退出去的时候,他自己的后台进了条消息。

这是他为了查案刚注册不久的号,想来能收到的也只有促销广告,或是如何进阶成会员的指南。

其余的他也想不出什么可能了。

可这条信息偏就是平台的管理者私发给他的信息,里面的内容是触目惊心的一句话:找到你了,我亲爱的捐献者。这份厚礼你收好,接下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穆扶奚见了心下一惊,连忙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随即压抑着内心的情绪警惕地左顾右盼。

真的就是他。

那匹恩将仇报、恬不知耻的中山狼。

他居然找到了自己,非但明牌自曝了,还用这种戏谑的语气挑衅。

穆扶奚“砰”的一拳砸在桌面上,声响却又闷又小,是他极力克制的结果,根本不足以引起旁观,内心的杀意却愈演愈烈。

第58章 隐言

穆扶奚没有将受到恐吓信息的事告诉闻铮铎。

他想了一下, 自己对闻铮铎的信任还没有到什么秘密都能分享的程度。

人的立场不同,个人追求也不同,总是走着走着就散了。

自己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想是因为自己的内心还是有些脆弱,之前才会向闻铮铎倾诉。

可不是每一分苦楚都能说得出口。

他的确是担心闻铮铎有朝一日会因为失望放弃他。

与其害怕积攒的失望到达一定程度后的后果, 不如一开始就当作必然的结局早做准备。

不可否认闻铮铎是很好的导师, 但他注定深恩负尽, 死生师友。

把闻铮铎牵扯进来, 对闻铮铎是不利的。

他不能为了寻求一时的庇护, 自私地利用闻铮铎对他的善意。

他是要亲手杀了那个苟活至今的人的。

那人是他遭受的全部痛苦的源泉, 甚至时至今日仍不知悔改, 向他发出挑衅,刺激他的神经。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该中招, 所以他会听取闻铮铎的建议徐徐图之。

至于尺度和进程, 他不需要别人来替他把握。

他与闻铮铎终究不是一路人。

一层隔阂就这样以一种突如其来的方式无声形成, 穆扶奚只纠结了一瞬, 便将闻铮铎才说过的话抛到了脑后。

而此时闻铮铎对此一无所知, 还在跟路开源介绍这款反人类的APP。

路开源当了这么多年警察, 一路升到局长, 见多识广, 手段残忍的变态见过不少, 连环杀人案破了一桩又一桩, 可当看到视频里惨无人道的虐待时还是禁不住瞳孔震颤。

“这是什么软件?浏览量这么高?”

这可要比身边出现的谋杀案更加令人惶恐。

谋杀案的凶手起码是能追根溯源的,找出来就万事大吉。

而这个平台是一个凝聚了邪恶力量的组织, 涉案人员隐匿在不见天光的角落, 只需要每个人参与一个环节, 一条条生命便像耗材一样源源不断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很难还原其中某个受害者死亡的细枝末节,连是被具体的哪几个人杀害的都变得模糊不清。

分明只有在战争时期生命才会如此卑微渺小, 在和平的国度却出现了活体分割、真人实验、死亡赌局等猎奇的玩法,器官组织被列为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是为构建和谐美好社会不懈努力甚至做出牺牲的人所不能容忍的。

如果说戒网瘾中心是线下的养蛊场,那么这个平台就是线上的下水道。

藏污纳垢,腌H龌龊。

最令人愤慨的是,没有观看群体和盈利空间,这个组织很难长期存在,不等警方发现就会自我瓦解。

闻铮铎如实说:“不流行,在国内算小众,但这款APP的日流量巨大,每天都有十万左右的人在线观看。我让隔壁网侦部门的同事帮忙查了一下,APP的服务器在美国,用户多为欧美。其他社区都是正常的同好交流,只有这个社区汇集的亚洲IP多,是六年前在柬埔寨创建的,近期才传入我国。”

