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后山
闻铮铎这头在和楚郁追查卓文书院的后续。
那些被利用的不良少年很多都不知悔改, 三观已经经人洗脑从根上烂掉了,被捕以后非但不自我反省,只恨最先露出马脚的同伙害苦了自己,更有甚者还目无法纪地扬言说等自己从牢里出来了要弄死对方。
楚郁本是宽厚仁善的人, 几十场审讯听下来也头疼不已, 打消了用温柔的手法从这些孩子口中问出什么的念头, 恨不得化身酷吏。
审了这么久, 被他们狠心拐骗的妇女去了哪里仍旧不得而知。
只知道被拐的是谁, 以及具体年龄是多少岁。
据那些不良少年前期的交代, 他们的目标是有明显年龄区间的。
这就糟糕了。
寻常交易中的定制品, 价格都是往贵了卖。
定制与普通的区别在于加工。
对物品的加工是拼凑裁剪,要是人成为了“商品”会怎么样呢?
完整的人会变成原料。
不敢再往下细想。
楚郁着急上火, 着人加了审讯的频率, 照样一无所获。
闻铮铎怀疑链条背后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独立且保密的, 可能中间不止一个环节, 对接的人可能都换过几批。
那些不良少年的铺设范围最广, 层级和权限却是最低的, 可能真的也不了解其他环节的状况, 也就不知道自己拐骗的对象的去向。
现在当真是千头万绪无从整理, 已有的线索也全断了。
还又新增了几起命案。
除去明显是被灭口的那个, 还有童予宁和穆扶奚正在侦查的案子也很棘手。
不分组办理, 当真是分/身乏术。
更何况卓文书院的案子阵仗弄得这么大,想不引起上头的重视都难。
市局的压力骤增, 每个人都觉得火烧眉毛了, 也就坐镇的闻铮铎有成算。
他让楚郁暂时先放弃在那群不学好的青少年那里下功夫, 还是把精力都集中在排查能藏人的地点上。
虽然大海捞针令人觉得毫无收获,但功夫不负有心人, 楚郁还真找着了一个可疑的地点,匆匆来给闻铮铎汇报:“刚锁定一处符合条件的地点,明惠精神病院。”
他说完后深呼吸,喘匀了气后便阐述了详情:“五年前这家精神病院曝出主治医生性/侵案件,导致三名患有抑郁症的女孩集体跳楼,轰动一时。自那以后这家精神病院就一直处于一个半闲置的状态。稍微关心病患的家属都把病患接回去了,又没有新的患者来这里就医,剩下的病患都是拖欠着医药费好几年没家属来探望缴费的。政府的补贴一停,原本在这里工作的医生就都另谋高就了,任由医院里无依无靠的患者自生自灭。这家精神病院的后山就是一个天然坟场,人死以后随便往山上一扔,埋都不需要埋一下。”
闻铮铎抬头沉静地问:“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家精神病院有后山?”
当时三名女孩跳楼的视频被一个精神分裂患者拍摄下来发到了网上,性/侵三名女孩的主治医生在受到法律惩处前就被网友人/肉出来P了遗照,寄了花圈,还折了一条腿,被某位英雄好汉绑在大榕树上淋了一夜瓢泼大雨。
家人也因此受到了牵连,只得唾面自干。
社会各界都强烈要求严惩凶手,案件很快提交给检察院提起公诉,庭审结果令人满意。
这家精神病院在冀安市算有名的,五年前精神疾病没有普及时,在冀安市独占鳌头。药品资源、医疗设备、医院环境、医生资历都是顶配,治疗成功的案例也是全市的精神病院里数量最多的,只是在大多数正常人眼里和火葬场一样晦气,不招人待见,自然没有妇幼保健院占的地段好。
不过选址偏僻有选址偏僻的好处,僻静安谧,利于病人静养,也很适合修生养性,所以附近还有一家盈利性质的私立疗养院。
早些年闻铮铎和楚郁搭档侦办过一起伪装精神病杀人的恶性案件,去这家精神病院调查过,那时候这家精神病院还没有后山。
楚郁解释:“三年前疫情刚开始那阵政府原本打算征用这家精神病院,但派人去现场看后,觉得这家精神病院的采光不好,墙壁遮挡了阳光,密不透风,无异于病毒泛滥的温床,只好叫工程人员开着挖掘机把周围的地铲平了,在旁边建了方舱。后来疫情结束,拆了方舱,这家精神病院就把原来盖方舱的地也占了。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山的背面有条路可以和山上的林子相通,这家精神病院便有了一座后山。”
闻铮铎听完楚郁的描述后沉思了片刻。
一家缺乏监管的精神病院,地段偏僻,人迹罕至,别说藏人了,连藏尸都不会有人发觉,还有后山可以当作乱葬岗埋人。
如果犯罪链条的末端确实需要一个存货的隐蔽场所。
这里的条件近乎完美符合要求。
“怎么出了那么大的事还在运营?”闻铮铎皱眉问。
楚郁翻开手里的资料说:“就是说,私立也该接受国家监管,背后怕是有人操作。卫健委那边的登记信息显示这家精神病院至今没有注销。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汪守业的人。已经年满六十了,本来是要退休的,但按国家现行的规定延迟了。我查了一下,这人名下除了这家精神病院以外还有两家公司,一家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另一家是殡葬服务公司。医疗器械销售公司三年前已经停止经营了,只留下了这家精神病院和殡葬服务公司。”
闻铮铎眉心拧了一下:“殡葬?”
“对,叫安泰殡仪服务有限公司。殡葬一条龙,做得还挺大。于是我又顺着查了这家殡葬公司近两年的流水,近期有一笔异常支出是向批发商采购了镇静类药物。这是原始的单据。你看,殡葬行业应该没有用到镇静类药物的地方,总不能是给死人安神。估计是不想让我们查到明惠精神病院时直接从账面上看出端倪。”
闻铮铎拿过那份流水清单扫了一眼,确实如楚郁所说,存在疑点。
他问:“汪守业本人现在在哪,能带回局里审吗?”
楚郁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户籍虽然在冀安,但常年在外地,身份证的使用记录显示他最近一年频繁往返于沿海几个港口城市,最近一次入住酒店的记录是九天前在漳城的一家度假酒店,现在……不得而知。”
闻铮铎皱眉:“还能插上翅膀飞走了?”
