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受害者+1

“所以, ”镜流抱着手臂,身姿笔挺地站在医疗室略显清冷的灯光下,红色的眼眸里漾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 看着面前几乎要耷拉下耳朵和尾巴、一脸心虚懊丧的狐人好友, “你的星槎驾驶执照,又被吊销了?这次是几个月?”

白珩欲哭无泪, 试图用夸张的手势来减轻自己的罪行, 伸出拇指和食指, 比划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缝隙:“镜流!我真的、真的只是……稍微快了那么‘一丢丢’嘛!就一丢丢!谁知道刚好碰上执法队巡逻,还带了最新款的灵能测速仪……”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嘟囔。

镜流早已深知这位挚友在驾驶星槎时那近乎本能的速度,闻言只是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了然嗤笑:“该。让你整日里不知收敛。”

白珩这下连蓬松的大尾巴都彻底蔫吧了, 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耳朵也向后折起,做出可怜巴巴的模样:“欸……小镜流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为了赶来看你和你宝贝徒弟的世纪对决,我才……呜……”她假意抽泣, 试图博取同情。

然后额头就被镜流屈起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疼!”白珩捂住脑门。

“长长记性。”镜流收回手,语气平淡, 但眼底那一丝笑意到底没完全藏住, “下次再这样,别说驾照,你的星槎我都给你锁库里。”

与白珩的垂头丧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一旁的浅羽悠真。

黑发青年一派安然祥和,甚至嘴角还噙着温煦的笑意,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空中竞速与他毫无关系。

他甚至还语气轻松地感慨:“呜啊,今天真是运气‘好’呢~偏偏就撞上了巡逻队里技术最高超、眼神最犀利的几位交警同志哦……”这话细品总觉得哪里不对。

镜泠月正被他半揽着, 闻言抬起琥珀色的猫瞳,平静地看向自家侍卫长,猫耳困惑地向前折了折,直指核心问题:“超速?”

悠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为略带讪讪的讨好神色,金眸无辜地眨了眨:“啊……这个嘛……阿月你知道的,白珩姐一旦握住方向舵,那气势,谁能拦得住?我就算坐在副驾驶,也抢不了她的方向舵啊……”

“诸位。”一个带着明显无奈、略显清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打断了这边关于交通法规的检讨。

丹枫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他微微蹙着眉,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惹事精,最后落在自己刚刚安置好的那位“受害者”身上,叹了口气,“与其在这里关心两位‘罪魁祸首’的驾照问题,不如先关心一下真正的‘受害者’现状如何吧。”

他侧身,让开视线。

只见旁边的休息长椅上,那位被绑架来的工造司百冶——应星,正脸色发白、双目紧闭地靠坐在那里,一手还无力地按着额角,一副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虚脱模样。

丹枫方才扶着他进来时,这位素来以冷硬倔强著称的匠人大师,脚步都还有些发飘。

丹枫走过去,将一杯温水连同两颗特制的、散发着清冽药香的晕车丹递到应星手边,看着他勉强接过,和水吞下,喉结滚动咽下药丸,脸色似乎才缓和了一丁点。

持明龙尊这才转过身,翠眸平静地看向白珩和悠真,语气里带探究:“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应星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白珩挠了挠头,狐耳不安地抖动着,知道瞒不过去,只好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原因倒也不复杂。

这次的演武仪典轮由罗浮仙舟承办。随着时光流转,这项最初旨在选拔云骑军内部精英的比试,逐渐演变成了一场带有全民狂欢性质的盛会。

参赛者不再局限于仙舟联盟内部的云骑军士,许多与联盟交好、或慕名而来的其他星球、文明的年轻强者们也纷纷报名参与,使得赛事规模与影响力远超以往。

至于罗浮本地,报名参赛者更是踊跃。而在众多参赛的罗浮云骑中,有一个人格外引人注目——那便是剑首镜流唯一的亲传弟子,景元。

许多人很早就开始关注这位剑首高徒的赛程。

而当本次演武仪典东道主罗浮宣布,将由剑首镜流亲自担任最终的“守擂者”时,一个充满戏剧性的猜想便在观众与赌坊间不胫而走:如果景元能够一路过关斩将,杀入最终决赛,那么等待他的,极有可能就是与师父镜流的正面交锋!

师徒对决……这话题性、这戏剧张力,足以点燃所有人的热情。

于是,景元的每一场比赛,关注度都水涨船高。而他也确实不负众望,展现出惊人的成长与实力,一路高歌猛进,未尝败绩,最终真的如众人所期盼的那样,站到了决赛的擂台上,对手正是他的师父,镜流。

这下,决赛的门票价格被炒到了惊人的高度,并且一票难求。

白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动用了不少人脉关系,才好不容易抢到了几张位置绝佳的观赛票,就是为了能让身边这些好友都能亲临现场,见证这极具纪念意义的时刻。

对于白珩的邀请,镜泠月和悠真自然欣然应允,丹枫也表示会抽空前来。

唯独工造司的应星大师,以“公务繁忙”、“对打打杀杀没兴趣”、“噪音太大影响思考”等种种理由,再三推拒。

眼看着决赛日近在眼前,票都捏在手里了,白珩那股子劲儿上来了,又想到景元决赛用的新兵刃正是应星精心打造的作品,让铸造者亲眼见证其实战风采岂不完美?

于是,她眼珠子一转,找上了“志同道合”的悠真,两人一拍即合,制定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计划——直接去应星家或工造司,把人“请”来。

可怜的应星大师,纵有一身打铁锤炼出的惊人臂力和坚韧意志,终究是位专注于铸造、不善拳脚的匠人。面对白珩和悠真这两位货真价实、身手不凡的云骑精锐,他那点反抗简直如同螳臂当车。几乎没有多少有效挣扎,就被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塞进了白珩那艘以速度著称的小型星槎。

接下来的旅程,对应星而言,不啻于一场噩梦。

白珩“救场如救火”,油门一踩到底,星槎化作紫色闪电,在罗浮错综复杂的空中航道里上演了无数个惊险的急转、俯冲、贴边超车。

坐在副驾驶的悠真还能泰然自若,甚至偶尔出声指点一下更高效的路线,而被扔在后座、毫无心理准备的应星,只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眼前光影乱闪,耳边是引擎的疯狂咆哮和气流的尖啸……

等星槎以一个堪称暴力的急刹停在演武场专用泊位时,应星被两人架出来时,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脚下发软,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好险没当场吐出来。能强撑着走到医疗室,全凭一股不想在这俩“绑匪”面前彻底丢脸的倔强。

白珩自知理亏,对手指,声音微弱地试图辩解:“你看嘛……景元决赛用的刀,是你倾注心血打造的‘神兵’,让他用你的作品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大放异彩,你这个铸造者若不在场亲眼见证,岂不是天大的遗憾?我、我这也是为了工造司的荣耀!”

终于稍微缓过一口气、但依旧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仿佛在积蓄力量的应星,听到这番义正辞严的狡辩,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清晰而有力的两个字:

“……我呸。”

丹枫见状,反而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医生诊断后的了然:“看来精神恢复得还不错,至少还有力气骂人。”

他顺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休息好了?能自己坐着了?”

应星接过水杯,闷头喝了一大口,依旧没睁眼,也没接话,只是呼吸似乎更平稳了些。

显然,距离“完全好”还有段距离。

悠真在一旁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应星那声“呸”似乎也把自己囊括了进去……嗯,这绝对不是错觉。

他连忙轻咳一声,试图扯开这个对自己和白珩都不太有利的话题,转头看向一旁抱臂而立、似乎对这场闹剧早已习以为常的镜流,笑眯眯地问:“镜流,你什么时候上场?我们可是专程来看你和景元这场师徒对决的,期待得很呢。”

镜流红色的眼眸淡淡扫过来,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悠真无端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你这么想看戏,”镜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当初为什么不自己报名参赛?以你的实力,走到最后与我交手,也并非难事。”

悠真立刻摆摆手,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混合着些许惫懒与示弱的笑容:“哎哟,镜流你可别开玩笑了。我?我现在就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病人,每日里与药罐子为伴,安分守己,怎么能再去打打杀杀呢?不合适,不合适……”

这番说辞,让医疗室内的众人都陷入了短暂的、略带无语的沉默。弱小?可怜?无助?回想起苍城演武场上那惊天动地的一箭,以及平日里那些深不可测的表现……这话鬼才信。

最后还是镜泠月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不算宽敞的医疗室,目光在丹枫身上停留片刻,猫尾轻轻摆了一下:“别都堵在这里了。丹枫司鼎还有伤员需要照看,我们在这里,影响他工作。”

丹枫闻言,抬起翠眸,没什么表情地看了镜泠月一眼,语气平平:“我可真谢谢您,太卜大人,还记得我这儿是丹鼎司的医疗点,不是茶话室。”

作为罗浮最主要的医疗机构,丹鼎司在演武仪典期间承担着繁重的医疗保障任务。身为司鼎,丹枫更是责任重大,需要统筹调度,关键时刻还需亲自出手处理棘手的伤势。

前几日的赛程中,选手们格外好斗,医疗小队频频上场,抬下来的伤者络绎不绝,丹枫几乎是连轴转。

今天决赛,场面或许会控制得更好些,但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他本就忙里偷闲,结果还被这群人堵在医疗室听他们拌嘴。

他已经受不了这群家伙继续在这里插科打诨、影响清静了。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聒噪的鸟儿一样,指向医疗室的大门,语气干脆利落:“既然都没什么大碍,那么,出门,右转,观众席入口在那边。不送。”

“砰”的一声,医疗室那扇厚重的、绘有丹鼎司徽记的门,在几人面前干脆地关上,险些撞到还想说点什么的白珩的鼻尖。

白珩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绿眸,狐耳困惑地抖了抖:“我……我哪里又惹到他了?”她感觉自己最近好像特别容易触发丹枫的“送客”模式。

镜流早已转身,朝着选手通道的方向走去,闻言头也不回,只丢下三个字:“自己想。”决赛即将开始,她需要去做最后的准备。

悠真给了白珩一个“爱莫能助、自求多福”的同情眼神,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松松地挂在比自己矮了一截的镜泠月肩膀上,几乎是半倚靠着对方,用一种慢悠悠的、仿佛饭后散步的节奏,朝着观众席入口的方向拖去。

走了几步,他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冲着还在原地发愣的白珩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地提醒:

“记得一会儿带应星大师去观众席啊!前排贵宾座,视野绝佳,别浪费了票!”

