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骁正被吵得头疼,闻言精神一振,立刻点头:“哦?太卜司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他巴不得有人能提出点建设性意见,结束这无休止的扯皮。

悠真得到首肯,这才转向月御将军,以及曜青方面的其他代表,朗声道:“月御将军,诸位曜青的同僚。眼下的情况大家心知肚明,罗浮与曜青,各持己见,各有坚持,且理由都足够充分,难以轻易说服对方。再这样争论下去,除了消耗时间与精力,影响两艘仙舟的正常事务与后续合作,恐怕并无益处。”

他顿了顿,看到月御将军虽然脸色不豫,但并未出言打断,便继续道:“既然我们双方都无法在谈判桌上达成一致,那么,不如将这个问题,提交给一个更高级别、更具权威的仲裁者——请元帅府定夺,如何?”

“由元帅大人,根据联盟整体利益、相关律法精神、以及此案的特殊情况,做出最终裁决。元帅的裁断,我想,应当足以服众,也能为我们双方提供一个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基础。”

悠真说完,目光平静地迎上月御将军审视的眼神。

月御将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锐利的目光又扫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镜泠月,沉声问道:“这是……你的主意?”她问的是镜泠月。

镜泠月抬了抬眼,猫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清冽平淡:“我不想吵架。”

这话乍听有些孩子气,但在场了解他性格的人都明白,这几乎是镜泠月所能表达出的、对当前局面最大程度的“不满”。

也等于间接承认,将问题提交元帅仲裁,确实是太卜司,或者说他本人的意思。

月御将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罗浮太卜司已经不想再在细节上纠缠,决定将皮球踢到更高的层面。

这虽然未必符合曜青“速战速决、拿到主导权”的最佳预期,但也避免了谈判彻底破裂、两败俱伤的风险。最重要的是,元帅的裁决,即使不完全符合曜青的诉求,至少程序上无可指摘,她也对族内有所交代。

腾骁将军见状,立刻抓住机会,爽朗地笑了笑,开口道:“月御,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交给元帅决断,公平公正,也省得我们在这儿伤了和气。你怎么说?”

月御将军沉默了片刻,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可以。就依你们所言,将此事呈报联盟,请元帅定夺吧。”

持续数日的争吵,终于因为一个“向上汇报”的提议,暂时画上了休止符。

虽然问题并未解决,但至少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会议室。

曜青仙舟的代表们陆续起身离开,月御将军在出门前,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镜泠月和悠真,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罗浮一方的人。

腾骁将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揉了揉眉心,叹道:“每次跟月御将军开会,都跟打了一场硬仗似的……不,比打仗还累!至少打仗知道敌人在哪儿,该往哪儿砍。”

他看向镜泠月和悠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总觉得,咱们罗浮仙舟……是不是太缺这种能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据理力争’的人才了?一个个要么像镜流这样惜字如金,要么像太卜大人这样……呃,超然物外。”

他小心翼翼地找了个比较中性的词,“得多培养几个像悠真你这样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的才行啊。”

说着,他旧事重提,眼中带着希冀:“悠真,你真不再考虑考虑,来云骑军挂个职?不用你天天冲锋陷阵,就专门负责跟曜青、朱明那些家伙打交道,替我省省心?”

悠真连忙摆手,笑得一脸无辜又坚决:“将军,您就别为难我了。我真吃不消这个。而且,我可是发过誓要一辈子保护阿月的,他在哪儿我在哪儿,绝对不会离开太卜司的。”

他边说边伸手揽住了镜泠月的肩膀,镜泠月虽没什么表情,但猫尾尖轻轻卷起,勾了一下他的手腕,算是回应。

腾骁露出苦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唉,没有你帮忙,让我一个人面对他们,真是难啊……”

他揉了揉脸,忽然又想到什么,眼睛重新亮起,“那……你不来也行,总能给我推荐几个好苗子吧?咱们罗浮年轻一辈里,有没有像你这样机灵、能说会道、还靠得住的?”

悠真闻言,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镜流依旧抱着手臂,目视前方,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这个嘛……”悠真拖长了语调,忽然,他眼睛一亮,伸出手指,指向会议室门口的方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将军!”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门口处,身姿挺拔、白发金眸的年轻骁卫景元,正尽职地站在那里,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感慨之色。

被突然点名,景元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这位,”悠真笑眯眯地,语气充满肯定,“镜流剑首的亲传弟子,景元骁卫。别看他年轻,心思缜密,观察入微,说话做事极有章法,更难得的是懂得变通,知晓分寸。论起嘴皮子功夫和应对机变的能力,可一点儿也不比我差。假以时日,必是独当一面的人才。”

景元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悠真会突然这样“推荐”自己,还是在将军面前。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谦虚两句,却被腾骁将军惊喜的声音打断。

“真的?”腾骁上下打量着景元,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气质沉稳,眼神清亮,确实不像普通的武夫。联想到他能在镜流手下坚持那么久,天赋心性定然不凡,若是再加以政务和外交方面的历练……

“真的。”

悠真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开始“买一送一”,“而且,云骑军里不是还有个叫白珩的狐人飞行士吗?她为人爽朗热忱,交友广阔,消息灵通,处理人际关系很有一手,关键时候也能顶上去。将军不妨多关注关注。”

腾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对对对!云上五骁!是不是这个称呼?最近在仙舟年轻人里面传得挺广的,我还特意留意了一下。镜流、白珩、应星、丹枫……再加上景元,正好五个!都是咱们罗浮年轻一代里拔尖的人物!”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云上五骁’!”

悠真拍手笑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推销意味,“您看看,这现成的、名声在外的青年才俊组合,要武力有武力,要技术有技术,要人脉有人脉,要潜力有潜力!将军,您可得抓紧机会,好好栽培,将来都是咱们罗浮的栋梁啊!可千万别放过!”

镜流终于听不下去了,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和镜泠月,为何不在其中?”

按实力、按资历、按与这几人的关系,他们二位显然更够资格,也更为人所知。

悠真眨了眨他那双漂亮的浅金色眼眸,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狡黠与怀念的笑容,语气轻松却意味深长:

“哎呀,镜流,你们可是仙舟联盟冉冉升起的、新一代的豪杰与希望啊!我们嘛……成名太早,时代不同啦。”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们啊,已经是‘旧时代的残党’咯~新时代的船,总要由新世代的水手来掌舵扬帆,才能航向更远的星辰大海嘛。”

——才不是因为不想被拉去干活、不想担更多责任呢!

“所以啊,将军,”悠真最后总结,笑容灿烂地对着腾骁,“这些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您可一定、一定不要‘放过’,要好好‘重用’他们啊!罗浮的未来,可都在他们身上呢!”

说完,他不等腾骁再说什么,便一把拉起旁边已经重新进入“省电模式”的镜泠月,脚步轻快地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将军,镜流,景元,我们就先走一步啦!太卜司还有一堆文书工作要处理呢!”

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阵微不可察的、属于猫咪的轻快脚步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药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腾骁将军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门口有些局促、但眼神清亮的景元,再联想到悠真提到的其他几人,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充满期待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曜青人热爱战斗爽,估计吵架也挺厉害的。

第77章 未雨绸缪

关于战俘呼雷的最终处置, 元帅的裁决不久后便传达至各相关仙舟:呼雷将被永久囚禁于罗浮仙舟的幽囚狱深处,而非移交曜青。他将被施以仙舟联盟律典中最严酷的刑罚之一——“无间剑树”之刑。

此刑并非简单的**折磨,更是一种结合了古老阵法与灵能技术的灵魂禁锢与持续惩戒, 旨在令受刑者时刻感受万剑穿心般的极致痛苦, 意识却始终保持清醒,于无尽的煎熬中忏悔罪孽。

刑期直至天地荒灭, 永无宽赦之日。与此同时, 作为对曜青仙舟狐人族群千年血仇的体恤与尊重, 元帅特许曜青方面每隔百年,可派遣代表前往罗浮幽囚狱,“探望”呼雷,亲眼见证仇敌永陷苦楚, 以稍慰亡魂。

至此,这场因战俘归属引发的、持续良久的仙舟高层争议,终于尘埃落定,暂时画上了句号。

然而, 对于镜泠月而言,他的推演与“预见”远未结束。波澜暂息的水面之下,更为深沉、更为凶险的暗流, 正在命运的深海中悄然汇聚。

太卜司深处, 专属于镜泠月的静室。窗外是罗浮亘古流转的云海与星光,室内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静谧。只有偶尔烛火噼啪的微响,与银发青年指尖流淌的、极其微弱的灵光波动,打破这片沉寂。

镜泠月微微垂眸,琥珀色的猫瞳凝视着悬浮于他掌心之上的书册。书册非金非玉, 非帛非革,封面流淌着如同水波与星云交织般的银色光泽, 正是他的法器——【万流预书】。

此刻,书页无风自动,缓缓翻动,其上并非寻常文字,而是一幅幅变幻不定、闪烁着朦胧波光的景象拼图,如同投入命运长河的石子漾开的、通往未来支流的涟漪。

他的目光穿透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瞳孔深处映照出清晰的画面——那是一个他绝不陌生、甚至可称熟悉的身影:无数蠕动的枝桠与藤蔓构成扭曲的躯干,其上镶嵌、生长着成千上万只冰冷、贪婪、充满勃勃生机却又令人作呕的眼睛。