路开源紧紧皱着眉说:“我们不是十年前净网的时候就设墙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能偷渡?看来是时候联合国际方面重新整顿了。”

路开源用的比喻很形象,网络的越界和偷渡是一个性质,都是官方明确禁止却屡禁不止的。

封锁网路是隔绝外来侵扰的有效方式。

高墙的设立,是为保护普通民众而存在。

花了十年才有底气将“网络不是法外之地”的口号喊亮,清朗的网络环境来之不易,偏就有人为了满足戒不掉的癖好,非要翻越守备森严的屏障,给不法分子趁虚而入的机会。

暗网应运而生,攻池略地,布满温床,侵占万里沃土。

许多不为人知的新型犯罪都随着互联网的高速发展诞生,洪水猛兽般迅速蔓延,取缔了传统的交易方式。

地下赌场最初只是纯粹的赌场,开始贩卖人口都是因为那些赌徒还不上赌债拿妻女抵押,本不至于殃及无辜。

自从有了线上的交易平台,单量猛增,对“货品”的需求量激起了不法之徒的野心,这才会利用戒网瘾中心怂恿不良少年入坑,再借助地下赌场鱼龙混杂的优势“发货”。

就这么通过网络一步步侵蚀了纯洁的净土。

可以说没有那么多人凑热闹壮声势,就不会助长不正之风和这些不法分子的嚣张气焰。

所有看客都是潜在的买家,也是杀人越货的帮凶。

这些功课都是穆扶奚做的。

闻铮铎不是一个好抢下属功劳的上司,把基本情况讲完以后就跟路开源提了一嘴穆扶奚,想要把穆扶奚引荐给路开源。

让路开源看看,这不是白让他们保护的无能之辈,是有实力和潜能可造之材。

路开源今天正好有空,又正好想向穆扶奚进一步的情况,马上就利索地答应了。

闻铮铎赶紧叫来了穆扶奚。

穆扶奚来是来了,面色比回来的时候苍白了许多。

闻铮铎见他脸色这么差,只当是回来的时候自己油门踩得太猛,他身体素质不好有点晕车。

穆扶奚尽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却不敢再给两位领导展示那个APP,以免被对方无意间瞟见后台的信息。

他先是说了APP的用法,然后说了交易的机制,最后综合自己的发现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最后一点是参照闻铮铎的观点,借用了相关态度说的违心话,果然让路开源对他很满意,眉眼都染了笑意,叫他好好干。

路开源这关算是彻底过了,闻铮铎很替穆扶奚高兴。

路开源走的时候又提到了督导组的事。

门关上,穆扶奚问闻铮铎要不要帮他写材料。

依然是那副初来乍到勤奋干事的模样。

闻铮铎拒绝了:“你不用管,这个我亲自来写。”

然后看到他惨白的面庞和干裂的嘴唇,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从外面回来气色变得很不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别让人说我招来个新人当奴隶使。”

语气难得不太严肃,也有十分明显的揶揄之意。

穆扶奚心下猛地一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一天没怎么吃饭,血糖有点低。”

闻铮铎心说也是:“那叫上他们几个,去食堂吃饭吧。”

这个借口是穆扶奚提出来的,他却没想到闻铮铎这么细心周到,当即就说要吃饭。

可他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又不好明着拒绝,勉强笑了笑,装作高兴的样子说“好”,把队里几个废寝忘食的队友都喊上了。

结果大家伙吃得都香,只有他食不甘味,跟挑食的小孩一样,什么佐料都往盘子外拣。

别人都把堆成山一样的饭菜吃完了,他挑出了一堆花椒放桌上。

跟刚才的那天狼吞虎咽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他还得避免做得太明显,让闻铮铎发现他的反常,有一搭没一搭、磨磨蹭蹭的在那把沾到手上的辣椒酱仔细地用纸巾擦掉。