楚郁汗颜,忙不迭说:“我先查一下出入境记录。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把人找回来。”
闻铮铎不只是听楚郁说,他自己也在用手机查,对楚郁的保证不是很在意,拢眉沉思了一阵,又对楚郁发问:“精神病院附近那家疗养院查了没有?离得这么近,他又年事已高,会不会在那里?”
楚郁怔了怔,讪笑着说:“这家疗养院对外宣称走的是高端路线,一个月的疗养费用最低档也要二十万,网上平台都说他们专骗老年人,他会当那个冤大头吗?”
难说。
老年人的钱是最好挣的。
只要是想多活两年、身体康健的,都免不了吃亏上当,进这个大坑。
闻铮铎谨慎地说:“也查一下。”
随后补充道,“辛苦了。”
不管关系多熟络,他对人都是尊重而注重边界感的。
楚郁一副任劳任怨的老实人模样,依旧很有思想觉悟:“这么大的案子不破,我心里也着急。”
闻铮铎又说:“精神病院那边要抓紧时间去探一探了。”
楚郁闻言担忧道:“我就怕如果那里真的关着人,我们贸然打草惊蛇,里面的人会有生命危险。”
闻铮铎解释道:“那就暂时先做外围侦查,等摸清楚精神病院内部人员活动规律就把人控制住,不然都像汪守业那样查无踪迹了,又要许多浪费精力。”
让汪守业这个头目跑了,闻铮铎是不太能忍的。
然而楚郁又说了他去找,就且再等等,看最终是什么结果。
他当领导是很有原则的,赏罚不论亲疏远近,只是跟其他人比起来,算是相当有耐心的。
等结果出来不怎么理想,那就该自己负责的自己负责,该治罪的治罪,该跟其他部门扯皮去跟其他部分扯皮。
反正他不吃人情世故那一套。
所以不管内外都觉得他真真是个活阎王,本能的害怕与他打交道。
楚郁和他相处这么多年仍有些怵他,问他还有什么吩咐的没。
闻铮铎的话仿佛是说不完的,一问之下还真有:“从地图上看,精神病院的后山和龙桉山景区是同一条山脉。”
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楚郁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想到崔盈盈的尸体就是在龙桉山景区被发现的。
如果凶手从精神病院的后山翻过去,再沿着山脊走到龙桉山景区那一侧的山崖,距离并不远,比绕公路走近得多。
楚郁马上说:“那我告诉小穆,让他协查。”
闻铮铎连忙拦住他:“他现在还在查崔盈盈的社会关系,让他把该查的都查完。我们两条线并着走,等最后汇到一处再说。”
他想以穆扶奚的性子,知道了多半要自作主张去实地查看。
龙桉山一带地形复杂,精神病院又不在正常的道路范围内,万一出了什么事,得不偿失。
穆扶奚不爱听训,他也懒得训穆扶奚,显得他真跟人亲爹一样。
万一被顶嘴说让自己生个儿子养,他也无计可施。
第52章 钟馗像
山清水秀的生态湿地内白鹭纷飞, 沿岸的芦苇随风摇曳。
静影沉璧,鱼翔浅底,荡漾的湖光犹如摇颤金鳞,隐有潜龙出渊的兆头。
建在半山腰的宁泰疗养院, 像是占据了白云深处的桃源, 能俯瞰整片山湖沼泽, 一览仙境美景。
疗养院里住了很多有权有势的上位者, 纵使晚年儿女不在身边也过得逍遥自在, 自得其乐。
一方庭院的角落里, 摆着石磨状的喷泉。
微小的青松翠柏被裁剪得形致规整。
喷泉里汩汩涌出的泉水就从树旁经过, 沿着剖开的竹木淌进一口飘着睡莲的大缸。
整个场地上只有两个人,其余闲杂人等都屏退了。
茶烟袅袅, 带着丝丝缕缕清雅的茗香。
六旬老人仰坐在竹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喝一口茶, 连细碎的茶渣都抿出来吐掉, 发出“噗”的一声, 伴着唾沫星子啐在地上, 放下茶杯便脱下手上油光发亮的珠串继续盘。
容貌清俊的男人一身得体的西装革履, 搬了个矮板凳坐在老人身前, 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从容捧着老人枯瘦粗糙的双脚, 动作轻柔地为老人按捏脚上的穴位。
老人不禁惬意地喟叹,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说说你, 生意都做得这么大了还去学这门手艺。我要是你都拉不下这张老脸来。人啊, 就是不能有架子, 这么端着好些事都做不成。像我年轻的时候,哪有你这么能屈能伸, 谁要是给我气受,我早就跟他干起来了。我看你一眼就知道,你这样的小子,能成大事,真就被我说中了。”
男人不愠不怒,面上依旧笑嘻嘻的:“您是真性情,命又好,生下来就享有泼天的富贵,哪像我这种身世凄凉的泥腿子,勉强学了个人样,还四不像。蒙您照顾我的生意才做得这么好,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为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有什么的,我这手艺可是特意为您学的。”
老人哈哈大笑:“又说笑了,我还不知道你,没点事儿求我你是不会这么尽心的。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反正我没有一儿半女,把你当儿子养着也无妨。路你得自己走,但路我可以替你铺平。只要你记得我的好,将来给我送个终。”
男人笑容促狭,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个好办,我今天就是来为您送终的。”
下一秒,老人忽然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凸出,惊恐地张大了嘴:“茶里……有毒……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男人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抬眼冷漠地说道:“精神病院的院长,当然要用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送走了。我这个人,最讲规矩了。”
老人不太灵便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
男人放下老人的脚,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
他拿出手帕擦干净双手,将手帕叠好收进口袋。
从外面看,老人不过是在庭院里睡着了。
男人快步疗养院,走的是贵宾通道。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以为他身份尊贵便没有拦他。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离开了现场。
……
东茂村靠山吃山,和外界的往来不频繁,村里的路修得并不好,信号基本上有和没有一样,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导航把童予宁和穆扶奚带到三公里外的县道上就失灵了,不论头朝哪个方向,给指的路都一样。
童予宁知道穆扶奚跟着闻铮铎来村里抓过人,这会儿去崔盈盈的老家查探,便指望着穆扶奚给带路。
穆扶奚面上表现得从容镇定,实际上内心不太淡定。
他上次跟队来的时候车里塞满了人,闻铮铎在,他又不能表现得像来旅游一样闲适,都不怎么敢往窗外看。
加之闻铮铎存在感强,他来回目光都黏在闻铮铎身上。
他出来前跟闻铮铎说童予宁对他表示认可。
万一他跟童予宁说他不认路,让童予宁觉得他不顶用,跟着出任务都不操心,事后再和闻铮铎一对,岂不是和告状没两样。
闻铮铎能轻饶他?