丰饶的令使,噬界罗睺曾经的主人,仙舟联盟长久以来的敌人——倏忽。

某种程度上,他们确可称为“宿敌”。

数百年前的苍城之战,倏忽携噬界罗睺大举进犯,若非镜泠月以【同谐】之力强行同化罗睺,拖延战局,苍城乃至整个联盟边境都将遭受重创。

那一次,面对突然降临的希佩,狡猾的倏忽果断舍弃了大部分侵染罗睺的力量,如同壁虎断尾,仓皇遁走,将罗睺拱手相让。

但那离去时回望的一瞥,那无数只眼睛里燃烧的并非纯粹的失败懊恼,更有一种屈辱、惊悸,以及……深沉如渊的记恨与不甘。

这一次……

镜泠月瞳孔中倒映的画面骤然拉远、变幻。

他“看见”了,在那冰冷死寂的星域深处,一颗本已荒芜、了无生机的星球,正在某种邪恶而磅礴的生命力灌注下,缓缓“苏醒”。地表龟裂,熔岩如血液般奔流,巨大的植物根须与血肉组织破土而出,相互纠缠、融合,覆盖了整个星球表面,使其呈现出一种活物般的蠕动与脉动。

星球的大气被改造成剧毒的孢子云雾,引力场紊乱畸变,如同一颗在星海中缓慢呼吸、择人而噬的恐怖巨卵。

活化行星——计都蜃楼。

“又是这样的伎俩……”镜泠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猫耳有些困扰地向后抿了抿,尾巴尖也无精打采地垂落在座椅扶手上。

利用丰饶之力“活化”行星,将其转化为移动的战争堡垒与生命熔炉,是倏忽及其麾下丰饶民惯用的手段。只是,这次的“计都蜃楼”,规模与蕴含的丰饶孽力,似乎比当年的噬界罗睺更为庞大、更为凝练。

在他所“望见”的未来支流中,倏忽显然汲取了上次失败的“教训”。

他不再单打独斗,而是纠集了更多臣服于丰饶、或被其蛊惑的势力,组成了规模空前的联军。

而“计都蜃楼”,便是这支联军的核心与旗舰。

他们的目标也不再单一,而是同时指向了仙舟联盟的两处要害——作为眼睛的玉阙,和作为主力的罗浮。

镜泠月的心已沉了下去。

想起上次倏忽逃离时那不甘的眼神,很难不猜测这其中包含着强烈的报复意图,倏忽要一雪前耻,并给联盟造成远超上次的创伤。

“又要打仗了。”镜泠月轻声自语,合上了掌心上方那本光芒渐敛的【万流预书】。

书册化为点点流光,融入他的手中。他端起桌上早已微凉的清茶,浅啜一口,试图压下心头泛起的淡淡烦躁。

他正是用这条关于“倏忽再度来袭”的【预见】,与玉阙仙舟那位的太卜大人,进行了一次至关重要的信息交换。

对方恐怕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开始着手调动资源、加强预警、部署防御了。毕竟,玉阙作为联盟的“眼睛”与智库,对这类威胁最为敏感。

距离倏忽及其联军完成集结、发动进攻,根据【万流预书】的显示,应当还有一段不算短但也不算长的缓冲时间。

足够罗浮,以及其他相关仙舟,进行相应的备战与部署。

镜泠月对此并不太担心,仙舟联盟历经无数战火,应对此类威胁自有其成熟的机制与强大的韧性。

只是……他确实有些厌烦了。

厌烦倏忽这种如同瘟疫般、一次次卷土重来、带来无尽死亡与混乱的行径。

上一次在苍城,是迫于形势,为了拯救苍城,他不得不动用可能导致自身“异化”的同谐之力。

这一次,他希望能有更彻底、更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

机会……或许就在这次。

镜泠月的猫瞳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微光。与其被动防御,等待对方一次次试探、进攻,不如借此机会,布下天罗地网,将这个纠缠联盟许久的毒瘤,彻底按死。

他收敛心绪,开始有条不紊地将观测到的信息、初步分析以及战略建议,以最高密级的形式整理成文。

这件事影响巨大,涉及联盟整体防御与多仙舟协同,必须第一时间上报给罗浮的最高军事统帅——腾骁将军。

指尖在灵能光幕上快速滑动,字符与图表流水般生成。

镜泠月的叙述客观、冷静,条理清晰,既指出了威胁的严重性与紧迫性,也分析了敌我态势与可能的突破口,甚至隐晦地提及了某些需要提前布局的环节。

但他刻意淡化了自身在预见过程中的具体感受,以及关于“同谐”的某些隐忧。

编写完毕,仔细校验,设置好最高级别的加密与定向传送符文。

镜泠月指尖轻点,“玉兆”的灵光一闪而逝,报告已悄然送往神策府核心。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他站起身,久坐的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银色长发随着动作如流水般披散在肩背。他舒展了一下身体,猫耳敏锐地捕捉到门外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门被无声地推开,黑发的青年侍卫长走了进来。

悠真脸上带着惯常的温煦笑意,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镜泠月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极淡的沉郁与烦躁。

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同谐的微妙波动,以及镜泠月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都让他心头微紧。

他走到镜泠月身边,没有立刻询问,只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上对方柔软的发顶,指尖穿过细密的银发,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揉了揉那对此刻有些无精打采耷拉着的猫耳。

“怎么了?阿月?”悠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是看到了麻烦的东西?”

镜泠月没有抗拒他的触碰,反而微微偏头,将脑袋更贴近他温热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浓浓厌倦的轻哼:

“烦。”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承载了太多的情绪。

他一想到那个浑身长满眼睛、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丰饶生机的家伙,就觉得脑袋发涨,尾巴根都想炸毛。纯粹的生理性厌恶与精神层面的警惕交织在一起。

巡猎的箭矢,无疑是针对丰饶孽物最锋利、最直接的武器。

帝弓司命的力量,对于克制倏忽这类存在有着天然的优势。

但战场瞬息万变,倘若巡猎的力量因故未能及时奏效,或是战局发展至需要更庞大、更包容的力量来应对、来消化那过于庞大的丰饶生命力时……同谐,似乎就成了一个不得不考虑的选项。

可他真的不太想这么做。

【同谐】的本质是融合、是统一、是消除个体差异归于“谐律”。

每一次深度运用同谐之力进行“同化”,无论是何种形式,都会不可避免地让他与希佩的源头联系更深,让属于“镜泠月”这个独立个体的边界变得更加模糊。

他固然可以利用这股力量,但代价可能是逐渐失去作为“人”、作为“镜泠月”的独特感知与存在。

要么,他在对抗中被迫同化过多的丰饶孽力,导致自身性质发生不可预测的畸变;要么,他在引导庞大谐律时,意识过度融入集体共鸣,从而淡化“自我”。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可不想这么早重归希佩,或是被丰饶污染扭曲的怪物。

若非如此,最初的“他”,也不会在懵懂与本能中,选择脱离【同谐】星神希佩的本体,以碎片的姿态流落至此了。

那些偶尔侵入梦境、支离破碎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广袤无垠的、由无数意识光流汇聚成的星海;自身如同水滴般即将彻底融入其中的濒临感;以及最后追逐着金瞳黑猫离开的景象……

如今想来,那恐怕并非单纯的梦境,而是深植于他本源记忆中的、在“命途狭间”亲身经历的烙印。

——作为希佩庞大意识体上一片微不足道、却又因缘际会产生了一丁点“异样”波动的碎片,在某个连自身都无法理解的瞬间,脱离了母体,成为了一个独立的、懵懂的、脆弱的生命形态。

他成为猫,大概率是因为艾利欧,可又为何会流落到异世界……

这背后的谜团,或许只有等他未来在自身命途上走得更远,力量与记忆进一步复苏,才能慢慢拾取那些散落在时光与命运长河中的碎片,拼凑出完整的过往。

所以……

镜泠月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悠真温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接下来的战争……我会尽量避免使用深度‘同化’的手段。除非……万不得已。”

他顿了顿,更清晰地说道:

“很多事,很多需要周旋、需要布局、需要在前线应对变数的环节……可能要更多地交给你了,悠真。”

黑发青年闻言,手臂收紧,将比他身形更为纤细的猫耳青年稳稳地拥入怀中。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镜泠月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做好了准备: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就交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

绝的fes真是太爽了!!!

第78章 鳞渊

“你们持明……这回是动真格的, 真要举族搬迁啊?”

白发的工匠大师应星,站在鳞渊境边缘那由巨大青石与灵木构筑的浮桥之上,望着眼前那片被苍青色玄光照亮、深不见底的浩瀚海水, 波光粼粼下, 隐约可见庞大的阴影游弋,以及那株自海底最深处拔地而起、根须似无穷无尽般蔓延、主干直插云霄的庞然巨木——建木玄根。

他身侧不远处, 持明龙尊丹枫静静伫立, 一袭青白长袍在海境特有的微风中纹丝不动, 额前玉角与身后龙尾流转着与这片圣地同源的温润光泽。

听到应星的感慨,他并未回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来:“以防万一。”

“好一个‘以防万一’。”应星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说不出是讥诮还是佩服的笑容,“除了必须留下的、编入云骑军的青壮族人,其他的老弱妇孺、非战斗人员,还有那些……嗯, 不太安分的,都搬去哪儿了?方壶?”