“啊?”白珩傻眼。

这不是把最大的麻烦和定时炸弹留给自己了吗?!应星一会儿缓过劲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拐弯抹角、含沙射影地问候她呢!光是想想,白珩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目光在紧闭的医疗室大门和镜流离去的方向之间徘徊,忽然,一个绝妙的点子闪过脑海。

对啊!自己一个人容易被应星集火攻击,那……拉上一个“地位足够高”、“脸皮可能足够厚”(?)、并且同样“参与”了邀请的“共犯”不就好了?

她脸上重新绽开明媚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朝着镜流离开的方向追去,同时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说服那位刚刚关上大门的持明龙尊,一同前往观众席,共赏这场师徒对决。

相信龙尊大人人美心善的份上,他会原谅自己的!

第72章 最硬的嘴

等镜泠月被悠真揽着坐在特等观赛包厢里时, 场馆内已经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啊不,至少鸣炮用的是舰炮, 只能说非常符合仙舟的气质, 相当武德充沛了。

看台上座无虚席,来自各仙舟、各星球的观众挥舞着代表不同阵营的旗帜与标识, 声浪如同海啸般层层叠叠。

决赛的热度, 尤其是“剑首师徒对决”这一噱头, 将所有人的情绪都推向了顶点。

终场比试,亦是本届演武仪典的压轴大戏——魁首挑战者与守擂剑首的表演赛,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气氛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镜泠月琥珀色的猫瞳沉静地望向下方那座以特殊合金加固、绘满云骑徽记的宽阔擂台。

场上对峙的师徒二人, 身形与气势截然不同,却同样引人注目。

景元身着云骑骁卫的轻便银甲,白发被束成利落的高马尾,手中并非惯用的长刀, 而是一柄形制奇古、气势沉雄的阵刀。刀身厚重,刃口流转着暗金色的冷光,刀镡与长柄连接处镶嵌着复杂的机括与导灵阵列, 正是工造司百冶应星为其量身打造的“石火梦身”。

据应星自己轻描淡写地提过, 这柄阵刀净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寻常壮汉莫说挥舞,恐怕连搬动都难。

然而此刻握在景元手中,却仿佛轻若无物,他身姿挺拔, 神色沉凝,金眸中战意如火, 竟无半分吃力的模样。

“一万三千五百斤……”

悠真咂舌,忍不住把下巴搁在镜泠月柔软的发顶上,闷闷地嘀咕,“仙舟人的体质……是不是有点过于离谱了?看着也没比我壮多少啊,怎么一个个都是隐藏的搬山力士?”

他金眸里满是费解,随即语气一转,带上了点刻意的委屈,蹭了蹭怀中人的猫耳,“阿月,跟这些怪物比起来,我感觉自己真是太弱小、太无助了……”

镜泠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扫过他的手臂,声音平淡:“你若算弱小,这包厢里除了你,大概都得算手无缚鸡之力了。”

“没错没错!”

一个元气十足的声音插了进来,白珩不知何时已经溜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在悠真旁边的空位坐下,顺手还从包厢自带的点心架上拿了块蜜渍果脯塞进嘴里,“你要是弱小,那我们岂不是连尘埃都算不上了?少在这儿装柔弱啦。”

她身后,丹枫和应星也相继步入包厢。

丹枫神色依旧清冷,径自选了离白珩稍远、靠近包厢边缘、视野同样绝佳的位置坐下,仿佛要最大程度地与狐人的“麻烦气场”隔绝。

应星脸色虽然比在医疗室时好了不少,但仍有些苍白,他瞥了一眼白珩,毫不掩饰嫌弃地挑了离她最远的对角位置落座,动作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僵硬。

白珩见状,不满地鼓起脸颊,狐耳竖起:“喂!你们两个!至于吗?这么看不惯我?”

应星眼皮都没抬,声音干巴巴的:“确实。”

丹枫则保持着一贯的沉默,但那微微侧身、专注看向擂台方向的姿态,以及完全没有接话的反应,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白珩:“……”她气得尾巴毛都炸开了一点。

“安静。”

镜泠月清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包厢内的小小争执。

他微微偏头,猫耳警惕地竖立,“要开始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下方擂台上,一直凝神对峙的景元骤然动了!

他足下发力,擂台地面发出沉闷的微响,手中“石火梦身”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雷光!

那雷光并非杂乱无章的爆裂,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缠绕在刀身之上,发出低沉威严的嗡鸣。

长刀破空,刀势如虹,挟带着风雷之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数丈之外的镜流!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阵刀的优势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刀锋未至,那凛冽的刀罡与澎湃的雷劲已几乎要将镜流周身空间封锁。

包厢内,丹枫微微颔首,抱着手臂,青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审视:“年轻人。”

应星几乎同时,用他那略带沙哑、依旧没什么好气的嗓音接道:“沉不住气。”

悠真:“……”

他忍不住凑到镜泠月耳边,用气声小小地吐槽:“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一唱一和的。”

镜泠月猫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嘀咕,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擂台上,面对弟子这挟风雷之势、近乎搏命般的抢攻,镜流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没有后退。

就在那金色雷光即将及体的刹那,她足尖在擂台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同失去重量般飘然而起,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优美而精准的翻转。

同时,手中那柄看似古朴沉重的重剑,已然携着万钧之势与刺骨寒气,如同冰山倾塌,轰然砸落!

“轰——!”

重剑与阵刀并未直接碰撞,而是砸在了景元刀势前端的空处。

然而,那恐怖的冰寒剑气与纯粹的力量冲击,却如同实质的冰川砸入海洋,瞬间在坚硬的擂台上犁开一道长达数丈、深达尺余、覆盖着狰狞冰棱与霜雪的沟壑!

冰屑混合着被震碎的石粉,如同暴风雪般向四周激射。

景元的刀势被这突如其来、霸道无比的拦截硬生生阻了一瞬。

但他反应极快,手腕一拧,阵刀改劈为扫,金色的雷光化作一片弧形的电网,试图绕过正面,袭向镜流侧翼。

镜流的身形却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另一个方位,重剑挥舞间,带起漫天晶莹的冰晶轨迹,每一剑都简洁、直接、蕴含着冻结万物的意志与斩断一切的力量。

雷光与冰雪,金色与霜白,在擂台上疯狂地碰撞、交织、湮灭!

两人的速度都快到了极致,寻常观众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残影与不断爆开的能量光华,唯有依靠场地四周巨大的悬浮光屏上的高速慢放,才能勉强看清那惊心动魄的攻防细节。

白珩托着下巴,看得目不转睛,绿眸中却闪过一丝困惑,她喃喃道:“总感觉……这个场面,似曾相识啊。雷电对冰雪,速度与力量的碰撞……”

镜泠月目光依旧锁在场上,闻言,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悠真也用雷。”

“对!”

白珩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之前苍城的演武仪典!守擂的悠真对挑战的镜流!不就是雷系对冰系吗?哎呀,这场景简直像是历史重演!”

“结果如何?”

一旁的丹枫似乎被勾起了兴趣,转过头问道。

他虽与镜流、白珩相识,但对这些陈年比武细节并不完全清楚。

“不分胜负呢。”

白珩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回忆的光彩,“计时赛,打到规定时间结束,两人都未能彻底压倒对方,裁判组判定平手。可惜了,没能看到真正分出高下的那一刻。”

“若是不计时,继续打下去,我恐怕没多少胜算哦~”

悠真笑眯眯地接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毕竟我耐力不太好嘛,持久战可不是我的强项。”

他这话半真半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那“耐力不好”更多是源于旧疾,而非实力不济。

白珩立刻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我看你就是犯懒,不想在众目睽睽下跟镜流动真格的,怕赢了不好收场,输了又丢面子。”

这时,一直沉默注视着场中激烈交锋的应星,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带着点冷硬评价味道的调子:“我造的武器,好。”

众人一愣,目光转向他。

白珩好奇地追问:“然后呢?景元打得怎么样?”

应星瞥了她一眼,仿佛觉得她问了句废话,但还是用更简练、更不客气的语气补充道:“她的,不行。”

这个“她”,显然指的是镜流。

包厢内气氛微凝。

白珩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打圆场:“呃……百冶大师,那好歹也是云骑军高阶将官标配的制式武器,同样出自你们工造司匠人之手,质量还是有保障的吧……”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应星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工匠大师不容置疑的权威,“她的武器,限制了她的发挥。材料、结构、灵能传导效率……最多只能让她发挥出八成实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那道在冰雪中穿梭的白色身影,“或许,还不到。”

“这么夸张?”白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包厢内另一位“权威人士”——镜泠月。

太卜大人正端起一杯清茶浅啜,闻言,猫耳轻轻动了动,琥珀色的瞳仁转向白珩,平静地点了点头:“差不多。”

“哇……”

白珩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下方镜流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惊叹。

“剑首大人发挥八成实力,都能一剑劈开步离人的小型突击舰了……这要是换了真正契合她、能让她全力施展的兵刃……”

她不敢想那会是何等光景。

想到此处,她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猛地转向坐在角落、一脸生人勿近的应星,脸上瞬间堆起最灿烂、最谄媚的笑容,双手合十,身体前倾,几乎要扑过去:

“大师!百冶大人!应星大人!求求你了!帮帮小镜流吧!给她也打造一把真正的好武器吧!她值得最好的!”