闻铮铎见了心急,把他擦过手的纸捡走扔进垃圾桶里,催促道:“你赶紧吃饭。看你的脸色,看着都快饿晕了,还在这挑挑拣拣不干正事。”

楚郁也笑他吃饭还得人看着。

穆扶奚倒是被激起一点斗志,别别扭扭把饭菜吃完了,脸色确实相较之前红润了一点。

这时面前的桌子已经空了,大家伙都吃完了去干活了。

穆扶奚起身说自己想去上厕所。

闻铮铎也不嫌他多事,注意到他的纸巾给同事们分光了,耐心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纸巾递给他,嘴上不饶人地叫他快去快回。

等到穆扶奚上完厕所回来一看,桌上放着瓶粉粉嫩嫩的维C果饮,是樱桃味的。

他知道这是闻铮铎买给他的,只当是翻台后下一轮的人放来占座的,直到闻铮铎出声:“只有这种了,将就喝吧,喝点小甜水补充点能量。”

穆扶奚茫然道:“队长您不是说喝饮料对身体不好吗?”

闻铮铎果然双标,双标起来还有说辞:“这是功能饮料。”

是的,配料表里杂七杂八的成分一大堆,含糖量、含脂量双超标的功能饮料,还不如苏打水顶用。

穆扶奚呆呆望着瓶身,眼里又热又酸,感觉自己一眨眼眼泪就要从眼里掉出来。

说起他的身世,还是挺命苦的,从小爹不在,还得护着妈,一直是被迫懂事的一方,只有他照顾别人的。

现在突然之间被人照顾了反倒不适应,禁不住热泪盈眶。

闻铮铎多骂他几句都没什么,他是真受不了这种温柔攻势。

这会让瞒着闻铮铎的事成为成倍的负担叩问着他的良心。

他当然是有心的。

这回让他很难做。

可到底是不想牵连到闻铮铎,他又背叛了自己的良心,什么也没有说。

第59章 金骏眉

穆扶奚发现闻铮铎故意把事情说得严重艰难, 貌似只是在吓唬他,好叫他不要乱来。

事实上,他们一路走来,从地下赌场, 到卓文书院, 再到明惠精神病院, 打掉的可不只是那位“先生”的半壁江山, 应该是这几年来苦心经营的所有基业。

穆扶奚不禁嘲讽地想:现在也别叫“先生”了, 改叫“空巢老人”吧, 也不知道哪来的资本挑衅。

这也是穆扶奚不愿听闻铮铎的安排的原因。

他觉得闻铮铎太保守了。

眼看着对方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却听闻铮铎喊穷寇莫追。

这种情况下谁不想追上去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闻铮铎却非让见好就收,硬是要放虎归山。

他还在想想怎么会会那人, 市局这边已经接待完督导组在庆功了。

破获了这种规模的惊天大案, 表彰的力度绝对是空前盛大的, 接下来又会涌现一大批因此加官进爵的模范先进, 等到案件彻底查明, 还会有总结和嘉奖, 功勋得主像是批发的一样。

大家都说跟着一个有能力的领导, 案子破得水到渠成。

穆扶奚对此深有体会。

之前在分局的时候他基本上是没有感受过不劳而获的快感, 一直是推进度的人。

可自从来到市局以后, 身边都是以闻铮铎为首的能人, 每个人出一份力,结果都不一样。不管是分配到每个人手头的任务, 还是分摊到每个人身上的压力, 都大大削减了。

明显能感觉到团队的力量。

还得是闻铮铎领导有方。

听说闻铮铎也给他请了功, 正在等上面的领导批示。

穆扶奚再度陷入挣扎。

他对闻铮铎是佩服的,然而闻铮铎的决策和他自己的意愿又是南辕北辙的。

他不知道是该信闻铮铎还是信自己。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 闻铮铎采取行动了,从图书馆里借阅了一大摞对他有益的资料让他仔细研读。

像是对他说:你不是擅长学习吗?那就往死里学。读书破万卷,还有亿万卷。

主打一个学无止境。

穆扶奚知道闻铮铎打的是困住自己的主意,却又不好公然忤逆闻铮铎,于是找着借口说:“大家都在忙公事,就我占着公家的资源不做事,不太好吧?”