“是,方壶。”丹枫简洁地确认。

方壶仙舟, 持明族的核心自治领地, 也是他们历史最悠久的聚居地之一,接纳回归的族人,顺理成章。

“也是,方壶才是你们真正的大本营,底蕴深厚, 安置起来也方便。”应星点点头,不再多问族务细节。

他抬起手, 在腕间的操控玉兆上快速点按了几下。

身后,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与灵能引擎低沉的嗡鸣响起。

只见数尊体型庞大、线条刚硬、涂装着云骑军徽与工造司印记的金属巨人,迈着沉重却精准的步伐,从浮桥后方专门的运输平台上依次走出,来到他们身后肃立。这些金人高度普遍超过三丈,外壳由特殊合金锻造,关节处灵光流转,手中或持巨盾长戟,或背负多管灵能铳炮,冰冷的金属面容上仅有一对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眼睛”,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与战斗气息。

“这是我根据实战数据反馈,优化了第七版后才最终定型、刚下生产线不久的新型战术金人。工造司和军械司联合评审已经批准了批量生产方案。”

应星一边介绍,一边遥控着为首那尊格外高大、肩甲上镌刻着百冶独有徽记的金人上前几步,与丹枫并肩而立,仿佛无声的护卫。

“只是没想到,这第一批实装,不是派往前线战场,反而让你给拉到鳞渊境来‘镇守’建木了。”

他转头看向丹枫,语气里带着点探究,“不愧是你,怎么说服腾骁将军同意的?”

按照应星的理解,他呕心沥血设计、反复打磨优化的战争兵器,就应该出现在对抗丰饶民、步离人或者其他外敌的最前线,在激烈的厮杀中检验性能、收割战果,才称得上物尽其用,实现其最大价值。

用来驻守一处看似固若金汤、更多具有象征意义的圣地,总觉得有些“大材小用”,甚至像是被闲置了。

丹枫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而威严的金人方阵,翠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微微垂眸,声音依旧平淡:“此非我之本意,亦非将军独断。若你好奇缘由……恐怕得去问太卜大人。”

“哦……”应星脸上的疑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甚至还带上了点轻松,“太卜大人的安排啊,那定然是有其深意的。”

对于那位看似年轻、实则深不可测的银发猫耳太卜,应星虽接触不多,但无论是从镜流、白珩等人的态度,还是从镜泠月偶尔展现出的、令人匪夷所思的预知能力,都足以让他收起所有质疑,选择信任。

既然是镜泠月的安排,想来必有超越常人理解的考量与准备。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直到……‘那件事’发生或彻底过去,”应星指了指自己和身后的金人,又朝不远处正在指挥运输星槎卸货的某位狐人飞行士示意了一下,“我就跟你,还有白珩那家伙,一起驻守在这鳞渊境了。工造司那边会持续将后续批次的金人运来,补充防线。你有什么别的疑问或者特殊要求没?”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鳞渊境各处。

原本这里应有持明卫队巡逻,龙师或祭司往来,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安静,只有工造司的工程队伍和金人调动发出的声响。

若是放在往常,这么多外族器械和人员涌入持明圣地,那些固守传统、视鳞渊境为禁地的龙师们,怕是早就跳出来抗议阻挠了。

而现在,整个交接与布防过程顺利得甚至有些……诡异。

丹枫敏锐地捕捉到了应星目光中的那一丝不自在与探究。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道:“非常时期,危机关头。为保族群存续与圣地安宁,有些时候……我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他没有细说“非常手段”具体是什么,但应星联想到之前听说的一些风声——部分顽固派龙师在搬迁令下达后异常安静、配合无比,甚至主动提前前往方壶。

男人心中已然明了。

恐怕那些反对声音还没来得及公开响起,就已经被这位看似清冷、实则手段果决的龙尊以某种方式妥善处理了。

大概率是强制请离,甚至可能动用了某些特殊能力或药物,确保他们睡过整个搬迁期,醒来时已在方壶。

应星挑了挑眉,看向丹枫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新的审视,语气带着点玩味:“你小子……看着不声不响,下手倒是够快、够狠的啊。”

丹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必要的举措罢了。尘埃落定之前,容不得太多杂音干扰。”

两人交谈间,已踏着浮桥,来到了更靠近建木玄根的区域。

那株传说中的神木愈发显得巍峨磅礴,青白色的主干上天然生成龙鳞般的纹路,深入海境的根须仿佛无穷无尽,汲取着整个鳞渊境乃至罗浮地脉的灵气,而树冠则探入高空云层之上,没入虚空,仿佛连接着某个不可知的神秘领域。

仅仅是站在它的近前,便能感受到一股苍茫、古老、浩瀚无边的生命气息与威严,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真是……壮观得不可思议啊……”

一个充满惊叹与雀跃的女声从一旁传来。

只见浅紫色长发、狐耳灵动、身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外罩轻型护甲的狐人女子,正从一艘刚刚停稳的小型运输星槎上跳下来。

作为罗浮乃至联盟都排得上号的王牌飞行士,她在此次布防任务中负责关键物资与人员的快速投送与调度。

她三两步跑到浮桥边缘,仰头望着那通天彻地的建木玄根,绿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震撼的光彩,脸上全然不见大战将至的紧张,反而像是来参观什么绝世奇景的游客。

“哇!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楚地看到建木全貌!以前最多远远见过树冠的影子……这趟差事接得太值了!感觉这辈子都值回票价啦!”她甚至兴奋地原地蹦跳了两下,狐尾在身后欢快地摇摆。

应星看着她那副毫无阴霾的兴奋模样,忍不住问道:“喂,白珩,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不害怕吗?咱们守的这地方,可是倏忽那家伙明确标注的下一个目标之一。说不定什么时候,铺天盖地的丰饶孽物和那颗活见鬼的行星就砸过来了。”

白珩闻言,转过头来,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甚至抬手拍了拍自己平坦却结实的胸口,语气里满是自信与经历过风浪的从容:“担心?怕?当然会有那么一点点啦~但是,应星,姐姐我可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哦!比这更险、更诡的阵仗也不是没闯过。你啊,在这方面,还差得远呢~”

丹枫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对同伴阅历的肯定:“她参加过数百年前的苍城之战,亲身经历了噬界罗睺的突袭与反击。若论实战经验与应对突发大规模危机的心境,确实是我们几人中……阅历最为丰富的前辈。”

“喂喂!丹枫!”

白珩立刻不满地鼓起脸颊,狐耳竖起,“什么叫‘前辈’?说得好像我多老了一样!人家明明还很年轻好不好!风华正茂!”

她故意挺直腰板,“真要论起年纪和辈分……我好歹也是跟咱们那位太卜大人差不多同期活跃的!难道太卜大人也老了吗?”

“我刚踏进来,就听见你在角落里蛐蛐阿月,白珩。”

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慵懒的男声,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若不细察几乎无法发现的空间涟漪,在原本空无一物的浮桥某处响起。

紧接着,光影仿佛水纹般荡漾开来,浅羽悠真揽着怀中一只毛色华美的三花猫,如同从空气中析出般,悠然显出身形。

黑发青年脸上带着些许倦色,但金眸依旧明亮含笑着,他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拂过怀中猫咪光滑柔软的背毛。

猫形态的镜泠月在他臂弯里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琥珀色的猫瞳瞥了白珩一眼,尾巴尖不轻不重地甩起来,在悠真的手背上拍打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别乱说话。

“是你们。”

丹枫转过身,翠眸落在二人身上,尤其在镜泠月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了什么,才开口问道,“联盟的最高作战联席会议……结束了?”

“是啊,总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悠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连着开了好几个大夜,各种推演、争吵、再推演……我和阿月差点被那些文书和光幕给埋了。你们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鳞渊境的防线布置进展如何?”

应星指了指身后肃立成排、以及更远处正在陆续就位的金人,又指了指空中往返穿梭的运输星槎和地面忙碌的工造司人员,言简意赅:“最后一批定制的大型防御阵基和重型武器运到、安装调试完毕,基础防线就算初步成型了。剩下的就是细节磨合与应急演练。”

悠真顺着他的指引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效率很高,辛苦你们了。”

罗浮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效率是相当可观的。

“对了,”悠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丹枫,浅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带着审视与提醒意味的微光,语气也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阿月让我顺便问问你……你之前私下研究的那些资料和实验记录……都妥善处理好了吗?”

“……”

丹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周身清冷的气息也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直接,直指他心底最深处那些不曾对外人言、甚至对亲密同伴也多有隐瞒的秘密。

他能感觉到,身旁应星和白珩投来的、带着惊讶与探究的目光。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了数息,只有鳞渊境的海浪轻轻拍打浮桥基座的声音,以及远处工造器械运转的微弱嗡鸣。

最终,丹枫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然:“无法彻底销毁的部分……已动用龙尊权限与族内秘法,配合太卜司提供的特殊封印符箓,封存于鳞渊境最深处、与建木根系纠缠的几处绝密龙脉节点之中。封印本身与龙脉相连,除非持有特定的‘钥匙’并知晓精确位置与解法,否则强行触动,会引发龙脉异动,甚至可能波及建木稳定,后果难以预料。”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些可以销毁的……已尽数化为齑粉,投入了焚化炉,由我亲自监督,确保不留丝毫痕迹。”

“哦……”悠真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语气平静地评价道,“那也行。封存起来,总比流落在外或者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强。”

丹枫忍不住抬眼,看向悠真怀中那只似乎对这番对话漠不关心、只懒洋洋团着身体假寐的三花猫,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太卜大人……对此没有别的指示吗?”