闻铮铎对人对己的要求都极高,这是他一早领教过的。
现在跟着童予宁差崔盈盈的案子,发现童予宁虽然不怎么喜欢给他找活干,但行事风格和闻铮铎也没差。
身边的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要是表现得次一点就会被衬托得很明显,弄不好非但不能出头,反而会拖后腿。
于是他凭借着路上的行迹判断了一下那边更可能通向东茂村,终是找对了。
村里已经有了秋收后的萧索感,田地里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一群散养的鸡脖子一伸一缩满地跑。
村口的小卖部门前坐着三四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近,聊天声戛然而止,目光里带着探寻和戒备。
穆扶奚主动开口打听崔盈盈家在哪,一个戴毡帽的老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穆扶奚一番,用缺牙的嘴对他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土话,还是精通方言的童予宁问出了崔盈盈家的门。
穆扶奚跟着上门。
东茂村的乡亲们都不爱搭理外人。
和所有村子一样,都是老人多,青壮少,女人也见不着几个,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城里打工去了。
更奇怪的是几乎见不到满地跑的幼童,也没有妇人抱着襁褓,孩子大多都已半人高,痴愣愣地盯着他们。
往崔盈盈家走时,路过的几户人家大门上都贴着新旧不一的钟馗像,有的已褪色发黄,有的还是崭新的。
穆扶奚顿时心生疑窦。
为什么不是常见的两路门神,而是钟馗?
钟馗在民间是驱除邪祟的神灵,能镇宅消灾,家里有老人小孩或是孕妇的,能得其庇佑。
但还有一种说法:钟馗像是专门用来压制女鬼的,尤其是厉鬼。
要不是此行的目的是见崔盈盈的父母,他非弄个明白不可。
崔盈盈的父母是典型的农村中老年夫妻,父亲沉默寡言,母亲也不太听得懂他们说话,能对他们说的,也就是报警时说的车轱辘话。
一番询问下来几乎一无所获,只知道崔盈盈心气高,成年后出村后就和家里断了联系。
村里亲戚的婚丧嫁娶她一概不出席,多少年都没回来过了。
这次是她奶奶生了大病,父母想叫她托门路将老人安排到城里的大医院去诊治,一联系,赶巧发现人失踪了。
穆扶奚来的时候多少还揣着点期望,现在期望破灭了,告知崔盈盈的父母他们女儿的噩耗,安慰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但这一趟他也不能白跑,经过那几户贴钟馗像的人家时,小心地用手机对准那些门户的大门,悄悄拉近焦距,争取都拍清晰。
说不准日后有用。
童予宁在身后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问他这么做的用意,左右顾盼着给他打掩护。
她已有了些思路。
他们从一开始就盯着崔盈盈的社会关系。
现在网约车司机、她的上司、她老家的亲故都查了,却没有想过崔盈盈为什么死在龙桉山下。
崔盈盈住市郊,上班在新建的创意园区,老家在东茂村,三地中没有一个靠近龙桉山景区。
凶手动完手还要跑四十公里外去抛尸?
但是她没有和穆扶奚讨论。
她的想法有点多。
她出了一趟外差回来,队里就进了个之前从未见过的新人。
只是一起开了几场会而已,还没正式接触过几次,闻铮铎就让自己带着他,让他做自己的搭档。
她也不知道闻铮铎需要她做什么,只能揣摩。
队里关于这两人的谣言她听到一些,都没往心里去。
因为她是女人,平日里遭到的非议不比这两人少,她是要确认有几分真、几分假的。
她不爱管别人私生活上的闲事,却也不想带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关系户办事。
所以她要观察,看看闻铮铎招来的这个新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在办这起案子的前期,她是谨防穆扶奚业务不熟练,才闷不吭声地做了许多准备工作。
后来发现穆扶奚有些经验和另辟蹊径的小聪明以后,她就放手让穆扶奚主导了。
小伙子有些自己的想法,可终究是不如自己老道。
她知道学习得有个过程,便任由穆扶奚发挥,再时不时从旁提醒,补充一些细节。
原本她对传言是个半信半疑的态度,相信不会空穴来风,同时笃定传言有添油加醋的成分,结果今天带着嫌疑人和同事做完交接,远远便看见穆扶奚和闻铮铎亲昵地交谈。
这下她不禁担心自己过多指教会让闻铮铎误会,觉得自己越界。
那么对穆扶奚,她就不会全无保留地倾囊相授了。
第53章 羊入虎口
穆扶奚没有发现童予宁对他的态度是有特意考量的, 只当童予宁的性格原本就是这样。
他也不太在乎搭档对他怎么样,只要能把案子办好就行。
当前搜集到的线索就这么多,短时间内也无法人为增减了。
他和童予宁回到市里只能把仅有的线索盘一盘,看能否从中发现新的疑点。
好在这时崔盈盈的网络画家好友在确认了崔盈盈的死讯后, 给童予宁回了电话, 使得案情有了新的突破。
童予宁了解完情况后, 过来跟他简明扼要地通了个气。
“当晚跟死者通话的那个女孩说, 死者没有在电话里说过网约车司机跟我们讲的那些话。那些话要么是网约车司机自己编造的, 要么是通话的过程中没聊到, 挂断电话后聊到了, 网约车司机的记忆产生了偏差。不论是哪种情况,网约车司机在车上跟死者产生矛盾的可能性都很大。”
当时他们在听网约车司机描述当晚的经过时, 就隐约听出了网约车司机的话里有添油加醋的成分。
“不过不要搞错方向, 这并不是我们目前的工作重点。矛盾只牵扯到作案动机而已, 如果找不出切实的证据, 争执就只是普通事件, 并不值得他们关注。关键的凶器找到了吗?受害者的随身物品呢?不管她出门带没带包, 她要回公司打卡总得带手机。”
这么一说, 穆扶奚也有些疑惑。
崔盈盈的手机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她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也无法通过卫星定位。
通话记录还是从运营商那里查到的。
当晚网约车司机给她打过一通电话, 未接。
可能是网约车司机到达后想联系她, 她已经看见网约车司机了,就没接听。
那她怎么回去的呢?