闻铮铎一句话给他堵回来:“你的能力提升了,不是才能更好地替公家办事?”

穆扶奚不死心。

闻铮铎又对他谆谆教诲:“让你用公家的资源进修你就偷着乐吧,以后有你忙的时候。现在不好好学,结果就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穆扶奚皱着眉说:“您不知道,他们快烦死我们这种书呆子了,说我们只知道读书不下地,临阵纸上谈兵。”

闻铮铎就追问:“他们是谁?”

当然是分局那些爱说风凉话的庸人了。

但由于他调了过来,不好在现领导面前说前同事的坏话,他也就话锋一转,避重就轻地说:“您不是也这样认为吗?”

就差没指着闻铮铎的鼻子说他假公济私别有用心了。

闻铮铎笑了,然后一秒板起脸来说:“你好好学,把这些书看完。看完我抽查,答不出来你等着的。”

穆扶奚真被他震慑住,只得照办。

接下来他就一边被关在办公室里看书,一边等着那人的下一步动作,同时他也谋划着练习其他技艺。

他觉得眼下最要紧的,也是最有提升价值的,不是他的学问,而是防身的本领。

体能对他们警察来说是硬杠杠,然而他的可塑性不强,锻炼起来性价比不高。

刚过及格线的成绩要想恶补难于上青天,可如果选择本就有优势的项目提到一百分就容易得多。

对他来说最有价值的是冷兵器和枪。

但是两者都是管控品。

他有私下自制过一些,不敢叫人发现。

现在有了正当的门路,自然动起了旁的心思。

工作时间,训练专用的射击馆里是由场馆的坐班安全员全权负责的。

下班之后再想使用场馆,要特别申请。

首先,使用者本人必须是公安系统内登记在册的警务人员,具有合法持枪的资质。

其次,要让已经下班的安全员加班陪同,全程监督,以免使用者将训练枪支带出场馆。

最后,使用者的直管领导要事先知悉,并对在场馆内发生的一切意外状况负全责。

规定相当复杂,流程特别繁琐。

不是不可以,而是有十分严格的管理条例。

是专程为尤为特殊的情况开的绿灯,非必要不能破例。

之前他听楚郁说过,公开比武尽在眼前,射击在比赛项目之列。

路开源把这件事交给闻铮铎来办。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向闻铮铎请求,代表市局参赛?

穆扶奚三下五除二做了决定,去找闻铮铎软磨硬泡。

人情世故他还是懂一些的,却也不掏自己的腰包,从同事那里淘礼物借花献佛。

程支斌那里的都是名茶,一般舍不得给,一般人也不会找他这个法医要。

穆扶奚去找他的时候他觉得稀奇,心情也好,被穆扶奚嘴甜地哄了几句,就把一包上好的金骏眉给了他。

程支斌给茶就只给了茶,没有教授泡法,忙起来顾不上多嘱咐两句,默认穆扶奚长这么大是有些生活经验的。

穆扶奚是见过跑长途的货运司机是怎么泡茶的,拿单位发的玻璃杯子来装茶叶,水烧开了直接倒进去。

直到泡了十分钟也没发觉这种精品茶和那些大叶子茶有什么区别,泡完就给闻铮铎端过去了。

闻铮铎有自己的办公室,在大办公室里,单独隔出了一小间。

玻璃是磨砂的,在外面可以看见闻铮铎何时在通话,何时在工作。

穆扶奚选的时机很有讲究。

前段时间闻铮铎忙得脚不沾地,现在递交了给督导组的汇报材料,没什么重要的事,正在翻以前的卷宗,偶有搁下笔活动手腕的间隙,他就刚好踩着这个时间踏进了闻铮铎的办公室。

闻铮铎见他来也不觉得奇怪,还以为他是来交功课的,见他递茶就顺手接了,琢磨着总不至于在警局暗杀他,顺其自然地抿了一口,然后眉毛就拧了起来,缓了好半天才忍住没喷出来。