他将如此重要的物品处置方式上报后,镜泠月那边一直未曾明确回复,这让他心中始终有些没底。

悠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怀里的猫,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阿月只说……‘让他不必太过担心,但要做好一切准备。’”

——不必太过担心?但要做好一切准备?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可结合镜泠月一贯的作风和目前山雨欲来的局势,怎么听都更不妙了!

丹枫只觉得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又被无形地拧紧。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青翠的眼眸望向远方那巍峨静谧的建木玄根,又扫过眼前正在紧锣密鼓布置防线的同伴与金人阵列,一种混合着责任感、不安以及对未来的凛然战意,悄然在心底交织攀升。

他有一种非常、非常不妙的预感。

这场由镜泠月提前多年预警、由倏忽蓄谋已久发动的战争,其惨烈与诡谲程度,恐怕将远超他们此刻的想象。

第79章 倏忽之战

距离镜泠月以【万流预书】预见的命运节点越来越近, 空气仿佛都凝固成铅块,沉甸甸地压在罗浮每一个角落。

剑首镜流与其弟子景元,已随同罗浮云骑的主力精锐部队, 奉命前往玉阙仙舟, 执行关键的协同防御与机动策应任务。

罗浮本舰内部,留守的力量同样枕戈待旦, 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巡逻加倍, 岗哨林立, 所有非战斗人员早已按预案疏散至最安全的内部洞天。

没有人敢有丝毫松懈,连最细微的命途能量波动都会被反复核查。

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中午,异变陡生!

没有预兆,没有警示, 那株亘古以来便屹立于鳞渊境中央、被视为罗浮根基与持明圣物的建木玄根,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生发”了!

并非自然的生长,而是狂暴的、失控的异变!

无数粗壮如龙、泛着诡异青黑色泽的根系,如同挣脱囚笼的巨蟒, 轰然破开海境底部坚硬的灵岩与土壤,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向上疯长、穿刺!

整个鳞渊境瞬间天翻地覆,平静的鳞渊之海化为怒涛狂澜, 滔天巨浪拍打着古老的堤岸与浮桥, 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更可怕的是,那些破土而出的根系并未局限于鳞渊境,它们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向着相邻的洞天蔓延、穿刺,大地震颤, 建筑崩塌,灵脉紊乱, 仿佛整艘罗浮仙舟都在建木的暴走下痛苦呻吟。

万幸的是,得益于镜泠月提前多年的预警与腾骁将军不遗余力推行的疏散预案,相关区域的民众早已撤离一空。

而驻守在最前线的云骑将士,则由太卜司所有修行【同谐】命途、并受过专门训练的卜者们,联手撑起了一片巨大的、柔和而坚韧的“共鸣护盾”。

这护盾以同谐之力引导、分散、化解那狂暴的命途能量乱流与物理撕裂,如同激流中的礁石,虽被冲刷得光芒明灭不定,却成功庇护住了阵线最前沿的战士们,让他们得以在最初、最致命的一波冲击中稳住阵脚,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伤亡。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伴随着建木的异动与根系破海的轰鸣,一个庞大、扭曲、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生命力与恶意的身影,缓缓从建木主干上那最深邃的阴影中浮现出来。

无数蠕动的枝蔓与藤蔓构成其躯干,成千上万只冰冷、贪婪、闪烁着各色邪异光芒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镶嵌其上,齐齐转动,扫视着下方已成废墟的战场与严阵以待的仙舟守军。

丰饶的令使,倏忽,降临了!

紧随其后的,是如潮水般从建木裂隙、从翻涌的鳞渊深海、甚至从那些疯狂滋生的根系中涌出的、形态各异的丰饶孽物。它们嘶吼着,咆哮着,带着对生命极致的扭曲与掠夺欲望,扑向仙舟的防线。

“敌袭——!!!”

尖锐的警报与怒吼响彻云霄,早已蓄势待发的罗浮守军,在腾骁将军一声令下,如同出闸的猛虎,迎着孽物洪流逆冲而上!

刀光剑影,术法轰鸣,瞬间将鳞渊境化作了最血腥的熔炉。

工造司远程操控的战术金人阵列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挡在了冲击最猛烈的前沿,巨盾格挡,长戟劈砍,炮火编织成密集的网络。

丹枫率领着留下的持明族精锐战士,施展云吟秘术,引动鳞渊境浩瀚的灵水,卷起怒涛狂澜,化作无数水龙冰枪,与金人阵列并肩作战,清剿着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孽物。

天空中,隶属于天舶司与云骑的各式战斗星槎穿梭如织,炮火与追踪飞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与地面火力构成立体交叉的火力网。

枪林弹雨,爆炸的火光与能量的殉爆此起彼伏,曾经仙气缥缈、静谧神圣的鳞渊境,此刻已彻底化为焦土与废墟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以及浓得化不开的丰饶孽力那腐朽的气息。

战场中央,腾骁将军身先士卒,与那庞大的倏忽本体展开了最直接的碰撞。

他身后,巍峨的巡猎神君法相凝聚,手持金光巨刃,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与倏忽那万千触手与眼眸迸发的、充满生机的毁灭光束激烈对撞!

能量冲击波一圈圈扩散,震得大地龟裂,海水蒸发,连空间都出现了扭曲的涟漪。两名令使级的战斗余波,让整个核心战场的能见度急剧下降,水雾、烟尘、碎屑混合弥漫,敌我难辨。

丹枫身处战场边缘,一边指挥持明战士协同作战,一边全力运转云吟术。

柔和的水光如同丝带般缠绕在受伤的战友身上,快速止血、缓解剧痛、甚至接续断裂的骨骼。

他如同战场上的生命之泉,哪里最危急,他的云吟术光就洒向哪里。

然而,他自己的情况也绝不乐观,丰饶孽物的兵刃数次在他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最重的一击甚至洞穿了他的腹部,鲜血浸透了青白的衣袍,染红了他的视野。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紧抿着唇,以意志力支撑着云吟术的运转,未曾后退半步。他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为了那个尚未发动的、能扭转战局的“计划”。

时间在血腥的拉锯中缓慢流逝。

两位令使的战斗似乎陷入了僵持。

腾骁将军勇猛无匹,神君法相威能赫赫,数次将倏忽庞大的身躯斩断、劈碎。但丰饶令使那顽强的、近乎概念性的生命力,让它在建木源源不断的能量供给下,一次次重组、复生,仿佛永远无法被真正杀死。

而腾骁将军毕竟是人,血肉之躯,鏖战之下,肩甲破碎,身上增添了无数伤口,气息也开始出现不稳。

更糟糕的是,战场外围,太卜司卜者们维持的“同谐护盾”与意识连接网络,在长时间、高强度的丰饶孽力侵蚀与倏忽本体散发的精神污染下,开始出现裂痕。

阵法光芒黯淡,维持阵法的卜者们脸色苍白,嘴角溢血。

部分身处护盾边缘、意志稍弱的云骑战士,身上开始出现诡异的异变——皮肤下鼓起树根状的脉络,指尖萌发出细小的嫩芽,眼神逐渐涣散……丰饶的侵蚀,正从**与精神两个层面,缓缓渗透。

丹鼎司的医师与医助们冒着枪林弹雨,冲上前线,将那些异变严重或重伤倒下的同伴拼命拖回相对安全的临时医疗点。

但丰饶孽物仿佛无穷无尽,依旧在从建木的阴影中、从被污染的灵液中源源不断地滋生、涌出。

就在战线压力倍增、颓势渐显的关头——

尖锐的破空声,自战场侧后方的高处响起!

紧接着,是无数道璀璨夺目的、缠绕着毁灭性雷光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这些箭矢每一支都仿佛拥有生命,精准地绕过友军,贯穿一头头丰饶孽物的核心!

“轰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在孽物群中绽放,清空了大片区域!压力骤减的前线将士精神一振,无需回头,也知道是谁在关键时刻给予了这决定性的火力支援——浅羽悠真,“贯月”!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股更为宏大、更为柔和、却又无孔不入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潮汐,瞬间漫过整个战场!镜泠月终于不再局限于防御与连接,他彻底接管并放大了战场的共鸣!

所有仍在战斗的云骑、持明、狐人、金人操控者、星槎驾驶员……他们的意识被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轻轻“触碰”,然后拉入了一个庞大、清晰、井然有序的公共思维频道。

指挥官的战术意图、敌我态势的瞬息变化、支援需求的精准定位、甚至同伴的鼓舞与怒吼,都以超越语言千百倍的速度与效率,直接传递到每个人的脑海。

战场指挥效率瞬间飙升!协同作战变得如臂使指!濒临崩溃的防线奇迹般地重新稳固,甚至开始组织起有效的反突击!

但镜泠月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通过对战场的全面感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现状的严峻。

腾骁将军与倏忽的消耗战对罗浮极为不利,丰饶孽物的再生速度远超清剿,而己方的力量,无论是战士的体力、灵能的储备,还是卜者们维系“共鸣”的心神,都在飞速消耗。

最致命的是,建木的异动与能量供给并未减弱,反而有加剧的趋势!