冀安市没开地铁线, 公交车傍晚七点半停运。她是搭乘同事的顺风车, 还是又叫了一辆网约车?
这下穆扶奚就体会到身边有人指导和商讨的重要性了。
一个人的思维模式是固定的, 再精明强干也会有一时想不到的地方。
有童予宁为他扩展思路,他立刻就能顺着想下去, 可谓是事半功倍。
他上班打卡都是在办公楼的闸机刷脸,没用过钉钉,想到这里嘴里不知不觉地默念出声:“钉钉打卡是不是不需要进入公司?”
童予宁也是想着给他一点启发,听到了就顺嘴告诉他:“如果后台的管理者设定了打卡范围,那么在打卡范围内都可以打上卡。”
穆扶奚说出自己的想法:“也就是说,崔盈盈如果真如她经理所说,只是回公司打卡,可能到达公司后并没有下网约车,而是在车上打完卡后直接让司机送她返回家中。线下谈好价钱,通过支付宝或者微信付款,没有通过平台交易。”
“有这种可能。”童予宁赞同道,“现在大多数网约车平台都在收割成果,对网约车司机的压榨没有底线。网约车司机挣不到钱,所以会存在绕过平台私下约单的现象。再加上受害者出来得晚,像龙门县这种基本不靠旅游发展经济的小县城,几乎没有夜生活。她打不到别的车,司机坐地起价也是有可能的。”
穆扶奚当即想到:“公司周围没有监控探头,但从她家到公司,沿途应该都会有。网约车从她公司出来,车上可能依旧载着她。我们可以去交警队调一下测速时拍下的照片,根据网约车内载人的情况判断崔盈盈何时下的车。”
童予宁斟酌了一下:“网约车司机不是还没来得及走吗?可以先问一下他,他不说我们再去交警队。能节约时间就节约时间吧,不宜在这个案子上耗得太久,闻队那边还需要支援。”
他们这边的案子不宜耽搁太久,最好是能够速战速决,节约精力去顾闻铮铎那边的大案。
那边没个妥善的收尾,怕是整个市局都要挨批。反之如果破获了,将会士气大增。
从理性的角度他们是该权衡利弊,可崔盈盈的命也是命,穆扶奚不想因为她无足轻重而忽略,决定沉下心顾好眼前。
他们又去找了网约车司机,用灼热的目光审视着一脸慌张的男人。
网约车司机硬着头皮主动问道:“警官,你们还有什么是需要我配合的吗?”
穆扶奚询问:“我们查到你送她去公司的时候走的线上平台,回来的路上你们却是私下交易的。”
这是童予宁查到以后给他提供的信息。
网约车司机没有否认,顺着他的话茬说:“我就算绕过平台也不犯法吧?法律又不是平台制定的。现在平台完全被资本控制着,资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小老百姓也要生活啊。再说我多收她钱是经过她同意的,又不是强买强卖。她住那地方真挺远的,我送她回去再回家得转钟了,加点钱怎么了?有的同行还翻倍呢。”
穆扶奚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压迫感十足地问:“你真把她送到家了?”
网约车司机像是真怕杀人越货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连忙摆着手说:“虽然没有,但真不是我杀的她,我是老实人。要有杀人放火的胆子,刑法上的哪条不能让我一夜暴富?你看我这么穷,日子过得这么惨,也从没想过走邪门歪道,我是良民啊。”
穆扶奚索性把该问的都问了:“跟死者通话的朋友的说法跟你的说法,不一致,你们路上发生了口角是不是?”
网约车司机面露为难,一个劲地搓手,嘴也歪了。
穆扶奚肃声逼问:“有没有?”
网约车司机这才忙不迭坦白:“我们是因为对婚姻的看法不同吵了两句,但我也不至于杀人呐。是她自己说不坐我车了,要我中途停车把她放下来。我停了车,照之前谈好的收了她一百块就给她开了门,一分钱没多要。我看天黑了她还执意一个人走夜路,好心劝了她两句,她不领情,我也没办法。”
穆扶奚挑眉:“劝?”
之前网约车司机就说了一大堆抹黑崔盈盈形象的话,把崔盈盈塑造成了一个爱慕虚荣的捞金女。估计把崔盈盈放下车后依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了一些羞辱性质的言论,崔盈盈这才死活不愿再坐他的车。
网约车司机心虚地咂了咂嘴,不发一言。
童予宁等不及跟他对峙,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把她放在了哪里?”
“我不记得了。”网约车司机挠了挠头,努力回忆,“其实导航显示马上就快到她家了,她非要下车。不然我也不会要那一百块钱。当时天特别黑,路上一家商店都没有,也没有其他路标。”
说到这里,网约车司机一顿,恍然想起一个细节,“哦,对。她下车的地方立着明惠精神病院的指示牌,我被她气得够呛,便指着那块牌子叫她有病就去看病。明惠精神病院的单我虽然没跑过,但我跑过龙桉山景区的。我们县就这么一个小景区,外地人来了都往这座山里钻,客流量还挺大的,风景确实不错,山连着山,水连着水。这家精神病院就在龙桉山对面。”
穆扶奚和童予宁对视一眼。
案子查了这么久,终于出现转机了。
童予宁是心知肚明,不论怎么调查都是殊途同归,迟早会转到这个点上。
穆扶奚则被网约车一提醒便抓住了重点。
童予宁欣慰地看着一点就通的穆扶奚,心想闻铮铎确实没有看错人,是她之前听到传言后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
闻铮铎的眼光真不错。
……
九月二十六日。
傍晚七点有圈内大触的采访直播,崔盈盈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地惦记着这件事,下午还差一分钟下班时就火急火燎地关了电脑,摘掉工牌,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工位,只等下班时间一到,就火速冲出了公司。
等公交车的时候她看见公交车站旁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低头看了眼时间,公交车预计还有五分钟才到站,便盘算着买点糖炒栗子当晚餐,可以省去烹饪清洗的麻烦。
趁着栗子摊前人不多,她穿越机动车道飞奔过去。可惜炒好的板栗都凉透了,看起来不是很有食欲。
她抬头看向铁皮机器里正自动翻炒的板栗问老板:“师傅,锅里在炒的多久能好?”