他抿唇舔了舔上颚,不可思议地抬起杯子看了眼泡成棕咖色的浓茶,再看看穆扶奚真诚而无辜的眼神,忍了又忍才没说他,直接问他为什么事来的。

穆扶奚就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闻铮铎问了他在警校里的射击成绩,又问他为什么想参赛。

穆扶奚都一一答了,是一副努力为自己做争取的样子。

“我对枪的结构很熟悉,持枪也稳,平均成绩稳十环,参赛应该够资格。”

“您说过能力提升了才能更好替公家办事。书本我在看,实操也不能落下,我想进步,不是只为了露脸。”

闻铮铎比他想象中好说话,几乎没有为难他,只问:“规矩都知道吧?”

穆扶奚点点头,做了保证:“我会守好各项规定的。”

闻铮铎同意了。

穆扶奚达成目的松了口气,转身想跑,闻铮铎叫住他,他的心又蹦回了嗓子眼。

他缓缓回头,忐忑地望着闻铮铎。

只听闻铮铎漫不经心地说:“杯子端走。茶泡得很好,下次别泡了。”

穆扶奚愣了一下,错愕地望着闻铮铎,随即反应过来闻铮铎的言下之意是说他茶的泡法不对,没说其他事情。

他怕闻铮铎临时想起什么再做别的要求,连忙捧起茶杯溜之大吉。

他正准备把茶水倒掉,迎面撞上出外勤回来的同事。

同事满脸通红,渴得要命,见水就喝,见他捧着热茶当即找他索要。

其实说索要并不准确。

因为穆扶奚感觉自己手中的杯子是被夺过去的。

对方夺走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管里的“咕噜”声刚响起,就见对方“噗”地喷了出来,一边弓着腰擦脸,把手上的水甩掉,一边吐槽:“妈呀,你这是刷锅水吧,怎么这个味儿!”

穆扶奚肯定不能说是自己泡的茶啊,那多丢脸啊。

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中药。良药苦口。”

对方懵懵懂懂地问:“中药啊,治什么的?”

穆扶奚虚握着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想到什么说什么:“清咽利喉,清热化痰。”

对方尴尬地“哦”了一声,反过来对他道歉:“对不起,乡下人,没见识,这药你留着自己喝吧。”

说着将杯子塞还给他。

穆扶奚背过身,憋了许久也没能将唇角压下去,等人一走就笑出了声。

第60章 脉搏

国庆一到, 普天同庆,许多地方都提前插上了国旗,氛围装饰堪比新年,将连日来凶徒营造的乌烟瘴气冲了冲, 仿佛空气都清朗了起来。

法定节假日谁也克扣不了, 只有各支队的领导要轮流执勤。

闻铮铎一号到三号值班, 楚郁四号、五号值班, 六号、七号值班的是技术科的一个领导。

穆扶奚这时候就感受到做下属的好了, 不用操这些闲心。

他也终于可以脱离闻铮铎的看管与制约做自己的事了。

这段时间他没少被闻铮铎押着看令人昏昏欲睡的书, 完成闻铮铎定下的量, 还得从中挤出时间在闻铮铎的陪同下练射击。

本事是长了,他的精力也耗光了, 连下了班都什么也不想干, 回到宿舍就蒙头大睡。

郑毓芳照常和他视频通话, 看着他乌青的眼袋心疼是心疼, 却不能理解他的苦与累, 兴冲冲地说幸亏他遇到了闻铮铎这么好的领导, 跟着干活省心省力有嘉奖拿, 人家还肯花力气栽培他。