“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

丹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与决绝,通过“共鸣”网络清晰地传来。

他腹部的伤口在云吟术的勉强维持下不再流血,但内里的脏器损伤与丰饶力量的持续侵蚀,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视野中的血色越来越浓。他拒绝了医疗兵后撤的请求,固执地留在最前线。

“是时候了吧?”丹枫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混乱的战场,望向了某个高处,“将我传送去中心!现在!”

高空中,刚刚完成一轮箭雨覆盖的浅羽悠真,闻言金眸一凝,没有丝毫犹豫。

他指尖在无形的弓弦上极速勾勒出一个符文,朝着丹枫的方向轻轻一弹。

下一瞬,空间微微扭曲,丹枫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消失!

——

“令使之间,亦有高下之分。”

倏忽那由万千声音糅合成的、嘈杂而充满恶意的意念,在激烈交锋的间隙,直接传入腾骁的脑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的‘巡猎’,终究不如我的‘丰饶’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腾骁沉默以对,只是将手中的巨剑挥舞得更加狂猛,每一击都倾尽全力,试图在对方复生的间隙造成更大的破坏。

他身后的神君法相再次高举金光巨刃,引动天雷,一道粗大如柱的炽白雷光轰然劈落,精准地洞穿了倏忽那由无数藤蔓纠缠而成的核心部位!

“轰——!”

无数焦黑的枝叶藤蔓炸裂开来,带着滋滋作响的电弧。

“没用的,没用的……”

倏忽被洞穿的部位迅速被新生的、更加粗壮翠绿的藤蔓填补,它似乎毫不在意这种程度的损伤,甚至发出更加猖狂的大笑,“只要建木仍在,只要‘丰饶’的不灭,我便与这片银河同在,生生不息,永恒不灭!”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建木主干上,无数尖锐的、闪烁着寒光的枝叶,如同离弦之箭般骤然激射而出!它们精准地锁定了腾骁周身所有闪避空间,以远超之前攻击的速度与密度,迎面攒射!

腾骁瞳孔骤缩,巨剑舞成一片光幕格挡,神君法相亦挥臂护持。

但枝叶实在太多太密,角度又极其刁钻,只听“噗嗤”一声轻响,一截格外锋锐、带着倒刺的枝条,竟然穿透了剑幕与神君手臂的虚影,狠狠刺穿了腾骁的右肩!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踉跄数步,鲜血瞬间染红了肩甲与战袍。

剧痛袭来,腾骁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左手猛地抓住肩头的枝条,用力一折!断裂的枝条被拔出,带出更多的血肉,但他身形已然稳住,眼神如狼,再次摆出迎战的姿态,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事实上,这已是第无数次重复的场景。

腾骁凭借惊人的战力与战斗本能,已经无数次将倏忽的躯体斩断、劈碎、甚至焚毁。

但丰饶令使那依托建木、近乎法则般的生命力,让它的“死亡”变得毫无意义。

每一次“重生”,它的力量似乎并未减弱,反而对腾骁的战斗方式更加适应。这场本应速战速决的顶尖对决,硬生生被拖入了一场对腾骁极端不利的消耗战!他的体力、灵力、乃至意志,都在被一点点消磨。

倏忽似乎很享受这种过程,它那千百只眼睛闪烁着戏谑与残忍的光芒:“你猜猜看,此时此刻,与你在此缠斗的……真的是‘我’的全部吗?”

腾骁心中一凛,攻势微微一顿。

“不会以为,经历了苍城那次‘意外’,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只会集结大军,正面硬攻吧?”

倏忽的声音带着智珠在握的得意,“我知道,你们这里,藏着一个很有趣的‘小东西’……一个【同谐】的碎片。他在哪儿呢?我很好奇……”

它身上的眼睛开始不规律地快速眨动,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穿透能量乱流与建筑残骸。

“啊……找到了。”倏忽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兴奋。

下一刻。

远在战场边缘、依托一处半塌工造司作为指挥节点、正全神贯注通过玉兆阵列遥控前线数十台金人作战的应星,身体猛地一僵!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胸口一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痛、冰冷与诡异生命力的感觉瞬间蔓延全身。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截翠绿欲滴、却尖锐如矛的树枝,从他胸前心脏的位置透体而出,尖端还滴落着滚烫的鲜血。

“咳……”

应星张口,却只喷出一股血沫。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倒映出对面不知何时出现、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庞——那是镜泠月的脸,银发,猫耳,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但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属于“镜泠月”的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属于无数眼睛的冰冷反光。

“碍事。”

“镜泠月”——或者说,复制了镜泠月外貌的倏忽分身,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手臂一挥,那贯穿应星的树枝如同甩掉垃圾般,将男人已经软倒的身体随意甩向一旁的断壁残垣。

“砰!”应星重重摔落,身下迅速洇开一滩刺目的鲜红,生死不明。

这具倏忽分身此刻与真正的镜泠月距离极近,几乎呼吸可闻。

它歪了歪“头”,那由光影模拟出的猫耳动了动,千百只眼睛的虚影在它周身若隐若现。

“真是……好久不见啊。”分身用着镜泠月的声音,却发出倏忽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杂音语调,“这次,没有突如其来的星神注视,没有噬界罗睺给你借力……你还能怎么‘跑’呢?‘同谐’的碎片?”

镜泠月冷冷地看着它,琥珀色的猫瞳深处,仿佛有冰封的火焰在燃烧。

他周身的【同谐】之力如同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虽未爆发,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哦?你生气了?”倏忽分身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语气惊奇,它顺着镜泠月刚才那一瞬间几乎无法控制的、瞥向应星倒地方向的目光,“看”向那个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白发工匠。

它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仿佛凝结了世间所有生命原初色彩的幽绿色光芒缓缓浮现,散发出令人灵魂悸动的磅礴生机——纯粹的、未经任何转化的丰饶之力。

那团绿光如同有生命般,缓缓飘向倒地的应星,将他整个笼罩。

下一刻,令人惊骇的变化发生了!

应星那因失血而迅速失去光泽的白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浓密的漆黑;胸前那恐怖的贯穿伤口,肌肉与组织如同快进播放的植物生长般蠕动、愈合,连疤痕都未留下;他原本因短生种特性而开始显现的、属于中年人的些许岁月痕迹,也迅速褪去,皮肤变得光滑紧绷,仿佛回到了最富活力的青年时代……

然而,这种“恢复”带着一种极其不祥的气息。

应星的身上,开始散发出与周围丰饶孽物同源的、混乱的生命波动。他的眼皮颤动,似乎即将睁开,但眼眸深处,隐约有诡异的绿光一闪而过。

仅仅片刻,这位才华横溢、以凡人之躯比肩长生种的工造司百冶,就在丰饶令使的“恩赐”下,被强行扭转了生命形态,朝着“丰饶民”的方向不可逆转地滑落!

“这样……”

倏忽分身收回手,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恶毒的笑意,“你‘满意’了吗?看着我主的力量,如何轻而易举地重塑生命,赐予‘完美’的形态?比起你那只会调和、融合、却无法真正‘创造’的‘同谐’,是不是更接近生命的本质?”

镜泠月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别过来。”

“你怕了?”

倏忽分身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惊奇地“看”着镜泠月,“这么弱小的【同谐】碎片……甚至连完整的神性都无法凝聚?真是……献予我主的最好的祭品啊!”

它的语气陡然变得贪婪而狂热。

话音未落,分身已化作一道翠绿色的残影,挟带着磅礴的生机与毁灭并存的矛盾力量,朝着镜泠月猛扑而来!无数细小的、带着吸盘的触须从它的指尖、袖口探出,意图将眼前这“稀世珍馐”彻底捕获、吞噬、同化!

就在那触须即将触及镜泠月衣角的刹那——

镜泠月一直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眸,骤然亮起!

是如同将整片星海的韵律、亿万生灵的呼吸与心跳、无尽时光的沉淀与共鸣,全部压缩凝聚于一点后,骤然绽放的光芒!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星海、坚定如法则的力量,以镜泠月为中心,无声地爆发开来!

如同最深沉的海洋,瞬间吞没了扑来的浪花。

翠绿色的残影僵在了半空。

倏忽分身那狂热的、贪婪的、充满恶意的意识,仿佛撞上了一堵由无尽柔水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墙壁。

紧接着,它感觉自己被拖拽、被拉扯、被溶解……意识仿佛坠入了一片温暖、平静、却全然“同一”的深海之中!

所有属于“倏忽”的个体意志、记忆、情绪、欲望,都在被这股庞大的“同谐”之力温柔而坚决地纳入那无边无际的整体之中!

“什……么?!”

分身残留的惊骇意念,只来得及发出这半声无声的呐喊,便彻底被那片海洋吞没,失去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系。

与此同时——

正与腾骁激战的倏忽本体,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它那千万只眼睛同时流露出无法置信的惊怒!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它与那具精心伪装的分身之间,所有的心神链接、信息反馈,被一股蛮横而奇异的力量强行切断、甚至……反向侵蚀!

那力量正顺着残留的链接,如同附骨之疽,朝着它的意识本体蔓延而来!

那该死的【同谐】令使!

他竟然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将分身拉入了自身的领域,并试图以此为跳板,反向入侵它的本体意识!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攻击方式,让倏忽出现了致命的刹那分神与慌乱。

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闪失。

腾骁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何等敏锐,立刻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狂吼一声,周身残余的巡猎灵力疯狂燃烧,甚至不惜透支本源,身后那已有些虚幻的神君法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将全部力量凝聚于手中的金光巨刃之上,化作一道开天辟地般的刀光,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必杀的信念,朝着因意识受扰而动作凝滞的倏忽本体,狠狠劈落!