老板回头看了眼板栗的成色,回答道:“再等两分钟,马上就好了。”
不长不短的时间让崔盈盈心生犹豫。
半晌,她心一横,对照着墙上公示的标价把钱付了。
“那给我来一斤吧。”
老板把热腾腾的栗子称好时,公交车恰好到站,崔盈盈看着缓慢上车的人群,随手把用塑料袋装好的栗子一拎,撒开双腿朝即将启动的公交车跑去,紧赶慢赶总算是没错过这班车。
回到家后,崔盈盈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打开了直播平台,一边听大触的经验之谈一边剥栗子,时不时用手机备忘录做笔记。
听完整场访谈,已经是八点半。
钉钉忽然弹出一条缺卡提示。
崔盈盈心头一悸,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幕,转念给刘骏捷发了条补卡申请,在微信上请求他帮忙通过。
以往刘骏捷都会好心放她一马,可这次刘骏捷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她便又在半小时后礼貌地催问了一下:【不好意思刘经理,这么晚还打扰您,但我家真的离公司太远了,一来一回要到凌晨才能回来。忘记打下班卡是我不对,但我也确实认真工作了一整天,按旷工算,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您就通融一下可以吗?】
她措辞委婉,刘骏捷的回复却很激进。
在她催问后没过多久就给她发来了一段接近一分钟的语音条。
“事不过三,我都通融你多少回了,你这是屡教不改。定个闹钟很难吗?你的心思压根就不在工作上,怎么可能记得打卡?我是你的上司,不是你的保姆。成年人得为自己做出的事情负责。是你自己漏打的卡,我不管你是现在回公司去补,还是用别的什么方法,别想着我给你擦屁股。”
崔盈盈也明白自己给刘骏捷添了麻烦,识趣地决定自己补上这个窟窿。
入夜天凉,她在外面罩了件开衫,拿上手机出了门。
这个时间网约车格外难打,平台提醒她加价约车,她加了二十块才打到一辆。
一上车她就被这辆网约车的整洁程度吸引了,夸了司机的私车干净。
对方立刻打开话匣子骄傲地跟她说这辆车他是怎么清洗保养的,找她要好评。
她很反感这种还没开始服务就要帮忙刷评的行为,对网约车司机爱搭不理。
恰好这时画圈里的好友找她聊起大触的访谈,她便在车上用语音输入的方式兴致勃勃地说起今天的收获。
等待回复的空隙,网约车司机总想伺机和她说话,她都装作很忙的样子不予理会,平安无事地到达了公司。
成功打上卡后,她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却发现自己不论怎么打车附近都只有刚才的那个司机愿意接单。
半晌,她只好点了同意。对方却让她取消订单,狮子大开口,将价格翻了一倍。
她急着回家,无奈之下被迫屈从。
网约车司机得逞后油里油气地跟她搭讪:“这么晚还要去公司加班啊。咱们这又不是大城市,这么拼干什么?赚的钱是公司的又不是你的。女孩子熬夜容易变老,还是早点嫁个好男人,拿着彩礼当全职太太比较舒服。”
崔盈盈没好气地说:“我就是因为不想在最好的年纪嫁给不喜欢的人才拼命工作挣钱的。我靠我的双手能够养活自己,为什么要依靠男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嫁人的。”
网约车司机自以为是:“你这话也说得太早了,哪有女人不嫁人的。靠男人不是挺好?你要是能勾搭上你的上司,每天上班都能受他关照。我们冀安的男人最知道疼人,嫁个冀安的男人算你好命。”
崔盈盈怒而道:“你能不能好好开你的车,别骚扰我?别自己讨不着老婆,就逼着女孩子跳火坑,像你这么油腻的普信男活该打一辈子光棍!别祸害别人。”
网约车司机也破口大骂:“臭婆娘,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瘦得跟电线杆似的,脾气还这么差,谁敢娶你啊,好好跟你说话还真当自己是仙女了?”
崔盈盈气急败坏地叫网约车司机停车,网约车司机硬是往前开了十公里才停在一个精神病院的指示牌前,指着牌子上的“精神病院”说:“这才是你的目的地,有病就去治!”