应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肉麻称呼激得浑身一僵,眉头紧锁,向后靠了靠,语气更加不耐:“你说打,我就得打?”

“我掏钱!包材料!工期您说了算!”

白珩立刻接上,语气恳切,眼神闪亮,“只要您肯出手,价钱绝对让您满意!我知道您对好材料和挑战性的设计最有兴趣了,镜流的剑法独步仙舟,难道您不想亲手铸造一柄能与之匹配、甚至能激发她更强潜力的传世神兵吗?”

应星被她缠得没办法,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包厢内另一位可能“说得上话”、或者至少能帮他分担点火力的人——丹枫。

持明龙尊非常灵性地、几乎在应星目光转来的瞬间,就微微侧过头,专注地研究起包厢墙壁上某处毫无特色的装饰纹路,仿佛那里蕴含着药学至理,彻底无视了百冶大师求助的眼神。

应星:“……”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排太卜后面。”

他指的是悠真委托改造“眠花暗水”的订单。

那单子虽然是悠真提出,但付钱和提供具体改造思路的,都是镜泠月。

应星至今没太想明白,为什么浅羽悠真自己的武器,反而要让镜泠月来主导改造方案?难道这位太卜大人比武器使用者本人更了解其需求与特性?

对此,悠真当时给出的答案是:“当然啦,我们心意相通,是一体的嘛。”

顺便还提出了一个在应星看来极其离谱、堪称亵渎锻造艺术的附加要求:“哦对了,应星师傅,我经常陪阿月去鳞渊境钓鱼,你看能不能在‘眠花暗水’上……嗯,附加个便携式鱼竿或者自动钓鱼的功能?”

百冶大师当时的回答简洁有力,只有一个字:“滚。”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冒犯他心中关于武器纯粹性与功能性的至高美学。

包厢内的小小插曲并未影响下方擂台上愈发白热化的对决。

冰雪与雷光的碰撞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巨大的光屏上,慢放镜头才能勉强捕捉到两人那超越常人视觉极限的交手瞬间。

景元的刀法大开大阖,却又暗藏机变,雷光时而凝聚如矛,时而扩散如网;镜流的剑势则始终保持着那种冻结一切的纯粹与斩断所有的决绝,每一剑都简洁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

最终,在一次电光石火的交错中,镜流似乎预判到了景元一次力劈之后、回气转换时那微不可察的、几乎不能算破绽的细微凝滞。

她手中的剑以一个精妙无比的角度斜向上挑,剑尖精准地磕在“石火梦身”刀镡与刀身的连接薄弱处。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清脆、悠长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全场。

景元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却又凝练如钢的巨力自刀身传来,虎口剧震,手臂发麻,再也握持不住。

那柄重达万钧的“石火梦身”,竟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落在数丈之外的擂台边缘,深深嵌入地面。

全场瞬间寂静,随即,如山崩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猛然炸响!

胜负已分。

“看来,小景元还得再沉淀几年啊……”

白珩托着下巴,看着下方擂台上面色有些怔然、但很快恢复平静、向师父恭敬行礼的景元,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欣慰与一丝感慨,“悠真,你怎么看?”

悠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金眸中闪过一丝认真:“再等几年,确实差不多了。他今日输,不是输在力量、速度或招式,而是输在了最后那一下的‘细心’上。或者说,是面对镜流时,那几乎无法避免的、被经验和境界碾压所带来的‘破绽’放大。战场上,被抓住这样的破绽,确实是要命的。”

“但在罗浮上,”丹枫清冷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准备离开包厢,“能抓住他这个级别武者破绽的人,本就少之又少。”

他沉吟片刻,坦然道,“至少,我做不到。”

作为龙尊,他自有其强大的战斗方式,但在这种纯粹的、追求极致的武技对决与破绽捕捉上,他自认不如镜流,甚至可能也不如此刻的景元。

“哦?”

应星闻言,难得地将目光从擂台上收回,看向丹枫,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大名鼎鼎的持明龙尊,丹鼎司司鼎,也有亲口承认‘技不如人’的一天?”

丹枫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平淡:“我只是丹鼎司一名普通的医士而已,专注于救死扶伤,打打杀杀非我所长。”

此时,擂台上的镜流与景元已简单致意后退场,司仪开始进行最后的闭幕致辞与颁奖环节。

丹枫不再耽搁,施施然起身:“该去给选手进行赛后例行检查了。”

他目光扫过包厢内众人:“去不去?”

“去去去!”白珩第一个跳起来响应,脸上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悠真低头,询问地看向镜泠月。银发的猫耳青年微微颔首,尾巴尖轻轻扫过他手背。

应星依旧靠坐在角落,脸色虽然还有些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与冷淡。

他瞥了跃跃欲试的白珩一眼,哼了一声,终于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语气硬邦邦的:“反正都被你们绑来了,看看也无妨。”

丹枫闻言,翠眸瞥向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全身上下,就属你这张嘴最硬。”

应星:“……啧。”

第73章 化龙妙法?

说是例行检查, 其实大家心照不宣,都是奔着看乐子去的。

当然,这乐子的焦点, 自然是刚刚在万众瞩目下“输”给师父的景元骁卫。

这么说或许有失公允。

毕竟, 能在剑首镜流手下撑到最后一刻,仅仅是被打落兵器而非彻底落败, 以他的年龄与资历, 已然是极其出色、甚至堪称惊艳的表现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那群损友们, 抓住机会好好地揶揄他一番。

“感觉如何呀,景元元?跟师父对垒,是不是特别‘刺激’、特别‘酣畅淋漓’?”

白珩第一个凑上前,笑嘻嘻地拍了拍年轻云骑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绿眸里闪着狡黠的光,“我懂,我懂,镜流下手是不是超痛的?那种冰渣子混着内劲往骨头缝里钻的滋味~”

“白珩姐, 你就别取笑我了。”

景元无奈地叹了口气,此刻他正坐在医疗室的诊疗椅上,一只胳膊被丹枫握在手中处理。

持明龙尊手法专业利落, 但显然与“温柔”二字无缘, 蘸着特效药剂的棉签毫不留情地按压在几处被冰寒剑气擦过、略显青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疼得景元龇牙咧嘴,倒抽冷气。

“轻、轻点啊龙尊大人!我没得罪您吧?这药……嘶……”

丹枫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无波,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上好的‘玉髓化瘀膏’就是这么个药性,渗透快, 疗效强,疼是正常反应。忍着。”说着,又用纱布用力缠紧了几圈,确保药力能充分作用。

“嘶……”

景元皱着眉,干脆别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这一转头,正好对上了抱臂靠坐在对面另一张椅子上的镜流。

女子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决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晨练。

景元扯出一个苦笑:“师父,您今天……真是半点情面都没留啊。”虽说知道师父素来认真,但决赛场上那毫不放水的姿态,还是让他记忆深刻。

镜流微微颔首,给出她一贯简洁却精准的点评:“力道尚可,速度仍有不足,临机应变稍显迟滞。还需苦练。”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最后那一下,心急了。”

“是,师父,弟子谨记。”

景元像只被训斥后蔫头耷脑的大型猫科动物,甩了甩有些汗湿的额发,试图让自己从疼痛和师父的“鞭策”中清醒过来。

这一清醒,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间不算大的医疗室里,竟然乌泱泱挤了这么多人!

除了正在给他包扎的丹枫和坐在对面的镜流,门口还杵着白珩、悠真、镜泠月,甚至连那位脸色依旧不太好的应星大师都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一副看戏的姿态。

“……你们这都是来干什么的?”景元眼角微抽,有种不祥的预感。

应星言简意赅,毫不掩饰:“看乐子。”

白珩立刻接上,试图挽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看乐……啊不是不是,我们是担心你,来看看你伤势怎么样!”说完还用力点点头,试图增加可信度。

丹枫一边给纱布打结,一边语气平板地陈述事实:“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诊室。”

景元的目光投向剩下的两位。

悠真原本把下巴搁在镜泠月头顶,依旧是那个慵懒挂件的样子,感受到视线,立刻抬起头,金眸弯起,露出一个无辜又灿烂的笑容:“我看大家都来了,气氛这么热闹,不来凑一凑多可惜?”那语气,仿佛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瞧瞧。

镜泠月站在他身旁,闻言,只平静地“嗯”了一声,算是附和,琥珀色的猫瞳看了看景元被包扎好的手臂,又看了看他的脸,没什么多余表示。

“真是让人伤心啊,”景元故意拖长了语调,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我还以为,各位是来庆祝我夺得本届演武魁首的呢。毕竟,只有魁首才有资格与守擂剑首进行最终表演赛,不是吗?”

“你拿魁首,不是理所当然之事?”镜流抬起眼帘,红色的眸子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以后出门,莫要提是我镜流的徒弟。”

“师父啊……”景元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撒娇似的意味,“您就不能稍微安慰我一下吗?我刚被您揍了一顿,还当着全罗浮观众的面……”

镜流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认真思考。

最终,她勉强地、干巴巴地吐出四个字:“还算不错。”

景元眼睛立刻亮了亮,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多谢师父!”显然,对来自镜流的肯定,他非常受用。

丹枫此时已经利落地完成了包扎,在景元手臂的纱布末端打了个干净利落的结:“绑到今夜子时便可拆除。期间手臂勿要沾水,勿要用力。”

“妙手回春啊大夫!”景元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虽然还有些隐痛,但感觉确实舒服多了,立刻送上真挚的夸赞。

丹枫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收回手,一边整理医疗用具,一边淡淡道:“一点表皮擦伤和轻微冻伤而已,用司里特制的‘雪肤生肌喷雾’,好得更快,还无痛。真不明白,你为何非要选择这又疼又麻烦的膏药和包扎。”

悠真在一旁,忽然轻笑一声,一针见血地道出真相:“为了能凭‘伤员’身份,合理规避掉今晚云骑那边可能的庆功宴后半夜值班,或者将军临时指派的其他杂务吧?”