“轰隆隆——!!!”

刀光毫无阻碍地斩入了倏忽那无数藤蔓纠结的核心!

这一次,没有快速的再生,没有轻易的弥合。

刀光中蕴含的极致【巡猎】之力,与镜泠月反向侵蚀扰乱的【同谐】之力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内外夹击,短暂地干扰、压制了倏忽与建木之间那近乎本能的能量链接与生命共享!

刀光势如破竹,将倏忽庞大的身躯几乎劈成两半,并余势未衰,最终狠狠地将它钉在了身后那仍在异动不休的建木主干之上!

金色的巡猎神力如同燃烧的荆棘,缠绕着倏忽的残躯与建木的树干,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暂时禁锢了它的行动与再生。

而就在此刻!

丹枫的身影,借助悠真的空间传送,恰好出现在了战场的最中心,距离被钉在建木上的倏忽不过百丈之遥!

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半跪于地、气息萎靡、几乎已成血人的腾骁。

没有丝毫犹豫,丹枫强忍着腹部伤口崩裂的剧痛与意识的模糊,双手急速结印,体内所剩无几的云吟术法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一道远比平时更加凝练、更加柔和的治愈水光,如同甘霖般洒落在腾骁身上,快速稳定着他急剧下滑的生命体征,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就在丹枫完成术法、精神稍松的刹那——

一艘小巧灵活、涂装着云骑军标识的突击星槎,以近乎自杀式的速度,从硝烟弥漫的低空急掠而至,一个惊险无比的急停甩尾,舱门在丹枫身侧猛地打开!

一只戴着驾驶手套的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抓住丹枫的衣领,将他连同气息微弱的腾骁,一同狠狠拽进了星槎狭小的舱内!

“白珩?!”

丹枫撞在舱壁上,看清驾驶员那熟悉的、此刻却写满决绝的侧脸,失声惊呼。

白珩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被钉在建木上、正在疯狂挣扎、金色荆棘已有松动迹象的倏忽。

她的绿眸亮得惊人,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丹枫无比熟悉、此刻却让他心脏骤停的、灿烂到近乎残酷的笑容。

“再见!丹枫!”

白珩的声音透过星槎内部通讯,清晰传来,依旧带着她特有的、仿佛永远不知忧愁的轻快语调,“明天见!”

话音未落,她猛地按下了星槎上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强制自动驾驶启动,目标设定为后方最远的急救中心!

同时,白珩自己,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操纵杆,一把推开头顶的舱盖,在星槎开始加速脱离的瞬间,如同敏捷的猎豹,纵身跃出了驾驶舱!

“白珩——!!!”

丹枫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挣扎着扑向舷窗,看到的却只有白珩那娇小却无比决绝的背影,在惯性作用下朝着与星槎相反的方向——倏忽本体所在的核心战场——急速坠落!

她根本不会飞!这里也没有任何可供借力的飞行器!她这是自杀!

丹枫的大脑一片空白,战术安排中根本没有这一环!镜泠月没有说过!悠真没有说过!腾骁将军更没有下令!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白珩在空中调整姿态,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散发着不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球体——那是工造司与太卜司联合研发、尚未完全测试、危险度极高的禁忌武器原型,“拟似黑洞”发生装置!

仅仅是近距离持有,白珩环抱装置的双手手臂,从指尖到小臂,已经在黑洞那微弱的、不受控制的引力侵蚀下,变得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媚,都要耀眼。

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被钉在建木上挣扎的倏忽,看着远方镜泠月所在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

“就像你说的,可一定要成功啊,小月亮。”

然后,在坠落到某个特定高度的瞬间,白珩用尽最后的力气,松开了那已与皮肉粘连、几乎废掉的双手。

漆黑的“拟似黑洞”,脱离了束缚,开始朝着下方的倏忽,无声地加速坠落!

而几乎就在白珩松开手的同一刹那——

“咻——!!!”

一道远比之前任何箭矢都要璀璨、都要凝练、缠绕着仿佛能刺破因果的炽白雷光的箭矢,如同凭空出现一般,骤然显现在“拟似黑洞”坠落轨迹的侧上方!

这一箭,时机精准,角度刁钻无比!

它并非射向倏忽,而是精准无比地,斜斜地贯穿了那颗正在下坠的“拟似黑洞”!

“嗤——!”

箭矢上蕴含的、属于【巡猎】的极致穿透与破坏之力,与“拟似黑洞”内部那极不稳定、试图吞噬一切的能量结构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箭矢并未被黑洞吞噬,反而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了一块极度不稳定的炸药!

下一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照亮星海的闪光。

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以被箭矢贯穿的黑洞为核心,无声地、却又迅猛地膨胀开来!那黑暗并非寻常的漆黑,而是连空间、光线、声音、乃至感知都被彻底抹除的“虚无”!

这膨胀的“虚无”边缘,恰好将拼命挣扎、刚刚挣断部分金色荆棘的倏忽本体,以及它周围残存的最精锐的丰饶孽物,完全吞没!

而那道贯穿了黑洞、引发了这一切的雷光箭矢,其本体却并未被吞噬。

它在完成使命的瞬间,箭身上的雷光骤然内敛,化作一点凝练到极致的寒芒,借着黑洞爆发产生的时空扭曲与能量湍流,朝着那片吞噬倏忽的“虚无”中心,那一点尚未被彻底抹去的、属于倏忽核心的位置,疾驰而去!

箭矢没入“虚无”。

而后,无声的湮灭,吞没了一切。

那片区域,仿佛从未存在过建木的异动、丰饶的孽物、以及那名为倏忽的恐怖令使。

只剩下一个边缘正在缓缓收缩、弥合的、扭曲的空间凹陷,以及四处飘散的、最细微的能量尘埃。

第80章 猫的食谱

日光如蜜, 自窗棂流淌而入,在地面铺开一片朦胧的金色纱雾。

丹枫的意识便是在这片过于温柔的光里,一点点从深海中浮起。耳边嗡嗡作响, 似有无数声音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 嘈杂、断续,听不真切。

好吵……

倦意如潮水, 裹挟着尚未褪尽的钝痛, 一波波冲刷着他残存的清醒。

好累, 好痛……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些最基本的感知。还有……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意识最黑暗的角落?

对了!

白珩!

那抹决绝的、义无反顾的、几乎要灼伤他记忆的笑容,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骤然撕裂了所有的昏沉与麻木。狐人少女最后回望的眼神, 混合着爆炸的强光与毁灭的轰鸣,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丹枫猛地睁开了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从一场溺毙的梦魇中挣扎出来,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映入眼帘的,是医馆病房素净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略带苦涩的草药与熏香混合的气息。

光线有些刺目,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你醒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调侃,“挺精神的嘛,一睁眼就跟要找人打架似的。有哪里不舒服吗?”

视线聚焦,丹枫看到了站在床边的身影。

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肩头,红色的手臂与双手, 让他一下就分辨出了来人。

持明女子抱臂而立,红色的眼瞳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里有关切,也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是你啊,丹朱。”丹枫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他试图撑着身体坐起,肌肉传来一阵酸软无力的抗议。

“族长大人,您可是睡了好久。”

丹朱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干脆利落,“久到足以让鳞渊境的重建规划都提上日程了。”

“白珩……”丹枫顾不上其他,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带着一丝急切。

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她冲向倏忽的身影,那几乎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自毁。

“您说白珩小姐?”

丹朱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她比您要活蹦乱跳多了。躺了不到半天就嚷嚷着浑身骨头痒,早几个时辰前就跑出去帮忙安置伤员、清点物资了,拦都拦不住。”

丹枫的动作顿住了,悬在半空的心并未因此落下,反而因为对方过于轻松的语气而升起一丝不真实感:“她还活着?”

他需要更确切的答案,不仅仅是“活蹦乱跳”这样模糊的描述。

“都说了,状态比您好多了。”

丹朱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病床旁的矮几边,那里点着一支安神的熏香,青烟袅袅。

她伸出手指,红色的指甲轻轻一捻,香头熄灭,最后一丝烟雾散入空中。

“除了……嗯,少了条尾巴,她这次收获的,恐怕远多于失去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慨。

“什么意思?”丹枫的脑子还有些昏沉,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无法立刻理解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收获?在那样惨烈的、几乎同归于尽的爆炸中,能有什么收获?

丹朱摇摇头,没有直接解释:“具体的,恐怕得等您亲自去问将军,或者……问问当事人更合适。我接手这边时,事情已经差不多尘埃落定了。”

她话锋一转,“对了,既然我回来了,那我的师父……”

“你是说丹青?”丹枫接口,思绪被稍稍拉回现实。

丹朱的师父,持明族内医术最为精湛、资历也最老的医者之一,此前因云游与闭关,已许久不问世事。

“师父她老人家,就是专程回来接任丹鼎司司鼎之位的。”

丹朱的眼神柔和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戏谑,流露出真挚的敬重,“大概等战后的混乱局面稍微稳定,各项事务交接清楚,她就会正式上任。族长大人,之后您肩上的担子,就能轻一些了。”

丹枫沉默地点了点头:“也好。”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自前任丹鼎司司鼎卸任,他作为持明龙尊,不得不暂时兼任此职,协调丹鼎司与持明族内务,早已心力交瘁。

在这场大战开始前,他已正式向将军腾骁提出了卸任丹鼎司司鼎职务的请求,将军也已首肯。

只是倏忽之乱来得太快,打乱了一切节奏。

然而此刻,他心中并无多少如释重负的感觉。

同伴的安危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心口。他必须立刻确认他们的情况。

丹朱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抬手指了指隔壁:“太卜大人就在隔壁病房,您若是能走动,可以去看看他。不过……”

她顿了顿,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做好心理准备,场面可能有点……特别。”

镜泠月?他出事了?