穆扶奚听着苦笑连连, 懒得跟母亲解释许多, 挂断电话, 夜里梦见过闻铮铎几回。

梦里闻铮铎都对他很和气,奈何就是不许他复仇, 于是他在梦中和闻铮铎拌嘴, 中途气醒了, 白天上班见到闻铮铎也没好脸色。

闻铮铎压根不给他眼神,从早忙到晚, 也没多少精力分给他,说好要抽查他的课业,一次也没执行。

他找到了规律,本可以偷奸耍滑躺平不做,却由于过于自律,想着读书练枪也是为了自己的成长,便自己鞭策自己,在没人看着的情况下也做完了。

对自己有要求,怪不了别人。

到了假期,他下定决心好好休息。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他制定好的计划。

明天早上他一定是要赖床的。

等睡到快中午再把宿舍打扫一下,下午去逛市博物馆,晚上在博物馆附近沿江漫步,夜跑回来洗漱。

后天他要自己去看电影,把国庆档的排片全都看一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抱一桶爆米花坐在最后一排,谁都别想找他搭讪。

大后天他要把他的摩托送去检修,检测一下车胎的磨损情况,顺便给车胎打点气,然后去钟楼附近的西点店买两个抹茶味的碱水包。

最近在食堂吃得太油腻了,他要吃点清淡的调理一下肠胃。

当然,并不刻意控糖和碳水,免得影响到心情。

剩下的时间哪怕是在公园或者大街上随便逛逛都好。

他们这里不是旅游城市,国庆假期的流动人口不会多到密集恐怖的程度。

穆扶奚闲庭信步往宿舍走,步伐忽然受阻,脚下倏地顿住。

他低头一看,是脚上穿的制式皮鞋鞋带散了。

他们常服配的皮鞋配了条可以调节松紧的鞋带,没有运动鞋的鞋带那么粗,系紧以后很长时间都不会散开。

想来是他这段时间穿着这双鞋走了太多路,挣松了。

他蹲下来系鞋带,刚蹲稳,还没来得及舒展双臂,视野里忽然多了一双同款且大了一圈的制式皮鞋。

在月光和灯光的共同照耀下,锃亮的鞋面熠熠生辉。

鞋在人在。

他不动,鞋不动。

对方是来找他的。

假期前一天来找他的能是谁呢?

他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系好鞋带,缓缓站起,对上闻铮铎的目光淡定地说道:“好巧,队长。”

闻铮铎一如既往地冷静自持:“不巧,来找你的。明天来局里陪我加班?”

是问句,却不太容易拒绝。

穆扶奚开始咬牙。

他就知道闻铮铎找他没好事。

好端端的假期计划就这么泡汤了,穆扶奚自然不悦,却无奈地答应下来。

闻铮铎见他脸色不佳便问:“不想知道加的什么班?”

穆扶奚心说什么他都不感兴趣,他只想放假。

结果当闻铮铎说出是查东茂村的资料后,他倏然抬眼。

闻铮铎微笑着说:“你之前不是说那个村秘书有问题吗?那就查查,免得留下遗憾。值完班我陪你去趟东茂村,探探究竟。不过去前先仔细了解,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样才不会到了地方无从下手,以至于白跑一趟。”

穆扶奚见他当时听自己说起时没走心,还以为闻铮铎没听进去,现在发现自己的话被他记下了,不禁暗忖闻铮铎是个周到的人,投效的心顿时又深了一点。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闻铮铎的人了。

不过他苦恼于不会说冀安的方言。

在分局的时候,每次出警他都会跟着土生土长的冀安同事,让他们和对方沟通。

离家这么久,他说话还是带着轻微的滇南口音,本地人一听就知道他是外乡人。

冀安的城区和村镇他倒是跑过不少,也尝到了许多本地的特色佳肴,大概知道冀安有哪些习俗和特产,有哪些地形地貌,哪片土地和哪片土地接壤。

但是要细致到每个地方的具体情况,可以说知之甚少。

提前打探情报的确很有必要。

想把一件事做成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既然如此,加班就加班吧。

反正他给自己定的假期安排都是些休闲放松的事项,可做可不做,今后有的是时间做,不急于一时。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穆扶奚试探着问:“队长,没其他事的话我回宿舍了?”