众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景元身上。

景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讪笑着挠了挠头,眼神飘忽,试图蒙混过关。

“好啊你小子!”白珩立刻指着他,一副谴责的表情,“这才当上骁卫多久?也学会了摸鱼偷懒、消极怠工那一套了?跟谁学的?”

镜流闻言,红色的眼眸立刻转向了一旁笑容无辜的悠真,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质询:“你带的?”

“冤枉啊镜流!”悠真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语气夸张地喊冤,“这可真跟我没关系!我从来没教过景元这些!我向来是爱岗敬业、恪尽职守的模范!”他说得义正辞严,如果忽略他此刻正像没骨头一样挂在镜泠月身上的姿势的话。

应星在一旁冷眼旁观,适时地补了一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镜泠月却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意味:“与悠真无关。”

他琥珀色的猫瞳淡淡扫过应星和白珩,尾巴尖轻轻摆了摆。

一时间,小小的医疗室里,围绕着“景元跟谁学坏了”这个话题,气氛陡然变得“热烈”起来,各执一词,颇有几分要变成菜市场的趋势。

“够了!”

一声清冷的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骤然响起。

丹枫忍无可忍,一掌拍在身旁的诊疗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翠眸微冷,扫过眼前这群把他的诊室当茶话会现场的“不速之客”,伸手指向门口,语气斩钉截铁:

“都给我出去。”

空气瞬间安静。

几人面面相觑,连“病号”景元在内,都被丹枫突然爆发的“医者之怒”给镇住了。

很快,白珩第一个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乖乖转身往外走。悠真也耸耸肩,揽着镜泠月准备离开。景元摸了摸鼻子,识趣地站起身。应星早就后退一步到了门外。

然而,就在悠真拉着镜泠月的手,准备一同离开时,镜泠月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阿月?”悠真回头,金眸里带着询问。

“你在外面等我一会,”镜泠月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平静,“我有几句话,需要单独与丹枫司鼎谈。”

悠真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漾起温和的笑容:“好哦,我等你。”

他松开手,独自一人走出了医疗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医疗室内顿时陷入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凝滞的安静。只剩下消毒水与草药的清苦气息,以及仪器运行时极细微的嗡鸣。

丹枫微微蹙眉,看向独自留下的银发猫耳青年,清冷的眸中浮现出清晰的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太卜大人,您……有何要事,需要与我单独商谈?”

他注意到,镜泠月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灵魂深处。

里面没有寻常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洞察一切的清明。

作为身负【天闻】之名的太卜,丹枫很清楚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猫耳青年,其能力是何等的深不可测。他对命运轨迹的窥探,对人心隐秘的洞察,对罗浮乃至仙舟联盟无数明暗脉络的掌握……或许,这座千年仙舟对他而言,真的不存在多少秘密。

想到此处,持明龙尊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他翠眸微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精细的龙纹刺绣。

“化龙妙法。”

镜泠月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丹枫耳边炸响,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周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太卜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时光长河的深邃,他注视着丹枫微微收缩的瞳孔,继续说道,语速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敲打在丹枫紧绷的心弦上:

“进展很快。”

良久的沉默。

医疗室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丹枫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沉重而缓慢的搏动。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源自对方那看似平静、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神,也源自自己心底那被骤然揭开的、最深的秘密。

最终,丹枫轻轻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惊悸与沉重都吐出来。他抬起眼,迎上镜泠月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近乎自嘲的弧度。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认命,“无所不知,无所不在……这便是【同谐】星神赋予其眷顾者的权能吗?当真是……令人敬畏,也令人……恐惧。”

他顿了顿,翠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现在有些明白了,为何联盟高层对您和悠真……会采取那样特殊的态度与保护措施。因为面对这样的‘全知’,任何伪装与秘密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直视着镜泠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那么,太卜大人,您今日单独留下我,是来阻止我的吗?因为‘化龙妙法’……终究是触及了太多被联盟列为禁忌的古老秘术,涉及血脉提纯、记忆篡写、甚至……对丰饶力量的危险探究?”

镜泠月却轻轻摇了摇头,猫耳随着动作微微一动。

“阻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仿佛丹枫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不是来阻止你的。”镜泠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缥缈,“恰恰相反,丹枫。我是来提醒你——”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琥珀色的猫瞳在医疗室略显冷白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近乎琉璃般澄澈的光芒。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走错路了。”

——

医疗室外,悠真懒洋洋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哼着一段不知名的、旋律轻快却带着些许古老苍凉意味的小调。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不远处廊道拐角。

那里,白珩正眉飞色舞地对镜流和景元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清脆的笑声,引得偶尔路过的医士侧目。

应星抱着手臂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也落在交谈的几人身上,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带刺。

悠真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金眸微眯,仿佛只是在享受这赛后的片刻闲暇。

然而,若有感知极其敏锐者在此,或许能察觉到,以他背靠的墙壁为界,一股极其隐晦、却又锐利如箭矢的磅礴气息,正无声地笼罩着整个医疗室。

那气息并非压制或禁锢,更像是一种守护,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与干扰,确保室内正在进行的谈话,不会被任何第三只耳朵捕捉到分毫。

那是属于【巡猎】的,极度凝练而内敛的威能。

忽然,悠真若有所觉,他眉梢微挑,站直了身子。

随着他与墙壁分离,那股笼罩着医疗室的、无形的巡猎之力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散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听着白珩说话、背对着医疗室方向的镜流,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眸微微侧转,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悠真所在的方向。

黑发青年正巧也看向她,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又开朗的笑容,还朝她眨了眨眼。

镜流收回目光,脸上神情未变,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感应只是错觉。

下一刻,“咔哒”一声轻响,医疗室的门被从内拉开。

银发的猫耳青年率先走了出来,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诊疗咨询。

悠真立刻又像没骨头似的“挂”了上去,手臂自然地环住镜泠月的肩膀,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点亲昵的抱怨:“谈完啦?你们聊了好久哦……我一个人在外面好无聊。”

镜泠月微微偏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下巴,算是回应,简短道:“嗯。”

丹枫紧随其后,也走出了医疗室。

他的脸色似乎比进去时更加苍白了几分,翠眸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震动与沉思。

他抬眼,正对上浅羽悠真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是带着笑意的,温煦如常,但在那一闪而过的瞬间,丹枫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深藏其中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锐利与……警告?

丹枫愣了一下,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避开了那道目光。他心底那刚刚被镜泠月的话语搅起的惊涛骇浪,此刻似乎又平添了几分复杂的寒意。

这对“伴侣”……果然都非同寻常。

“我们商量好了,去长乐天新开的那家‘蜜意坊’庆祝一下如何?”白珩这时扬声招呼道,脸上洋溢着兴奋,“景元刚才说他现在特别想吃点甜的压压惊,那家店正好主打各种新式甜品,据说手艺是从朱明仙舟传过来的!”

“我没意见。”丹枫率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稳,他抬脚,朝着白珩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仿佛刚才医疗室内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你们俩呢?去不去?”白珩看向还“黏”在一起的镜泠月和悠真,眸子里闪着期待的光。

“可以哦~”悠真立刻举起没揽着镜泠月的那只手,笑眯眯地响应,“我要吃那家招牌的‘熔岩赤炎椒香蛋糕’!听说辣度非常够劲!”

话音刚落,就被镜泠月无情驳回:“不行。你是病号,忌辛辣刺激。”猫耳青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丹枫也停下脚步,回头瞥了悠真一眼,语气平板地补充道:“你在你的主治医师面前,提这种要求?”

悠真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金眸里写满了委屈,拖着长音抱怨:“真是可怜啊我……受了伤要喝苦药,连吃点喜欢的庆祝一下都不行……这日子,没盼头了……”

他的哀叹换来白珩毫不留情的嘲笑,以及景元忍着笑的同情眼神。

镜流则微微摇了摇头,转身率先朝外走去。

镜泠月拉着还在假哭的悠真,也跟上了众人的步伐。

第74章 生死存续

医疗室内,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演武场散场后残余的嘈杂余韵,更衬得此间寂静。

镜泠月与丹枫相对而坐, 中间隔着那张方才用于诊疗的方桌, 此刻上面只放了两杯清茶,热气袅袅, 模糊了彼此些许神情。

“若你执意沿着‘丰饶’这条歧路走到黑, 丹枫, 你的结局会非常、非常悲惨。”镜泠月开门见山,声音清冽,不带丝毫委婉或客套,直接刺破表象。

“……”丹枫沉默了片刻,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却未能驱散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

他抬眼,翠眸直视镜泠月那双仿佛能映照出命运迷雾的琥珀色猫瞳, 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是怎样的……悲惨?”

镜泠月微微偏头,猫耳在静寂中轻颤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就的判决书:“身败名裂, 受尽极刑, 剥夺龙尊之名与力量,最终……被永远流放出罗浮仙舟,放逐于无垠星海,或死于无名之处。”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丹枫的心上。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

良久,他才轻轻、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充满了沉重与无奈:“可是,太卜大人,您应该清楚,持明一族若始终无法突破‘无法繁衍’这道如同枷锁般的诅咒,无论我们如何挣扎,如何延续蜕生轮回,人口终究是在缓慢却不可逆转地衰减。终有一日,当最后一个持明完成蜕生,等待我们的,或许将是比个人受刑流放更加彻底的……族群湮灭,归于虚无。”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能看到那遥远却注定的未来。

“正因如此,历代龙尊,包括我在内,才会耗尽心力,试图从‘化龙妙法’中寻得一线生机。那不仅是追求力量,更是……求存之道。”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都说了,”镜泠月再次强调,猫尾有些不耐烦地扫过椅面,“我今日来,并非为了阻止你寻求族群延续之道。”

丹枫一怔,眼中困惑更深:“那您说我们‘走错了路’……除了‘丰饶’与早已陨落的‘繁育’,这茫茫星海,诸多命途,还有什么……是能够给予我族‘繁衍’或‘延续’希望的呢?”