她连忙去抠车把手想要下车,却发现打不开车门。
网约车司机拿着二维码牌,非让她把一百块钱付了才准她下车。
崔盈盈心不甘情不愿地付了钱下了车,孤零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马路边。
过了一会儿,路上有个戴着兜帽的人推着一辆推车经过,她想问附近有没有酒店能让她凑合一宿,第二天天亮了再去上班。
没想到推车一走近就让她惊恐得瞳孔骤缩。
推车里是零碎的尸块和一把铁铲。
她想拔腿就跑,可极度恐惧下,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想逃为时已晚。
戴着兜帽的人用冰冷的眼神望着她,忽然露出一抹阴森诡异的笑容,犹如一个五官隐藏在油墨下的小丑:“长得还行,应该会有客人喜欢。”
一颗颗冰凉的糖炒栗子从崔盈盈的兜里骨碌碌滚出来,落了一地。
第54章 精神病院
“闻队, 崔盈盈的案子查到了明惠精神病院附近。网约车司机在载客过程中与她发生了口角,把她撂在了距离明惠精神病院不到两百米的地点。崔盈盈下车后不久就遭遇了袭击,尸体被抛在了不远处的龙桉山景区。”
穆扶奚虽自认为跟闻铮铎关系亲近,但在公事上, 他一向知道轻重, 从不和私人感情混为一谈。
闻铮铎既指派了童予宁来指挥他, 那么他就得服从童予宁的指令。
不管童予宁是否有实权、在查案过程中有没有把他当副手使唤, 大事都该由童予宁来上报。
他若开口, 不是越级就是插嘴。
就冲穆扶奚知道让她来跟闻铮铎汇报, 童予宁便不觉得他骄纵, 反而很懂礼数,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他们通信用的是队内的对讲机, 插了卡后便能启用无线功能, 而非容易让人监听的固定频道。
但由于是公用的, 闻铮铎表现得很收敛, 也不问两人配合得怎么样, 或是穆扶奚的个人情况, 公事公办地严肃道:“你们来了以后直接去明惠精神病院的后山, 查查是什么原因导致凶手杀人以后没有把尸体抛在这里, 反而大费周章抛去了景区。”
“是。”童予宁应道。
闻铮铎将心神收了回来, 专注着望着前方。
明惠精神病院总共只有一栋楼, 灰色砖墙上爬满了绿色植物蜿蜒的藤蔓,除了顶楼的正中央开了一扇格子窗, 其他楼层都密不透风。
不久前下了场阵雨, 雨过天晴, 房檐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的积水滩里,漾起圈圈涟漪。
闻铮铎和楚郁带着一帮全副武装的队友, 站在明惠精神病院的后山上,用望远镜鸟瞰着这栋建筑,迟迟不敢行动。
从冀安市公安局到龙门县的郊区,将近五十公里,天气晴朗也要驱车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更何况一路上都开着雨刮器。
周围没有大型停车场,警车又不能停在路边,他们沿着公路兜了一大圈,终于在山脚下找到了一条隐蔽且能容纳这么多车的巷子。
全员悄悄爬上了半山腰,在高点观察。
明惠精神病院经营不善,几近荒废,但门卫还在,十分钟前出了门卫室,打开了明惠精神病院的院门,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他们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辆警车开进了院子,在院里停下,从车上下来好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迈开大步往楼里走。
闻铮铎马上放下望远镜,扫视了一遍自己带来的刑侦支队的人,一个没少。
而且他们的人都穿着作战服,而进去的几名警察穿的都是黑色常服。
闻铮铎当即扭头对楚郁说:“打电话给辖区派出所,问问是什么情况。”
楚郁不假思索按照闻铮铎的吩咐打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听对面的接线员解释了片刻,神色忽地一变,随即挂断电话对闻铮铎说:“明惠精神病院的院长一次性服用了超量的碳酸锂、帕利哌酮和氟哌啶醇,中毒身亡了。护工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僵硬了,死状惨烈,旁边只剩下一堆药物的空盒,疑似服药自杀。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接到报案,过来确认。”
到底是晚了一步。
闻铮铎拧紧了眉,除了认栽别无他法,只能在此基础上尽量挽回损失,对楚郁和其他下属说:“走,我们也下去看看。其他人回车上待命。”
明惠精神病院的病房多过诊室,一进门就能看到宛如复制粘贴的单调病房。
每间病房里摆着六张病床。
病人们要不就是歪七扭八地躺在床上,要不就是群魔乱舞。
有的专心致志啃着指甲,有的把枕头顶在脑袋上傻笑,有的裹着厚厚的冬被咿咿呀呀唱戏……
单是看着他们的精神状态就感到毛骨悚然。
闻铮铎只是漫不经心地往其中一个病房里瞟了一眼,立刻就有一个穿着竖纹病号服的患者扑过来,隔着透明观察窗,拍着门板嚷嚷:“你还我桃子!就是你偷走了我的桃子!我的桃子会说话,它说它不是一个普通的桃子,是五百年前种在蟠桃园里的仙桃!还说我也不是凡人!是花果山美猴王齐天大圣!”
紧跟在闻铮铎身后的楚郁眉毛抽动,忍了半天才没有破功。
闻铮铎则不予理会,径直往门口围着许多凑热闹的人的房间走。
刚到的民警一边撵人一边拉警戒线:“让让!让让!人活着的时候你们哪个不是绕着走,人死了有什么好看的?不怕晚上做噩梦呐!”
闻铮铎走到民警面前亮出证件,原本不耐烦的民警一改轰人时的态度,毕恭毕敬地抬起警戒线将他和随行的楚郁放了进去。
里面的民警把尸体痕迹固定线画好以后,正站在尸体旁联系分局刑警队派法医来现场。
他们进去以后,正在打电话的民警诧异地望着他们,大眼瞪小眼,准备说出口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闻铮铎在旁边静静等着民警结束通话。
民警三言两语做出总结:“现场情况就是这样。你们那边来做交接的人这么快就到了吗?够神速的。”
不等那边的人回复,闻铮铎忽然伸手抽走了民警手里的手机,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市局刑侦支队已经接管了现场,你们不用派人过来了。我是闻铮铎,有任何问题,让蒋宇凡找我。”
民警被他的派头震慑住,讷讷接过闻铮铎送还的手机,茫然问道:“领导,那现场这边还有我们什么事吗?”