他本以为闻铮铎会和他分道扬镳,却听闻铮铎说:“顺路。走吧,一起。”

穆扶奚微微诧异,却没理由拒绝他同行,也就明目张胆地和闻铮铎走了一段路程。

冀安是北方著名的工业城市,高速公路旁全是参天的大烟囱,常年浓烟滚滚,乌云蔽日。

清晨的可见度低到两米开外不可视物,浓重的雾霾直到艳阳高照才会被晨曦驱散。

人从室外回家总是能带一身灰,不戴口罩脸都是黑的。

临近国庆,工厂停工,空气质量见长。

今晚的夜幕格外有层次感,一望无际的深邃天穹由琉璃蓝过渡到湛蓝,打翻墨水瓶也晕染不出这样均匀的渐变。

中秋没过多久,弦月高悬,隐没在夜色中的边缘镶嵌在一片未知的漆黑中,被接近光秃的枝桠遮挡,看在视野里,像是一幅被裱在画框里的《蟾宫夜宴图》。

市局的机关大楼建在一条历史悠久的原生河畔,河里涌入了大量工业废水,哪怕据说水质检测达标才能排放,也依旧对清澈的水源造成了污染,河里的藻类泛滥生长,一到潮热的夏季,河边一圈都弥漫着臭鱼烂虾的味道。

眼下秋高气爽,露重天凉,气味没有那么大,只是路灯下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飞蛾。

穆扶奚有轻微的密集恐惧症,看着无数蛾子扑棱着翅膀直往光源撞,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警服的常服是为了突显身材设计的,一块多余的布料都没有,穿在身上十分贴身,偶尔觉得掣肘,晚餐吃得稍微匆忙一点根本施展不开。

他将常服外套放在了办公室里,现在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制式衬衣,衣料单薄得像纸一样,抗风效果还行。

谁知他一搓手臂,闻铮铎还以为他是冷得发抖,二话不说便将自己藏蓝色的常服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穆扶奚一怔,第一反应是难为情地想要扯掉,旋即就听闻铮铎温声说:“换季容易感冒。”

闻言他也不挣扎了。

今天早上起来,他的喉咙确实有点痛,跟天气逐渐干燥貌似也有一定关系。

他从版图最靠南的边陲小镇迁到北方腹地来,最不适应的还是气候,每到春秋换季的时候都会水土不服。

人不能逞能,否则会遭报应。

况且他发现自己被闻铮铎照顾,其实挺受用的。

闻铮铎脱了常服外套以后,背部肌肉更有质感了,从身后看去,凌厉的线条勾勒出性感的轮廓。

宽肩更稳,窄腰更细,走起路来,扭动的幅度显而易见的招摇。

穆扶奚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啧叹:怪不得那帮女生爱看。

他的身高其实没比闻铮铎矮几公分,只不过身形比闻铮铎清瘦得多。

他自认为自己的腿和闻铮铎的腿差不多长,留心观察了一下他们的步频,似乎也是一致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闻铮铎就是比他走得快。

或许是闻铮铎步履健劲,而他走路的姿势懒洋洋的,显得没用力气。

不过走路的速度到底是被闻铮铎带快了些许,没走多久就到了市局的家属区,许多孩子飞快地蹬着自行车,闪电般蹿到眼前。

眼见着就要撞到穆扶奚,闻铮铎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五指恰好掐住穆扶奚手腕的动脉。

穆扶奚感受到自己的脉搏每一下都跳动得十分用力,且比平常快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