他苦涩地笑了笑,“难不成,是您所踏上的‘同谐’?”他试探着看向镜泠月,试图从对方那张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暗示或端倪。

然而,镜泠月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只。”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持明一族既已选择栖身于仙舟联盟,受联盟庇护,亦为联盟而战,难道时至今日,还未曾看清,联盟真正信奉、并与之紧密相连的,是哪一条星神命途吗?”

丹枫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您是说……帝弓司命,【巡猎】岚?”

“对。”镜泠月颔首,猫耳也随之点了点,“【巡猎】的箭矢或许无法直接赐予持明繁衍的权能,但祂的命途伟力,却能在另一个层面上,为你们维持族群规模,提供一种……‘稳定’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举例道:“想想悠真。”

丹枫微微一怔,脑海中闪过那位黑发青年平日里温和含笑、偶尔却展露出惊世锋芒的模样,以及关于“贯月”的传说。

“帝弓司命的力量,难道仅仅体现在那贯穿星辰、讨伐孽物的复仇箭矢之上吗?”

镜泠月继续引导,“巡猎,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让个体突破某些看似必然的时空轨迹,于绝境中觅得一线转机。那么,这份‘突破因果’、‘逆转定数’的特性,是否也能应用于更加根本的层面?应用于一个族群的‘存续’之上?”

丹枫皱紧眉头,努力消化着这番话。

这想法太过大胆,也太过……匪夷所思。

“这……这可是连仙舟联盟自身,都未曾宣称能够做到的事。逆转生死,稳定族群不衰……”他声音艰涩,觉得这近乎天方夜谭。

“所以,”镜泠月接过话头,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这就需要‘同谐’的力量介入了。”

他缓缓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在给丹枫时间思考。然后,他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直指核心的问题:

“你以为,‘同谐’希佩,其本质究竟是什么?”

丹枫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万众一心,意志合一,消除个体差异,归于统一的和谐……典籍与传闻中,大多如此描述。”

“那只是祂力量展现出的最表层表征。”

镜泠月否定了这个答案,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直指真理的穿透力,“归根结底,‘同谐’是‘愿望’的集合与升华。单独一个生命的愿望,或许渺小如尘埃,转瞬即逝。但当无数生命怀着同一份强烈、纯粹、持久的‘愿望’汇聚在一起,产生的共鸣与力量,便足以触及命途,引动‘同谐’的注视与回响。”

他放下茶杯,猫瞳凝视着丹枫,轻飘飘地,却又重若千钧地,抛下了第二颗炸弹:

“这也是‘星核’之所以出现、并在某些特定条件下被‘催化’的根本原因之一。”

“什么?!”丹枫的瞳孔骤然紧缩。

星核!那个被视为【毁灭】纳努克散播灾厄、吞噬文明的恐怖造物,无数世界因其而凋零的祸乱之源!

宇宙间绝大多数智慧生命都坚信,星核是纯粹毁灭与终结的象征。

镜泠月似乎对丹枫的剧烈反应早有预料。

他并没有继续深入解释星核,反而话锋一转,提及了更令人震撼的秘辛:“我之所以能意识到这一点,也是因为在数百年前,曾有幸于‘命途的狭间’之中,短暂地……觐见过星神。”

说着,他的身形忽然在一片柔和微光中缩小、变化,化为那只毛色华美、瞳色剔透的长毛三花猫,轻盈地跳上方桌,端坐在丹枫面前。猫咪的姿态优雅无害,甚至带着点慵懒,然而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让丹枫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与荒诞感。

能够觐见星神……而且还是“命途狭间”!

这样的经历,这样的位格……联盟高层究竟对此知晓多少?又为何将如此惊世骇俗的信息,封锁得如此严密?连他这位持明龙尊,都从未在任何档案或口耳相传中,听闻过分毫。

丹枫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窜起,他看着桌上那只仿佛能洞察命运的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您……告诉我这些秘辛,究竟……是为了什么?”

猫咪甩了甩蓬松的长尾,琥珀色的猫瞳里倒映着丹枫略显苍白的脸。

“两个目的。”镜泠月的声音直接在丹枫脑海中响起,依旧清晰平静,“第一,劝你不要再做‘饮鸩止渴’的傻事,丰饶之路对持明而言,尽头是万丈深渊。第二……”

他顿了顿,猫爪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按了按:“给你,和你的族人,提供一个或许可行的‘折中方案’。”

“若想彻底、一劳永逸地解决持明族‘无法繁衍’的根本困境,”猫咪的尾巴尖有节奏地轻轻敲打桌面,仿佛在计算着某种玄奥的时序,“你至少还需要等待……七百年。”

“七百年?”丹枫下意识地重复。

“等到那辆穿梭于星辰之间、承载着‘开拓’意志的列车——星穹列车正式启程,那才是真正的时机成熟之际。”镜泠月的猫瞳中,似乎流转过星辰生灭、时光长河的幻影,“而在此之前……”

猫咪轻盈地跳下桌子,落地瞬间,光晕流转,已恢复银发猫耳的青年形态。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看向仍处于巨大信息冲击中的丹枫,声音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若你们的目标,仅仅是维持现有族群规模不再衰减,避免最糟糕的未来……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尝试去寻求‘同谐’与‘巡猎’之力的结合吧。”

他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最后留下一句:

“想清楚了,做出抉择了,便来太卜司寻我。”

——

长乐天,“蜜意坊”的雅间内,气氛与医疗室的凝重截然不同。

精致的甜品摆满一桌,甜香与茶香混合,驱散了方才演武带来的紧张与疲惫。白珩正眉飞色舞地描述着比赛中的精彩瞬间,景元配合地做出夸张表情,应星虽然依旧话少,但眉宇间也松快了不少,偶尔毒舌点评两句。镜流安静地品茶,目光偶尔掠过谈笑的众人,红眸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暖意。

聚餐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酒肆外,长乐天的夜灯已然亮起,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与直贯苍穹的建木之光交相辉映。

几人互相道别,各自散去,融入罗浮繁华的夜景之中。

悠真怀里抱着已经变回三花猫形态、因饮了些许果酒而显得更加慵懒的镜泠月,踏着青石板路,不紧不慢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夜风微凉,吹动着他的额发和猫咪柔软的长毛。

他并未开口说话,而是久违地,直接用灵犀相通的心念,与怀中的猫咪交谈。

“阿月今天对丹枫,可算是‘特殊照顾’了?”悠真的心念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说了那么多,连觐见星神的老底都掏出来了一点,这可不像你平日‘惜字如金’的风格。”

镜泠月在他臂弯里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心念回应带着点酒后特有的软糯和理直气壮:“偏心,是人之常情。况且……若放任不管,由着他和某些人沿着那条路走下去,会酿成波及整个罗浮,甚至动摇联盟根基的‘大麻烦’……那场面,可一点都不好看。”

“让整个罗浮都深陷其中、元气大伤的‘大麻烦’啊……”

悠真的心念里泛起一丝感慨,“真想不到,丹枫那家伙看起来沉稳持重,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未来竟然会做出那么……不理智的选择。”

他指的是镜泠月曾与他分享过的、关于那个被称为“饮月之乱”的未来碎片。

“不过,细想之下,似乎也能理解。”

悠真的心念变得柔和而坚定,手臂将怀中的猫搂得更紧了些,“若是有朝一日,阿月你遇到了类似绝境,需要我赌上一切去搏一个渺茫的希望……我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疯狂、甚至更不计后果的选择吧。”

“‘饮月之乱’不会以原本那种惨烈的方式发生。”

镜泠月的心念传递过来,带着一丝笃定,但随即又染上些许惯常的、对于命运惯性的淡漠,“但这并不代表命运的长河会轻易改道。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提前搬开几块可能导致船毁人亡的暗礁,让它避开最狂暴的漩涡。航线本身,依然大致行进在原本的轨迹上。”

“那阿月也已经做得非常、非常好了。”悠真的心念如同温暖的手,轻轻抚过猫咪的意识,“至少,很多人,很多事,可以免于那场无妄之灾。”

“要是艾利欧在就好了……”镜泠月的心念忽然透出一丝罕见的、几不可察的郁闷,猫咪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一点,“他可以帮我‘看’得更远,更清晰,排除掉更多错误的选项和冗余的支流……”

“毕竟,‘终末’的启示,总是可遇而不可求啊。”猫咪闷闷地补充。

“所以,”悠真的心念带着笑意,却又无比认真,“我们才更要为未来,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准备。无论是知识、力量、盟友,还是……彼此。”

他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猫咪的头顶,“我可是打定主意,要和阿月你一起,平平安安、吵吵闹闹地,一直过到地老天荒呢~”

镜泠月没有再用言语回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尖愉悦地卷起来,勾住了悠真的手腕。

——

鳞渊境深处,属于龙尊的静室内。

丹枫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那份由镜泠月离去前,以某种玄妙方式“留下”的、并非实体、却直接映入他意识深处的卷轴。卷轴上的文字并非通用语,而是一种更接近法则波动的灵纹,阐述着镜泠月提出的那个“折中方案”的核心思路。

其意很简单,却也无比惊人:

既然无法“增加”人口,那就尝试将“死亡”减至无限趋近于零。

原理在于:任何生命在真正面临死亡、尤其是意外或非自然死亡的瞬间,其灵魂会爆发出最为强烈、纯粹的“求生”欲念。利用“同谐”的力量,将大量持明族人的意志与信念连接、汇聚、放大,将这份集体性的、对“生存”的强烈渴望,提升到足以轻微撼动、触及“同谐”命途本源的程度。

然后,在关键时刻,引动“巡猎”的力量。

利用其“矢志不渝”、“突破因果”的特性,如同射出一支逆转生死的“箭矢”,强行介入那濒死持明的命运轨迹,将其灵魂在彻底消散、或被其他力量牵引之前,“捕获”并“拉回”持明族的圣地。

一旦灵魂回归鳞渊境,便可借助其特殊的环境与持明蜕生的古老机制,让濒死者直接在境内进入下一轮的“蜕生”过程,从而规避真正的“死亡”,实现族群个体数量的“守恒”。

然而,这个方案要求极其苛刻。

首先,需要为族内每一个持明,都预先铭刻上能够深度连接“同谐”共鸣网络、并响应“巡猎”召唤的特殊烙印——这本身就可能触及族群根本,涉及对不朽血脉的“改造”。

其次,需要构建并维持一个庞大而稳定的灵能共鸣体系,其消耗与维护将是天文数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同谐”与“巡猎”,这两股性质迥异的星神之力,要如何在一个族群身上和谐共存、协同作用?