闻铮铎也不跟辖区民警客气,理所应当地下达命令:“劳烦你们挨个病房巡一遍,把说自己没病的患者都带到这里来。”
“说自己没病的患者?那八成都说自己没病……”
旁边的另一名年轻民警闻言把闻铮铎的要求又重复了一遍,垮着脸为难道。
人类对于精神疾病和心理学的研究时间不长,始终不够透彻,许多相关机构实际上都没有取得合规资质,专业性也无从考证。
医生下诊断并不难,问几个问题,让疑似患病的对象填测试表、做检查,整套流程的水分很大,外行也不懂。
所以要想控制一个人的人身自由,只需要一纸病例就可以了。
但要证明自己没有精神病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承认是行为异常,否认是患病表现之一。
关键是,正常人的第一反应也是否认自己有病。
况且真有病才是问题。
“他们是病人,不是正常人,脑部发生了病变,思维模式都跟我们不一样,压根没办法沟通,怎么可能让他们老老实实遵照指令行动?他们发病的时候几个人都摁不住,想把他们集体带到这里来,恐怕比赶丧尸还要难。”
提出异议的民警年纪不大,看上去和穆扶奚差不多,都是零零后,说话做事主打一个耿直,嘴上喊着“领导”,实际上一点也不把领导放在眼里,服从命令前还要先探讨一下可行性。
闻铮铎从前是绝不能容忍刺头挑衅的,保管把对方治得服服帖帖,被穆扶奚挑战了几次权威以后,现在竟然能心平气和地和对方打商量了,在兼顾执行力的前提下退让道:“那就用纸笔把每间房里异常情况都统计下来。”
原本说到这里就可以放手让下面的人去操作了,他不放心地说得更确切了一点:“异常情况包括但不限于说自己没病的,还要重点关注那些一见到你们就呼救的,体表非自残伤痕较多且行动受拘束的,语言表达欠缺或神志不清但有求生意志的。”
闻铮铎说完这些,准备执行命令的民警愣了一下,顿时猜到闻铮铎此番前来的目的——营救以患病为名被拘禁的非精神病患者。
这家精神病院大有玄机。
意识到这点以后,几名民警便不再拖延,跑得飞快。
如果精神病院的院长没有异常死亡,闻铮铎还不敢轻易带着楚郁进来。
现在精神病院的院长死在这里,说明幕后主使没打算和他们警方在这里决一死战,而是采取杀人灭口的方式,将所有责任都栽赃嫁祸给无法开口的死人,自断一臂,不叫全身都被拖进深渊里。
没有激烈的反抗,也就不会造成警方的伤亡。
他这一及时止损,等同于把他们警方才掌握的新线索又给切断了。
地下赌场的打工仔、戒网瘾中心的教官、精神病院的医护人员,虽然都参与了犯罪,预计刑期不会短,但在整个犯罪网络里都是末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没有触及核心,问也问不出所以然。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罪魁祸首逃走时无法带走没来得及售出的“货品”。
受害者们获得了生还的机会。
糟糕的是,藏在阴沟里的蛇鼠蠹虫没有付之一炬,在迷雾尽头销声匿迹,随便找个阴暗的角落又可以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只不过警方的追查和打击对他们的活动造成了巨大干扰。
进入警方视野的窝点都被警方肃清得一干二净,还折了一名杀手和几名小头目,罪魁祸首称得上损失惨重。
犯罪经过也能根据受害者和参与者的口供推测出来,以帮助警方预防犯罪。
短期内是没有人敢顶风作案了。
但闻铮铎要的不止于此。
罪魁祸首不能逃之夭夭。
他从警以来,破获了那么多诡谲奇幻的大案,迄今为止还没有败绩……
第55章 仇恨
这次遇到的对手是比往常对付的那些狡猾、隐忍、知进退, 但也不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妖魔鬼怪。只是其思维缜密、思虑周全,让事情变得十分棘手。
董氏父女是办事不利被幕后主使主动送给警方的弃子,因为他们管理的不过是戒网瘾中心里深藏不露的障眼法与挡箭牌。
那些不良少年身上的端倪没那么容易被警方发现,警方要怀疑也是先怀疑戒网瘾中心本身, 而戒网瘾中心本身手续齐全。
再者, 每个不良少年都有难以启齿的污点, 对警方怀有天然的敌意, 不会轻易配合警方的调查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和更深层的内幕。
就算最后警方发现这些不良少年都有问题, 处理这些不良少年也要耗费大量警力, 只怕要拖到猴年马月去, 哪还有精力追根溯源?
李耘是幕后主使想杀却没杀成的眼中钉。
幕后主使想要他死的原因跟他们的犯罪行为没有直接关联,纯粹是因为李耘太狂妄, 仗着自己的假警察队伍在合作时颐指气使, 不把他放在眼里, 还想取代董氏父女接盘。
明惠精神病院的院长和这些人都不同。
他是中间环节的高层, 既和前端供货的戒网瘾中心关联, 又和后端销售的线下地下赌场和线上暗网有联系, 掌握着整个犯罪网络最核心的机密, 可以说所有犯罪环节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对于那个反派来说, 警方查到这里, 这个人是必须死的。
引起警方关注的起因虽是线下散货的地下赌场被查抄, 但挖出端倪的源头是董氏父女闹出人命露了馅,暴露了卓文书院这个提供货源的养蛊场。接着派去杀李耘的杀手成了警方的诱饵, 险些给了警方顺藤摸瓜追上自己的机会。
手底下养的人都这么愚蠢且不争气, 三番五次给警方留下了关键线索。运筹帷幄的幕后主使有了前面的这些教训, 这次杀人灭口选择了不再假以人手。
破解了精神病院院长的死亡之谜,有很大的机率能直接将幕后主使绳之以法。闻铮铎现在最担心的莫过于这个幕后主使就是当年接受穆扶奚骨髓移植的人。在和路开源确认过后, 种种特征都对上了。
人在濒死之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遑论恩将仇报,指望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念及昔日恩情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是这样,和穆扶奚的血液DNA一致就是个大麻烦。穆扶奚将极有成为替罪羔羊,面临难以解释的处境。
形势就是这么严峻。
从现在开始,穆扶奚尽量不能和他分开,甚至饮食起居和工作都要和他在一起。
不然以穆扶奚那个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的性子,分分钟被对方泼上污水,即便是能洗清也要费一番周折。
刑侦支队已经有张硕垒这个前车之鉴了,再不能不必要地损失一位忠诚敬业的同志,否则他身为队长,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也会蒙上一层阴霾。
想到这里,他转身对楚郁说:“调查明惠精神病院院长死因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再分派给你几个人手,务必要将凶手缉拿归案。等会我先带着获救的受害者和涉案医护回队里,你留在现场,看看能不能发现重要线索。”
整个案件穆扶奚都要回避,坚决不能去现场勘查留下自己的信息,以免沾染嫌疑。
他要守在穆扶奚身边,分/身乏术,不得已才将这桩案子托付给最信任的人。