丹枫心头一紧。

那位神秘莫测、总是神机妙算却让人看不透深浅的太卜,在计划中负责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环。

难道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没有再多问,丹枫掀开身上的薄被,落地时身体晃了晃,但很快站稳。

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对丹朱略一颔首,便朝门外走去。

刚踏出病房门,几乎就与一位匆匆赶来的持明族人撞上。

来者见到他,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战后疲惫却又振奋的神情。

“族长大人,您醒了!正好,要向您汇报战后初步统计情况。”

族人语速很快,“计划执行得非常顺利,拟造黑洞成功引爆,确认将倏忽及其主要分身彻底湮灭,残留的丰饶孽物也在清剿中。只是代价……依旧惨重。”

族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最严重的损失在鳞渊境。洞天防护在爆炸冲击中受损超过六成,内部建筑损毁严重,多处灵脉节点震荡。所幸,开战前按照您的命令和太卜司的预警,已完成全部非战斗人员转移,绝大部分损失集中在建筑与固定设施上。至于人员方面……”

他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失去了三位勇敢的族人,他们的名字已记录在册。”

丹枫闭了闭眼。

三位。

在直面一位丰饶令使的战争中,这个数字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要好上太多,可每一条生命的消逝,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知道,这份“相对轻微”的代价背后,是无数人精密的策划、无畏的牺牲,或许还有……一丝命运的侥幸。

“修复工作已经启动,工造司和持明工匠正在合力抢修核心区域。预计不出旬月,鳞渊境的基本功能可以恢复,但要完全复原,可能需要数年。”

族人汇报道,“此外,建木受到了爆炸余波的直接影响,其散发的丰饶之力浓度检测有显著下降,具体数值和后续影响,太卜司和持明族正在联合测算。”

“建木活性受抑……这至少意味着,短期内它对持明轮回的压力会减轻。”

丹枫沉吟道,这大概是这场惨胜中为数不多的、对整个持明族长期有利的消息。

“还有别的事吗?”

他目光已不由自主地瞟向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

按照规制和镜泠月的重要性,那里应有重兵把守,安静肃穆。

可此刻,虽然听不真切,门缝里似乎隐约传出一些……不太符合预料的细微动静?

族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和难以形容的微妙表情。

“您是要去找太卜大人?那个……族长大人,您最好先有点心理准备。太卜大人他……情况比较特殊,算不上出事,但就是……”

他抓了抓头发,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您亲眼去看看就知道了。守卫都在外围,里面……呃,有点忙。”

丹枫心中的疑惑更甚。

他挥挥手让族人先去忙,自己则走到那扇门前,略一迟疑,还是伸手推开。

随即,一股声浪混合着鸡飞狗跳般的景象扑面而来,让他瞬间僵在门口。

“放下!阿月!那个不能吃!那是药材!”清冽却焦急的男声响起。

“喵——!”一声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猫叫。

“桌子!桌子腿也不行!小猫咪啃木头会消化不良的!”这是白珩的声音,中气十足,丝毫听不出重伤初愈的虚弱。

“我的剑!我刚保养好的剑!上面涂了防锈油的!不能舔——!”另一个熟悉的、此刻却充满痛心疾首的男声几乎是在哀嚎。

“喵呜!喵喵喵!!!”

丹枫的视线迅速扫过室内,饶是以持明龙尊的定力,眉毛也控制不住地狠狠跳动了一下。

病房内堪称一片狼藉。

素白的被褥被撕开好几道口子,棉絮如落雪般飘散;床头矮柜的桌角赫然缺了一块,留下清晰的、属于某种小型哺乳动物的齿痕;水杯翻倒,药瓶滚落一地;帷幔被扯下半幅,软塌塌地垂在地上。

而造成这一切混乱的中心,是一只异常活跃、毛色鲜亮的三花长毛猫。

猫咪体型比普通家猫略大,蓬松的长毛随着它的动作如云朵般起伏,琥珀色的眼瞳在光线折射下流转着瑰丽的色彩,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顽童恶作剧般的兴奋光芒。

它在病床上高高跃起,轻巧地掠过试图拦截的浅羽悠真头顶,又借力墙壁一个折返,扑向另一边张开手臂的白珩,在她躲闪的间隙,精准地一爪子拍飞了某人刚刚举起的、收在剑鞘中的长剑。

而试图控制局面的三人,状态也各自迥异。

浅羽悠真,那位总是笑容随和的跟随在镜泠月身后、黑发金眸的随身侍卫,此刻衣衫稍显凌乱,黑蓝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的搭在额前,正全力试图围堵那只上蹿下跳的猫咪,浅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无奈。

白珩果然如丹朱所言,看上去精神奕奕,双手活动自如,完全不见被“拟造黑洞”吞噬的痕迹。

唯有她身后……原本应该摇曳着蓬松狐尾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只有衣袍下摆随着动作晃动。

她正举着一盘貘馍卷,试图用食物吸引猫咪的注意力。

最让丹枫愕然的,是那个抱着被猫咪“玷污”了的长剑、一脸生无可恋的黑发男人。

他穿着工匠的服饰,身形高大,面容……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深邃的五官轮廓;陌生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中沉静的、带着匠人专注的紫色,而是如同淬炼到极致的赤铁,燃烧着某种近乎暴烈的猩红,仿佛内里有永不熄灭的火焰在跳动。

只是此刻,这双燃烧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剑身上一个清晰的、沾着可疑口水的梅花状爪印,痛心之情溢于言表。

丹枫的脑子空白了数秒。

猫,无疑是镜泠月,虽然这行为模式与那位算无遗策的太卜大人相去甚远;悠真看起来毫发无伤,只是略显狼狈;白珩失去了尾巴,但生机勃勃。

这些似乎印证了丹朱的话。

可这个黑发红眼的男人……

一个名字,带着迟疑和难以置信,终于被他艰涩地吐出:“……应星?”

房间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了一瞬。

猫停止了扑腾,蹲在翻倒的枕头上,歪着头,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门口。白珩举着貘馍卷,动作定格。

悠真趁机喘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

而被叫到名字的男人,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恢复了某种近乎刻板的平静,只是那双红眸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看向丹枫时,显露出更深沉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地答道:“啊,是我。”

这严肃的模样,仿佛刚才为了爱剑惨遭猫吻而哀嚎的不是他本人。

“你……”丹枫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的目光在应星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白珩,“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立刻回答他。

因为猫的速度更快。

“喵——!”

蹲在枕头上的三花似乎对门口新出现的持明族产生了浓厚兴趣。

它后腿一蹬,柔软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径直朝着丹枫的脸扑来。持明龙尊下意识地偏头抬手,猫咪却灵巧地在他手臂上一借力,稳稳落在了他头顶。

沉甸甸、毛茸茸的触感传来,还带着猫咪特有的温热。

丹枫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这还没完。

头顶的猫咪似乎对持明龙尊那对晶莹剔透、如玉雕般的龙角产生了兴趣,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拨弄了一下。

没等丹枫做出反应,它又像是发现了更吸引人的东西,顺着他的长发滑下,精准地抱住了他身后那条下意识微微摆动的、覆盖着青色鳞片的龙尾。

然后,张嘴,露出尖尖的小牙,一口咬了下去!

“嘶——!”

尾巴上传来的尖锐疼痛让丹枫倒吸一口冷气,本能地甩动尾巴,想将这不讲理的“袭击者”甩脱。

然而镜泠月的爪子勾得极牢,牙齿也咬得死紧,整只猫就像个长在尾巴上的毛绒挂件,随着龙尾的摆动在半空中晃荡,喉咙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的、似乎很享受的声音。

“阿月!松口!”悠真终于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捏住猫咪的后颈皮,将它从龙尾上“摘”了下来,提溜到空中。

“喵!喵喵!”悬空的三花不满地扭动着身体,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挥舞,琥珀色的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盯着那条留下两个细小牙印、渗出些许血珠的龙尾。

“松口松口!这个真的不能吃!”

白珩也赶紧凑过来,将手里那盘貘馍卷举到猫咪鼻子前,诱人的甜香弥漫开来,“吃这个,这个好吃,这个能吃!”