其中风险,难以估量。

丹枫久久凝视着意识中的卷轴,翠眸中光影变幻。

这绝非轻易可以做出的决定。它关乎整个持明族的未来走向,关乎对先祖传承的重构,更关乎与两位强大星神命途的深度绑定。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意念微动,将那繁复的灵纹卷轴“合上”。

这种事,牵涉太广,干系太大。

绝非他一人,能够独断。

必须召开龙师会议,召集族内有识之士,甚至……可能需要谨慎地寻求部分可信的、外族盟友的意见。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但至少,镜泠月推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除了“丰饶”那条绝路之外,另一条或许布满荆棘、却可能存在生机的险径。

第75章 支离

龙师们的激烈反对, 并未出乎丹枫的预料。

这些浸淫于古老传统、视“不朽”遗泽与族规高于一切的持明长老们,对于任何可能玷污纯净血脉、引入外神力量的做法,都抱有近乎本能的抵触与警惕。

会议上, 质疑声、斥责声、援引古籍的驳斥声此起彼伏, 仿佛要将丹枫提出的、融合同谐与巡猎之力的方案彻底淹没。

然而,这一次, 反对的声浪并未持续太久, 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甚至未能掀起预期的惊涛骇浪。

压制这股声浪的,并不仅仅是丹枫作为龙尊日益增长的威望与日渐强硬的决断力。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持明族内沉默的大多数,以及那些较为年轻的、见证了族人在“药王秘传”风波中的牺牲、对族群未来同样忧心忡忡的中坚力量, 做出了他们自己的选择。

当丹枫将镜泠月方案的核心——以规避死亡、维持族群规模为第一目标,清晰地展示出来,摆在众人面前时,天平已然倾斜。

与追随那早已陨落、只留下破碎传承与无尽诅咒的旧日龙祖“不朽”的虚渺光环, 或是投身于那诱人却致命、终将反噬自身的“丰饶”歧途相比,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保住更多族人当下性命”的前景,显然更能触动绝大多数持明心底最朴素也最根本的愿望。

活着, 才有未来。这个简单的道理, 在关乎族群存续的宏大命题前,反而显得尤为沉重与真实。

于是,当龙师们依旧在殿堂内引经据典、争吵不休时,鳞渊境的海岸边,镜泠月已经带着太卜司内几位精擅符箓刻印、阵法构建的资深卜者, 开始了初步的勘测与准备工作。

“之前我们来这儿,可都是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呢。”

悠真亦步亦趋地跟在镜泠月身侧, 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灵气氤氲的鳞渊境海域,以及远处那巍峨矗立的建木玄根,笑着打趣道。

他指的是之前两人时常溜来此处钓鱼的不良记录。

镜泠月正蹲在一处裸露的、浸润着海潮湿气的古老石台上,指尖泛起淡淡的灵光,似乎在感知此地灵脉的走向与特性。

闻言,他头也不抬,猫耳却轻轻抖了抖,平淡地回应:“这次,是正大光明。”

确实“正大光明”。

不远处,一队接到通知前来配合、同时也是首批接受符箓刻印试点的持明族人,正安静地排着队。

他们大多是族中的青壮年,脸上带着好奇、忐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其中一人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这两位气质迥异于持明、却能在鳞渊境自由行走的“外人”,尤其是那位银发猫耳、看似年轻却气度沉凝的太卜,以及他身旁那位笑容温煦却让人不敢小觑的黑发侍卫。

当他的目光与悠真不经意间扫来的视线对上时,心头莫名一凛,连忙扭过头去,不敢再多看。

丹枫处理完族内会议的首轮事务,也匆匆赶到了现场。

他看着太卜司的卜者们已经开始在一些特定方位打下基础阵桩、绘制引导灵纹,动作娴熟而高效,不禁有些惊讶于镜泠月的行动力。

“如此……大张旗鼓地行事,太卜大人可是已经提前知会过仙舟联盟高层,并得到了许可?”丹枫走到镜泠月身边,低声问道。

毕竟,在持明圣地动用外族力量进行大规模的符箓刻印与阵法构建,绝非小事。

镜泠月终于完成了对石台的感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向丹枫,琥珀色的猫瞳平静无波,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自然。方案递交当日,我便已通过秘信,向元帅府及六御进行了简要通报。昨日,正式批复与许可令已同步送达罗浮将军府与太卜司。”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罗浮作为具体执行地全力支持外,玉阙仙舟与方壶仙舟也已正式回函,表示原则性支持并提供必要时的远程协助。曜青与朱明……暂时保持中立,未置可否。”

“方壶支持,尚在情理之中。”丹枫微微颔首。

方壶作为持明族的核心自治仙舟,任何不涉及“丰饶”之力、且能有效维持族群规模的方法,他们自然乐见其成,甚至可能比罗浮持明更加急切。

“但……玉阙也明确支持?”丹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玉阙仙舟以卜算预知之学闻名联盟,其太卜司地位超然,素来谨慎,极少轻易表态介入其他仙舟的具体事务,尤其是涉及他族根本的敏感议题。

镜泠月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我用这个方案为条件,与玉阙的太卜进行了一次信息交换,给了他一条【预见】。”

“一条【预见】?”丹枫心头微动。

镜泠月的【预见】就能得到玉阙的站队,其价值与所涉及的范围,恐怕非同小可。

“嗯。”镜泠月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丹枫却莫名听出了一丝凝重,“这条【预见】所涉及的范围……很大。大到至少两个仙舟的安危,都可能被牵涉其中。”

丹枫眼神微凝,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与……持明有关?”

若非如此,镜泠月何必耗费如此心力,未雨绸缪地为罗浮持明先上一层“保险”?

“准确来讲,”镜泠月微微偏头,目光似乎越过了粼粼波光,投向了鳞渊境深处那株通天彻地的巨木阴影,“是和‘建木’有关。”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丹枫,猫耳轻轻动了动,忽然抛出了一个让丹枫措手不及的问题:

“丹枫,有没有考虑过……给你们持明一族,搬个家?”

丹枫:“……啊?”

——

与此同时,罗浮工造司。

炽热的锻冶房内,温度比平日似乎更高了几分。

白发的百冶赤着上身,露出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疤与火燎痕迹的臂膀,汗水沿着肌肉滑落,滴在烧得通红的铁砧上,发出“嗤”的轻响,瞬间蒸发。

他手中握着一柄刚刚完成最后淬火、仍在氤氲着淡淡寒雾与水汽的长剑。

剑鞘朴素无华,由某种深色的哑光金属制成,仅有几道简洁的云纹装饰。

不久后,在工坊外饮茶的二人等到了百冶持剑而出的身影。

应星将长剑递给等候许久的镜流。

镜流伸手接过。

入手微沉,却与她掌心的温度与力量隐隐呼应,重量分布恰到好处,握柄的缠绳材质特殊,防滑且透气。

她并未立刻拔剑,而是先细细感受了一番剑鞘的质感与整体的平衡。

然后,拇指轻推剑镡。

“锃——!”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起,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沉凝的穿透力,在百冶工坊堪称安静的院内清晰回荡。

剑身缓缓出鞘。

并非寻常金属的银白或青灰,而是一种深邃如子夜、却又在炉火映照下隐隐流动着暗红色泽的奇异金属。

剑身修长笔直,线条流畅至极,从剑镡到剑尖,几乎看不出锻造的接痕,仿佛天生便是如此一体。刃口薄如蝉翼,却无半分轻浮之感,反而透着一种无坚不摧的凛冽寒芒。

最奇异的是,剑身内部仿佛有某种液体般的暗红流光在缓缓涌动,如同沉睡的熔岩,又似凝固的血色,内敛着难以言喻的磅礴力量与……一丝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

镜流红色的眼眸倒映着这柄非同凡响的剑,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手中这柄剑与她自身冰寒剑意的共鸣,远比以往任何一柄武器都要强烈、都要深入。

它似乎不仅仅是一件工具,更像是一个能够承载、甚至放大她意志与力量的延伸。

“此剑,名‘支离’。”

应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工匠完成得意之作后的淡淡疲惫与满足,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傲然,“我以‘玄冥星髓’为基,掺入‘劫火’反复锻打融合,又引鳞渊静水淬火开刃……它应该能承受得住你全部力量的灌注与释放,再不会像你之前那把制式货色一样,动不动就出现灵力过载导致的隐裂或韧性不足。”

他提起镜流之前的佩剑时,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哎呀呀,应星你还真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忘了‘踩一捧一’这一手啊。”

陪着镜流一同前来的白珩,正抱着手臂坐在石桌的一旁,闻言忍不住摇头晃脑,狐耳随着动作俏皮地一颤一颤,“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是小镜流的剑最先完成了?我记得我拜托你给星槎升级引擎和护盾的订单,排期应该在她前面吧?再不济,也该是悠真委托改造的那把弓先完工才对?”