楚郁是他自警校毕业以来一直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搭档,又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由他来善后是最妥当的。
不能亲身参与最后关头的侦查工作固然遗憾,但他们刑侦支队是一个集体,不是说离了他的指挥就无法运作。
楚郁怔了一下却没有多问,拍拍他的肩:“行,这里就交给我吧。受害者都是女性,需要女警的安抚,童姐还在外面查案,提前让孔婧圆放下手头的工作,准备迎接这些受害者吧。”
明惠精神病院的院长一毙命,这家精神病院十有八/九就是他们要找的“仓库”了。
所剩的受害者们估计都在这里。
只要把貌似没患精神病的人员和那些不良少年拐骗的女性对照一下,能对号入座,整座精神病院的人他们全都能带走。
全体医护人员都是涉案嫌疑人。
那些真正患病的精神病患者也有可能被当作待贩卖的货品了,也需要重新寻找有治疗条件的地方安置。
这边部署完毕后,他便翘首等候童予宁和穆扶奚和自己会合。
童予宁开出来的警车是辆SUV,底盘高,顺利通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半米高的尘土。
轮胎碾过满地的碎石子,发出“坡卟”刺耳的碾轧声。
快到明惠精神病院时,车开得越缓,擦地的声响越大,道路旁半米高的植物伸长了枝桠往车身上扫。
穆扶奚总感觉那些树叶和枝杈要刮到他脸上。
拐过一道弯,终于看到了明惠精神病院的大铁门。
铁门前还有一个拱形的框架,架子中央明晃晃地挂着明惠精神病院的字样。
车就那么点高,穆扶奚推开车门下车时还跳一下,结果在车上坐久了,经络不通畅,地也不是特别平,双脚落地的瞬间,脚心的穴位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尖锐刺痛。
他整个人像崴了脚一样缩起来,弓着腰瘸着蹦了两下,滑稽的样子惹人发笑,闻铮铎却绷着脸不苟言笑。
穆扶奚和他隔空对视两秒,倔强地扭过了头,誓要守住最后的尊严。
闻铮铎在他别过头时信步走到他面前,对他身边的童予宁说:“崔盈盈的案件交给你收尾了,穆扶奚跟着我。”
童予宁:“是。”
穆扶奚愣了一瞬,不明白闻铮铎怎么会做这种安排。
就在不久前,他还清晰地感受到闻铮铎似乎刻意在避嫌,想也知道是因为那些不三不四的流言。
结果这才过了多久,就采取了完全相反的策略,像是被乌合之众气昏了头,多少带着叛逆的挑衅。
这不像是闻铮铎能干出来的事,倒像是自己的风格。
眼下童予宁还在旁边,要商议也得等到私下相处时再密谈。
穆扶奚没有爽快答应,也没有严词抗拒,只是将不解的目光放到闻铮铎脸上,动了动唇,终究是没说话。
童予宁早就察觉氛围有异,不打算掺和进去,对着闻铮铎礼貌地知会一声,便去旁边找楚郁了。
童予宁走后,穆扶奚本以为闻铮铎会给个解释,哪知并没有。
他不满地对闻铮铎说:“我不指望您事事都给我个缘由,但起码给我一点知情权。您派我跟着童姐学习我去了,只当自己缺乏历练。现在案子查一半了,您叫我过来,是怕我查不出来在童姐面前丢脸吗?我可以的,您得给我这个机会。”
闻铮铎见他这么好强,不想打击他,还是需要正儿八经地沟通一下。
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站着太显眼。
人多眼杂的,到时候又该传出不同版本的流言了。
其他角落则太隐蔽,不方便其他人有急事的时候找到他们,闻铮铎随便找了辆车借用,将自己和穆扶奚一道关了进去。
空间狭小,更显亲近。
闻铮铎难得用和缓的语气温声说:“精神病院的院长死了,被人毒杀的。”
穆扶奚没有吭声,但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偏头望向闻铮铎,说明他在认真听。
闻铮铎的声音不疾不徐:“幕后主使在清除所有能指证他的活口,这个人杀人的速度比我们查案的速度更快,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不好对付。”
说到这里,他也看向穆扶奚,“最重要的是,他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个对你下手的人。你已经吃过一次亏,不能再让你吃第二次了。你现在在我队里,我就有义务保护你。”
这也是他一开始就打算好的,可以说是他把穆扶奚调来市局的原因之一。
他本以为能够说服穆扶奚,谁知他听了以后整个身子都坐直了,不顾他的劝谏,坚持道:“那我更要会会他了。”
昔日之仇,不共戴天。
闻铮铎见他不听劝的样子,顿时严肃起来,警告般叫出他的全名。
“穆扶奚。”
穆扶奚纹丝不动。
闻铮铎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想要干什么?”
穆扶奚心里的杀意明显,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实话,说了一定会遭到闻铮铎的阻止。
可是长久以来的仇恨早已在他心里埋下了豆大的种子,每一次回忆都是肥沃的养料,就待对方重出江湖的一刻破土而出。
他越是沉默,闻铮铎越是害怕,设身处地,也能猜到几分他的想法,严厉地说道:“你不准擅自行动。难道你就从没想过,我保你是为了什么。”
穆扶奚开诚布公地说道:“队长,您为我好,我不想寒了您的心。但是这仇我得报。您不是我,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是怎么过的。”
那个人对他做的事情不仅对他的身心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还为他和他的父亲带来了无法抹去的耻辱。
他的前途是被那个人毁的,三观是被那个人颠覆的,包括他现在的性情以及为人处世的方式都因那个人改变。
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能消解。
他望着闻铮铎的眼睛,不复刚才云淡风轻的状态,犹如严阵以待的恶狼般凶恶而坚定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是我救了他,所以现在,他的命,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第56章 长谈
闻铮铎没有生气, 也觉得年轻气盛的狂悖之言不值得他动怒,因此只是心平气和地劝导穆扶奚。
“放狠话谁都会,具体要怎么做呢?”
穆扶奚现在想的就是和对方同归于尽。
别看他外表生得清隽斯文,内里不是好脾气的人, 再加上历史文化的熏陶和传统价值观的输入, 身上充的是打打杀杀的血性, 动不动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现在恨不得把那人生吞活剥嚼烂了, 血全都放干净。
闻铮铎看看他凶神恶煞的眼神, 又看看他那副棱角分明的骨架子, 没有任何轻视意味地伸出拳, 对他说:“今天你推得动我就让你去,绝不拦你。”
放在平时, 这是很无聊的比试, 穆扶奚绝不屑于沾一下。
明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还要硬碰硬, 在他看来是不自量力。
然而此刻, 穆扶奚一股热血冲上头, 不自量力的成了他自己, 当即出拳抵上闻铮铎的拳面, 泄愤似的推过去。
可惜他的脸都涨红了, 却没将闻铮铎虚放在半空中的拳头推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