食物的香气终于转移了镜泠月的注意力。

他鼻尖耸动,琥珀色的眼睛一亮,立刻松开了紧握的爪子和牙齿,转而眼巴巴地看着白珩手里的盘子,发出细细的、催促的“咪呜”声,乖巧得仿佛刚才那个大闹天宫的“凶兽”不是他。

悠真松了口气,将猫抱回怀里,小心地避开他可能再次暴起的方向。

白珩则撕下一小块貘馍卷,递到猫咪嘴边。

镜泠月立刻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卷走食物,眯起眼睛细细咀嚼,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加响亮愉悦,暂时安分下来。

丹枫:“……”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两个小小的、渗血的牙印清晰可见,伴随着一阵阵抽痛。

这真是……无妄之灾。

白珩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这才转向丹枫,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可算消停了。吓到你了吧,丹枫?抱歉啊,小月亮他……呃,暂时有点控制不住本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丹枫的尾巴上,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丹枫运起云吟术,淡淡的青色水光萦绕在伤口处,疼痛稍减,血也止住了。

“……无碍。”

他干巴巴地回答,目光却无法从白珩空空如也的身后移开,还有她那完好无损、甚至因为沾染了灰尘而显得有些活泼的双手。

见他仍有些惊疑不定,白珩爽朗地笑了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显示着她确实状态极佳。

“别这副表情啦,我能站在这里,多亏了小月亮和悠真。不然……”她耸耸肩,笑容里多了一丝复杂的喟叹,“我可真就回不来了,连点灰都剩不下那种。”

她推着还有些僵硬的丹枫往房间里走,按着他在应星旁边的床沿坐下。

“你先坐会儿,定定神。我看小月亮这点零食不够他塞牙缝的,得去给他找点正经能填肚子的东西。”

她说着,又风风火火地朝门口走去,经过悠真时还冲他眨了眨眼,“悠真,看好他们俩,还有……管好猫!”

白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猫咪细微的咀嚼声和呼噜声。

丹枫定了定神,将目光投向身旁自他进来后就没再说过话的挚友。

应星已经收起了他那把惨遭“猫口”的长剑,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猩红的眼眸低垂,看不出情绪。

“你……”

丹枫斟酌着词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死了一回。”应星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又活了。”

丹枫瞳孔微缩:“是倏忽?”

“准确来说,是倏忽的一个强大分身。”这次接话的是悠真。

他一边小心地给怀里的猫咪喂食,一边解释道,“那个分身找到了当时与阿月一起执行诱敌任务的应星,击败并……杀死了他。同时,也将过于庞大的丰饶之力,强行灌注进了他濒死的躯壳。”

丹枫的心沉了下去。

被丰饶令使的力量侵蚀……

“但是,阿月也在场。”

悠真继续道,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他干涉了那个过程。阿月无法驱散那么庞大的丰饶之力,但他用自身的力量作为引导和缓冲,将那股暴烈的、属于倏忽的丰饶之力‘调和’、‘转化’了。过程很凶险,但结果是……”

他看向应星,“现在应星体内的力量性质已经改变,虽然依旧带有丰饶特质,却不再是倏忽的印记,也更接近于仙舟人在接受常规丰饶赐福后的状态——当然,量级要大得多。从生命形态上而言,他与仙舟人已无异,甚至……更坚韧。”

丹枫消化着这个信息。

这意味着应星不仅死而复生,还摆脱了短生种的寿限桎梏?这简直是……

“代价呢?”他敏锐地问。

镜泠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恐怕就是代价之一。

“阿月消耗极大。”悠真的声音低沉下去,手指轻轻梳理着猫咪颈后柔软的毛发,“强行调和一位令使分身灌注的力量,哪怕只是干涉,也远超他平时的负荷。更麻烦的是,为了完成‘调和’,他不得不暂时‘同化’了一部分那股力量的本质。”

“同化?”丹枫皱眉。

“是的。阿月自身的命途倾向,让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接纳外来的力量特质,从而进行转化。但这次‘吃’下去的,有点多,也有点难消化。”

悠真苦笑,“不过,好在他作为‘同谐’的碎片,有特殊的渠道处理这些‘多余’的能量。在稳定住应星的情况后,他将大部分无法调和、属于倏忽本源的残响,通过命途联系‘传送’给了希佩。”

“……碎片?”丹枫捕捉到了这个不寻常的词。

他听说过镜泠月与“同谐”星神希佩关系匪浅,但“碎片”这个说法……

“这可是联盟,尤其是太卜司和元帅府高度保护的机密之一。”

悠真抬起眼,看向丹枫,目光平静却深邃,“不然,倏忽为何在最后时刻,不惜代价也要试图捕捉甚至摧毁阿月?仅仅是为了干扰计划,或者夺取建木吗?”

丹枫默然。

一位星神力量的“碎片”,这个身份所代表的含义和潜在价值,足以令任何势力、包括一位丰饶令使,为之疯狂。

这也能解释,为何镜泠月始终如此神秘,行动也常受限制。

“这种级别的秘密,你就这样告诉我们……”丹枫喃喃。

“是阿月的意思。”

悠真道,低头看着怀里吃完貘馍卷、开始舔爪子的猫咪,眼神温柔,“他说,经过此役,有些信任是值得给予的。况且,有些信息共享,对未来的合作也有利。算是……互惠互利吧。”

“这可真是……一份沉重的信任。”丹枫缓缓吐出一口气。

知道这样的秘密,意味着被卷入更深层次的漩涡,也意味着承担相应的责任。

“那太卜大人现在这种状态,”丹枫将话题拉回眼前最令人头疼的问题,“会持续多久?”

“不好说。”

悠真无奈地摇摇头,“‘同化’和‘传送’过程消耗了他太多的精神与命途能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认知与形体稳定性。变回更接近本能、消耗更小的形态,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他现在需要摄入大量能量来修复自身,最好的‘补品’就是纯净的命途能量,或者高浓度命途能量浸润的‘实体’……”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丹枫刚刚愈合的尾巴,“所以,才会对你尾巴上散发的、属于不朽龙裔的力量那么感兴趣。”

“需要打疫苗吗?”

一直沉默当背景板的应星冷不丁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猩红的眼睛却瞥向丹枫的尾巴,又看了看悠真怀里的猫。

“噗……”

悠真差点笑出声,连忙忍住,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有些刻意地恭敬,甚至带了点阴阳怪气,“您多虑了,百冶大人。阿月现在的状态虽然……活泼了些,但他自身的力量本质并未改变,更无寻常兽类的疫病。不过,被咬的伤口确实需要处理一下,以防感染——我是说,普通的伤口感染。”他强调。

丹枫已经再次运起云吟术,将尾巴上那两个小洞彻底治愈。

鳞片重新覆盖,光滑如初。

“那照这么说,”应星像是没听出悠真语气里的调侃,又看了看那只开始用后腿挠耳朵的三花猫,认真问道,“持明龙尊,是不是在太卜大人现在的食谱上,位列前茅?”

丹枫:“……”

悠真:“……理论上,只要是命途能量含量高、性质相对纯粹的存在,阿月都可能‘有兴趣尝一尝’。”

他委婉地承认,随即立刻保证,“不过请放心,我会寸步不离地看好阿月,尽量不让他……骚扰到各位。”

虽然这个保证,在目睹了刚才的混乱后,显得有点苍白。

丹枫和应星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悠真,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只看似乖巧、实则眼睛还在滴溜溜乱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的三花猫,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不信任。

丹枫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看来,在太卜大人恢复之前,我们都得小心自己的零部件。或许,应该考虑启用一些防护措施。”

他顿了顿,“或者,看看建木那边能否提供一些高纯度的、安全的命途能量,帮助太卜大人加速恢复。”

提到建木,悠真似乎想起了什么,浅金色的眸子变得认真起来:“说到建木……丹枫,我建议您身体恢复后,尽快亲自去鳞渊境海底,尤其是建木根系附近的核心区域详细勘察一次。”

“怎么?爆炸对建木根基的损伤比预想严重?”丹枫神色一凛。

“不完全是损伤的问题。”

悠真回忆道,“在最后传送白珩离开爆炸中心时,我的力量与阿月残留的感知有过短暂共鸣。在那一瞬间,我似乎透过爆炸的乱流,‘看’到或者说‘感觉’到鳞渊境海底,鳞渊境深处,传来一丝非常隐晦、极其异常的波动。那波动不属于爆炸,也不像丰饶之力逸散。”

他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难以言喻的感觉:“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活了。爆炸结束后,我首要任务是确保阿月和白珩的安全,没有余力深入探查。但那种感觉,一直让我有些在意。”

丹枫的神情严肃起来。

鳞渊境海底,建木之下,那是持明族守护的核心,也是仙舟罗浮最大的秘密与隐患之一。

他化龙妙法封存在那里。

任何异常都不可掉以轻心。

“我知道了。”他沉声道,“我会尽快安排可靠的人手,亲自带队下去勘察。”

悠真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怀里的猫咪却不安分地扭动起来,似乎对久坐感到不耐,琥珀色的眼睛又开始打量房间里的新玩具——这次瞄准了应星放在床边、剑鞘上镶嵌着漂亮矿石的长剑。

“喵?”猫咪伸出爪子,跃跃欲试。

应星立刻警觉地抱紧了剑,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戒备:“这个不行!”

悠真连忙按住猫爪,低声哄劝:“阿月乖,那个不好吃,是铁的,硌牙……”

丹枫看着眼前再次开始的小范围骚动,无奈地摇了摇头。

战后的余波尚未平息,新的谜团与潜在的麻烦却已悄然浮现。

而这位暂时变成猫咪、人畜无害模样的太卜大人,无疑是所有麻烦的中心,也是最难预测的变数。

此刻的丹枫还不知道,悠真的警示背后,鳞渊境幽深的海底,将是一个远远超出他们所有人预计的、令人啼笑皆非的“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