应星用一块浸湿的厚布擦了擦手和脸上的汗,瞥了白珩一眼,语气平淡地解释:“是浅羽悠真前几天特意过来了一趟,带了太卜大人的话,让我将‘支离’剑的锻造工期提到最优先。就连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看向镜流手中那柄暗红流光的凶兵,“‘支离’,也是太卜大人亲自定下的。”

“哦?”白珩眨了眨绿眸,狐耳敏锐地竖起,“阿月亲自过问?还定了名字?这可不常见。”

镜流缓缓将支离剑完全归鞘,那令人心悸的暗红流光与寒芒随之隐去。

她握紧剑柄,红眸深处沉静如水,却仿佛有风暴在酝酿。“他恐怕……又‘看’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

若非预见到了某种迫近的、需要更强力量去应对的危机,镜泠月不会如此直接地插手武器锻造的次序,甚至亲自命名。

“太卜大人……真的什么都能预见吗?”

应星虽然与镜流、白珩、乃至丹枫都以朋友相称,但在几人中,他与镜泠月确实算不上熟悉。那位银发猫耳的太卜大人,总给人一种疏离感,如同天边轻纱般的月光,看得见,却捉摸不定,来去悄然。

相比之下,总是笑容满面、看似随和的浅羽悠真,出现的频率反而高得多。

“阿月他啊……”白珩托着下巴,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从前其实还挺好说话的,虽然话不多,但有问基本都会回答,解释起那些复杂的卜算道理也很有耐心,甚至……有点呆萌?”

她努力回忆着更早时候的印象,“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高深莫测’,说话也越来越喜欢留半句、让人自己去猜了呢……”

“从他正式接掌苍城太卜司,成为真正的‘太卜’之后。”

镜流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地位的转变,职责的重压,看到的“未来”愈多愈复杂,或许还有随之而来的、不得不遵守的某些“规则”或“限制”,都在无形中改变着那个曾经或许更简单一些的猫耳青年。

“果然啊,”白珩夸张地叹了口气,一副了然的表情,“一旦当了‘先生’,有了要操心的学生和下属,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变得严肃、暴躁、还有……谜语人起来!这都是责任压垮了可爱啊!”

镜流用一种近乎惊悚的眼神瞥了白珩一眼,对她这番“高论”不予置评,僵硬地转移了话题:“总之,既然他特意让悠真传话,提前将‘支离’送来,并定下此名……接下来,恐怕有一场真正的硬仗要打。”

她虽不擅卜算,但与镜泠月相识已久,对他某些暗示性的举动自有理解。

“硬仗?”应星眉头微皱,他虽然专注于锻造,但也并非对外界风云毫无感知。

联想到最近持明族内的变动,丹枫与镜泠月的频繁接触,以及太卜司在鳞渊境的动作……山雨欲来的气息,似乎已悄然弥漫。

“嗯。”

镜流点头,手握支离,感受着剑鞘内那蠢蠢欲动的锋锐与力量,“他虽然不会明说,但我能明白他的意思。”

应星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位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剑的女子,以及她手中那柄注定不凡的凶兵。

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那就预祝你……大捷而归。”

==========作者有话说:==========

我们鹅女士真是越战越勇。

怎么还真蹲过大牢啊,这下真牢鹅了。

第76章 战斗爽!

之后不久, 罗浮仙舟的云骑军便与曜青仙舟展开了预定的大规模联合演练。

镜流师徒作为罗浮云骑的顶尖战力代表,自然随军出征。演练星域选在了一处远离主要航道、环境复杂、多有小型星云与破碎行星带的区域,意在模拟极端条件下的协同作战与战术应变。

演练初期一切顺利, 两艘仙舟的云骑舰队配合默契, 各种战术科目有条不紊地进行。

然而,就在演练进入第二阶段, 双方舰队正准备进行高强度的对抗模拟时, 一道加急的、来自联盟共同监测网络的预警情报, 传达到指挥中心——一支规模庞大、建制完整的步离人主力舰队,不知通过何种手段悄然潜行,竟然就藏匿在演练星域相邻不过数跳距离的一个隐蔽星系之中!其兵力构成与跃迁轨迹分析显示,这绝非偶然路过, 而是有备而来,意图不明,但威胁等级极高。

联合演练指挥部瞬间进入战时状态。

演练计划被立刻终止,所有参演舰队以最快速度完成战斗编组转换, 曜青与罗浮的将军几乎在瞬间达成了共识——与其被动等待步离人可能发起的突袭,不如主动出击,趁其尚未完全察觉己方动向, 打一个措手不及!

战争的火光, 就这样在原本用于和平演练的星域中猝然点燃。

接下来的战斗激烈而短暂。

仙舟联军在战术与装备上本就占据优势,又是有心算无心,加之镜流、景元等顶尖武力的悍勇突进,步离人的舰队虽顽强抵抗,却难挽颓势。在关键时刻, 镜流更是凭借其超凡的剑术与对战机的敏锐把握,率精锐小队强行突入步离舰队旗舰, 于万军之中,生生擒获了此支步离军团的最高指挥官——战首呼雷。

此役,仙舟联军以相对较小的代价,重创步离人这支精锐主力,俘虏其战首,可谓大获全胜。

消息传回联盟,各仙舟士气大振。而随着步离战首被俘,本就内部纷争不断的步离人势力更是雪上加霜,陷入了新一轮的权力真空与混乱,短期内再难对仙舟联盟构成重大威胁。

当丹枫终于理顺了持明族内关于引入“同谐-巡猎”体系的首轮争议,初步敲定了试点方案与首批自愿参与的族人名单,从鳞渊境那些古老石刻与繁复仪轨中暂时抽身时,他得到的便是云骑军得胜凯旋、正在论功行赏的消息。

战争似乎结束得很快,快到他这边关于族群未来的漫长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那边的刀光剑影便已尘埃落定。

丹鼎司内,前来复诊取药的悠真坐在他对面,正伸出胳膊让他诊脉。

“步离战首,呼雷?”

丹枫一边感受着指尖下平稳却依旧隐有暗流涌动的脉象,一边确认道。

关于那场战斗的具体细节与战果,他也是在军报和市井传言中拼凑得知。

悠真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虽然这轻松很快被谈及接下来麻烦事的苦恼取代:“对啊,就是那个凶名在外的呼雷。这下好了,步离人内部怕是要彻底乱上一阵子了,没个几十年缓不过来。联盟边境能安稳不少。”

“镜流剑首……果真名不虚传。”

丹枫收回诊脉的手,感慨道。

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已属不易,生擒活捉更是难上加难,尤其对手是以凶悍狡诈著称的步离战首。镜流的实力与胆魄,可见一斑。

他取过玉兆,调出悠真历次的病历与药方记录,指尖虚点,斟酌着调整了几味辅药的剂量与配伍,然后生成新的电子药方,传输至悠真的玉兆。

“这周的药方改动不大,主药依旧,只是根据你近期脉象,微调了佐使之药的份量与服用时辰。依旧按先前的方法煎服,早晚各一次。”

“哇……龙尊大人,就不能……稍微减减量吗?”

悠真苦着脸,看着玉兆上那依旧密密麻麻的药材列表和严格的服用指示,试图讨价还价,“你都不知道我最近有多忙!真的,忙得脚打后脑勺,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哪有空守着炉子慢慢煎药啊……”他金眸里写满了真诚的恳求。

“太卜司再忙,能有战后的丹鼎司忙?”

丹枫不为所动,一边整理着诊疗记录,一边语气平淡地反问,“云骑军凯旋,带回不少伤兵和需要调理的将士,再加上日常诊治,丹鼎司上下如今也是连轴转。至少,太卜大人和你,不用亲自去给断骨的士兵正骨,或者处理被步离人毒刃所伤的溃烂创口吧?”

“那、那不一样!”

悠真立刻坐直身体,试图寻找新的理由,“我们那是劳心!劳心比劳力更耗神好不好!而且……还不是因为那个俘虏呼雷!”

他像是找到了完美的借口,语气瞬间变得“悲愤”起来:“天天开会!从早吵到晚!曜青那边的人,尤其是他们那个月御将军,嗓门又大,脾气又暴,拍桌子瞪眼的,吵得人脑袋嗡嗡响!我们阿月……你是没看到,他最近连毛都没什么光泽了!肯定是睡眠不足加上被噪音骚扰的!”

这话倒有几分实情。

呼雷是狐人的世仇,而曜青仙舟以狐人为主要构成,此次联合演练他们同样参与其中,虽然俘虏是罗浮剑首所擒,但曜青方面坚决主张应由他们来主导对呼雷的审判与处置,以“血债血偿”,告慰先祖。

罗浮方面自然不肯轻易将如此重要的战果与人犯移交。

双方就此展开了漫长的拉锯与辩论。

作为罗浮重要的政务决策机构之一,且太卜镜泠月本身地位超然,太卜司无法置身事外。偏偏镜泠月本人极度厌恶这种无休止的口水仗与政治扯皮,他擅长的是洞悉天机、推演布局,而非在会议桌上与人唇枪舌剑。

因此,绝大多数时候,代表太卜司立场、与曜青方面进行谈判周旋的重任,便落在了他的侍卫长、同时也是最了解他心思、且长袖善舞的浅羽悠真肩上。

这可把悠真坑苦了。

最近他别说摸鱼偷闲、溜去钓鱼了,连迟到早退都成了奢望。

几乎是从日出到星起,人都“焊”在了太卜司的会议室或相关的通讯法阵前,听着曜青那边派出的、一个个同样精明且言辞犀利的狐人代表们,用各种历史恩怨、情感诉求、现实利益乃至于拍桌怒吼来进行“说服”。

饶是他八面玲珑,也有些疲于应付。

丹枫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干巴巴地回了一句:“需要我……给他开点顺毛的膏方,或者安神的熏香?”

悠真立刻顺杆爬,有气无力地点头:“有劳了大夫……最好效果强一点的。”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对了,你们丹鼎司有没有那种……隔音效果特别好,戴上之后就跟世界隔绝了一样的耳塞?给我和阿月都来一副。实在不行,能暂时屏蔽掉月御将军那特有的大嗓门的也行!”

丹枫终于忍不住,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出门左转,金人巷杂货铺,或者去工造司定制。丹鼎司不卖这个。”

“行吧……”

悠真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诊室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丹枫说道:“哦对了,之前因为各种事情卡了许久的丹鼎司正式司鼎任命,上面已经敲定了。过不了几天,正式的任命文书就该下来了,你这边可能需要准备一下工作交接。”

丹枫对此并不意外,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本就是暂代司鼎之职,如今风波渐平,理应交由更合适的人选。”

他心知肚明,自己龙尊的身份和持明族内部事务,已经牵扯了太多精力,确实难以长久兼顾丹鼎司的全面管理。

“不过呢,”悠真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腾骁将军那边,可是开心得很。他‘眼馋’你这位能文能武、医术高超还自带一族势力的龙尊大人,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丹枫微微挑眉:“你是替将军来当说客的?”

“顺水人情,顺便传个话嘛。”

悠真摆摆手,语气轻松,“将军的意思很明确,云骑军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职位待遇随你挑。毕竟……持明一族向来是云骑军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战力来源,有你这位龙尊加入,无论是实战还是对持明将士的凝聚力,都大有裨益。”

丹枫沉默片刻,道:“将军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持明一族,更深地与罗浮、与云骑军绑定在一起啊。”

这话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阿月常说,这是好事。”

悠真收敛了笑容,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绑定得深,意味着责任共担,利益共享,也意味着……万一将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持明族内若有人拎不清,想要走歪路,至少云骑军这边,看在并肩作战的情分和你这位龙尊的面子上,或许能多保下一些无辜的族人,不至于全族受累。”

丹枫的翠眸倏然一凝:“未来……当真会有那么严重的局面?”

他想起镜泠月的暗示,以及那些关于错误道路终将引至悲惨结局的话语。

“世事难料,未来如雾。”

悠真轻轻叹了口气,金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阿月能看到一些轨迹,并尽量改变,但细节如何,人心如何,变数太多。只能说,未雨绸缪,多做几手准备,总归不是坏事。至少,多条路,多个选择,也多一分安稳。”

他不再多言,朝丹枫挥了挥手:“龙尊大人您慢慢考虑,我得赶紧回去‘吵架’……啊不,是回去开会了!放阿月一只小猫咪独自面对曜青那边的‘狂风暴雨’,我可实在不忍心。”

看着悠真匆匆离去的背影,丹枫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手中的玉兆微微震动,显示有新的消息,或许是关于司鼎交接的初步安排,又或许是族内关于试点方案的又一轮讨论。

内忧外患,当下与未来,种种思绪交织,让这位年轻的龙尊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罗浮,神策府议事厅。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左侧是以腾骁将军为首的罗浮一方代表,右侧则是以月御将军为首的曜青代表团。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与隐隐的火药味。

镜泠月心中默默给对面那位白发已生、却依旧气势逼人的狐人老将军打上标签——月御将军,曜青仙舟的掌舵者,一只……非常、非常凶的狐狸。

其暴躁程度,在他见过的所有狐人中,恐怕能排进前三,不,或许就是榜首。

几百年不见,那洪亮的嗓门,凌厉的眼神,拍桌子时毫不收敛的力道,以及话语中寸步不让的强硬毫无改变——都让喜好清静的猫猫太卜感到十分不适。

所幸,他早有准备。

端坐在腾骁将军右侧特意安排的座位上,镜泠月微微垂着眼眸,看似在认真聆听,实则早已悄然运转起一丝精微的【同谐】之力。

这力量并非用于攻击或影响他人,而是极其精巧地在他周身布下了一层无形的“谐律滤网”。

所有传入他耳中的声音,尤其是月御将军那极具穿透力、饱含情绪起伏的争论声,都被这层滤网柔和地“调和”、“降频”,化为了某种接近背景白噪音的、失去大部分尖锐情绪色彩的平稳声波。

于是,在镜泠月的感知中,激烈的争吵仿佛变成了催眠曲。

他甚至还“贴心”地稍微调整了这层滤网的范围,确保它不会影响到身旁的腾骁将军——毕竟,总得有人负责正面应对月御将军的“火力”。

至于腾骁将军时不时投来的、混合着无奈、求助与“你不能见死不救”意味的眼神……镜泠月选择完全屏蔽。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尊沉思的、或者干脆是睡着了的雕像,心中默念:骂了他,可就不能再骂我了哦。

“腾骁!”

月御将军的声音再次拔高,灰白色的狐耳因激动而微微抖动,手掌重重拍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轻轻一跳,“我们曜青的要求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呼雷必须交给我们曜青仙舟来审判、来处置!这是原则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

腾骁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与理性:“月御,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人毕竟是罗浮的云骑军、是镜流剑首在战场上生擒的。按照联盟惯例与相关律法,首要的审判权与处置权,理应归属抓获方的仙舟。这一点,还请你理解。”

“惯例?律法?”

月御将军冷哼一声,眼眸锐利如刀,“腾骁,你别跟我扯这些!狐人与步离人之间的血海深仇,绵延上千年!多少狐人先辈惨死于步离獠牙之下,多少家庭因他们而破碎!这份仇恨,早已刻进了血脉,融入了传承!于情,我们曜青狐人有资格、也有义务为祖先讨还这份血债!于理,由我们这些仇恨最深、了解他们最多的狐人来处理,才能确保审判的彻底与公正,才能真正告慰亡灵!你们罗浮……凭什么阻拦?!”

镜流坐在腾骁身旁,依旧抱着手臂,身姿笔挺,红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在月御将军话音落下的间隙,她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人,是我抓的。”

言下之意简单直接:我的战利品,处置权自然与我有关。

月御将军立刻将矛头转向她:“镜流剑首!我们敬重你的武勇与功绩!但此事关乎族群千年血仇,非一人之战功可以简单论处!还请剑首以大局为重!”

“我并未反对曜青参与。”镜流依旧语气平淡,“但主导权,需在罗浮。”

“你——!”月御将军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更沉。

会议就这样陷入新一轮的僵持与循环。曜青方面引经据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不时拍桌怒吼以壮声势。

罗浮方面则主要以腾骁将军为核心,援引律法,强调程序,顾及联盟整体平衡,偶尔镜流会插上一两句简短却立场坚定的话。

被师父带来旁听、负责守卫与记录的年轻骁卫景元,站在会议室门口附近,看得暗自咋舌。

他早就听闻曜青仙舟民风彪悍,狐人尤其团结且记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哪里是谈判?分明是战场延伸!对面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吵架”好手,言辞犀利,气势十足,且配合默契。

反观罗浮这边……景元的目光扫过己方阵营。

腾骁将军独木难支,虽然尽力周旋,但显然不太擅长这种纯粹的口舌之争。

师父镜流倒是气场强大,可惜惜字如金,杀伤力有余,但持久力和灵活性不足。

而那位地位尊崇的太卜大人……景元看向镜泠月。银发的猫耳青年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垂眸的姿势,呼吸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狂风暴雨浑然不觉。

他面前那块写着“太卜司”的玉质名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与此刻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罗浮这边,似乎真的只有腾骁将军一个人在“战斗”啊!师父是偶尔放冷箭的狙击手,太卜大人干脆挂机了!景元心中忍不住吐槽。

就在会议气氛再次逼近某个临界点,月御将军似乎准备发动新一轮、更猛烈的狂风暴雨时,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站在门侧的景元下意识侧头看去,只见浅羽悠真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黑发青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朝景元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骚动,但景元注意到,曜青那边几位代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悠真径直走到镜泠月身旁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流畅。

一直“闭目养神”的镜泠月仿佛心有灵犀,几乎在同时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猫瞳转向悠真,眸光清亮,哪里有半分睡意?他甚至伸出手,将面前那块“太卜司”的名牌,朝悠真的方向轻轻挪了挪,动作细微,却含义明确——交给你了。

悠真在心中与镜泠月无声交流:(吵到哪儿了?)

镜泠月的心念平静无波:(跟之前三轮一样,毫无进展。)

悠真:(真是可惜。)

两人的交流仅在一念之间。

对面,刚刚停下喝了口茶润喉的月御将军,也注意到了悠真的到来。

她放下茶杯,灰白的眉毛挑起,目光如电般射向悠真,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浅羽侍卫长,老身还以为,你今天不打算来了。”

过去两天的四轮会谈,罗浮这边与她在正面“交锋”的,主要就是腾骁和这位代表太卜司的浅羽悠真。

悠真言辞机敏,思维缜密,常常能在看似不利的局面下找到突破口,或巧妙地化解她的锋芒,是个难缠的对手。

今天上午的会议他没出现,月御将军还暗自觉得少了个碍事的,可以集中火力“攻克”腾骁,没想到他又掐着点出现了。

“真是让月御将军失望了。”

悠真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太卜司这边,经过慎重考虑,有一个新的提议,或许能打破目前的僵局。”

他说话时,目光先看向了腾骁将军,带着请示与尊重的意味。